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眠任由他这样动作,一声也不吭。
两人都是沉默无言。
时雨眠盯着他深邃的眸子,好像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一样。她叹了口气,然后倚在了他的怀里。
许知萧怔了一下,忍住心中的酸涩,将手慢慢从她身后环了过去。
茶水冒泡的声音和火盆里滋滋的声响灌满了整个屋子,时雨眠缩在许知萧的怀中,轻轻地唱:“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恋,与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许知萧的心头仿佛都在颤抖了。他呼一口气,闭眼俯身吻在她的唇上。
时雨眠没有反抗,她眼角盈出了泪水。
火星子在盆里跳动,烧炭忽明忽暗,都发着暗红或鲜橘的光。渐渐地,吱吱的声音愈来愈大,火星子跳动得更加剧烈,几乎掩过了开水嘟嘟的声响,掩过了屋内木头因摇动而发出的吱呀的响动。
火星子跳动闪烁着,倏尔逝去,仿佛暗夜的流星般一闪而过,没有半分痕迹。炭火渐渐暗了下来,余热却仍灼烧着四周。
良久,许知萧轻轻贴在时雨眠耳畔道:“好受些了么?”
他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珠,手在她光洁如玉的脊背间徘徊。
时雨眠手勾住他的脖子,脑袋在他脖颈间蹭了又蹭。
多年后,那一幕仍然常常在许知萧的梦里出现。
醒来后是怅然苦涩的,彼时他是甜里带酸的,他心里想的是:“若让我死在这时候,倒也是值得的。”
甚至之后的漫漫年岁里,他都在后悔——为何没能在那个时候了结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第一次写H,可能不太好,以后会努力的……
☆、风月一行人
周径早将一卷卷的文书派人秘密送上了皇帝的案前。
那一字一句,一笔一划皆是周谦通敌叛国、欲意谋反的详细叙述。如今前魏王为册立为太子,眼看周谦大势已去,朝中官员也都一边倒了,周谦顾不上那么多了,只好狗急跳墙。
周径还要多感谢他这一急。毕竟周谦本就是个极为谨慎又多疑的人,放在以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的野心昭昭,再加上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这才慌不择路。
周径不确定父皇会如何处置他。按本朝律法,谋逆乃是最大、最罪无可赦的罪名,但若是他愿留周谦一命,那也不好说。
周径在殿外徘徊了一阵子,心中又道:“谋逆的是他,又不是我,我犹疑什么?”
他这次偷偷回城,便是怕这消息走漏风声后周谦杀人灭口。偷偷回城不说,就连进宫也如同做贼一般,这滋味真是叫人不好受。
“念迟,你觉得对于你兄长这次的所作所为,朕应给他定个什么罪?”
周径一回神,父皇正拿起一支毛笔,在纸的上方比划着。
周径皱眉道:“我朝自开创以来,未曾有过如此先例,儿臣不好下决断。”
皇上挑眉,手在空中停了半晌。“是啊,朕原先以为他才是最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叫他做什么他便不做,从来都没有忤逆的时候。”
他神色陡然一变,将手中毛笔狠狠甩了出去:“原来竟是朕看走了眼!”
下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周径愣了一下,起身捡起那只毛笔。
“传朕的旨意,秦|王周谦,品行不端,危害家国社稷,通敌叛国……按照国法,理应当斩!但,他毕竟是皇家子嗣,养不教父之过,终究有损皇家颜面,还是将他削为庶民,赶出京城……朕便当没有过这个儿子!”
周径缓缓将毛笔放在皇上的案前,拱手告辞。
周径没有到处乱逛,而是他回到阔别多时的晋王府上。这里的一草一木没有变化,毕竟不知有多少下人每天辛勤地擦抹。
周径推门进去,有一人锦衣华服正坐在里面,笑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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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愚已经在家里待了两天了。说是待在家里,但几乎可以算是被母亲软禁了。
那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跟周径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时,母亲会突然闯进来。
虽说他们万幸没在做什么,但两个大男人只穿了里衣相对而坐,实在难以不令人多想。
更何况,对面不是什么普通人,那可是堂堂晋王殿下。
母亲当下未曾发作,毕恭毕敬地将周径“请”了出去,便开始对许知愚审讯般的问话。
许知愚只好道:“我们是通过哥哥才相识,且也仅仅是一面之缘。他此次回京路上又累又渴,才进药馆里歇息,并无它意。”
许知愚向来乖巧且不会撒谎,于是许夫人半信半疑,警告他这段时间不许出门,要他好好陪着时雨眠。
吃了许知萧的亏以后,许夫人最怕他招惹了什么朝廷里的皇族。一个儿子就罢了,可不能两个都给搭进去。
许夫人自诩是最精明的人,她心中如明镜般的,早已看透了这些表面光鲜亮丽、内心阴暗无比的皇族。
所幸许知愚听话,她也能少操一点心。
但自从他知道时雨眠的病情后,就并不大想去找她。他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又掌了这么多年的药馆,居然没能早日察觉到她的病情。要是许爹还在,一定会骂他:这么多年学的东西,都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许知愚心口又有些难受:要是爹还在的话,早就能发现了吧……
这样想着,门外的时雨眠敲门道:“知愚。”
时雨眠把一袋热腾腾的包子放在桌上道:“知愚,晋王殿下回来了么?”
许知愚点点头,有些垂头丧气,但想起面对的人是阿姐,刚准备别过的脸又转了回来,于是强打精神将纸袋拆开。
时雨眠察觉到了他微妙的动作,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她那天精神过于激动,确实像在许知愚心口上生生扎了一刀。可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难受呢?说到底,他们如今是天涯沦落人,没有谁比谁更可怜的。
这么想着,时雨眠心中郁气凝住,竟一下喘不过来,紧跟着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阿姐——”许知愚慌乱中大喊一声,颤着手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却发觉她整个人都轻飘飘如羽毛一样。
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取出行针的工具和草药,先喂给她药丸,又将长针在火上一燎,扎入穴位中。
许知愚心中已然有了底,但沉痛之中还是不能全然相信。他犹犹豫豫间又将手搭上了她的脉间。
病竟已入内脏深处,再无挽救的可能了。
虽然他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但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用尽力气狠狠地往墙壁上砸了一拳。
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比现在更加痛恨自己无能。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时雨眠微微睁了眼,看见许知愚正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她。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气若游丝:“知愚……”
许知愚鼻尖一酸,赶忙道:“阿姐,你……身子不舒服,不要说话了。”
时雨眠唇边微微一挑,尽显苦涩。她早已发觉自己的身子不对劲了,但她身体一向不错,这次自己并不十分在意。如今许知愚如此一说,她便了然:自己的病,是没得治了。
时雨眠内心出乎她意料的镇静。她又是苦笑,心中道:“也是,与其苟且偷生,活得憋屈,倒不如死了更痛快。”
许知愚小心翼翼地道:“阿姐,你喝水吗?”
时雨眠不回答,撑着身子慢慢倚起来,看着许知愚道:“知愚,你好好说,我还有几天可活?”
许知愚蹭的站了起来:“阿姐这是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几天不几天的,我听不懂。”
时雨眠道:“知愚,我想早做打算,不然哪一天突然去了,扔下一堆烂摊子,那可……”
许知愚不想再听了,拔腿就走。
待他马上要拉开门的那一瞬,时雨眠叹了一声喊道:“知愚。”
许知愚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在他成亲的那天,”她缓缓道,“我就已不算活着的了。”
许知愚转头看着那个苍白清瘦的人道:“你这辈子,就是为他娶你而活的?”
他不娶你,你就要自寻死路,你对得起时叔和时姨么!
“知愚,”时雨眠如泉水一样清冽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许知愚真想说,你还有我,有许知萧啊,他并不喜欢周莲,他只是……
可他却怎么都开不了口。这样好听的话,对她来说最虚假不过,说出口来不过是给人徒增烦恼。
许知愚打开门,却没有离去。
他怔了半晌,又慢慢走到她跟前,然后轻轻抱住了她。这是一个很轻很虚的拥抱,时雨眠把手搭在他的背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许知愚哑着嗓子道:“阿姐,你不想再去见见时叔和时姨了吗?他们若是知道你这个模样,会怎样想?”
时雨眠没有回答,许知愚又按住她轻轻颤抖着的肩道:“阿姐,你可知这世上最痛的事情之一,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能……”
良久,时雨眠抬眸道:“知愚,我想……再见我爹娘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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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径拱手,又笑道:“怎么太子殿下今日有空来寻我了?”
周昔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又周周眉毛道:“堂哥莫要取笑我。这位子便是父皇硬要塞给我的,我才不想要呢。待在我自己的地盘,想怎样玩闹就怎样,不好么?”
周径脱下外衫,在他对面坐下,又将火盆取了出来。
周径细细想了想,他和他这个堂弟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周昔并不是不回来,而是他们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彼此错过。
那他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周昔看出了他的疑惑,笑嘻嘻地道:“哈哈,堂哥如今也被磨平了棱角,也变得心口不一、想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了。”
周昔表面上玩世不恭,但幼时就有一副蔫坏的心眼。
偷偷在讨厌的嬷嬷杯子里吐口水、往人家被子里塞松针都是屡见不鲜的小毛病了,周昔幼时便趁着四下无人,将少年周谦一把推入湖中。
彼时皇后身体极弱,周谦的母亲苗妃又十分受宠,周昔舌战群儒,面对众人的质问和责难,硬生生是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推给了一个下人。就连受害人周谦后来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这件事之后,周昔就被送到了封地。
“堂哥,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不娶妻呀?”周昔眼神一挑,突然看着周径道。
周径答非所问:“过几天我还要回北疆去。”
言外之意,我不会同你争储,你只管放心。
周昔想了想,又笑道:“堂哥你还是没怎么变。”
周径由衷地道:“你也没怎么变。”
周昔端起茶杯为他添了茶,慢悠悠地敲着桌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周径就这样耐心地等着他。
周昔突然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堂哥,给我讲讲周谦和许知萧的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算是各方面的过渡吧 之后迎来一个小高潮~
☆、连理长歌恨
周径道:“他们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些男男女女的烂事。”
“看来堂哥真的知道!我还以为是娘骗我呢。”周昔眼睛一亮,“不过堂哥对男女的事情难道不感兴趣么?”
“男男女女的事不过就是□□里那些东西,有什么好说的。”周径有点不耐烦,“你若想知道,不如直接去找许知萧。”
周昔惋惜道:“我也想找他啊。可惜啊,现在是找不着他咯。”
找不着?周径心中一凛。难道周谦被削为庶民,这下竟连累到了许知萧?
周昔起身,满意地锤锤腰腿道:“堂哥的茶叶真不错,比我府里的强多了。”
周径顿时明白了,周昔就是来给他传个话,告诉他——许知萧现在已经不在秦|王府了。
至于许知萧现在在哪,他或许不知道,或许根本不想说。
周径微微笑道:“你特地跑来跟我说这个,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周昔歪歪脑袋,“今天没什么事情,打扰堂哥了。告辞。”
周径拱手道:“慢走。”
周径敲着案台,若有所思道:“秦王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端了?我怎得一点都没有察觉。”
手下人上前道:“殿下,宫里头已经封锁了消息,没人会知道。具体何时动的手,又到如何程度了,小的更不知,所以没同殿下禀报。”
父皇当真摸清了周谦的性子。秘密处理了他的事情,周谦便没办法再找什么救兵替他求情游说、将他调虎离山,日后再随意找个理由向朝臣们“先斩后奏”,那时谁也没有办法。
周径摇摇头——那,周莲和许知萧呢?
他并不是很担心许知萧的处境。毕竟周莲虽然是周谦的亲妹妹,但如今已经嫁人,说实一点都不算得上是秦|王家的人了。且她是父皇唯一的女儿,再怎么着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此时此刻,应当做的是给许知愚报个平安。
但周径并没有动作,而是仰在椅子上,眼神看着窗外发呆。
半响,他招呼手下道:“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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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莲最近总是做噩梦。梦里要么是早已死去的妃子,要么是时雨眠苍白的脸。她们在周莲的梦里声嘶力竭地喊叫,在周莲身后疯狂地追赶,但周莲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怎么也迈不开腿。
每一次噩梦惊醒,她都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周莲冲着小丫鬟发脾气:“我受够了!为什么都冲我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丫鬟见公主一天天变得疯魔,柔声安慰道:“公主又做梦了,梦都是反的,没有人怨怪公主啊。”
周莲无力地揪着自己乱糟糟的长发,低声道:“不要叫我公主,我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道:“公主,您永远都是公主啊!您是我朝最尊贵的女子……即使秦|王被削,您受到了牵连,那这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事情。等平息下来,陛、陛下一定会把公主接回去的!”
周莲一把摔碎了茶杯。
众丫鬟抖着身子退出屋子。
“如今公主的脾性越来越难以预料了。”一个小丫鬟悄悄道,“我记得她以前不这样的。”
“是啊,”另一个丫鬟啧啧感叹,“我倒觉得,她活得都不如咱们舒坦。要我是她,我也会性情大变的。”
“那也是她自找的,当年那么多驸马供她挑,她却偏偏要拆了别家的姻缘。这不,报应就来了吗?”
“我听说啊,自从公主结亲后,附马爷那青梅竹马的时姑娘身体便越来越不好了。真是造孽!”
突然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丫鬟都噤了声。她们齐齐向许知萧福身,一溜烟似的散了。
许知萧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犹豫片刻后走向了周莲的房间。
虽然周莲受到牵连,被削为庶民,但她受的待遇同从前仍旧差不离,只是房子小了些,也不如秦|王府漂亮。
她如今这般发疯,必定另有原因。许知萧稍稍一想便可猜到。
他走近房门,里面的人尖声叫道:“滚!都给我滚!”紧接着传来玉器打碎的声响。
许知萧慢慢推门,径直而入。
屋内一片凌乱,地上都是被周莲丢掉的乱七八糟的物什。许知萧将离他最近的茶杯碎片捡了起来,向门外道:“小玲子,进来收一下。”
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俯身收拾地上的东西。
周莲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流出泪水。她没有想到许知萧居然会来看她,一时激动得不能自已。
未等她开口,许知萧将手中薄薄的纸放在桌上道:“把这个签了,你我就此别过。”
周莲一霎那间觉得天塌地裂。虽然早料得到这样的结局,但她一时还无法接受。
“你、你对丫鬟都那么温和,都会唤她的名字,可你对我,却偏偏如此薄情……”周莲的笑容中极尽凄苦,叫做小玲子的丫鬟吓了一跳,都不敢抬首,赶紧逃出了门。
许知萧不答。
周莲抹着眼睛道:“你都未曾看过我一眼……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周莲撑着身子起来,许知萧抱臂立在一旁,眼神没有波澜。
周莲缓缓拿起笔,看着案台上的一纸休书,又抽泣起来。
她从小就是万人瞩目的公主,皇帝唯一的女儿,她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所有的人都巴结她、讨好她,可为什么许知萧就是不一样!周莲日日夜夜都恨他恨得牙痒,但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看到他俊俏的眉眼和萧然挺拔的身形,所有的恨意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化作一丝轻飘飘的愁绪。
许知萧有些不耐烦。
周莲啜泣着问道:“我签了它,你便要走了,是吗?”
“你不签我也迟早会走。”
周莲心里像沁了冰一样,她还残留着一丝侥幸,问道:“既然我写不写你都会走,那你为何不直接离开?”
许知萧道:“公主殿下不要挑战臣的耐心了。”
周莲泪眼模糊,有些崩溃地道:“你这一走,你我此生再也不会见面了,是吗?”
许知萧摔门离开。
周莲冲出门去,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大叫道:“许知萧!我是不会签字的,我就算死了也不会签!”
说罢,她揉着那团许知萧亲笔写的休书,无力地倒在地上,呜呜地号哭起来。
周谦被削为庶民,许知萧自然受到了牵连。但皇上只是限制了他的出行,不让他出门。
许知萧走到门口,众士兵齐齐拦下,为难道:“大人还是待在里面吧,不要让我们为难,小的们也实在没法子。”
许知萧扫视这一圈人,然后从袖里缓缓取出一张纸。
众人看清了纸上的字,面面相觑后收了武器,为他让开了道。
不出一日,秦王周谦因子虚乌有的理由被削为庶民、当年的翰林学士许知萧看周谦失势,便马不停蹄地休了周谦的亲妹便会传到大街小巷,闹得妇孺皆知。
许知萧无奈地一笑:到那时,人人或许都会唾骂自己这个忘恩负义、卸磨杀驴的小人。
秦|王府被封那日,许知萧被人蒙眼抬上马车,摇摇晃晃地不知走了多久,才来到这个地方。
此时正逢晌午,许知萧走了一截,四野皆是茫茫,不远处一座座是秃了的山丘。
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在官路上继续走,心道此时万万不要杀出劫匪。突然有一人朝着他纵马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埃掩住了他的面庞,许知萧往路边站了站,只听那人笑道:“知萧——我还真在这里碰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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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径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时雨眠和憔悴不堪的许知愚,皱眉问道:“那日我来时,情况分明还没这么糟。怎么搞的?”
许知愚叹气道:“此病,便是两三日发作,两三日好转。病入膏肓后,发作的次数变频繁,程度也会加深,而好转的时日就越来越少。你那日来时,情况恰巧是好转清醒的时候。”
周径道:“要去他父母所在的地方,最快也要五天才到,能撑得住么?”
许知愚抬头,将怀中昏迷不止的时雨眠放在一旁,俯在周径耳畔道:“病情危急,路上又十分颠簸,我不知她能否……但我同她说不过一天就到了。”
周径点头道:“车里有些常备的草药,你或能用得上。”
许知愚心头一动道:“不如我传信,托人叫她父母也朝你我方向行一段,这样也能缩短路程,如何?”
“恐怕不行,”周径为难道,“如今他父母是以奴隶的身份藏在我那里,若是一出了城,便难以不被人察觉……”
许知愚摇摇头道:“嗯,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二人都不再言语。许知愚从小到大,一坐马车就犯困。即使如今心境同从前不一样,这个毛病也变不了。
他眼睛一闭,头顺着车的颠簸,慢慢滑到了周径的肩上。
周径于是自然而然地伸手将他搂住,许知愚昏晕间想不明白,只感觉仿佛得了依靠,于是睡得更沉了。
艳阳高照,前路千里迢迢,周径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周径内心:嘿嘿,还是我聪明。
☆、离人心上秋
许知萧坐在源秀楼的身后道:“源兄怎得突然回京了?”
而且,竟然还恰好遇见了他。
源秀楼笑道:“这你不用管,我回去再同你说。我现在的任务是带你出城。”
许知萧诧异道:“出城?为何?”
“时姑娘和知愚要去找时家夫妇了。”源秀楼侧头看着他,“你不去么?”
他的长发被竖起一半,剩余的披散在胸前背后,马蹄疾弛带起的风将它们尽数拂起。
许知萧难得犹豫了一下,问道:“他们为何突然要找时叔时姨?”
源秀楼道:“这我也不知道。他们已经行了近一天了,而且是晋王抄小路送的他们。你我若此时出发,未必能追得上他们。”
许知萧点头道:“我需得先回家探一下我娘。”
“好,然后我们再去追他们。”
许知萧着实有些奇怪。源秀楼不过是他父亲朋友的……情人,却对他们家百般照顾。之前为父亲操办葬礼或许是看他们可怜,顺手而为,可如今的行径倒真让他有些搞不懂。
许知萧看着源秀楼的侧脸,实在想不出他是何身份。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便回了城。许知萧谢过他,两人双双进门。
许夫人不在家,源秀楼四处转转,有些着急道:“知萧,你娘不知哪去了,我看你还是先同我出城找晋王他们罢。”
许知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源兄,你到底是何人,又所为何事?”
源秀楼微微笑了,反而不像刚才那样着急,从容地道:“我是晋王手下的副将,带兵打仗很多年了。至于这次,也不过是帮他跑腿子罢了。”
许知萧点点头,不再说话。
源秀楼道:“既然如此,那你随我出城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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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愚一直睡到夜半三更才醒来。
他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口水流了周径一袖子,当即尴尬得整个脸都红了。
周径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见许知愚醒了,将书递在他面前道:“知愚,你可看过《齐民要术》?”
许知愚扫了一眼,点头道:“自然看过。后院草药之类的种植,都是我来做的。”
周径一脸的羡艳:“我何时也能去种些稻谷禾苗、花花木木之类,也算圆了平生一大理想。”
许知愚忍不住笑了出来:“念迟,你从没读过类似书籍么?怎么今天把它翻出来了?”
“车里恰巧有这本。从小到大读过的三坟五典、诗书礼艺太多,搅得脑子都不清了。”周径叹气,“今日读了这本,才觉活得踏实。”
许知愚哈哈大笑道:“身在福中不知福。改日叫你去我家后院帮我除草。”
周径笑笑,转而问道:“时姑娘怎么还不醒?”
“我给她喝了安神助眠的药,”许知愚道,“这样可保存她的体力。”
周径点点头,又翻开了书。许知愚撩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只见四野旷然,远处山脉若隐若现,繁星洒了满天。
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周径闻声道:“怎么了?”
许知愚指指窗外,周径一看,随意一笑道:“这个啊。北疆那边,要比这里还漂亮些。”
许知愚心道:“若有缘,真希望可以去瞧瞧。”但他知道若是自己这样说出了口,周径一定想方设法地帮他实现。
他不想再以这种无聊荒唐的事情麻烦周径了。
“今晚不歇了?”许知愚回神问道。
周径笑道:“不了,这边方圆几里都没有人家,都是野坟,偶尔有几只孤狼之类的东西,怎么歇?”
他话音一落,身旁本来正安睡的时雨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许知愚吓了一跳,将她扶好,唤道:“阿姐?你醒了?”
但时雨眠双目紧闭,仍然咳嗽不止,整个嘴唇憋得白中透紫。
“念迟!”许知愚眉头紧锁,“快,帮我找到包里的那个白色药瓶!上面写了廿三的。”
周径照做,许知愚颤着手将药丸取出,一颗颗塞进时雨眠紧闭的双唇间。不一会儿,她的嘴唇渐渐恢复了红润,咳声渐息,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阿姐?”许知愚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你怎么样?”
时雨眠气若游丝:“知……愚,咱们……走到哪了?”
周径答:“时姑娘再撑一会儿,天亮便可到了。”
时雨眠苦笑,停了一会儿又喘着气道:“知……愚,我里衣里……有一封信,烦你交给、交给……我爹娘。”
许知愚一听,正色道:“我不,既然是你的信,那就要你自己给时叔和时姨。让我代劳算什么?”
时雨眠又要开口,许知愚打断她道:“阿姐,先别说话了。好好保存体力,留着见时叔和时姨才是正事。”
说罢,他又喂了时雨眠一点药粉,她便昏睡过去了。
许知愚松了口气,周径道:“怎么回事?”
许知愚忧心忡忡:“不知道为什么,情况不太好。”
他一把抓住周径的袖子道:“念迟,你说,阿姐会不会、会不会在路上就……”
周径摇摇头,盯住他的眼睛,反紧紧捉住他的手道:“知愚,不要乱想。你只需记得,现在唯有你能救她。”
许知愚有些慌乱道:“可是,我的医术实在太差了……一开始就没能治好阿姐,她如今的情况,实在……”
“知愚,”周径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人各有命。七分靠人三分靠天,你尽力而为就好。”
许知愚喃喃道:“人各有命,人各有命……”
周径伸手搂过他道:“好了知愚,别想了。”
许知愚一回头,看到他被自己口水浸湿的衣袖还没干,心中的伤春悲秋一下消散了七八分。
周径看着他表情微妙的变化,微微笑道:“知愚,再睡一觉帮我洗洗衣服?”
许知愚只想当即跳下车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车夫突然停了下来。
周径撩起车帘,车夫道:“殿下,前面没路了,先在此地歇息一会吧。”
周径同意了,便携许知愚一起下了车活动活动。
不出一个时辰就到日出了,东方已乍现朦胧的青色。许知愚走到湖畔,随手捧起一掬清水,嘶嘶道:“好凉。”
周径懒懒地笑:“当然。刚破冰的水,怎会不凉?”
说罢,许知愚将手中的一捧冰水浇了周径一脸。
周径:“……”
还不等周径反击,许知愚已经跑到八丈远了。
他悄悄上了另一辆车里,撩起帘子一角,偷偷观察周径的动作。
周径先是俯在湖面,像是洗手,接着甩甩手上的水,便喊道:“知愚——”
许知愚立刻噤声,轻轻放下帘子,一动不动地候着。
没想到,周径直接上了这辆车,撩起车帘笑看着许知愚。
许知愚傻眼了:“你怎么找到的?”
周径一边上来一边道:“你的衣服搭在车外了。”
许知愚还没说话,周径伸手便顺着许知愚的脖颈间探了下去。
他的手刚浸过冰一样的湖水,许知愚只觉得身上被塞了一大块冰,当即冻得发抖。可惜力气不如他大,只好动来动去想要挣脱,一边无奈地笑道:“啊,念迟,周哥,快拿走,好冷……”
周径一脸得意地邪笑:“怎么?你刚才浇我水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时候?”
许知愚惨叫道:“天地良心!我只浇了你一点点,你却冰我这样久。”
眼看许知愚就要挣脱逃走,周径抬腿将他压在了身下。
一时间两人离得极近。又由于周径双手在许知愚衣襟里探了半天,后者的衣服已然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里衣之下的旖旎尽显无遗。
两个人双双愣住了。
暗夜里,许知愚心跳的飞快,他盯着周径清澈无比的眸子,再加上自己后背腰际又贴着周径冰冷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动,身体竟慢慢发生了变化。
他伸手搂住周径的后颈,慢慢地压了下来。
这是一辆装杂货的车子,位置极窄,两人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好在方寸之间缠绵了一阵子,便整衣起身。
许知愚意犹未尽地搂住周径,道:“念迟,你几时才能打完北疆的仗?”
周径握住他的手:“快了。”
许知愚正要说话,突然那位车夫叫喊起来:“不好了,不好了!”
周径跳下车道:“怎么了?”
车夫道:“车里那位姑娘,她……”
许知愚一听,顾不得之后的话了。他飞快跃上车中,却看见时雨眠好端端坐着,脸颊红润,神情甚是清醒。
“阿姐?”许知愚有点没反应过来——她怎突然这么精神?
时雨眠虚弱地笑道:“知愚,我想出去看看。”
许知愚糊里糊涂地点了头,带她下车。
天际透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照得湖面波光粼粼。时雨眠坐在岸前,黯然道:“知愚,我没法再见爹娘了。”
许知愚神色一凛道:“瞎说什么?”
时雨眠轻轻靠在许知愚的身上道:“知愚,谢谢你。”
说罢,她便向后栽倒过去。许知愚吓了一跳,赶忙扶住她道:“阿姐,你……”
时雨眠将手指放在许知愚的唇间,示意他不必说话。
“知愚,我昨晚梦到许叔了。”她唇边泛起一丝诡异的微笑,看得许知愚心中一颤。
“知愚,多谢你。”她猛烈地咳嗽起来,许知愚给她顺着后背,道:“阿姐,你不要说太多话。”
她咳得厉害,一直到唇边流出鲜血。
“知愚,知萧哥哥……好像快来了。”时雨眠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越来越涣散,许知愚一把抱住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知萧哥哥……”时雨眠看着许知愚,苦笑着叹息,“你我今生无缘,来世再见罢。”
许知愚道:“好,你说怎样便怎样。”
时雨眠轻轻笑道:“知萧哥哥,再给我唱支歌罢。”
许知愚愣了一下,开口唱道:“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许知愚只会唱这首《山鬼》,即使如此,他的音律也乱七八糟,肯定比不上许知萧。
而且这《山鬼》,还是时雨眠给他谱的曲。没想到,时雨眠听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唱到“君思我兮不得闲”时,时雨眠突然睁眼笑道:“你不是知萧哥哥,你是小萝卜头。”
许知愚抱住她道:“嗯,阿姐,我是知愚。”
接着,时雨眠低低唤了一声:“娘。”
许知愚没听清,俯身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秋水般的眼睛闭上后再没睁开。
作者有话要说: 《山鬼》:出自《楚辞·九歌》。笔者最喜欢里面的“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韵味无穷。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靁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魂梦与君同
初夏的太阳真不是闹着玩的,心情好时藏在云里头也就罢了,心情不好时,在地上摔个鸡蛋没准都能就地摊个蛋饼。
两个光头小和尚一前一后挑着水桶,烈日下抱怨不止。
“为什么每次师父都要我出来?”前面的道,“三师弟、四师弟从来都没出来过。”
后面那个镇定许多,只是抹了把汗,宽慰道:“或许他们出来过,只是你没看见。”
“胡说!这一个月内,我就做了十余次。”前面那个皱着眉跺脚停了下来,不肯往前走了。
他放下水桶,一把扯下鞋袜,惊呼道:“二师兄!你看,你快看,我的脚都要烤糊了!”
二师兄上前一瞧,不过是走的路多了,脚面热红了而已。
他无奈道:“走吧走吧,太阳这样大,那就更需得快些回去,免得中暑。”
师弟磨磨蹭蹭地穿上鞋袜,不情愿地拎起水桶。突然他看到有一个着了长衫的年轻人在前方岔路口立着。
小师弟揉揉眼睛,那人好像话本里的芝兰玉树般生在太阳底下,别提多好看了。
二师兄也瞧见了那人,有些疑惑道:“那人怎么也不找个阴凉地方,偏要杵在大太阳下头?”
两人慢慢走过去,那人竟盯住他们行了个礼。
小和尚们双双回礼,那年青人一把拉住那小师弟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请问……”
“施主。”二师兄慢慢打断他道,“此时太阳甚烈,施主若有急事,可否来寺内一叙?”
那年青人犹豫了一下,道:“可以,不过我只打听一个人即可。”
正欲往前走,小和尚一把拦下他道:“等等。”
年青人扬眉看着他,小师弟眼珠滴溜溜地转,道:“你可以跟我打听,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
二师兄板起脸:“师弟,不得无礼。”
年青人拱手道:“您请讲。”
小师弟一把扔下沉甸甸的水桶,瞟一眼师兄,大着胆子道:“你帮我把水抬回去。”
年青人毫不犹豫地挑起水桶。
小师弟心下一喜,又道:“我脚好痛,你背我回去罢?”年青人半蹲下身道:“好。”
小师弟此时也顾不上师兄的脸色了,跳起来欢呼着上了年青人的背。
二师兄的脸色黑得好像暴雨前的阴云,年青人冲他笑了一笑道:“是我有求于你们,不必介怀。”
回到崖谷间的寺庙里,小师弟一溜烟似的跑没了,二师兄为年青人添茶倒水,配了好多不是,但年青人一句怪罪的话都没有,自始至终都笑吟吟地。
二师兄舒了一口气,坐下道:“施主想要打听什么?”
年青人舔舔嘴唇,看向他道:“你们这里……有没有新来的?”
“新来的?”二师兄愣了一下,“两月前,好像是有一个,你这样一问,我倒有些记不清……”
“请问,他是不是叫,许知萧?”
许知萧?可不就是那个怪人嘛!
二师兄抬头看看眼前这个跟那怪人有几分相似的年青人,顿时恍然大悟。
“哦!”二师兄将一句“是,就是他”咽回了肚子里去,因为他突然想起师父临行前的千叮万嘱:“若有人来寻,万万不能将此人在这里告知他。”
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何如此,但老人家既然这样叮嘱他了,那便自然有他的用意。
二师兄皱着眉头,有些为难。
师父的叮嘱自然不可违背,可眼前这年青人待他师弟不薄,且出家人不打诳语,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年青人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起身干咳两声道:“我明白了,谢谢你。”
二师兄赶忙道:“施主慢走。”
“请问我可否在这里散散步?”
“可以,当然可以。不过这边再向东走便是黄河,四周没有护栏,公子要留神。”二师兄干巴巴说了一气,有些发愣地看着他冲自己微微一笑,而后慢慢踏出房去。
这座寺庙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景观绿意,流水潺潺皆恰到好处。正午时分,房檐挂的铃铛微微响起。
许知愚料定了他哥就藏在这里。
看那小和尚的神情,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他又不能诓骗自己,实在不知如何做。
许知愚坐在一座殿前的台阶上,悠悠地瞧着天上的流云。
两个多月来,他已经找遍了许知萧可能藏身的地方。
一想到这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多少年了,许知萧只要一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逃避。小时候背不出草药名字,藏在柜子里等着爹找;时叔时姨入狱了,躲在翰林院谁也不见;要娶妻了怕阿姐生气,躲在外面几日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