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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临玉树 当前章节:1385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如今阿姐走了,他也要躲起来,躲得谁也找不到他。

许知愚喃喃自语道:“许知萧啊许知萧,你真以为你能躲一辈子,谁都找不着?天看着你,地看着你,你以为你骗术高明,哄得谁都不知道,可到头来你又瞒过谁了?”

突然他身后传来一阵瓷器打碎的声音,许知愚猛地回头,正对上许知萧有些尴尬地看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他。

“你听见我说话了?”许知愚看着他道。

许知萧眼神瞟向别处,道:“你怎么来了?”

“你要是没听清,我就再重说一遍。”

许知萧轻轻叹气,走到许知愚身旁坐下。

后者清清嗓子道:“哥,你真以为你能躲一辈子?从小到大,你……”

“别说了,我听到了。”

许知愚回头忐忑地瞅着他。他之前打听过了,寺里有规定,刚入的新人还不够剃发出家的资本。而许知萧还没有剃发,看来是资格不够。

“你梦见过她么?”

许知愚一惊,道:“哥……”

许知萧垂下眼帘,沉默了。

“……梦见过。”许知愚小声道。

那个梦里,他和时雨眠都着了大红色的衣裳,时雨眠还化了艳丽无比的妆容,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在做什么。但他们俩从容地拜天地、拜高堂,到夫妻对拜时,时雨眠一把掀下自己头上的盖头,仔仔细细地瞧着他。

“阿姐?”许知愚那时竟有些紧张,周围众多宾客可都看着呢。

半晌,时雨眠轻轻摇摇头,她发髻间插的步摇也跟着晃动。她开口说了句话,声音极小。

可许知愚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口型,她说:“不太对。”

顿时,他的心中溢满了恐惧,周围的红色绸缎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墙壁、铺地、天花板。

他慌张地一看自己身上,新郎官的红袍竟变成了白色的寿衣。

时雨眠正跌坐在地上,捂着脸抽泣。

许知愚蹲下身搂住她道:“阿姐,你别怕,还有我……”

“知萧哥哥。”时雨眠泪眼模糊。

许知愚愣了一下,结巴道:“不,我不是……”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了。总之最终一睁眼时,他的里衣都被汗浸湿了。

许知萧仰起头,仿佛自言自语道:“知愚,你说,为何我从没梦见过她?”

许知愚身子一僵。

许知萧仍然仰着头,道:“你说,她是不是恨我?”

“也是。”许知萧自顾自道,“我若是她,也必定恨死这个忘恩负义的负心汉。”

“哥。”许知愚有些不忍地看着他。

“对不起,知愚。我知道你找我费了很大功夫,可是我,不太想回去了。”许知萧低声道。

“哥,”许知愚十分冷静,“出家不在和尚庙,听佛不在佛身旁。你凡俗未了,如何修行?你若强修,反而曲解了出家真意,于佛是大不敬。”

许知萧怔了一下。

许知愚趁热打铁:“哥,再说了,你若走了,娘怎么办?”

微风萧然而过,绿叶沙沙响着,蝉鸣声突然止住了。

“知愚,我倦了。”许知萧的眼神平静,“无论春风得意,还是宦海沉浮,我都见过了。这一世,我已经过完了。”

许知愚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这一次,可否让我自私一下?”许知萧站起身背对着他,“对不起,知愚。”

“哥,你别走啊。”许知愚上前扯住他的袖子,眼泪马上要落了下来。

许知萧无奈地看着他道:“许知愚,你怎么回事?跟那个晋王待多了,老是哭哭啼啼。”

“哥,你就忍心把那一堆烂摊子扔给我?”许知愚不要脸地道,“你一走,娘叫我娶妻生子,我跟他……怎么办?”

许知萧看着眼前死皮赖脸的弟弟,只觉得一口血憋在心间,吐也吐不出来。

他何时变成这样了?

见许知萧的脸色变幻莫测,许知愚觉得时机到了,长长地吹了声口哨。

许知萧还没来得及震惊一下,一个黑衣人从房檐一跃而下,一掌劈在许知萧的后颈。

许知愚赶紧上前扶住了晕倒的许知萧,道:“念迟,这次多谢你,还是你想得周全。”

周径点头道:“谈妥了?”

“差不多。他内心苦闷无处发泄,逃避到这里来也是自己骗自己。”许知愚道,“我哥既不吃软也不吃硬,这件事得他自己想。”

“你确定?”周径懒懒地道,“他都在这里想了两个月了,早该想通回去了。”

“你不懂。”许知愚摇摇头,将许知萧扛起来,“他要是想通了,就不会跟我捉迷藏了。”

#

深夜,许知萧醒了过来,只觉得头脑异常沉重。

他捂着痛得像是被狠狠敲击过的后脑勺,撑着身子坐起来。

床边正打盹的周径被他这么一动,也醒过来,将烛台往他脸前一晃,道:“醒了?”

许知萧不答,冷冷看着他。

周径不以为意,放下烛台道:“许知萧,需知做人不能太矫情。”

“你今年多大?二十几?”周径歪头看他,“你而立还不到,身上是斩不断的尘缘,如何净心入佛门?”

“你若真是个情深意重的人,就更该带上时姑娘那一份,替她替自己在世上走一遭。自欺欺人算什么本事,你能躲过世人眼光,可你躲得过天上地下、黄泉奈何?”

周径语重心长:“你莫要说我空口无凭,我长你几岁,见过的人事不知多你多少,在这方面还是颇有心得。你若有什么想不明白,可随意问我。”

片刻后,许知萧轻声道:“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  许知萧:我终于知道你是怎么把我家知愚哄得一愣一愣了——就你这张嘴!花言巧语,舌灿莲花……

周径顶锅盖逃。

☆、他乡客不归

许知萧最终是没走成。

他日日待在时雨眠生前住的屋子里面,闭门不出。许夫人看他这副样子,实在不知该心疼,还是该气愤。

许知萧休妻的事迹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有人扼腕,有人不屑,更多的人是等着看皇上会如何处置他,这位才华横溢又风度翩翩的前驸马。

“从来都只有公主不愿下嫁的,哪有谁会去休公主啊?”一个妇人在许夫人耳边低声道,“许家的事情真是闻所未闻。天高皇帝远,你们还是离开京城吧,万一皇帝降罪,到那时可逃也逃不得。”

许夫人皱着眉毛,来来回回在屋内跺着步子,心乱如麻。

离开京城,去哪?庐阳?还是什么其他地方?

除了许知萧的供奉和赏赐,京城内药馆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钱,若平时省着点花,也足够他们母子三人普普通通地过活了。

许夫人略一思索,觉得未尝不可。

正想着,门突然被敲响。

许知萧面容瘦黄,将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干巴巴道:“知愚今日不在,说要晚些回来,买了饭便走了。”

许夫人看看装了煎饼的纸包,又看看许知萧这副模样,想说道他两句,却终究于心不忍。

许知萧已经好几日没出过门了,在时雨眠的屋里蓬头垢面地窝着,还是许知愚将他劝出来的。

许夫人叹气,没准许知愚是专门离开家,好让许知萧出来走动走动。

“知萧,最近京城里浪头大,娘打算带你们离开京城,躲过这一阵子再说。”

许知萧身子瘦削得仿佛一阵风都能给刮倒。他晃了一晃,而后点头道:“好。”

许夫人松口气道:“你去将衣物之类收整一下,咱们尽早出发。”

周莲是皇上唯一的女儿,国朝唯一的公主,许知萧前前后后的一番举动,简直是拔了皇上的逆鳞。她实在是怕,怕皇上突然雷霆震怒,像降罪时家那样降罪到他们母子、甚至亲朋好友身上。

许知萧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来:“母亲不用担心,最近圣上还没空治我的罪。”

许夫人心中正疑惑,他继续道:“秦王谋反这件事,还不算完。和一个不听话的驸马比起来,还是不听话的儿子更可怕些。”

#

太阳还不落,京城内的酒楼里正是笙歌艳舞时候,许知愚跟周径坐在一个带了小屏风的隔间里。

北疆战事告停,朝廷派周径前去和谈。这一次和谈若成功,那么百年之内,边缘地界将是一番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景象。

周径一口一口灌茶,也不看翩翩的舞女,而是瞟向许知愚的身后——窗外绵绵的青山和粼粼的湖水。

看久了,许知愚有点坐立难安,便起身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

“我总觉得你在盯着我看,”许知愚讪讪道,“很不舒服。”

周径给他添茶,唏嘘道:“去了北疆,就喝不到这新鲜上等的茶叶了。”

许知愚点头:“那你就多喝些,不用给我添了,反正我时常也喝得到。”

周径放下茶杯:“如果和谈不顺利,这次就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怎么会?”

“说不准。”周径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我大概也能想象到了。”

许知愚呆了。他从未去过北疆,也从来没见过那里的老百姓,说起战争,也如同平常的京城百姓一样,说一句:“哦,又打仗了。”话说出口时,却并不能想象那些妻离子散、壮士尸骨不存的凄凉。

周径端起茶杯:“这次一去,真不知何时能回来。”

那一瞬间,许知愚竟突然萌生出“我也想和你去”的想法来。但他立马就打消了,并懊恼地想:“哥刚回来,我便要走,这算什么?”

于是许知愚点头道:“好,那我便在京城等你回来。”

而周径突然笑道:“知愚,我问你一个问题,若你娘叫你娶妻,你准备怎么答?”

许知愚愣住,周径慢悠悠道:“你总不能说,你要等一个人回来,所以不能娶妻。若我永远不回来呢?或者若我回来了,你要怎么做?”

许知愚眨眨眼睛,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周径又道:“或者还像时姑娘那样,娶便娶了?”

周径一连串的问题将许知愚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但看他话说出口,但神情仍然一副释然,还是悠哉悠哉地喝茶,许知愚着实有些无奈。

念迟啊念迟,你虽然嘴上说不记挂那件事,可你心里不知留了多少芥蒂。

屋内一时格外安静,周径将茶杯最后一滴茶水倒在嘴里,然后敲敲茶杯,也不看他就起身道:“我想下楼看看。”

许知愚起身在他身后拦腰抱住他。

周径没动,他便道:“念迟,我随你一起去北疆罢。”

“开玩笑。你去做什么?”

许知愚俯在他后脑上闷闷地道:“我什么都能做。源秀楼还能去,我怎不行?”

“源秀楼祖宗三代都死在战场上。连他自己幼时都是跟胡虏一起玩大的。”周径无奈道。

“你答应我罢……”许知愚拖长了声音恳求道。他深谙周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要态度好点说两句软的,周径就算炸了毛也能立刻平下来。

果然,周径叹道:“算了,你要怎样便怎样。”

他松开许知愚的手,然后转身搂住他道:“这可不是小事,万不可任性。回去同你娘和许知萧商量一下罢。”

许知愚嘴上应着,心中却忧愁无比:“商量什么,只要商量了,他们必定不同意。”

而且,若是母亲知道他跟周径……许知愚打了个哆嗦,顿时有些心虚,反射般四下看了看。

他今年看过不少有关断袖的话本,里面的主角大多要么父母双亡,要么出身皇家贵族,家中子嗣繁多的,最终才能圆满欢喜。

许知愚犹豫了一下道:“念迟,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何时发现自己是断袖的?”

“……”周径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许知愚又问道:“你当时是如何同皇上说的?”

周径思索了一下道:“呃,大概……大概是在很久以前罢。至于父皇,他……他或许只觉我有些怪异癖好,但不知我是……那个,所以就没有管教一说。后来发觉了,但我又无心做储君,且我又有那么多皇兄弟,他便不再执着于……我会怎样。”

“这样啊。”

许知愚心思重重地回了家,满脑子都想着“若被母亲发现了该怎么说”。

谁知他一进门,院内便摆出几个大大的布包,仿佛准备搬家似的。

许知愚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揣着疑惑进了时雨眠的屋子里。

许知萧果然在。

他一进门,许知萧便道:“知愚,回去收收东西,准备出城。”

“去哪?”

“去……”许知萧犹豫了一下,“去金陵。”

“为什么?”许知愚怔住了。

“娘的意思。我休了国朝的公主,皇帝不会放过。”

“所以就……躲到金陵去?”许知愚惊道,“太远了罢!”

金陵离京城有千里之远,先不说去了会如何,谁知道路上有没有什么意外:比如皇帝下令追杀,他们想躲都躲不过;比如遇到劫匪,他们手无寸铁,如何相斗?比如……

许知萧道:“一来就是因为离得远,皇帝或许管不着;二来,金陵有娘的故交,或许可以帮我找些营生。”

“……哥,你还想做什么营生?”许知愚难以置信,“酒楼里的小二?你愿意?凭你的学识……虽然可惜些,但或许只适合去金陵做个私塾先生。不过你这脾气,估计能将孩童都吓跑。”

“怎么这么多话。”许知萧拧眉,用手扶住额头,仿佛不堪忍受许知愚连珠炮似的话语。

“……哦。”许知愚乖巧地闭了嘴。

“你同我们一起去么?”许知萧看着他,“这一走,还不知道回不回来了。”

“非得走?万一皇帝他宽厚,不计较你……”

许知萧叹气:“你觉得我将他唯一的宝贝女儿休了,他会宽厚、不计较?我在朝廷里时候,里里外外得罪了一圈人,数不清的有的没的罪状都在你哥我的头上贴着呢。他轻轻松松打发了我,替他女儿报仇,何乐而不为?”

许知愚没话了。

一会儿,许知萧又道:“你若不想走,我帮你跟娘说。”

许知愚抬起头:“你要怎么说?说我跟念迟……”

“当然不会说这个,”许知萧不耐烦道,“到时给你编个由子,以后再慢慢圆。”

“什么由子?”

许知萧被他一句一句没脑子蹦出的话烦得厉害,火从胸中起,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可看见他那一脸无辜天真的模样,气愤又无处发泄,禁不住开了口:“……随便一想,比如说药馆些许事务没打理干净,或者说你要在京城内观望一阵情况,反正皇上当年只见过你一面,如今又不认得你;或者说你被谁家姑娘缠上了,一时半刻走不了……”

许知愚被他的智慧深深折服了。他眼中仿佛有了光:“哥,你太厉害了吧!这些缘由真不是我能想到的,你去做私塾先生太可惜了。”

“我只是随口说,”许知萧有些无奈,彻底被他磨得没了脾气,“这个缘由总之要合情合理,并且最后你圆得回去。”

许知愚点点头,突然蹲在他身旁,静静看着他。

“干什么?”许知萧有些诧异。

“哥,你们走了,我留在这,那我们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许知萧愣了一下,嘴角随即微微扬起来道:“是啊,那你就随我们去。”

许知愚叹气道:“哥,你打趣我。”

他不说话,许知愚又道:“哥,要么,你们还是别走了罢。偌大京城,难道真的无处可藏?再者,一定必须非要躲起来么?天大地大,总有被人发现的那一天啊。”

作者有话要说:  许二又开始动之以情了。

☆、萍水一刹间

然而,许知萧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但,还是要走。”

“为何?”

“你还是同娘说罢。”

许知愚泄气道:“我说不动她的。”

许知萧很平和地点头道:“我也说不动。”

“……”许知愚无奈地离开了。

他最近反反复复地做一个梦,梦里他时而是自己,时而变成了许知萧,怀中抱着时雨眠渐渐僵硬冰冷的尸体,怔愣地、不可思议地,却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她的遗物尽数寄给了时叔和时姨,留了那么一两件,是许知萧跪下恳求着保存的。

其实,他这里也还藏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早就没味道的小香囊,做工极其粗糙;另一个是一块玉,辗转到了周径手里。

香囊的线头拉了丝,卷成毛乎乎的一团。许知愚捧着宝贝似的捧着它,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想象到她做这个香囊时每一个动作。

这么细的线,她是如何穿好、系成疙瘩、一下一下地在绸布里穿插。再将细密的缝隙藏好呢?

许知愚看了又看,实在想象不出。

他握着香囊,起身又出了门。

#

皇宫里,周径在皇上的寝殿内静静候着。

近些日子皇上周围的内侍都被换成了新面孔,是谁做的,实在一目了然。

当初周谦得势时,里里外外无一不为他所用;如今太子得势,那么前前后后变成了太子的棋盘。

周径心中唏嘘一番。用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周昔便能得知他在这里。

“勾心斗角,苦了你了。”周径随口道。

身旁一个内侍的耳朵仿佛都竖了起来,过一会儿便借口出去了。

周径索性也不拘束了,起身在内殿里四处转悠。

父皇近年来崇尚节俭,室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奇珍异宝,但周径不擅此道,看得津津有味。

上釉的瓶瓶罐罐颜色竟有渐变的,真是前所未见;还有外国使者进贡的夜明珠,放在暗黑格子里却闪着绿荧荧的光;还有犄角旮旯里放着的一盆花,红艳的花瓣细同拉面,弯曲着包住中间直挺起的花蕊……

周径四处乱转,不顾内侍们疑惑的神色,啧啧叹道:“父皇的宝贝是真多。”

“念迟可有哪一样想要?”

周径回头,拱手道:“父皇,念迟明日就出发了。”

皇上这些年老了许多,白发丝丝缕缕藏在鬓间。他含笑道:“这样着急?朕看你不妨多待几日。”

周径犹豫一下,道:“事不宜迟。”

“哦,”皇上点点头,“北疆有你,朕便可安心。”

“父皇,儿臣这次离开京城,或许便不回来了。”

皇上扬眉,半天没有说话。他挥挥手,让内侍们都退下了。

“怎得就不回来了呢?”

周径心中冷笑,面上还是克制住了:“父皇说了,北疆有我,您便可放心。儿臣想让父皇日日放心,便不再回来了。”

皇上哈哈大笑,站起身来。

“念迟,你看中了这殿内的什么玩意儿,朕赏赐给你罢。”

周径四下望了一圈,指着墙上挂着的整整一大卷《南华真经》道:“这个,行么?”

“嗯,念迟果然好眼光。这卷《南华真经》,是我朝大书法家苏蒂亲笔作的。”

周径点头道:“是,儿臣觉得这书法飘逸非常,却又不失刚健宏伟,是书法中的上乘。不知父皇是否愿意割爱?”

“朕答应了你,你便拿去罢。”皇帝将那卷书法递给他,周径仔仔细细地收好。

告辞刚一出门,却有个内侍急匆匆跑来,一不留神便猛撞了周径一下,《南华真经》被打翻在地上,沾了些尘土。

内侍大惊失色,跪下来连连饶命。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周径一挥手将他打发了,周昔遥遥笑望着他道:“哟,兄长今日又得了什么宝贝?”

周径只好摊开给他看了看。

内侍已经走远,周昔怒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回去我替你收拾他。”

周径今天无空同他交谈,只点了头便要走,却被周昔一把拉住了。

“……做什么?”

周昔笑道:“听说兄长你明日便出城去北疆了,我同你喝一杯,便算替你饯行罢。”

周径应了。

饯行宴就设在东宫,佳肴茶水摆了一桌,舞女如云,周径却频频看向窗外。

周昔慢条斯理道:“兄长干嘛这样着急?莫不是约了心上人?”

周径皱眉,点头道:“的确,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

“还真是如此。”周昔含笑,“他,是个怎样的男子?”

周径细细看了他两眼,也笑道:“是个很不错的男子。”

“哦,”周昔若有所思,“看来我这里的女子都入不了兄长的眼。”

两人本来就不怎么亲密,且周昔说话分外啰嗦隐晦,还爱含沙射影,周径如坐针毡,心魄早已飞向九霄云外,只想赶紧回去把东西给了许知愚。

周昔品着茶,看向周径道:“兄长的座榻上可是有针刺?”

周径一愣,周昔道:“我看兄长坐在那里动来动去,恐是座塌不合适罢。这样,我立即差人为兄长换一个。”

“不必,”周径站起来道,“太子今日到底有何要事?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周昔起身道:“兄长怎得这样着急?”

周径拿起书卷便往外走,周昔紧跟上去,低声道:“兄长,前秦王也在北疆呢。”

“你管他做什么?”周径无奈道,“他如今是庶民,能奈你何……”

周昔松开他,笑嘻嘻道:“是啊,我就权当替父皇传话给你了。祝兄长一路顺风。”

周径一头雾水地出门,在许家门口候了半天,没将许知愚等出来,却看到了许知萧。

周径同他寒暄两句,许知萧草草应付了,随口道:“知愚不在家。”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周径皱眉道:“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许知萧一看见他就无比的没好气。一来看到他难免不想起他妹妹周莲,二来总觉得他对自家弟弟图谋不轨……

周径不知所云地欣赏着许知萧无缘无故抛来的一个个白眼,犹豫再三,将那卷《南华真经》递在他手中道:“许兄,你替我把这个给知愚罢。”

许知萧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自己去。”

周径恳求道:“许兄,我明日就走了,见不见得上他还未可知。”

许知萧又斜着瞥了他一眼,接过那卷纸。

周径东张西望,想看看能不能恰好瞧见许知愚的身影。

许知萧心中动了一下,思来想去觉得说说也无妨,便开口道:“我们明日也便出发了,不知知愚是否来得及同你讲?”

周径摇头:“他为曾提过。你们要去哪?”

“去金陵。”

周径大约猜到了他们因何而走,便一时沉静下来。

许知萧拱手告辞,周径突然又道:“或许……有个地方,比金陵更适合你们去。”

作者有话要说:  许知萧内心:我信你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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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这一章啥都没讲,勉强算过渡吧。。。面壁。。感谢所有的读者天使,每次看到点击涨了,就很开心哈哈。感谢你们,比心。

最近笔者在幻想开另一本文,开头一万字改了无数遍,咳咳。这篇快要结局了,居然有些不舍。

☆、风雪夜归人

周径顿了下道:“离京城不远的小县,我那里有私宅……没有人知道。”

“……”许知萧有些无奈。

周径笑道:“狡兔三窟嘛。”

“我不是说这个,”许知萧皱眉道,“知愚他……算了,待他回来我问他罢。”

然而许知愚竟偏偏一晚上没回家。

周径在许知萧的房内等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时,他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上路了。

许知萧望着他的背影道:“留恋什么,反正他还是会去找你的。”

直到晌午时分,许知愚才失落地回来。

许知萧问他哪去了,他答:“在晋王府……等了一宿。”

“……”许知萧无语道,“你们真是好缘分,晋王在家等了你一宿。”

“啊?!他……走了么?”

“早上便走了。”

许知愚更加失魂落魄,回屋后看见那卷《南华真经》,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许知萧同许夫人说好情况,两人最终打算先去周径的小宅里避避风头,若是情况实在危机,再考虑去金陵。

一顿舟车后便到了县城里。宅子虽是周径的,但门口的牌匾却写“王府”。

许知愚想起,周径曾有意无意地同他提起说,自己的生母是姓王的。

小县在京城的西北面,与京城恰巧隔了一座高山。盛夏时风景无异于京城,但远不如那里繁华。许知萧果真找着了私塾的差事,倒不同许知愚说的那般去教七八岁的小孩,而是专教那些即将进京城参加考试的穷学生。

许知愚去破学堂里偷偷看过他,只见许知萧手持书卷,神色飞扬,下头的学生更是如痴如醉。

大概,比起做官,他或许更适合做个清闲的教书先生吧。

县城看起来离京城不远,但却要翻过高山才能从此至彼。因此县里人大多不怎么到城中。除去元夕、中秋、重阳之类的节日,京城也没甚热闹可看。

乡里民风淳朴,有那么几位即便是知晓了许知萧的身份,虽颇觉诧异和敬重,从没有什么非分举动。

转眼间,便是过了夏,过了秋,再入了冬。

家中已经存了满满一屋子的腊肉,还有许知愚添了中药炖的汤和肉。短短几个月,许夫人和许知萧整个人胖了一圈,面容也更加红润了。许知愚心中无比欣慰,但偶然看见墙上那卷珍美的《南华真经》,心中却仍如漏了一拍。

元夕夜里,烟花爆满整个天际,许夫人去看许爹的牌位,庭院里剩下许知萧和许知愚二人。

大门开敞着,许知萧端过一壶酒给两人斟上,看不远处火星噼啪的爆竹。

许知萧喝一口酒,道:“这个酒连三岁小儿都喝不醉,放心。”

许知愚点点头,端起杯子尝了一点,好像白水一般的淡。

但看着许知萧津津有味,许知愚看了他几眼,还是一饮而尽。

许知萧喝了几杯后,问道:“北疆最近如何了?”

“我不知。”许知愚老实地摇摇头。他几乎好几个月没与他联系了,许知萧这样一问,竟如同被揭了伤疤似的不舒服。

许知萧慢慢喝酒,又道:“近来,我突然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许知愚“嗯”了一声,把玩着酒杯。

“知愚,你的话变少了。”许知萧瞥着他,“怎么,若你想去北疆,那便去吧,又无人拦你。”

“没有没有,”许知愚被人看穿,一脸窘迫道,“哥,你刚才说,你明白什么了?”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许知萧道,“从前我不大懂,后来似懂非懂,如今可算懂了。”

许知愚细细揣摩这两句话的意思,不待他回话,许知萧又道:“北疆……战事告急。周谦与敌国相通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和谈恐怕只是隔靴搔痒。朝廷已经开始征兵了,我怀疑……和平的日子或许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许知愚愣住。自从来了这里之后,朝廷的事情他都无从听说,周径写信也是在几月前寄了寥寥几句……可,许知萧是如何知道的?!

许知萧一脸戏谑:“我整日混在一群科考学子之中,他们个个耳目通透,我便不想听也得入了耳,否则,如何参照时事做文章?”

“哦,这样……”许知愚呆望着远处的山峦,半天挤出这么一句。

许知萧又道:“知愚,你还小,不必纠结那么多,莫要等来日后悔。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你须辨清什么是鱼,什么是熊掌。”

“许先生,受教了。”许知愚笑眯眯地一拱手。

他面上笑着,心里却在叹气。许知萧当然看得出他的心思,原来今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给他下了劝说的套子。

还有念迟他……许知愚心中隐隐担忧,不知他是否受伤、是否生病。

许知愚一夜未眠,直到天色蒙蒙亮时,他敲开许知萧的房门。

后者睡眼惺忪,闷着声音问道:“怎么?”

许知愚犹犹豫豫,半天才道:“哥,我想明日就……待我走了,你能不能同娘说一下?”

“哦,”许知萧一听,立刻清醒,竟然还笑了一下,“好,我便同她说你去找男人了。”

许知愚报以歉意的笑。

他随身没有多少衣物行李,加起来才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凌晨时,许知萧出门送他到县城门口。

价格之类昨日就已经谈妥,许知愚却迟迟不上马车,低头站在许知萧面前一言不发。

“怎么?”许知萧随口道,“舍不得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许知愚像泄了气的皮球:“哥,娘……会不会怪我?”

“会。”许知萧斩钉截铁。

许知愚轻声道:“那你呢?”

“我不会的。”

许知愚突然忆起上次他们俩别离时的场景来。那时他们还吵了架,但竟是在走前和好的。至于为什么吵架,如今却记不大清了。

许知愚努力地让自己的思维运行,唯恐一刻沉浸在离别的时刻。

正绞尽脑汁地想他们为何吵架时,许知萧突然抱住他道:“知愚,你哭什么?以后还会见的。”

许知愚嘴硬道:“我没有。”

“好罢,你没有。”许知萧微微一笑,“我已给晋王写了信,叫他出来接你。”

许知愚点头,轻声道:“我的字写的不如你,文采也不如你……到时候勿要嫌弃。”

“好。”

终于上了车,许知愚在车中拉开厚厚的帘子,许知萧在下头看着他笑。

他挥手道:“知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哥。”

眼看他的影子越来越小,变成了一个小点,而后车子一转弯,四野皆是茫茫的白色,再也没了人影。

许知愚心头涌起了无比酸涩的感觉,喉头涩涩的,真想大哭一场。

往常他坐车总会睡着,这次却一点不困,甚至越来越清醒。

许是没人在身边的缘故罢。许知愚叹气,撩起窗边一角,寒风见缝插针一样涌进来,他狠狠哆嗦一下,还不肯放下帘子。

他想看看,周径走了怎样的路,看到了什么景色。

不知几天几夜,转了几辆车,又歇了多久。白茫茫都看遍了,几近晃坏了眼睛,最后一轮马车才停下。

车夫道:“公子,车子过不去了,得自己走过去。”

“辛苦了。”

北疆,北疆。此时正逢冬末初春,然而北疆仍然是比京城更甚十倍的冷。

许知愚一身衣服难以抵御寒风,他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突然间暴雪袭来,天地间什么都看不清了,许知愚难以睁眼,抬手挡在面前,眯起眼睛。

他用力撑住身子,免得一下子没站稳,被风雪刮跑了。

突然身上被人盖了一件皮制的毯子,许知愚艰难地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模糊间,看到的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周径拉着他往背风方向跑了一段,风雪小了一点,许知愚一抬头,原来这里有个敞篷。

还没等说话,周径紧紧把他搂住,二话不说便蹭着他的脸颊吻了上去。

.

京城内外,所有的人都在传,几年不出北疆的晋王殿下在那里找到了心头好,缠着他不让他离开。

许知愚听说了,将进嘴的一口水喷出来:“什么意思?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不准你离开了?”

周径面上覆了一本书,但抖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在笑。

许知愚上前抽掉书道:“我觉得你该出去辟个谣。”

“为什么?”周径懒懒散散道。

“你要是默认了,过几天他们便传:晋王殿下在北疆养了个男人。”

“哦,”周径点头,“说得没错吧?”

“没错什么……”许知愚咯咯地咬牙。

北疆的春天姗姗来迟,许知愚经历过几日的水土不服后,身子渐渐适应了这里。

天,要比京城的更高、更蓝,白云悠然飘着,一片走了,一片又来。若是到了下雪时,那便天昏地暗,仿佛天神降临一样恐怖。

自年初源秀楼手刃周谦后,朝廷同敌国便进行了一场长达几个月的谈判。地界划清后,对方甚至提出互通有无、还有联姻。

许知愚同许知萧时常通信。意料之外的是,皇帝并没有为难他们,但母亲和他都表示在县城已经住惯了,不想再搬家折腾。许知萧仍然做教书先生,年年都有学生送腊肉和烧酒;母亲居然开始研究种地,可据说撒下的种子却没有一个发芽。

许知愚刚来时,母亲怨怪了他许久。后来也不知许知萧怎样说服的,她竟渐渐想开了。

许知愚看着翘起二郎腿的周径,暗自想道:“我们这一群人啊,一个比一个命运坎坷。所幸,都走了下来,走到了今天。”

偶尔,他的梦中还是会出现时雨眠。

他不如那些时候那样害怕和紧张了,看她站在桃花边、桂花树下,便轻轻对她笑,再道一句:“阿姐,你好美。”

周径看到他呆呆望着自己,便放下手里的书,笑道:“怎么,终于想明白你是我养的人了?”

许知愚鼻子里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置可否。

天际湛蓝而一望无际,远处山峰顶端盖了层白雪帽子。他心中不禁赞叹——人间风月事固然不过风花雪月四字,天地间的风月却是千年万年的美不胜收。无论哪里风月,他,他们,都不过一场过客行人,虽寥寥数年,却是永远也割舍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本是笔者人生中写的第一部小说,其中不仅错处颇多,而且剧情节奏之类也欠佳,承蒙读者点进来,笔者恳请您的建议和指正,甚至批评。

说来好笑,这部短短十几万字的文在笔者脑中待了不少时间。大概是从去年开始,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故事的轮廓,然后心里激动不已,觉得自己竟然即将创作出一部小说。由于是第一次构思,想了不少现在看来都荒唐可笑的剧情、人物等。但反应过来时已经改不得了。所以,十几万字过后,如今看来,只要以后能规避错处,就算是有了那么一丝的进步。

笔者有段时间常常梦见许知愚,哈哈。最深刻的印象是梦到了他和时雨眠成亲的场景,但最终没舍得写下来,于是就把那个模糊的场景也放在了知愚的梦里。

笔者拿起了笔(键盘),那就不打算轻易放下了,希望今后的每一本都能不断进步。有缘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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