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眠点点头,坐到许知萧身边静静看着他。
许知愚有点担心道:“阿姐,你不要太难过。”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说的不太对。
时雨眠答道:“没事。天意如此,本不该强求。”
许知愚想问:天意究竟如何,谁又能知道?如今这番光景,上天难道愿意看到?
但他没有说出口。此时此刻,何必乱人心绪。
许知愚从窗格中望向远方。
他,有点想周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心情不好,乱七八糟的事情聚在了一起。
希望没有影响到文章。
☆、望北辰遥遥
“拜见皇后娘娘。”
“快免礼。”皇后面容难得的红润,她将周莲扶在自己的塌边,温和道:“听说你的婚事出了些小差错,不必在意这些虚晃的东西,过日子才是最主要的,不必听别人说什么。”
周莲回道:“谢皇后娘娘关爱,并无大碍。”
看得出,周莲的神情还是颇有些落寞。
“怎么?不高兴?”皇后问道,“距你大婚结束也三个多月了,可又是出了什么事么?”
周莲摇摇头。
并非她不肯说,而是实在说不出口。
难道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自从大婚以来,许知萧连正眼都没瞧过她么!
每日用饭就寝,虽说他们都是一起的,但许知萧有问必不答,说什么都不理。
开始,周莲磨破了嘴皮子,声泪俱下,许知萧不为所动。
到最后,她也没辙了,心中又是悔恨又是难过,也懒得再说了。
她试图向周谦诉苦,但周谦听说后虽然暴跳如雷,但也无济于事。
许知萧,实在是个软硬不吃的人。
碰了这个人,□□实在像是碰了颗插在心尖的钉子,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周莲心里叹气,嘴上还是道:“娘娘,听说你最近身体好了不少,哥哥今日又派我给您送来几颗老人参。”
皇后笑道:“还是你们兄妹有心。”
又答了几句有的没的,周莲便郁郁地回了府。
皇上前不久已经有下旨的征兆,想给许知萧单独建一座府邸。
本来是件挺好的事情,可许知萧怎么说都不同意。一会儿说“劳民伤财”,一会儿又是“父亲托梦怪罪”,总之是不愿意。他还像成亲前一样,住在秦|王府上。
也不能还像看管犯人一样把他软禁了。周莲只是悄悄派了几个手下,让他们注意许知萧的行踪。如果有什么问题,就立刻回来禀报她。
两个月下来,许知萧每天无非就是去宫里绕一圈、街上吃顿饭、偶尔回趟家、进大牢里看看。
他甚至都不往城外去一步。
周莲心里知道,他早就发现了自己派的手下。
因为手下人再怎么跟踪,也决计不能跟到人家里去。渐渐的,许知萧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待的时候也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一个晚上都不回府。
周谦对此颇有微词,但许知萧道:“我有家为何不能回?我家还有我娘、我弟弟,我不回去他们怎么办?”
周谦反问:“圣上要赐你府邸,你又为何不要?”
许知萧理直气壮:“无功之禄,何受之有?况且灾疫刚平,我丧期刚至,上对不起家国,下对不起父母,如此行径,是为不忠不孝。殿下若是觉得在我许家委屈了公主,那提早另觅他人来做这驸马。”
许知萧不说话时候是不说话,一旦说起话来,嘴就像把镰刀一样,又快又狠地扎在他心上。周谦气得无话可说。
周莲有时候恍惚地想,这一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
她从未喜欢过什么其他的人,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志向。她甚至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决定自己的衣食住行。
可现在,她可以天天看到他了。即使他一句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
但周莲相信,许知萧的心不是铁打的,总有一天,他会理解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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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知愚,见信如面。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在烽烟下同千万将士驻足停望,也或许在营帐里发布号令。北疆的雪天越来越多了,银装素裹,漫天茫茫,京城里从未有如此盛景。今后来日方长,还想带你来此地一观。
北疆有座城叫马邑,这里的女子很美,经常为士兵送些食物。然我日日见她们,却不觉得能比的上你分毫。
北疆严寒,手指僵硬握不住笔,写字潦草还望知愚不要见怪。前几日,京城里驸马据婚的事情传遍了大江南北,不知知愚为何刻意隐瞒于我?这件事,望你莫要过于费心,既已成定局,也切不可让许知萧冲动。待我回去后,或许有回环的余地,届时再议。”
许知愚放下信,脑中反复着“为何刻意隐瞒于我”一行字,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单单读信,就能看得出周径语气中满满的失落。那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想起自己满纸的寒暄之言时,心里又是什么想法呢?
许知愚恨不能马上冲到北疆,当面跟他解释清楚。
他抚着纸上褶皱的笔痕,将它们尽数展平。
门突然被敲响,有人道:“知愚,在不在?”
“哥,你快进来。”
许知萧推门而入,问道:“怎么不点蜡烛。”
“没什么。阿姐呢?”
许知萧答:“不知道。我今日来,是有一事要告诉你。”
“什么?”
许知萧从怀中摸出一份书信,铺展在桌上。
字迹工整,末尾还画了押。许知愚认不得是谁的笔迹,读完后道:“皇后久病突愈?这是喜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许知萧摇摇头。
“你想说什么?”许知愚觉得有点不对劲。
许知萧还是不答,又轻轻摇摇头。许知愚这下明白了。许知萧是怕隔墙有耳,毕竟周莲派了至少是个人来监视他的行踪。
他从柜子里摸出纸笔,又将烧得滋滋的火盆端了过来。
“□□吃的可好?”许知愚有意问道。
“废话。”
许知愚笑不出来,心里全是酸涩。
许知萧在纸上写:“皇后久病忽愈,是个大赦天下的好机会。这一次,时叔和时姨应该救得出来。”
“那李坤呢?”
“李坤在想怎样翻云覆雨,也是有心无力了。”许知萧摇摇头,继续写,“这次务必把他们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去。”
“天下之大,哪里算安全的地方?”
许知萧道:“暂未想到,但到时候务必要你帮我。”
“怎么做?”
“牢门一开,我不能过于明显地在附近接应,你到时候借晋王府兵一用,在城门口将他们二人劫走。”许知萧想了想,又写上,“适度即可,不必过于显眼。”
许知愚点头:“然后呢?”
许知萧蹙眉。“然后……按本朝历法,犯人赦免后,理应被流放。流放之地都是之前确定好的。至于之后送到哪去……待我有了想法再同你说。”
“好。”
时叔和时姨终于能出狱了,许知愚心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高兴。
阿姐苦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个好消息能告诉她了。
“先不要告诉雨眠。”许知萧突然道。
“啊?为什么?”许知愚一愣。
这样天大的喜事,有什么说不得的?
许知萧道:“万一情况有变怎么办?总之,这件事,你谁都不要说。”
情况有变?许知愚有点哭笑不得。但许知萧认定的事情,谁也说不得,他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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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许知萧果然是料事如神。
刚过了几天,皇后的喜事连带着大赦天下的新闻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所有烦人的罪都降了一级,杀头的和终身□□的改为流放,流放的改为发放为奴籍,甚至一些小罪名的人只受了几天的牢狱之刑,就可以回家了。
时叔和时姨的流放日期暂定在三日后。
许知萧最近愁坏了,他除了在京城有些根基,其他地方是真正的人生地不熟,实在不知道要把时叔和时姨安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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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愚这天刚起床,就听见正厅里来了客人。
许夫人在正厅里爽朗地笑,许知愚好奇:谁这么大面子,能让他娘这样高兴?
他快步走近,惊呆了。
如瀑的黑发下,那张白皙秀美的脸颊,他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这可是他们许家这辈子都要感激的大恩人——源秀楼。
许知愚上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源兄。”
源秀楼一笑,好像戏本里的名角儿:“哟,知愚啊,你长高了。”
许知愚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给他到了茶水,干巴巴递上去道:“源兄喝茶。”
他正想找个借口离开,许夫人却突然说有衣服没洗,要失陪了。
源秀楼道:“无妨,是我不期而至。有知愚陪我就好,我也同他有许多话要说。”
许知愚无奈地坐在一旁。
“知愚,你有没有想我呀?”源秀楼又眯起了眼睛,伸手摸许知愚的头。
“没有。”许知愚心道:我干嘛要想你。
源秀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圆圆的竹筒,道:“那,我猜你肯定想这个了。”
“什么?”
“晋王殿下给你写的信。”
念迟?许知愚惊道:“为什么会在你手里?”惊诧之余,他突然很感激源秀楼,因为他没有当着母亲的面把竹筒拿出来。
源秀楼把竹筒递给他,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的封地就是我老家,他认得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不是说这个。”许知愚有点艰难道。
这么重要并且私人的东西,周径就随随便便让陌生人传回来了?
这也太……随便了吧。
源秀楼摇摇头道:“我跟他说你肯定反应很激烈,但他不听,硬要我给你。你看,他是不是还不如我更了解你?”
许知愚:“……”
许知愚道:“你们究竟怎么认识的?”
“打仗认识的。”源秀楼简洁地回答。
许知愚更加诧异。但来不及再问,源秀楼道:“三日后我便出城,你若有什么要捎给晋王的,就在明日给我。”
许知愚点头,琢磨着他的一句“三日后我便出城”。
好巧不巧,要流放的罪犯就在三日后上路。
那或许……
许知愚抬头望着他道:“源兄,你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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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源秀楼一行人马在城外二十里处携走了时叔和时姨。
许知愚早早候在一座破庙前。待源秀楼掉马上前,他立刻奔了过去。
源秀楼一身狐裘袄子,天寒地冻中,他薄唇更加红润。
许知愚掀开车帘,时姨和师叔皆憔悴不堪,已在车里沉沉睡去了。
“源兄,大恩不言谢。知愚今生实在不知道如何报答你。”许知愚仰起头道。
源秀楼不答,只勾唇一笑。那模样,实在让许知愚惊心动魄。
“知愚,后会有期。”
待许知愚回神时,源秀楼已策马奔出几丈之遥。马蹄踏踏,扬起一片灰尘。
许知愚追了两步,却是徒然。
☆、劫波度不尽
营帐里火盆滋滋地烧,帐外银装素裹,天际湛蓝。
“殿下,这样如何?”一个将军摊开地图。
皮制的地图上用墨汁画出不同的线条,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实则暗藏玄机。这样的地图,只有今年周径和他的手下才能看懂。
周径的眉毛上凝了霜,他一言不发,提剑出鞘,剑锋直逼将军的咽喉。
将军的喉头微微颤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若他再动一丝,利剑必将割开他的喉咙。
周径拿着剑柄的手纹丝不动。他慢条斯理道:“外通敌国,内连朝廷,这一招真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谁教你的?”
那将军早已面无人色,声音都不像他发出的:“殿、殿下,冤枉啊……”
“你不是我的人,你效忠于谁?”周径面无表情。
将军嘴唇颤抖,不断重复着“冤枉”二字。
周径眼神陡然一变,他手上一用力,将军的脖颈流下一条细细的血。
“我不想听你废话,我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周径额角青筋跳起。
那将军虽身经百战,这时窥见他狠毒的目色,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将军嘴唇蠕动,声音小得如蚊子哼。
周径蹙眉,往他面前一靠,道:“什么?”
那将军抽手将侧腰的短刃拔出,要一举插向周径的心间!
周径未来得及反应,将军却轰然倒地,从他后背贯穿的长刀微微一挑,鲜血喷涌。
刀的主人冷冷道:“谋害亲王,十条命都不够你偿的。”
周径从尸体的手中拿起那短刃,细细端详。
源秀楼抽刀入鞘,道:“如何?”
周径摇摇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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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谦的内寝殿里众官如云,都在席前窃窃私语。
“诸位,你们跟随我多年,都是我的心腹,今日突然叫你们来,确实有事相商,我在这里给各位道歉。”周谦抱拳道。
李坤起身道:“殿下这话说得我们老朽可过意不去。李某效忠殿下,随叫随到本就是必须的,何来抱歉之说?”
众官皆一片附和。
周谦点头,令婢女退下,又将门关住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同各位废话了。”周谦道,“魏王已经回京了。”
魏王?众人都愣了一愣,竟是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出这是何方人士。
“魏王周昔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五岁便被送到了封地,”周谦皱眉道,“皇后娘娘身体一直不好,鲜少参与事务。可今时不同往日,皇后娘娘已痊愈了,实在让人意料不到。”
周谦一席话说得竟有些忤逆的味道,几位老官面面相觑,不知该接什么话。
“是啊,皇后娘娘大福大德,上天自然也有所表示。”李坤道,“不过殿下究竟在忧心什么?可否与臣说来听听?”
几人一听,立刻拱手道:“臣愿为殿下分忧。”
周谦仍皱着眉,像是努力思索什么。
半响他才道:“你们觉得,皇上为何多年来不立太子?”
这……
众官的心都通通直跳,这话一旦说出口,无论错对,只要被陛下知道了,可实在不是小罪。
一时间内堂里静谧非常。
周谦突然笑了笑,叹道:“也罢,有些为难你们了。”
众官又松了口气。
“我看皇上的意思,或是要立周昔为太子。”周谦的脸色冷了下来。
一个个老官们只觉得今日甚是煎熬。周谦抛出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问题,已经够让他们心惊胆战了,可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揣测。
严冬腊月,人人的内襟竟然都湿透了。
这一下午又是一无所获。众官走后,李坤向他一拜,坐在了他的对席。
周谦捏着眉心道:“你怎么还不走?在我这留着,不怕皇上拿你是问么?”
李坤道:“臣料定殿下不会让臣陷入如此境地。”
周谦哈哈一笑。
李坤为周谦斟满了茶水,道:“臣知道殿下在担忧什么。但臣不得不说一句,此事急不得,也求不得。殿下有成大事的心情,也必得沉得下气来。”
李坤的眼神果然犀利。不过一两句话,他就大致推测出周谦的意思。且说话劝诫之间闭口不提敏感要害,一字一句却都抛在周谦的心坎儿上。
周谦点点头,问道:“大人有何高见?”
李坤放下茶杯道:“殿下的用兵之道比李某懂得多,李某听说有一招‘借刀杀人’可有声东击西之效。”
周谦挑眉看着他。
#
几天后,经过朝臣商议,皇上突然下了旨,将魏王周昔立为太子。
此旨一出,聚众哗然。
且不说这周昔今年堪堪十六,回了京城还没几天,在朝廷里根基全无,如何保住他东宫的位子?
有人甚至说,立周昔为太子,主要还是为了制衡周谦。
这周谦连年在外征伐,立下无数战功,今年回了京城后不仅有稳固的根基,而且还善于拉拢人心,为不少老臣所信服。
如此一个亲王,皇上怎能不忌惮?
许知愚听说以后并没有什么波澜。什么周谦周昔的,只要不是周径,也与他没有多少干系。
朝廷上任谁谁斗得如火如荼,不过是江湖上逍遥一碗饭后的谈资。
自时叔和时姨平安离开后,时雨眠的精神似好了不少。
然而许知萧一成亲,她的面容还是一天比一天憔悴。
许夫人悄悄找人算了算,时雨眠同许知愚的八字竟比许知萧还更好些。
婚约种种,向来都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夫人决定找个时机直接告诉许知愚,省得他次次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
许知愚在药馆里核对完新进的药材后,已经是傍晚了。
他最近总觉得娘欲言又止,奇奇怪怪地看着他。
大概……还是因为那件事情吧。
许知愚叹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短短一两年的时间里,好端端的日子就发生了巨变,他们几个人,从没做过什么坏事,却什么都不能如愿以偿。
许知愚慢悠悠走在路上,卖晚饭的小摊已摆了出来。放眼一望,满目都是葱香的油饼、热腾腾的面条和包子。
许知愚在面摊前坐下,看着西天漫漫的红霞发呆。
突然有人在耳畔道:“知愚。”
许知愚猛地回头,人流熙熙攘攘,车马穿梭,哪来那个他要找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好几天没更了,本章较短小,逃~~
☆、归梦山水长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些虐,写的时候都特难受。
小雨淅淅沥沥,天色灰蒙蒙的,引人发闷。
路上行人甚少,街铺瞧见天色不好,也早早闭门。时雨眠撑了把伞独自走在路上。雨渐渐变大,路上积了水,不久就溅湿了她的裙角。
时雨眠轻轻一哈,一团白气飘在面前。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继续走两步,她忽然看到远处前面的路口有个人正站在雨中,似乎在等着什么人。那人没有打伞,时雨眠摇摇头,心道:若要等人,何不站在屋檐下面?这真是个怪人。
她渐渐走进,不想竟是她认识的人。
“许叔——”她愣了一下,跑了过去,欲将伞撑在许叔的头上。
许叔摆摆手,宽厚地笑道:“叔不用伞,你自己撑罢。”
许叔在雨中站了许久,但身上没有一丁点湿了的地方,时雨眠却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她问道:“许叔,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许叔道:“雨眠,你是个好孩子。许知萧这个孽子不懂事,天天叫你伤心。”
时雨眠摇头道:“不是的许叔,知萧哥哥他也是没办法。”说罢,她心里一揪,鼻子又酸了起来。
许叔叹气道:“雨眠,许叔不想违背同你父母的誓言,而有些事情便是上天注定的,天命又怎能改变?”
时雨眠有点听不懂,问道:“许叔,我不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叔欲言又止,摇摇头并不答话,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时雨眠接过纸条,正想说什么时,许叔居然笑笑地离开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时雨眠想喊却怎么都喊不出口。
她又低头要看纸上的内容,不想纸条竟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字迹糊成一片,模模糊糊地隐在一片雾中,分辨不清。
时雨眠猛地醒了过来。
鸟鸣啾啾,窗外一片灿灿的朝霞。是她做梦了。
她的身子酸疼,撑着坐了起来,却眼前一黑,耳中有尖锐的刺破声,她的胳膊一软,身子又“扑通”一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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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来点什么?”小二搓着手看着面前的老客。这个月白衣裳的公子和另一个公子两人每周必定一块来那么两三次,雷打不动,他早已认得了。
不过,这次有些不同。这个公子最近却是一个人来的。
“要……一壶酒。”许知愚本想说一碗面的,结果看到柜台上整整齐齐的酒,不知为何,嘴角一拐出口变成了“酒”。
许知愚其实不大爱喝酒。一来,喝酒掌控不好度量,容易伤身;二来,他酒量不好。
但今天不知为何,来了他和周径常常来的这家馆子,突然很想尝尝他曾经尝到的味道。
小二一点头,凑近他一脸八卦地问道:“客官,那位公子……哪儿去了?最近怎么都是你一个?”
“……”许知愚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他?他参军打仗去了。”
“打仗?!”小二吃了一惊,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两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不知道背地里干了些什么。想来一定是那公子犯了什么事,被捉去参军了。
但是,瞧着这客官的神色,这二位的关系真是好,那他这下算是碰到了这位客官的伤疤。
于是小二本着抱歉的意思恭恭敬敬道:“客官,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大人有大量,而且最近桃花绕身,你就不要在意了……而且……”
许知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一口喷出来。“什么?什么桃花?”
小二觉得客官一定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时间洋洋得意道:“是啊!客官,不瞒你说,家父精通易经,鄙人也略有了解。看客官面色红润,眉目朗朗,近来必定有喜事啊!再看您谈吐动作,根据天时气数,一算便知——您的正缘,马上就来咯!”
许知愚像看什么似的看着他。小二只认为是他太吃惊太高兴所致,哼着小曲离开了。
许知愚最近心情不太好,但也被小二整得没了脾气。
他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静静听着馆内各种各样的人声。
酒很快便上来了,许知愚犹豫了一下,还是倒满了一小樽,然后一饮而尽。
一樽下肚,他便立刻觉得有点飘飘欲仙。
许知愚强打精神告诉自己:别醉,千万别醉,你醉了没人抬你回去。
然而肚子里烧得厉害,脑子里晕的厉害。
许知愚拍下酒樽,高声道:“结账!”
揣了两壶酒,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幸好刚才没多喝,就这么一杯他就醉成了这样,所幸深思清明,还没有大碍。
许知愚回了家,许夫人正在门口候着他。
许知愚道:“娘,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许夫人没有说话,面色却极好,眼神也亮亮的,好像遇到什么喜事从天而降了一般。
“娘?你怎么了?”
许知愚被许夫人一路推着推进了时雨眠的屋子。
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挂着的一副水墨画,画里的墨竹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上面的题字虽然没题姓名,但许知愚想不认得都难。
“干嘛?”许知愚吃了一惊,他就这么门也不敲,突然地进了时雨眠的屋里做什么?
许夫人的面上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她冲着屋内笑道:“雨眠,你们俩好好谈。”
时雨眠在屋内应了一声:“好。”
许知愚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酒意还在他脑子里乱窜,他突然感到十分困倦。
许夫人啪地关上了门,许知愚立在门口不知该做什么,只好干瞪着许知萧画的竹子看。
时雨眠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便走了出来,拉着许知愚往屋内走。
“等等等等,”许知愚瞪大眼睛,钉在地上一般挪也不肯挪,“阿姐,你怎么了?还有我娘,她……”
时雨眠的唇色苍白,但还是露出一个莞尔的笑:“走吧,知愚,进来说话,我有事情同你讲。”
不知道为什么,许知愚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时雨眠为他添了一点茶水,缓缓坐下来,垂着眸子道:“知愚,你娶我吧。”
那一瞬间,许知愚的酒全醒了。
“什么?”
时雨眠抬起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娶我吧。”
“为什么?!你……”许知愚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是从时雨眠——他的阿姐口里说出来的话。
让他娶她?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啊!
她还是原来的她吗?许知愚痛苦地扶住了身旁的木桌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时雨眠仿佛早已料到了他的反应,于是道:“知愚,你冷静一点……”
许知愚没有说话,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慢慢的,他感觉自己的气力全被抽光了,然后他无力地蹲下身子。
他眼前的这些地砖已经用了二十多年,年久失修,裂开了各种各样的裂缝,缝隙里卡了尘土和石子。
时雨眠慢慢道:“我昨天,梦到了许叔。”
许知愚猛地抬起头。
时雨眠的眼神一片涣散:“他说,他不想对不起我的爹娘,他还说是知萧哥哥负了我,他说不想违背誓言……”
她东一句西一句,毫无逻辑可言,听得许知愚晕头转向。
但是她一刻也不停歇,就那样一直说,一直说。
说到眼眶泛起了红,说到湿了胸前的一大片衣襟。
说到哽咽,说到失声。
静谧昏暗的屋子里没有声音,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一声声萧萧的风声如泣如诉。
她每说一句,许知愚的心就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压得他一口气都喘不过来。
“知愚,你知道吗?这就是你我的命。”她怆然一笑。
多年后,许知愚每每在梦中看到这个笑容时,心里就好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凌迟。
命?命是个什么东西?许知愚不知道,但他知道,命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它折磨得人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种种缘由,种种因果,每一样罪恶,每一样孽缘,皆因它而起。
时雨眠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许知愚起身将她扶在床上,给她掖好了被子。
他已经心如死灰,但又鬼使神差般,他握起她纤细雪白的手腕,轻轻按在她的脉上。
手指一触上去后,他好像触电一般弹了开来。
反复几次,确定没有误判后,许知愚整个人再也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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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几间房子内透着微弱的烛火。
许知愚拎着一瓶酒,没头苍蝇一样在路上瞎绕。
他不知道时雨眠何时得了这样的重病,更不知道许知萧、他娘、甚至时叔时姨知不知道她的病。
他亦不知道,今日她口中那一字一句,字字泣血,究竟是怎么说出口的?
许知愚随便找了一个路牙子坐下来,将酒放在一旁,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口轻飘飘的呼吸完全缓解不了他心中的沉重,许知愚将头埋在臂弯里,抽抽鼻子,眼中却干涩无泪。
不知过了多久,腿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蹭了他一下。
许知愚吓了一跳,抬起脸来——
居然是一只狗。
大狗哈拉拉地露着舌头,浑身上下没有干净的地方,正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许知愚摸摸大狗的头,它居然没有躲闪。
许知愚又叹气,大狗乖顺地坐在他身边。
许知愚继续叹气,大狗仍然看着他。
一人一狗,就在这个阒然寂静的夜晚里,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许知愚撇头看着它,道:“我要是一只狗,也不错。”
大狗听不懂,吐着舌头看他。
许知愚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点的温暖,于是他补充了一句:“你比我快活。”
紧接着他突然发现,这只大狗居然怀了身孕。
“哦,抱歉。”许知愚点点头,“我知道你饿了,但我没有吃的。”
大狗一声不吭地在他身旁坐着,许知愚心道:自己从未见过这么乖的狗,怕不是个哑巴吧?
腿边柔软的触感一直都在,许知愚又将头埋在胳膊中。不久之后困意袭来,他竟在路牙子上坐着睡着了。
☆、比目何辞死
许知愚是被人砸醒的。
他捂着头皱眉抬起头来,只见一个横脸男子手里拿着长勺,气冲冲地看着他。
四下看看,那只有了身子的大狗已经不在了。
“嘛呢!大清早的不在家睡,睡在我家店门口,冻死了来讹人?”
许知愚懒得理他,拿着酒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昨天喝酒之后身上暖和,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睡了一觉才感到一夜之间侵入骨髓的冷意。
一阵晨风拂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店家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再跟他计较。横脸男子犹豫了一下,丢给他一个装了热水的暖袋。
许知愚的眼睫糊了一层薄霜,使劲揉了一下才看真切了。
横脸男子道:“后生,莫不是跟家里的婆娘吵架了?这年头谁还不有点烦心事呢,放宽心,快回去吧。”
许知愚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道了谢后离开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医药馆。馆里有床,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了,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不甚踏实。大抵是由于他已经睡了一晚上的缘故,即使睡得不舒服,但精神已经歇够了,因此这一觉反而反而叫他有些疲倦。
梦里出现了乱糟糟的人和场景,许知愚喘着气,却怎么都醒不过来。门锁“啪嗒”一开,终于彻彻底底将他从梦里拉了出来。
许知愚捏着眉心几近挣扎地坐起来,哑声问道:“谁?”
医药馆的钥匙只有寥寥几把,他捏不准是谁不约而至了。
一个玄衣男子走近道:“知愚。”
许知愚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周径……不是在北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生怕一开口说话就梦醒了,周径就烟消云散了一样。
周径一笑,坐在他跟前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你怎么……”
周径随口道:“回来看看你。”
许知愚最近接二连三受到各种各样的打击,周径突然回来,更让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周径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蹭了蹭,道:“我有点累,连着几天赶路都没怎么歇息。睡一会儿再说话吧。”
周径是真的倦了,头一挨枕头,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竟是一下子就睡着了。
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许知愚心中有种不真实的兴奋感。他触触他的眼睛,又摸摸他的脸颊,然后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也跟着躺在一旁。
周径要回来,怎么不提前写信告诉他呢?这样他起码能有个心理准备。许知愚想到昨天阿姐同他说的一番话,心情又如石块坠入水中,渐渐地沉了下去。
念迟啊念迟,你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该怎么同他说呢?他和时雨眠成亲,几近是不可能改变了。而时雨眠生了那样重病,又恐怕是,没多久舒服的日子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时雨眠从幼时到如今的一幕幕音容笑貌,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许知愚现在深深发觉,自己是个懦弱的人,他一次次瞻前顾后,却失去了这个又丢走了那个,最后一无所有。
周径只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许知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周径从身后揽住他道:“知愚,我明日要去见父皇一面,后天就又要回去了。”
许知愚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知愚?你怎么了?”周径迟疑了一下,“我想……喝水。”
许知愚早就备好了茶,闻言递给他。
他面色灰白,周径讶异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许知愚心中酝酿了一个时辰的话此刻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要怎么说他才能好受一些?
半响,许知愚低声道:“我……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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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卿,你对此次新政,有何见地啊?”皇上手中敲敲面前的红木桌,笑吟吟地看着许知萧。
许知萧自从任了闲职以来,就没怎么单独跟皇上见面了,偶尔来一次,皇上也是打听周莲的状况。
他愣了一下道:“臣见识浅薄,对新政……不甚了解。”
“不甚了解?朕知道,你现在只是不肯说。”皇帝叹了口气,“自从你家中生出变故后,你整个人仿佛都变得不似从前了。你娶了莲儿后,我说要给你一座府邸,你也硬是不肯要。”
皇上一个人沉醉在自己的话头里,滔滔不绝。许知萧冷眼看着他。
皇上突然道:“许卿,你还没有字罢?”
许知萧又是一愣。的确,他的字理应由父亲来取,但许爹走得那样匆忙,这件事情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皇上略一思忖,道:“不如朕赐你一字,君达如何?”
许知萧埋头跪下,喉咙里咕哝出几个字:“谢主隆恩。”
许知萧从前在翰林院的时候,就揣摸不到这位圣上的心思,如今更是没这份心情、也没这点精力了。
他将自己大费周章地唤进皇宫里,居然就是想赐他一个字?
许知萧差点就吐出心里那四个字了:“无聊至极。”
许知萧从宫里出来后便回了家。他至今仍不把秦|王府当作自己的家,只有偶尔回到那个有娘、有亲弟弟在的地方,才真正是回到了他的家。
他这样想着,心中竟有些苍凉的暖意。
今天的许家却静悄悄的,大中午竟没有人声。
娘和许知愚都不在,许知萧只好往时雨眠的屋内走。隔着门,屋内依稀听见两人的说话声。
“娘?”他凑在门口喊道。
屋内的人突然噤声,许夫人开了门,讶异道:“你怎么回来了?”
许知萧瞥她一眼,不满道:“我怎就不能回来了?”说罢,便探着身子进了门。
许夫人拦都拦不住他,许知萧就这么急急地闯了进去。
时雨眠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屋内烤着火盆,她的身子仿佛笼了层白纱,几近透明。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手中大红色的、缠了金丝的一层层布料。
红色和白色交响映着,给他带来的,不仅是视觉冲击,还带来了种直击内心的锐痛感。
许知萧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只听时雨眠笑笑道:“知萧哥哥,你来了。”
许夫人两步冲上来,将许知萧推出了房,在门外气愤地压着嗓子抱怨道:“急得好像干什么去!我让你进去了吗?”
许知萧垂下眼,之前心里的那些莫名其妙消失殆尽。他已经是皇家的驸马了,这里也没有他未成婚的妻子,而是……未来的弟媳。
许夫人瞪了他一眼,转身又进了门。许知萧就在外面等着,不多时,许夫人出来道:“好了,你现在进去罢。”
许知萧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许夫人又露出警告的眼神:“我去一趟药馆,你注意分寸。”
许知萧不耐烦地点了头,心道:“你不如就在一旁监视着我。”
时雨眠已经穿得妥当,正在桌前挑拣一包茶叶。
许知萧默然无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白皙灵巧的手指,将一大包茶叶里挑出一根根最嫩的尖儿。
时雨眠道:“知萧哥哥最近还好罢?殿下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没有。”
时雨眠点点头:“那就好。”
茶叶入水,嫩绿的芽尖上攒了细细的小泡。半响,许知萧道:“雨眠,我……对不起。”
时雨眠有些失笑:“怎么还说对不起?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许知萧亦有点失神地望着她,脱口而出道:“那你就要……跟……”
话说了一半,许知萧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于是偏过头去,希望时雨眠不要在意他的口无遮拦。
时雨眠又是一笑,却极尽苦涩。“知萧哥哥,我向来不愿连累你。如今的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改变、无路可退了,那只好……”
“别说了。”许知萧将头埋在双臂间,闷闷地打断了她的话。
茶壶中的水咕嘟咕嘟地冒了泡,白气蒸腾。
良久,许知萧都没有再抬起头来。时雨眠起身,跪坐在他的身旁,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脊背。
许知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将她那柔弱无骨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双手间一寸一寸的抚摸着,半响又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掠过他的唇、鼻尖,还有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