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夜里的走廊并不安静,到处都有着仪器的声音,还有护士小声说话、来回走动的的声响。周纪明背抵着门边的墙,忍着不抽烟,脑子里琢磨着李辉耀跟他说的话。
李辉耀查到了带走宋奈那辆车的车主人,就是薛才,所以李辉耀佯装成交管局的人给车主,也就是薛才打了电话询问那一起交通事故的事情,话语间表现出那个被撞到的是警方的重要保护人员。李辉耀没想到薛才竟然相当配合,助理把手机递给薛才的时候,薛才的语气十分诚恳,表示着车子确实是自己的,但是当时开车的不是自己,他会去调查看当时车里的人是谁,以及尽力帮助警方找到被带走的人。
急诊室里一位护士急匆匆跑出来,周纪明没来得及抬头人就不见了,他望向护士消失的拐角,眼里盖不住的阴霾。
宋奈身上的伤有多重,单看他衣服上的血迹就能知道个一二,他不是没见过宋奈打架,虽说不是以一敌百,但绝对战斗力不低,能把他伤成这样,还给他打了药,绝对是不可能想活着放过他的。
他之所以可以带着一身伤,还没有被人因为药劲儿碰过,应该是被人中途打断,或者是阻止了这件事,而这个阻止这件事的人,很可能就是薛才。
如果确实是他……那么薛才从知道消息,到找到宋奈,可以说前后只用了两三个小时,甚至更短……
这就说明那个人他认识,而且他丝毫不惊讶就足以说明这人绝对不可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拐角处传来,刚才离开的护士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包血袋。周纪明不由自主地站直身子朝着护士跟过去,他的步子轻飘飘的,他甚至没觉得自己踩在地上。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家属在这里等!”护士发现他跟在后面立刻推手挡在了他身前,看着周纪明停在原地后她又接着风风火火走进了急诊室。
周纪明已经打电话通知了酒店里的人,他们正开车往这边赶,宋奈进急诊室快一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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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路上一辆疾驰的小型面包车中。
赵婕:“崔哥!你快点儿啊!这路上都没车子,你就不能再加把油吗!”
崔厨:“姑奶奶诶,我这速度已经够快了,再快我怕经理受不了啊!”
面色苍白,已经吐了一轮的王丽珍:“我……我没事儿,你……你能快点儿到就行……”
赵婕:“诶哟!急死我了!”
蒋家乐:“打……打电话问问情况……怎么样?”
赵婕猛拍自己脑袋,“瞧我!”忙从包里拿出手机,划开界面,停在了电话簿,她僵着手指,有些尴尬地看着王丽珍,“嘿嘿,我没有周警官联系方式……”
突然崔厨开着车子一个猛刹,王丽珍感到自己整个胃颠上又落下,后酸水反了上来,“哗”又往塑料袋里吐了。
崔厨揉揉眉头,“家乐啊,你在你王阿姨包里摸一摸,帮她拿一下手机。”
蒋家乐翻找小会儿,把手机递给了赵婕。
“周警官,诶,您好,我是赵婕,老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哦,这样啊,好,好,我们很快就到了,好,知道了。”
赵婕挂了电话,盯着黑了屏的手机沉默半晌,三人都等着赵婕报消息,耳朵都立了起来。
“人还没出来,失血过多。”
“还没出来”……“失血过多”……这些只在电视剧中听到过的词汇如今被用在了宋奈身上,那么“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这种话是不是也会听到……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这车里里面的所有人,宋奈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犹如救世主一样的存在,他们尊敬着,爱着宋奈,也都极其依赖着宋奈。
依赖太久,他们都忘了,除了蒋家乐,宋奈是这几个人里最小的……
也才23岁罢了。
———
急诊室灯灭了,宋奈被推了出来。
周纪明眼下黑眼圈更重,他看着戴着呼吸器双眼微阖的宋奈,如果不是氧气罩里不断被宋奈的呼气染上雾,他都差点觉得人要没了,宋奈脸色白得吓人,比他最后一次释放后晕倒在周纪明怀里时更甚。
“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就不说了,内脏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重击后创伤,得修养一阵,”医生摘下口罩,说话时谨慎地观察着周纪明,“这伤,恐怕不是车祸这么简单吧?”
“嗯,有些其它意外。”周纪明道。
“如果不是你们能处理好的,可以报警。”医生取下手术帽,头发已近半白,“这种事情你们自己来抗也没用,给他身上造成这些击打伤的人下手很狠,脊椎处的伤再重一点有可能下辈子就瘫了,还有颈椎……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周纪明眼中有瞬间的失焦,后又很快恢复正常,只淡淡回了句,“辛苦了。”
“还有,他身边一定要随时有家属陪着,几天之内上厕所是不能自己搞定的。”
“谢谢医生。”
病房里止疼泵的声音时不时在宋奈耳边出现,这声音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人在旁边痛苦地呼吸,有人在用棉签给他的嘴唇润水,病房里只开了小灯,光线不强,他迷迷糊糊眨着眼,闻到了贴得很近的烟草味。
棉签上的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会过于冷,这个人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擦拭一件千年瓷器,动作很小,一滴水从唇边滑落也会立刻被他捕捉到,用棉签迅速接到,再给他细细擦净。
门外有点吵闹,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人多嘴乱,还都挤在病房门口,宋奈从声音判断出是自己酒店里面的人。
一位护士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要他们不要夜里在走廊上悉悉窣窣,会影响到病人休息,外面瞬间安静下来。护士走了进来,放了一瓶什么在旁边桌子上,跟人交待着那是漱口水,醒了可以用那个漱口,还有醒了之后不要急着坐起来,要先叫医生来看看,再把吸氧管取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也平静地回应着。
护士走了,那几个人也离去了,之前一轮的润唇结束了,那人坐在宋奈病床旁静静地看着他。
宋奈这会儿麻醉还没完全过,他看着黑着半张脸的周纪明,想跟他说说话,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想摸摸他的脸,手却没有半点儿力气。
“你现在还不太能发出声音,先睡觉,我在你身边。”
周纪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宋奈醒了,在给他掖被角的时候淡淡说着。
“现在你还有点低烧,需要多捂着,三个小时后烧退了就会好很多,那些人你也不用太担心,局里已经有人去附近搜查了,我知道是跟薛家人有关,就是在想这些人是不是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还是说 ……”
宋奈的指尖轻抵周纪明搭在床沿的手,冰凉的,周纪明连忙反握住他的手往被里推了推,忙侧头看向宋奈。
宋奈看上去平静极了,眼里没有过分激动的情绪起伏,只是在着昏暗里静静瞧着周纪明,他的嘴角比较缓慢地弯起弧度,睫毛轻碰两下下眼睑,像是触到了周纪明心尖。
他在用他仅有的能力在平复着周纪明看似淡定实则思绪有些混乱的心。
那副神情似乎就是在说着,“我没事,你不要慌,该去做什么就去吧,不用担心。”
周纪明笑了,他既为宋奈的体贴而感到心热,又为他还在这个时候为别人想感到不快,“你都不多为自己担心一下吗,身体状况你都不好奇?竟然敢用这样的眼神来催我走。”
宋奈呆了呆。
“还有啊,我被勒令停职一个月,就算你催我走,我也没事儿干,倒不如赖在这里当你的贴身丫鬟,给我付工资就行。”周纪明略带轻佻地调侃。
宋奈抿了抿又有些发干的嘴唇,眼角笑意聚起,算是服了这个苦中作乐的人。
周纪明端起旁边盛着温水的碗,用棉签给宋奈润着唇,他看着自己平时宝贝得不行的人儿被别人打得脸上满是淤青,故意夸张地说,“哼,敢这么欺负我们宋老板,等人捉到了,我也要让他开花!”
李辉耀刚到门口就听到这句话,脚步顿在那里以为自己撞鬼了,不知该进去还是退后,吓得嘴巴张着不敢动。
宋奈睡下了,李辉耀跟周纪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小声交代着。
“事情我跟队长说了,他那边在忙着局长的事情,可能再晚些会让局里的人来了解调查一下情况。”李辉耀小心看着周纪明的反应,“还有,其实……薛才送……也不是说送,就是把人捉着送到了局里,他说是自己手下的人犯了事儿,自己管教不严,所以特意把人压到局里,让咱依法处置。”
“是谁干的也不是他说了算。”周纪明冷哼道。
李辉耀想,也是,病房里躺着的人都没说话,那些人再怎么说也只是参考,无铁证。
“副队,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确实是薛才送过去的那个人,那只能说明他这个大公子当得失败,自己的车都可以随意开,还跟着一众小弟,那他的权力恐怕早就分散了;如果不是……那能开他的车,又可以犯了错被他保护着的人,顺着调查就能查到……不过大企业家能这么配合警方,我倒是头一回见。”
“没准人就是教养好?”李辉耀没头没脑道,“这人千奇百怪,没准这薛才就是个绅士儒雅的有钱人?”
周纪明没回话。
“哦,还有一件事。”李辉耀想起了什么,“冯喆父母来了,DNA检验完毕。”
周纪明看向李辉耀,走廊昏黄灯光下的被周纪明有些犀利的眼神看得后背冒冷汗,“结果怎么样?”
对面病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人传出两声重重的咳嗽,紧接着是笨重地翻身,床被压得嘎吱响,窗外夜风吹进来把门带地掩了掩。
“确认是冯哲。”李辉耀压低着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