“什么情况?”周纪明问着急匆匆的警员。
“林子里……林子里恐怕还有尸体……”警员指着后方林子说,“巡搜寻的时候,飞豹停在那里不动了,一直刨着土,那下面肯定有东西!”
飞豹是这个小警员驯养的警犬。
周纪明跟留在这里的警员交待了几句,就跟着小警员去了林子里。
四五个人已经在那个地方开始挖了,飞豹在旁边死盯着地面,眼中透着凶恶。
周纪明看到旁边被□□的小树苗,小警员解释道,“这个树苗长在这中间,不拔了没法挖,等挖完了再重新载回去。”
那棵树苗静静地躺在地上,它不会说话,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办法告诉世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就像木屋地底下埋着的那些孩子一样……
“别载在这儿了,到时候把它带走,载到一个好地方去。”
小警员看了看小树苗,又看了看越挖越深的坑,他会意点头,“是。”
————
“小宁……小宁……”
“小宁,你没事吧?”
“小宁,谢谢你。”
“小宁,小宁!你别去,我去。”
“小宁……我在后面发现了一个洞,说不定我们夜里可以偷偷跑出去……”
“小宁……你走吧……”
……
“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想不起你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忘了我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你叫过我姐姐的,你忘了我吗?我好难过,我好冷……”
“小宁……小宁……”
“小宁!”
“我叫朱……朱……”
“宋奈哥哥……宋奈哥哥……宋奈哥哥!”
蒋家乐要急哭了似的,宋奈满头都是汗,浑身在发抖,他的头不断地左右晃着,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蒋家乐以为宋奈做噩梦了,要拍醒他,可是怎么都没反应,宋奈好像随时会死在梦里似的,可是车上除了司机也没有其他人,他该怎么办……
“朱……朱什么……?朱……朱……我到底忘记了什么……我忘了什么……”
梦中的女孩儿笑了,宋奈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知道她很瘦,很高,比自己高很多,他叫她姐姐的。
“没关系……没关系……”女孩儿安慰道,“我们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没关系……我们就快要见面了……小宁……小宁……等我……”
“等什么?等什么!你别走!你别走!”
“宋奈哥哥!!”
———
“副队!挖到了!”
“是白骨。”一个小警员说道。
挖了足足有一米深,这个坑里很奇怪,只有这一具尸骨,已经没有半点血肉了,仅剩下一堆冰冷骇人的骨骸。
周纪明随身带着布,他们把尸骨捧出来,轻放在布上摆好。
“这具骨骸应该是一个成年女性的,发育完整,从骨骸外套着的棉裤和羽绒服来看,是冬季被埋在这里的。”周纪明蹲下去看她的头骨,“头骨有碎裂的痕迹,生前头部受过重创,可能是因此而死去的。”
死者的衣服摆放在她尸骨旁边,飞豹稳步过去,凑近嗅着衣服的味道,它好像又嗅到了什么,用前爪试探性的去刨羽绒服。
周纪明摸了摸飞豹的头,往旁边挪了一点,去摸羽绒服,在飞豹刨过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从触感上来说,像是一本书,它被封在了羽绒服夹层里。
周纪明小心沿着衣服有些破裂的地方把夹层撕开,一个包裹着塑料膜的本子滑出来,落到死者旁边,静静地躺着。
拿起有些沉重的本子,眼前这句尸骨的主人,恐怕是预料到自己会死,所以提前把重要的东西密封好,放在了自己身上。
她应该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她自己身上更安全,她应该除了自己也不相信任何人。
周纪明剥开塑料膜,这个本子的封面很好看,应该是自己绘制的图案,上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两个孩子在荡秋千,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翻开第一页,左下角娟秀工整地写着两个字———朱梃。
————
宋奈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在自己眼前两倍放大哭得稀里哗啦的蒋家乐的脸,宋奈把他从眼前没怎么用力地挡开,他还在刚才的梦境里没有缓过来。
“宋奈哥哥……”蒋家乐小声道。
宋奈揉了揉太阳穴,“不要叫我‘哥哥’,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叔叔’也行。”
蒋家乐不解,明明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为什么不能叫“哥哥”,他虽然想问,却也没有问。
“你是……做噩梦了吗?”
“没有。”宋奈头痛欲裂,他没力气再去回答旁边小孩的询问。
朱……朱什么……
宋奈想到了那座山,他要不要打电话给周纪明,问问现在什么情况,没有跟警方在一辆车里,他什么消息都没有。
蒋家乐感觉到了宋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也就没敢再问问题,一个人窝在座位上再也没开口。
宋奈思索再三,还是没忍住给周纪明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嗯,怎么了?”周纪明问。
宋奈先是一愣,怎么接电话的语气这么的……自然……随即很快回应,“有……什么发现吗?”
“有,还不少。”周纪明手里拿着朱梃的日记本,他在日记本里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可以跟我说说吗?”宋奈试探性的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不方便的话也没……”
“出什么事儿了吗?”周纪明打断宋奈的话,“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没……没有。”
周纪明在电话另一端半天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宋奈只能听到背景中有些嘈杂混乱的人声。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你发现跟你有关的人的消息,更准确地来说,是你梦里那个人的消息,对吗?”
宋奈没回答,周纪明当他默认了。
“找到了。”周纪明说,语气似有些无奈。
宋奈心头一紧,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叫朱梃,可以想起来这个名字吗?”
朱梃……朱梃……朱梃……
“我在她日记本里看到了你的名字,应该是跟你关系很好的人。”
周纪明听到宋奈没了声音,其实周围再安静些,他能听到宋奈慌乱激动的喘息,但是周围太吵了,他只是觉得宋奈可能没听清。
“详细等我回局里再跟你说,等我把这边忙完……”
“谢谢。”
“什么?”
周纪明没听清宋奈突然的言语。
“谢谢。”
宋奈又轻声说了一遍,便把电话挂了。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这个他忘记了十多年的名字,他想起来了。
恐怖的过往在他离开福利院后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年幼的自己为了自我舒坦,选择了忘却,可他没能忘记自己在那里的经历,而是忘记了在那里对自己最好的人的模样和名字。
他为什么会忘记,他想起来了……那个人为了让他逃走,被那群人抓了回去,他蹲在草丛里看着她被打,直到失去知觉后被拖了回去,他没有勇气去救她,他没有勇气回去……
她成功分散了那些人的注意力,宋奈得以逃脱,他是个懦夫,他选择当逃兵,他恨她,恨她让自己变成懦夫逃兵,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软弱。
她也一定很恨他,无情地离开,明明说好一起逃出去,一起去大草原,一起骑着马儿唱歌的。
如今她成了白骨,自己还苟且偷生,竟然还有了想与他人欢好的念头,真是可笑。
你有什么资格幸福?
宋奈盯着自己的手机冷笑,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你凭什么,想拥有美好?
————
暮色降临,天渐渐黑了下来,周纪明把朱梃的尸骨移回木屋门外,此时已发现尸体共180多具,有很多都不完整,四分五裂无法完整拼凑,只是单纯数手骨或头颅来确定,他们是否是匹配的暂时也未可知,只是做了一个大致的估算,这些尸骨匹配起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而且,在不少尸骨上都发现了类似啃咬过的齿痕,不难推测这些骨头被狼狗啃咬过,也就是说肯定还有不少尸体被人为处理掉了,埋在这地底下的是没有处理掉的。
更叫人难受的是,这里现在唯一知道身份的只有朱梃一人,其它的孩子连基因比对恐怕都没有办法。
数量太庞大了,况且大部分都是孤儿。
“周副队,这些尸骨需要我们帮忙处理吗?”许还生拍了拍手上的土,“太多了……你们单独处理起来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既然是在我们管辖地发生的案子,我们也该帮忙。”
周纪明觉着这个副队长跟他们队长完全是两路人,赵朝姚那种人用了什么手段爬上来的,就会接着用手段再往上爬,他笑着回答,“那就多谢了。”
“哟,怎么啊,这办案子直接就忽略我,你就自己来啦!”从昏暗的林子中传出有些刺耳的声音,周纪明几乎是在声音发出的同时给小警员做了个手势,让他把朱梃的尸骨带走。
“队长。”许还生对着从林子里手插着裤兜,叼着根烟的赵朝姚行了礼。
“还知道我是队长啊,这么大的案子都不通知我,自己来的挺起劲儿啊?”
“事出紧急,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赵朝姚啐了一口,把还燃着的烟头吐到了许还生鞋上。
“师父!”陆焱和去支援抓逃窜人员的警员一起回来了,刚巧就撞上这个场面。
许还生面色不变,他弯腰捡起烟蒂,捏在手里,把它的火星生生掐灭,手一松,落到了地上。
“我没事。”许还生冷静答道,“队长上午不是才来过吗?如果队长真的够关心,想必上午就不会那么轻易离开。”
赵朝姚阴冷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教育我?”
“我不是什么东西,普通人民警察而已。”
这会儿还有周纪明队的人在,赵朝姚再不济也不想在这里让别人看自己队的热闹,他忍住了想扇许还生一巴掌的冲动,转而看向周纪明。
“这儿挖出来的尸骨,都由我们带走,既然事情出在齐川市,那当然得我们来负责,担这个责任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周副队?”
周纪明冷哼,“赵队长说的对,在你们这儿被发现的,自然就要归到你们局里。”他说完看着陆焱身旁站着自己队的警员,手里还揪着一个腿上受伤了的逃窜人员,“不过,那个人我得带走。”周纪明指着被抓的人说。
“副队。”警员会意,推着被铐住的逃窜人员出来,“他们手上都有枪,一共两个,另一个当场死亡,这个受了点伤,被我们逮住了!”
“干得好。”周纪明拍了拍警员肩膀,“带走!”
“等等!我说过这是我的管辖……”
“赵队长,你有心思在这里跟我抢人,倒不如再挖挖,看看能不能再挖出来什么重要证据,比你跟我在这儿呛更有用不是吗?”周纪明语气正常,但是瞧着赵朝姚的眼神中满是嘲讽。
赵朝姚心里有气,却因为人多自己也要脸,也就没再硬碰硬。
“收队!”周纪明冲着屋里人喊,“该带的都带上,别弄丢了啊!”
“是!”众人齐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