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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风临玉树 当前章节:14625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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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行人》作者:风临玉树

文案:

明明是个大佬但非要做咸鱼的外冷内热啰嗦攻X命途多舛但永远不缺人疼的嘤嘤受

人生低谷,许知愚觉得自己迈不过去。

好在周径推了他一把。

“有本王陪你,怕什么?”

往后,不论是失去至亲切骨的痛,还是乱世里无可奈何的失意、进退不得的怅然,他们咫尺天涯,相伴相依。

【初遇】

许知愚内心:谁家少爷这么狂?惹不起惹不起。

周径内心:小样长这么顺眼,不能放过了。

【很多年后】

许知愚和周径在塞外城墙上,看漫天风雪茫茫。

许知愚呵着白气:“念迟,你悔吗?”

周径给他一紧披风:“为你,便是为我,有何之悔?”

①这是一个攻带着受摸爬滚打,慢慢成长的故事。

②1v1,HE。攻受都是对方眼里的唯一。

③受是兢兢业业的医师,攻是吊儿郎当的皇子。

④会有一条重要的bg线。

⑤越往后越甜~谢谢支持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知愚 ┃ 配角:时雨眠,许知萧,周径(念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俗世里的几场相遇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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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

茫茫大雪落到人间,许知愚艰难地踏在厚实的雪毯上。一阵冷风刮来,他整个人狠狠打了个哆嗦。

走了两步,他突然有点疑惑,我这是要去哪?

这么差的天气,不如回家歇着,明天上路也行。

可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对他说:不要停,不要停,你要去找他……

于是他就真的没停下来。

寒冷使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心想,我怕不是糊涂了吧?

突然身后有一女子唤他。

许知愚转身,只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徐徐走来,她一袭粗布衣服,眉目清俊,气度十分不凡。

他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般恭敬地行礼,又道:“嫂嫂。”

话出了口,他却没觉得有一丝不妥。

“不必行礼,我已经失了身份,只是一介草民。”女子皱眉,“你……要去找他吗?”

许知愚牵起嘴角:“是。”

那女子突然一脸的委屈,眼中噙满了泪水。

许知愚毫不怜香惜玉,拱手道:“嫂嫂,告辞。”

雪越来越大,他渐渐看不清女子的神色。只听她哑着嗓子道:“你还在怨我,是吗?”

许知愚不置可否。

女子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尖着嗓音道:“我到底欠了你们谁的?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长发被吹得散乱,面目狰狞,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好像话本里的女鬼要采阴补阳一样,叫人胆寒。

然而许知愚丝毫不惧,他甚至微微一笑,静静看着他胸前那双白皙的玉手。

“我要你死。”

骤然,他一把抽出早已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了女子的腹中。

女子松开了手,后退两步,错愕地看着留在身体外的刀柄。

猩红的鲜血汩汩流淌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喷薄怒放。

“啊啊啊啊啊——”许知愚一个叫喊,终于把自己从梦境中拉了回来。

他大喘着粗气,脑海中浮现着女子鲜血汩汩流出的场景。

他,一个治病救人的医师,居然在梦里,杀了人?

许知愚紧紧捏着眉心,做了一个深呼吸。他想起多年前,一个神婆曾说他体质特殊。的确,他小时候做过不少诡异怪诞的梦,可长大后再没有过这种情况。

而且,记忆中也没有一个梦比这个梦更离奇古怪……也更真实。

实在是太真实了。那个白茫茫的场景,那个女人,还有他的烧心般的愤怒,甚至,还有他尖刀插进女子要害处时,心中汹涌的爽感。

真实的好像……确确实实发生过一样。

许知愚手一抖,赶紧胡乱穿起衣服,恨不得马上从梦里剥离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看着桌上的白面馒头,梦里的白雪刷地闯进许知愚的脑子。他险些一把扔了筷子。

“收整完了,就快去干活,”许爹道,“怎么这么心不在焉。”

“哦哦,没事。”许知愚扒了两口饭,奔向了后院。

“出来了!出来了!”街上有人一边敲锣打鼓,一边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喊道。

“出来了?什么东西出来了?”许知愚叠着草药走出来,“生孩子了?”

“嗨呀,什么生孩子!”一旁的帮手取笑他,“科试的金榜出来了!”

许知愚怔了一下才道:“呀,了不得了。”

#

红绸挂了满满一天花板,花红柳绿的缎子铺在桌椅扶手上,敲锣打鼓的声音占据了整个院子。

“诶,许妹啊,许家有了这样大的喜事,真是恭喜了。咱许家多少年没出过进士了,而且还是榜眼!”一个自称许知萧大表舅的男子满脸堆笑地道,“这知萧啊,从前我就觉得他面相好,是个大富大贵的命。你看,这不就是嘛!”

话一出口,众人七嘴八舌,都叫着要让四叔算命。一时间厅里嘈杂,好不热闹。

许家五湖四海的亲戚们今日全聚在了正厅,许夫人端茶倒水,招呼来招呼去,累得一脸通红,只觉得眼花缭乱。

“嗨呀,这就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了!”突然,一个老头拍着手,口齿不清道。男女老少都哄堂笑了。

许夫人见他们个个衣着普通,话语又粗鄙,肚里没有墨水,估计都也不是读书人。个个直来直去的,虽说错了话,但好歹心里倒也没什么歪脑筋。

忽然许知萧的五叔起身把手一挥,慷慨道:“许二嫂嫂呀,这知萧是我从小看大的,十几岁就出口成章,名扬四海了!几里外的乡郡,哪个不知道咱们家知萧的大名?区区榜眼,根本不在话下!”大家都点头称是。

“五叔呀,谢谢您嘞,”许夫人满面春风,“咱们上次见面离今天少说有十几年了吧?”

屋内众人又叫嚷起来,同院子里的打鼓声映衬着,同集市般热闹。许夫人恍惚间想,这些里外的远亲们不知互相认得不?

反正,凭她印象来说,她成亲时这些人没有一个到场的。

“许妹啊,我记得你家有两个儿子的吧?”许知萧的三姨笑道,“许二的书读的如何呀?想来有知萧在,定然差不了的。”

许夫人咽一口茶,朗声道:“许二随爹的本事,不走仕途。”

#

“话说这当朝榜眼呀,风流倜傥,寒窗十年,就欠下情债无数。他一生风花雪月,好不快活。”说书先生拍着板子,抑扬顿挫地唏嘘道,“这便叫做‘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嗨呀,且说那姑娘小燕,最是用情深的,然而……”

“什么玩意儿?”许知愚皱眉,低声凑近时雨眠,“欺负我没读过书呢?那两句诗是这么用的?”

然而时雨眠的重点却在另一句话上。

她反复咀嚼着“风流倜傥,情债无数”八个字,半响道:“萝卜头,知萧哥不就是前些天中的榜眼吗?他、他真是这样的?”她脑海中显出几年来他给她写的书信,心里一边有点酸涩,又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可能?”许知愚略有不满,“这先生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走了走了。”

正逢阳春三月,柔风蜜意,最是多情的时节。

昨晚做了噩梦,醒来又忙活了一上午,好不容易下午能出门转转,一出门就碰见个睁眼说瞎话的。许知愚唉声叹气,沮丧道:“对不起了阿姐,我又扫你的兴。”

他每次一跟她出来,好像总不能如愿以偿。

时雨眠笑:“你知道就好,该想想下次怎么偿我。”

她话音刚落,几丈之遥的酒楼里跌跌撞撞地扑出三个人。

“那、那不是……”定睛一看,许知愚惊呆了。

那其中一位,不就是他哥许知萧么!

时雨眠一抬眼,他们三人醉醺醺冲出来的酒楼招牌上,醒目大方地镌了三个大字:“红香阁”。

众所周知,红香阁是一座妓院。而且,还是京城里顶有名的妓院。

那时,许知愚险些就要相信话本里的故事了。

再望去,那三人衣襟褶皱,互勾着肩摇摇晃晃地霸占着大路。其中一位还大着舌头哇啦啦的叫,听不懂在说些什么,行人都皱眉捂鼻,避之不及。

“这……”许知愚目瞪口呆,里面那个人,真是他哥吗?

真是那个冷冰冰的、不打死永远不肯多说一句话、永远一副孤芳自赏唯我独尊的许知萧?

许知愚喃喃道:“不是,肯定有什么东西错了……”

时雨眠似乎也难以置信。她艰难道:“我记得知萧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忽然,三人中那位口齿不清的“扑通”一下趴倒在地上,另一位醉醺醺地被他带着一拽,叠罗汉似得摔扑在他身上。

许知萧蹲在他俩一旁,捏着眉头,一动不动。

见状,许知愚有些莫名的欢喜:“哎,你看!我哥他没醉!”

二人奔去,许知萧闻声回首,先是惊诧一下,然后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许知萧的声音里满是疲倦,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许知愚道:“哥,你……”

“喝多了。”许知萧瞥着他,淡然道。他眼神随即转向时雨眠,冰封的面色柔和了一点。

“知愚,送雨眠回家吧。”许知萧道,“我一会儿回去。”

两人心思重重地到了时府。

时雨眠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知愚,你觉得知萧哥他,去那里吃了饭,还、还做了……”

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她盯住许知愚,面色微微地变红了。

“我不知道啊。”许知愚狡黠地一笑,“待他回来我帮你问。”

时雨眠忙道:“那,你可别说是我问的呀。”

“不。就说是你问的。”

时雨眠脸色更红,两人在时府里头追打起来。

许知愚跑得更快些,他对时府的每一条路早已铭刻于心,于是轻车熟路地绕进了时雨眠的厢房。

房内桌上凌乱不堪,刺绣的针线、布头和丝锦扔了一桌。

许知愚径直上前,从一片琳琅中挑出一个黛色的小香囊,上面用藕荷色的丝线绣着行草的“逍遥”二字。

许知愚揣进怀中,转身正迎上进来的时雨眠。

她柳眉倒竖,佯装嗔怒道:“小萝卜头,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呀。你阿姐的房都敢闯呢。”

“阿姐我错了,”他面上笑盈盈的,毫无悔过之意,“阿姐,你做的香囊真好看。改天给我哥带一个。”

时雨眠轻轻锤了他一下,将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进竹筐里。许知愚战战兢兢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被发现自己偷拿了一个小香囊。

所幸,她并没注意。

许知愚脑中一转,还是走为上策。

“阿姐,我这就回去帮你问他那个事。”他嘿嘿一笑,转身就跑。

时府和许家只隔一条小巷,许知愚抄了近路,从后墙悄悄翻进去。

跳下一人高的墙头,他正碰上走来的许知萧。

在街头时他没注意,迎面看到时,他才发现,一段时间没见,许知萧变得越发挺拔了,傍晚的霞光毫不遮掩的洒在他的身上。一时间,许知愚不禁看呆了。

“知愚。”

“哎,哥。”许知愚回神道,“你好些了吗?怎么也来翻墙?”

许知萧应了一声,手撑上土墙:“哦,前门进不去。”

许知愚一愣,想起他家前门自上午就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哥,学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好结果了。恭喜你啊。”他由衷道。

“嗯。”许知萧笑了笑。

看得出,许知萧今天心情不错。他平时说话都不会笑的。许知愚在心中唏嘘,原来世俗的成功对他哥这种冰块的吸引也这么大啊。

许知愚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道:“哥,要吃晚饭了,你上哪儿去?”

“买饼去。”话音一落,许知萧的身子从墙上消失了。

许知愚往前走了两步,愣住了。

他居然……忘记问那个问题了。

他拿出袖子里的小香囊,不由自主地往时府的方向看去。

时雨眠正在房间翻箱倒柜,从绒木的盒子里翻出一纸纸平整的信件。她轻轻抚着上头隽秀的笔迹。

毕竟他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是个人都会有几分变化吧。

时雨眠叹口气,又或许,她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他。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看向窗外西天燃燃火烧的云。

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些bug 各位看官评论里提提意见呗~然后……顺手就点个收藏嘛!

(嘿嘿嘿 我在想桃子 mua)

☆、初遇

秦艽、苍术、半夏、白芷……许知愚在心中默念着,将一袋袋中草药分拣出来,淡淡的苦香味弥漫在整个药馆。

分拣、称斤、泡药煮药是他多年来每天必做的“工作”。

“爹爹爹。”许知愚拿起一捆草药,一叠声地喊,“这个怎么办啊?”

没人应。

许知愚从高高的木梯上跳下来,穿过层层的柜子,看到有个人坐在大厅里。

“爹?”他走上前道。

陌生男子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认错了。”许知愚有点尴尬,他看着对方棱角分明的面庞,道“请问你……是来找我爹的吗?”

“不是,我来开药。”男子抬了抬手,月白色的长衫下露出手指,“有茶吗?”

许知愚点头去倒茶,一边偷偷看这个陌生人。

这个人,好像跟他之前见过所有的人都不太一样,但具体是哪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男子伸手接过茶,从容地半仰在摇椅上,惬意地眯着眼道:“来,你来给我切脉。”

许知愚:“……”

恍惚间,他觉得这里变成了这男子的家,而自己是男子的什么佣人,他随意指使他切个脉,实在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虽然这其中太古怪,但他心中竟然没有一丝不爽。许知愚自然地撩起长衫,又从容地半蹲下来,两指搭在男子经脉分明的腕上。

门外桃花开得正旺,东风送来似有若无的花香。

许知愚沉吟道:“公子可否有心悸、头晕等状况?”

男子略一思量:“嗯,好像是有点。”

许知愚点头:“公、公子最近是受过伤吗?”

男子不答话,许知愚咬咬牙,脸有点红:“你的情况有点像……”

“像什么?”

“像女子产后……”

“血虚……”

许知愚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这个人肯定是跟谁打了一架,而且很有可能被对方捅了一刀,并且没有及时医治,流了不少血……

这样的人,还是少惹为妙。

男子很平静,颔首道:“哦,原来如此。那应该怎么办?”

“稍等。”许知愚转身进了里屋。

既然症状根本都差不多,那就找点给女子产后服用的补血药物就可以了。

“当归、白芍……”有的草药被许爹放在很高的小格子里,许知愚只能跳起来去拿。

他刚一伸手去够,头顶上却有一只手轻车熟路地绕过去帮他抓了一把药。

“这些,够了么?”男子摊开手掌道。

“够了,谢谢公子。”许知愚有点尴尬,但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公子你现在还是不要乱动,多休息休息……”

毕竟你身上应该还有个大口子,乱动一下崩开怎么办。

男子长眉一挑,蛮不在意道:“你都在这儿了,我能有什么事?”

许知愚:“……”那你可真是过奖了。

男子微微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知愚。”

“家里是干什么的?”

“世代行医。”

“唔,真好。”男子若有所思,“悬壶济世,普济众生。”

“过奖了。”许知愚这些年听到类似的吹捧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知道对方是假意还是真心,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他拿起一沓纸,道:“公子,你写上姓名和年龄,明日此时就能来取药了。”

许知愚瞟着他的手,暗自慨叹道:这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少爷,手这么细嫩,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但他手背上靠腕的地方,露出一角狰狞扭曲的疤痕,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野兽般盘旋在脉络下。

男子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不在意,甚至一甩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长长的疤痕竟然一直延至肘处。许知愚不敢再多看,眼神移至他的落笔处。

周念迟。年十九。

好耳熟的名字,感觉在哪儿听过似的。

周径突然道:“知愚,我没带钱。”

“啊,不碍事,明日取药的时候带上就行。”许知愚道。他家这么大一个药馆,也不会怕人不还药钱的。

还有,他跟眼前这位认识才不到几个时辰……不对,完全就是不认识,可他为什么叫自己叫得那么亲密?

要是自来熟也罢了,可大少爷实在不像个自来熟。

周径思忖一下,道:“走吧,我请你一顿饭好了,他家老板不收我的钱。”许知愚嘴角抽搐,人不可貌相,这还真是个自来熟。

“……多谢周公子,我一会儿还有事。”

周径看起来非常失望,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好吧,那我明天请客,你务必要来。好吗?”

“好吧。”

周径笑笑,满意地走了。许知愚呆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真的是太奇怪了。手臂上的疤痕、细微的脉络在许知愚脑中转来转去,最后化作了周径带着桀骜的微笑。

他被自己脑中的想法吓了一跳。

许知愚摇摇头,今天一天什么都还没做呢。

正要转身,门突然又被打开。

“爹!你可回来了,我今天……”

话还没说完,许知愚愣住了。

时雨眠随在许爹身后,一进门就蹦蹦跳跳跑向许知愚。

“阿姐!你怎么来了啊?”

“来找你算账。”时雨眠白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桌上。

算账?许知愚小心地揭开盖子,竟是一块块整齐堆放的桃花糕。

粉粉嫩嫩的小东西清香扑鼻,许知愚眼睛都直了。

“阿姐太厉害了,你真好!”他连声夸赞着,搓搓手就要取。

两三块一起塞进嘴,软糯甜香从嘴角溢进心里去。时雨眠在做糕点上挺有经验,春天桃花糕,夏天莲花糕,秋天桂花糕。这么几年下来,许知愚从不觉得腻烦。

眼看盒子里的糕点越来越少,时雨眠一把按住了许知愚的手。

“留点给知萧哥哥吧。”

许知愚指着盒子,含糊不清道:“阿姐你好偏心啊,你留这么多给他!”

时雨眠拍一下他的头,辞了许爹。

许知愚摸着肚子,意犹未尽。他心里愤愤然道:这么多年不见了,阿姐还是这么偏心。

他的思绪慢慢飘着,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秋天。

农历八月,时府里荡漾着清香,放眼望去,满院的桂花,深浅明黄,开的正灿。

彼时许知愚还差四个月满十三。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帮父亲处理草药、顺便给一些病人诊断普通的疾病。

许知萧那会儿还在扶风郡念书,许夫人总在闲暇时候带着他待在时府。

打记事起,许知愚就听说两位夫人就指腹为婚了。

为此,时雨眠偷偷问过他:“小萝卜头,我以后是不是要嫁给你呀?”

许知愚瞥她一眼道:“是呀,怎么了?”

他看着她脸渐渐变红,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说了真话:“想什么呢,我上头还有个哥哥,轮都轮不到我。”

时雨眠“哦”了一句,没说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她微妙的变化。

比如她慢慢对这个从没见过的“哥哥”很上心。

比如她不会再跟他一起在泥地里打滚、或是睡一间屋子了。

他有时候想,真希望时雨眠有个姐姐,然后她姐姐可以嫁给许知萧,然后就能轮到他了……

但这些只能是幻想。

而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在那一个晌午。这么多年了,许知愚对那一天仍然记忆犹新。

那时许知萧连中两元,在京城掀起一场不小的风雨。秋天他告假回家,顺便来看望时正卿。

时正卿客套地寒暄个没完,许知萧烦的厉害又不能走。

许知愚找着机会,偷偷溜出去,找遍整个府上都寻不见时雨眠。

蓦然回首,只见她一袭单衣,头顶、身上落满了桂花,正躲在桂树后,痴痴看着许知萧发呆呢。

许知愚蔫坏蔫坏的,计上心头。

他轻悄悄移到时雨眠身后,猛地大喊,大声到确保屋里的许知萧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阿姐!你看什么呢!?”

许知愚回过神来,自嘲地笑笑。

许爹拿着一张张写满病患的白纸细细地看,惊道:“知愚,今天真是此人来了?”

“对啊,爹,”许知愚从回忆中迅速抽离,“这个人好生奇怪,我怀疑他……”

许爹睁大了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四下看看,低声道:“小点声!这话可不能乱说!”

许知愚被堵得半天喘不过气,他“呜呜”两声,许爹终于松开手。

“爹,你现在越来越疑神疑鬼了。那人能有什么事?不知道是谁家的少爷,前些天刚跟人打了架……”

“你这小子真是,”许爹被气的说不出话,“那是二皇子周径,当今的晋王!”

晋王?许知愚愣住了。

半响他才意识到,那个人,哪是什么少爷啊!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皇子!

难怪他写周念迟时他觉得那样耳熟,难怪他那样器宇不凡,难怪他那么娇贵,身上却会有伤……

许知愚一阵晕眩:“爹,他为、为什么要来咱们的药馆?”

“殿下的意思咱们怎么能猜?”许爹压着嗓子道。他本来同周径约好今日下午来,却没料到对方提前来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传言这二皇子性情古怪得很,万一许知愚在他面前说错话了、做错了什么……

许爹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了。

“爹,他明日还要来,怎么办?”许知愚有些胆怯道。

怎么办?晋王再怎么厉害,也不能无根无据地把许知愚怎么着吧?毕竟传闻只说他古怪,不喜跟人来往,没说他不讲理啊……

许爹心一横道:“知愚啊,我看这晋王对你还挺和蔼的……恰好爹明日有些事请要办,你就好好招待殿下……”

许知愚:“……”他内心咆哮:你是怎么觉得他和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

☆、约会

时雨眠最近总做梦。梦的场景千篇一律,无一不是多年前那个秋天,她跟许知萧初次遇见的时间。

秋风习习,叶子哗哗地摇曳,朵朵桂花翻飞似雪。

她正出神地看着那个俊朗的陌生的侧颜,猝不及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大喊:

“阿姐!你看什么呢?”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

一时间,山崩地裂。屋里的人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世界,从朦胧的,混沌的,变得清晰、分明……白花花一片,是时雨眠脑中最后的景象。

她艰难地转身,对上一双湖水似的眸子,许知愚正不怀好意地盯住她。

时雨眠下意识地又回头望去——只见屋里那人,嘴角似扬非扬,眉梢眼角却全是笑意,隔着遥远的距离,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

远方山脉绵绵,雾霭晦暗层层,偶尔听得几声鸡鸣。

天亮了。

#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许知愚眼看着许爹收整好了行装,心中叫苦不迭。

“爹,你能不走吗?”他恳求道。

许爹摸摸他的头,难得温和道:“知愚啊,爹不是非要走,是今天爹真的有点事情。林叔叔已经到豫州了,爹得去接应他。”

许知愚千万个不愿意跟周径独处,许爹又道:“知愚,记好爹昨天教你的,该做的该说的,万不可怠慢了。”

许知愚不情愿地点点头,送许爹离开了。

心里有了事儿,许知愚一上午都心不在焉。还好今天没有很多病人,没有耽搁了什么。

中午随便扒了两口饭,许知愚忽然觉得,这样的等待简直就是在折磨人。

他有点烦躁,后悔没跟周径约一个具体的时间。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许知愚一个激灵站起来。

“哎呦,许老二呀,快帮姨娘看看,我这腰疼得呀……”来者锤着腰匍匐进来,大嗓门儿极富穿透力。

他松了口气,道:“没事啊姨娘,你这是老毛病了,还按以前的药量来吧。”他转身包了些外敷的膏药,正要叮嘱些事情,忽然看到周径已进了屋内,正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不同于昨天那身素色长袍,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衣,腰际有刺绣的龙纹。束起的长发让他整个人更加利落。

不得不说,黑色非常衬托他的身型和气质,许知愚也一时被他的气场震住了。

姨娘注意到他的目光,也转身去看。她立马惊叹道:“哎呦呦,这是谁家的公子啊?生的这么俊。”

许知愚脸一白,想要去拉住她。

不料周径只是轻轻笑了。

姨娘欢喜得很,拉着他的手问个不停。无论家门还是婚约,周径有问必答,编的叫人信以为真,其乐融融得让许知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末了,姨娘终于道:“可惜已经有心上人了,不然就把我的外甥女许给你。”

姨娘遗憾地走了,许知愚眼看门一关,立刻半跪下来。

他回忆起父亲昨晚教他的对话,垂着眼行礼道:“晋王殿下,草民昨天对您多有不敬,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径不答话,许知愚心里有点发毛。

只听一阵悉簌的摩擦声,许知愚悄悄抬眼看。

身份尊贵的晋王殿下,正半跪在他的面前。

许知愚愣住了。习习微风从窗口拂过,撩起周径垂在额前的发。

大小店铺正是生意时候,几条长街都一样的繁华,门外有嘈杂的叫卖声。

“你为我治病,还不收我的钱,应当是我感激你才是。”周径的声音近在咫尺,“怎么你倒先给我行起大礼了?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也只能这样回敬你。”

他哈哈一笑道:“咱们扯平了。”

许知愚被一把扶了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千算万算,他爹绝对料不到周径会有今天这一出。许知愚内心道:不是说他性情古怪不好惹吗?完全不觉得啊……

“不敢当。”许知愚战战兢兢,“殿下,草民一家只是平平一介布衣,受不起……”

“是吗?可令兄不是刚中了榜眼么?那也算布衣?”

许知愚一凛。

果然!晋王殿下已经把他们一家都摸得清清楚楚了,他突然前来是有原因的!

许知愚忐忑道:“殿下有什么吩咐,我可以转告给家兄……”

周径一把拉起他的手道:“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个时辰后,许知愚跟周径坐在水榭中,听歌赏舞,面前有各种小吃茶点,周径在他耳畔喋喋不休。

他有点乏了。

“知愚,你来过这里吗?”周径眯眼道,“这个地方是有些故事的。想当年曹孟德的铜雀楼一开始就要建在这儿。”

“殿下,你喝多了。”许知愚担忧道。

“胡说,本王千杯不醉。”周径给自己斟酒,有一半洒在了桌上,“知愚,你不用殿下殿下的叫我。没必要。”

“殿下让我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许知愚哈哈道,心说你明天最好忘了今天的话。

“这可是你说的,”酒喝得太多,周径面上透出薄红,“那,你就叫我念迟吧。”

许知愚听的心惊肉跳,然而他跟醉鬼实在无话可说,只好答应。

周径胡言乱语个没完,一会儿把夏商周的历史将了个遍,一会儿又背书似的背遍了南北的河山。

“河源出昆仑,伏流地中方三千里……”

夜幕降临,许知愚担不起灌醉晋王的罪名,赶紧把周径搀回了药馆。

一碗醒酒汤灌下去,周径精神了许多。

“殿……呃,周径,”许知愚小声道,“你现在还喝药,实在不宜饮酒。这段时间不能像今日一般了,否则对伤口不利。”

周径仿佛没听到似的,接住他之前的话头道:“知愚,你有没有读过《梦溪笔谈》?很有趣。”

半响,他按着眉心又补充道:“这个书,是许知萧介绍给我的。你哥他,是个有趣的人。”

《梦溪笔谈》?许知愚一怔,他怎么可能没读过。

在那个落英纷纷的秋天,那个阿姐和哥哥初遇的秋天,许知萧就是那样随口一说,叫他读读这本书。

后来,这本书就一直在他的枕边放着。边角已经发黄变卷了,他还是舍不得扔。

那本书,是许知萧离别前一天给他的。经那一晚后,他们又别了整整三年才得以相见。

许知愚恍恍惚惚的,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那日他戏弄完阿姐后,告诉她,她看到的人便是许知萧。

时雨眠双颊绯红,当晚做了两盒桂花糕,一盒给他,一盒给许知萧。

给他的那一盒混满了草药,根本瞒不住他这个从小跟草药打交道的。但他还是不死心的一尝,苦得他冷汗直下,面目都扭在一起。

他又揭开给许知萧的盒子,却是满盒桂花的芬芳馥郁。

他失落地敲开许知萧的门,放下糕点就准备走。

以许知萧的性子,绝不会在这时候拦下他寒暄两句的。

但许知萧却突然叫住了他。

“知愚,你可曾读过沈存中的《梦溪笔谈》?”

他摇摇头。只听许知萧懒懒地说:“沈括这人有趣的很。号曰梦溪丈人,作书便叫《梦溪笔谈》。明明讲天文历法、乐律相数、奇闻逸事类,乍一听书名,好像一本红尘俗文。”

许知愚不回答,只是道:“时家姑娘给你做了糕点,托我给你送来。”

许知萧放下书,莞尔一笑。他起身摸摸盒子,道:“改日我就去道谢。”

许知愚现在突然想,不知道许知萧还记不记得他们这件事,阿姐应该没等到他的答谢吧?

周径见他发呆,自己也闭了嘴。

药馆里瞬间安静下来。烛火还没点着,晦暗里许知愚的眼睛如一汪盈满星光的湖水。

片刻后,许知愚回过神来。他起身点着了灯,道:“殿……念迟,你这么晚不回去,不会有人找来吧?”

你这么晚不回去,难不成还想在我这里过夜?许知愚心道,免了吧,我一会儿还要回家呢,要待也是你自己待。

周径终于顺着他的意道:“马上回。”

这一“马上”又赖了半个时辰。

许知愚先给他取出几天的汤药,又安顿了他何时吃,吃多少。然后周径又让他给自己检查了身上的伤是否痊愈、筋骨关节等是否灵活……

许知愚满头大汗地想,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

临别时,周径满面春风:“知愚,今天又误了你不少事,改日我一定再来道谢。”

许知愚:“……”

清风明月,树影斑驳,许知愚带着一身疲倦回了家。

他仰在床上摸摸《梦溪笔谈》,看着日历心想,阿姐马上要及笄了。

过了春夏,再过一半的秋天,他也就十五了。

困意袭来,许知愚沉沉睡去了。

一连几天,周径再没来找许知愚。

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害怕,整日提心吊胆怕官府把他捉了。后来发现,日子还是照常,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周径只是他生活里的一个小水花,只激起了一会儿,马上又归于平静。

又好像是他前几日做了梦一般,梦醒了就消失殆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个收藏。。

☆、生辰

许知愚今天起了个大早。他撕起一张日历纸,上头的数字被他早在几个月前就圈住了。

今天,是时家小姐及笄的日子。

过了今天,她就能嫁人了。嫁人、嫁人……

无数的念头顿时飞进许知愚的脑中,最后他眼前闪过时雨眠一双亮晶晶的杏眼。半响,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想什么呢?她可是你阿姐啊。

再说,他娘每每看时雨眠的眼神,欢喜的不得了,活像看自家大儿媳一样,恨不能马上让许知萧跟她喜结连理。

阿姐马上就变成嫂嫂了,许知愚看着日历,闷闷地想:挺好的,到时候天天能看到她。

他一把把头蒙进被子里。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一个仆役惊慌失措的跑过来,一脚踩在时正卿的脚上。

时正卿疼得一咧嘴,怒道:“干什么!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说什么‘不好’?晦气不晦气!”

“晋,晋王来了!”

时正卿一愣,晋王?他暗自思忖,今天的宴席里,并没有请这位吧。

不待他多想,远远有一轿子缓缓地摇过来,轿上覆一层绣了金丝的薄绒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像一块金砖。时正卿怔住了。

金砖终于晃了过来。细看,绒布上绣着七色的彩云。仆役们齐齐放下轿子,俯首立着。轿里的人却不露面,只道一声:“叨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入时正卿耳中。

时正卿赶紧行礼,道:“晋王光临寒舍,时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里面的人应道:“是我不期而至,打扰了。”

“哪里哪里,晋王前来,寒舍蓬荜生辉啊。快快请进。”时正卿笑容洋溢,脸皱成一朵老菊花。

仆役们抬起轿,金砖又晃晃荡荡地离开。

时正卿心道奇怪奇怪,今儿的风也太大了罢,什么人都给吹过来。

当朝晋王,乃是五皇子周径。年十八,文武双全,性格却让人捉摸不透。传言皆称他喜静,最恨酒食之局。

时正卿只觉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正要安顿手下,一个仆役跑过来道:“王爷称时叔不必刻意招待了,王爷只是过来转转,既不愿应酬,也不必通知他人。”

时正卿悄悄松了口气。

红色的,绛色的,是胭脂。

乌色带棕黄的,是黛粉。

雪白的,是米粉。

流光五彩的,丝绸彩纸、金箔云母,是花钿。

大大小小的,雕刻精美的红木盒子,还有镶嵌金银珠宝的首饰,总总林林,一一罗列,铺满时雨眠房间的地板。

在普通人家,生辰,原本是不必刻意庆祝的——因其既是孩子的出生日,便是母亲的受难日。专门庆贺,实在于礼不合。

而时家就又不一样了。像时正卿这样,始终坚持“利字当头”的商人,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宴请一番罢了。“得了吧,咱们又不当官。我有了钱,谁管我礼不礼的。”时正卿如是说。

时夫人皱着眉头,无言以对。时正卿把手一挥,打消她的犹疑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定了。”

窗边,时夫人用嵌着玳瑁的木梳固定,为时雨眠盘了一个小发髻。

“娘的好女儿长大了。”时夫人笑眯眯道,心里却有些落寞。

一天天过去,看着她身量越发旖旎,乌黑秀发已然及了腰……不知不觉,是能够嫁人的年纪了。

为人母的,不知该欣慰,还是心酸。时夫人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定了定神,时夫人拿起帷帽给她戴上。时雨眠摇摇头,帷帽檐下遮面的轻纱和流苏跟着晃动。“娘。”时雨眠好奇道,“为什么要戴这个?”

时夫人道:“今天啊,会有你爹的客人要来。”

时雨眠心下一喜。时夫人扶着她转过身,看着满地的琳琅,道:“这些小玩意,全都是大伯们送你的生辰礼物。”

时雨眠眼神亮了亮,一边俯身摆弄着那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一边问道:“那……许叔他们一家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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