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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临玉树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自然。”

时雨眠心头一动。随后她轻轻起身靠在母亲肩头惭愧道:“娘,今日本是你的受苦日……十几年来,女儿还从未让母亲享过什么福……”

“你在娘身边,就是最大的福气。”时夫人怜爱地说,“娘生养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有你这句话,娘便心满意足了。”

时雨眠看一眼满地珠宝簪钗,想要说什么,时夫人看出她的心思,率先笑着道:“这些小玩意净是你们小姑娘戴的,自己留着就好。你高兴,娘就高兴。”

窗外钟声阵阵,二人相携说笑着出门。

此时,时正卿在正厅门口站定候客。春和日暖,他微微眯起眼,轻轻扇着扇子。

这一次,时正卿早早打好了如意算盘。

时家的产业,明面上虽是说夫人理财政,奈何时夫人自小也是千金小姐,虽通晓琴棋书画,又知书达礼,却从没理过什么账目。坐在桌前,看着流水的账目,时夫人直觉头疼不已。后来嫁与生意人,过了门后,时正卿才看出,这小娘子竟连算盘都不会用。

因此,时家基本算时正卿一手包揽。时夫人有兴致时,婉姐给她讲讲账;没兴致时,她过问不过问,也没人在意。

十几年来,时正卿东奔西走,有时辗转于王侯将相,有时活动在民间巷弄;而时夫人,理所当然地过着太太的日子——近几年她更加精于花草茶道,古玩字画。原本,这样的生活可以继续过个几十年。

然而天算不如人算。从去年起,时府的财用出现亏空。

起初,时正卿不甚在意。生意有亏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直到这亏空越来越大,像张开了深不见底的大口,只能抵一座时家小宅才能喂饱的时候,时正卿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然不是心疼小宅。像那样的小宅园,时家共有一十五座。可时正卿经商这么多年,这是赔的最厉害的一次。

事出蹊跷,时正卿总觉得,有一双大手,正暗暗地把他往深渊里推。

他悄悄还上亏损,又连夜作了一本假账本,只求瞒天过海。

时正卿又暗中调查一番,原料、作坊、买主……果然,江南的染场又添了几家,带动起一些新兴的商家,似乎有后来居上之势。

时正卿心中冷笑,抢都抢到我时家的生意上了,真是吃了豹子胆!既跟我玩这一套,就别想我客客气气待你们。

这些年来,时正卿闯荡江湖,爬摸滚打,深谙人情世故。既吃过切齿的恨,也饮过薄凉的愁。从一个逢人便信,知无不言又言无不尽的单纯男儿,变成了眼神闪烁、老成稳练的时大商人。

无奸不商、人走茶凉……时正卿渐渐开始信奉这些道理,从看着其他人压榨搜刮从中获利,到自己也变成嗜血成性,求得暴利的市侩。这个世界啊,你不把别人踩在脚底下,你就得被人踩死。

时正卿轻抚扇柄垂下的流苏,眼神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这次宴请的宾客,净是他结交的达官贵人,和熟与不熟的亲朋。他心中兀自盘算着:“一来,要寻些合适的,同他人讲上三分状况,说些软话,给些好处;二来,便要整顿整顿那群不知轻重的崽子,教他们学学做人……”

时正卿正细细地想,全然没看到眼前来了人。

“时叔。”许知愚拱手道。

时正卿回过神来,只听一旁许知萧话里有话道:“时叔,远处风景可好啊?我等自愧弗如,却还在这儿碍了时叔的眼,真是过意不去。”

时正卿愣了一下,眯眯眼笑道:“原来是知愚和当朝榜眼啊,时叔上了年纪,眼神不好了……快快请进,请进。”

他故意把“榜眼”二字咬重了。果然,那两个字一出,许知萧的面上覆了层冰。

许知愚谢过,道:“家父尚出门在外,家母随后便到。知愚和兄长先谢过时叔了。贺礼由家母携来。”

时正卿哈哈道:“客气,客气。”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时正卿心道:“原先还说许知萧过了殿试,应该能够懂事罢。不曾想,似乎比以前更加嚣张了。”

他心中冷哼一声:“这样的个性,定然是要吃亏的……”

接连又迎了几位,寒暄了几句后,日头也要升到中天了。时正卿抹一把额上的汗,正欲盘算盘算实行自己的计划,却忽然又想起了许知萧。

前几日,一纸诏书已经让他入了翰林。“也难怪如此傲气。真是‘年少不知愁。’”时正卿嘴角挑起一丝不屑。

猛然间他怔了一怔。

这小子……不会坏我的好事吧。

时正卿心口一紧,眉心跳了一下。

不会……我从未同人提起,他怎会知道我的心思?

时正卿眼珠溜溜地转,心如捣鼓。不成,今天的来人若是有他相识的人物,那可一句都说不清了。

他眼前浮现出那块一晃而过的金砖。难道,晋王也是因此才……

商人的直觉登时冲上脑门,时正卿眉头紧锁。

虽然他心中了然,自己的担忧毫无道理,可冷汗还是涔涔的下。

必须得把他支开,让他离开……一定……

突然间,他看到女儿自远处翩翩而来。桃花瓣儿一样的裳裙恣意迎风摆动。

他忽地豁然开朗,已然有了主意。

正厅里,许知愚笑道:“哥,时叔今天不知怎么的,看起来好生奇怪。”话一出口,他才想起许知萧已经将近一年没回来了,多半早把时叔给忘了。

许知萧却冷笑:“他?他脑子里一堆锦囊妙计,就等着今天使出来呢。可不激动的忘了形?”

许知愚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你怎么知道?正待坐定,他忽然看到门口闪过一顶金晃晃的轿子。

不一会儿,一个穿了短衫的汉子走来寻许知愚。“公子,我家大人叫您来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

☆、重逢

时雨眠的生辰宴,设在时府专门的待客厅,名叫“水云间”。这个名字是时雨眠年幼时无意间起的,因该厅三面环水,视野开阔而得名。

她一走进水云间,就隔着薄纱看到许知萧冲她笑了笑。她只觉得面上发热,所幸还有帷帽,从外面看不出这窘态。

时雨眠只在宴前待了一柱香的功夫。

她在曲折的小道中走了一段,此时是正午时分,头顶的绿荫还不甚茂盛葳蕤,阳光在石头路上留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桃花香。

时雨眠抽抽鼻子,把帷帽摘下来。

四处的亭台水榭,板路长廊,时雨眠已经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能一步不差地走完。她绕过一湾浅水,走上窄桥,忽然听到窸窣的说话声。

时雨眠闻声而行,蹑手蹑脚地往前。听得声音渐渐响了,近在咫尺之时,她轻轻撩开面前的枝丫。

只见许知愚拿着一盒什么东西,正取出一个往另一位嘴里送。

被喂的这位衣着华丽,刺绣精致,黄底黑花,边缘还有金色的纹路,不像普通人家的男子。时雨眠从没见过他。

时雨眠想起小时候见姑妈家养的金丝雀,仿佛就这么一身装扮。

只见这位金丝雀皱着眉吃了许知愚给的东西,咂嘴评价道:“不行,不好吃。齁得厉害。”

躲在竹林后的时雨眠暗自得意,差点笑出了声:“果然跟那金丝雀一样,挑食。”

许知愚很无奈,道:“那怎么办?你又不肯去饭桌上,我只有这种甜糕。”

金丝雀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他把石桌上的小甜点推得远远的,好似小孩在赌气。

许知愚叹口气道:“我给你出去买。”

金丝雀眼睛亮了亮,面色立刻柔和起来,却还端着架子,不作声。

时雨眠心里又笑道:“还真是孩子脾气。”

许知愚摇摇头,收起小点心,吩咐道:“别乱走,我去去就回。”

那金丝雀目送他离开,笑了。那笑容带着三分满足,七分喜悦。

时雨眠惊了。按理说,许知愚这样又喂饭,又买饭的,他们的关系应当非常好……不,是非常亲密才是。

可是,时雨眠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号人物。

她正出神,不巧周径已然发现了她。

身着桃红的长衣,却隐藏在一片嫩绿竹林里。看起来又像是候了许久,真是……想不被发现都难。周径歪了歪身子。偷听偷看的手段这么拙劣,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人。

周径于是清清嗓子,半倚半靠在竹制摇篮上,闭上眼睛,懒懒地道:“来者何人啊?”

时雨眠身子一僵。

这……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她有点尴尬,上前一步,刚准备抱歉,只听身旁有人朗朗替她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自此路过,冒犯了晋王,还望见谅。”

时雨眠抬头一看,正对上许知萧含笑的眼。似竹烟波月般柔情,又有万里晴空的澄澈;又好像白雪皑皑的群山上空,湛蓝的天际掠过一群候鸟。

只一眼,长街万里俱寂,山河呼啸不息。

时雨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时摇篮上的人抬眼,似乎有点讶异道:“哦哦。是许兄台啊。我在这里闭着眼,并没看到是你和这位姑娘。”

许知萧拱手道:“晋王殿下有所不知。这位便是时家小姐。”

“哦,刚才多有得罪了。”那人又平静地看一眼时雨眠。

时雨眠内心却没法平静了。单单许知萧为她解围,她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而许知萧的一个“晋王殿下”,又让她吃了一惊。

时雨眠心里砰砰跳。只听见许知萧又说了两句,道了告辞,正欲先行,这位晋王殿下又开了口:“今日是时姑娘的生辰。一年只一度生辰日,且其中心境人事,年年不同,年年不复,万万不可含糊了。时姑娘若有什么喜欢的,今日尽可以来同本王说道说道。”

时雨眠头脑晕晕的,只好道:“没有,没有……额,谢过晋王了。”

周径闭了眼,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许知萧拉住她,穿进又一条羊肠小道。

走了有些路程,时雨眠渐渐镇定下来,她开口便问:“那位……就是晋王周径?”

许知萧答:“正是。”

时雨眠摸摸鼻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许知萧歪歪脑袋,挡了一下树叶缝隙中透过的阳光:“怎么?是觉得跟传闻不大像吗?”

时雨眠一想,发觉的确如此。“传言称周径待人冷淡,不喜与人交往。但今天看来……可能也并非这样。”她脑中浮现出许知愚给他喂点心吃,还有他懒懒说话的情景。

许知萧听了,并不觉得奇怪。“所谓传言,便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会添油加醋,自然就与原本相差甚远。”许知萧笑了一下,“这位晋王,更是位旷世奇才。大抵人人都愿留意评价。”

时雨眠更加好奇了,能被许知萧称作“旷世奇才”的人,竟然是这位晋王。

“此人,不仅是大名鼎鼎的晋王,”许知萧顿了顿,“还是当朝状元。”

当朝状元!

时雨眠惊呆了。前段时间一纸诏书上状元的位置名曰“晓道”,一时间大街小巷,人人都在猜测这位状元郎的身份。“晓道”二字,自然是化名,可有谁能放着状元不做而隐去名声呢?

简直匪夷所思。

有人说这位状元是名女子,从小饱读诗书,不屑于王侯将相,遂科举一番,只是给自己十年寒窗一个交代。

还有人说状元是个书生,奈何其父曾犯下大过,圣上不许他再进官场。生不逢时,他只好化名后参加科举,也算了结心愿。

甚至有人断言,状元其实就是某位皇子。而当今圣上的皇子们,大多都远在自己的封地,京城内仅有的几位,要么性情乖戾,要么年龄尚小,还未曾识文断字。

除去这二位皇子,皇上还有一女,名为周莲,字玉芝。

周莲或许是历代皇室中最不起眼的公主了。若不是这次“状元”之位的纷争,大抵都没人关注她。

猜测终究是猜测,一人一张口,想说什么便是什么。时雨眠不关心传闻中这些真真假假、有的没的。

她关心的是,能考过许知萧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既然要化名,或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时雨眠本来已经快淡忘了,却听到许知萧说“当朝状元是周径”。

不可能吧……时雨眠心想,就那只金丝雀,一看就好吃懒做,还能有这么大本事?

不对,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传闻也只说他性格奇怪,并没有谈及其它。

“想什么呢?”许知萧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一回过神儿,正对上许知萧盯着她的目光。

满是笑意的眸子,搅得她头脑一片空白。

“没……没啥。”

眼看她的脸越烧越红,许知萧有点手足无措。

许知萧左思右想,好像没说错什么吧……

两人各怀心思,在花园林间的小道上走着。小道着实不宽,一人走略有余,两个人走又有点狭窄。即使是两个瘦子,并排走时也难免会碰到。

时雨眠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衣物摩擦带来的触感。这种细微的感觉来自衣物下……似乎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由身体的一端,慢慢慢慢地沁进内心,浸入脑海里。

一团大大的云飘过来,好像一个巴掌盖了上去。云巴掌遮住太阳,树林里突然变得晦暗。有不知名的鸟叫了几声,整个林子异常静谧。

许知萧和时雨眠同时想着:“是不是有点太静了?好像应该说点什么……”

越是想要说些什么,越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大巴掌云变得稀薄,阳光捡着了漏,忙不迭地洒下来。地上零星明暗的斑点又摇摇摆摆地出现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你大概什么时候动身?”

两个人同时开口,都吓了一跳。

愣了两秒后又同时回答:

“没有。”

“不确定。”

两个人来这么一出,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不少。

许知萧反应了一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哎,真是,”许知萧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是想说,你在宴上都没怎么吃,你……”

时雨眠抿嘴笑:”其实主要是因为那种氛围不怎么下饭……”

“我带你再去吃点东西吧。”许知萧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偏头看着她。

“嗯,好啊。”

“从那个门出去,”许知萧指了一下树林外围墙上的小门,“然后往前走一段路,再拐个弯儿,有一家卖的饼……”

“什么饼啊?这么好吃,都不叫我。”许知愚不知道从哪突然蹿了出来,蹭到时雨眠身边,眼睛却瞟着许知萧,“哥,你怎么不在宴厅上啊?”

“啊。时叔让我出来的。”许知萧走快两步,马上超过了另外二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没去么?”

时雨眠疑惑道:“我爹?为什么啊?”按理说时家和许家素来交好,而且许知萧刚中榜,没理由把他赶出来啊。

“嗯?”许知萧转过身,倒退着向前走,面向时雨眠,目光里流过几抹柔和,“他……让我来找你。”

“啊,我……”时雨眠结结巴巴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啧,阿姐啊,”许知愚挤眉弄眼冲她笑道,“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啊?时叔这么着急的抓你。”

没等她回答,许知愚一挑眉,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走了走了,改天找你。”

说罢,许知愚就冲着另外二人的反方向跑走了。

许知萧狐疑道:“他怎么着急成这样?”

时雨眠突然想起许知愚和周径在一起的那一幕。

他大概是去给金丝雀送吃的吧?

能让小萝卜头那个大马虎这样对待,这金丝雀果真了不得。

同时她又有点酸溜溜地想,我跟他多少年的交情了……有了新朋友居然都不告诉我。

亏我平时待他那么好。

“走吧走吧,咱们去吃饼。”许知萧打断了她的思路,“到时候给他带点回去。”

“嗯,好啊。”时雨眠心里变得暖烘烘的,忘记了那些小小的不快。

二人有说有笑的出了门,却不知时正卿正在房里气得摔了杯子。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

☆、悸动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时正卿抖着许知萧送给他的题字,大发雷霆。

纸上赫然一个草书大字“诚”。

“老爷,这许知萧也未必就是知道什么了。”时正卿的一个心腹手下在一旁低眉顺眼道,“没准儿,他是对您崇敬不已呢。”

时正卿冷哼一声。

“就是,”另一个手下忙不迭的附和,“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晓得我们做了什么事吧!”

时正卿好像被毒蛇咬了般立刻回过头,狠狠的盯住他,目光凌厉得仿佛能杀人:“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手下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我……我……”

时正卿转过头,冷冷地说:“我再说一遍,无论是谁,不准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情,一个字都不能提!”

手下们知道他的脾气不好,连连道:“是!”“是!”

时正卿生性多疑,虽然一张题字确实不算什么,但他不得不让自己对这位即将上任的大学士提高警惕。许知萧的性子,时正卿多多少少了解一点,若是事情败露,他时正卿真的出了事,谁知道许知萧会不会帮人坑他一把呢?

一想到这里,时正卿顿时头昏脑胀,他扶了把桌子,拧眉问道:“从琼州和姑苏订的货如何了?”

“稳了,老爷。只是……”

“只是什么?”时正卿眉心一跳。

“姑苏的货被半路扣下了,特殊时期,当地官员说要仔细查查。不过有咱们的人在那边,货是不会被扣下的。”一位下人从容应道。

前些日子,江南兴起了一些物美价廉的厂子,民间渐渐换了口味,开始对这些新样式上心。时正卿用外地几座时府做抵,花大价钱买下了这些厂商,并且垄断了另外一些大厂的绢缎。不得不承认,时家产业已然开始落败了。

但时正卿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他辛苦打拼多年的基业,怎能说完就完?他十几岁时就离开家乡,远走高飞来到千里之外的京城。最难的时候,甚至要乞讨生存,他也未曾放弃退缩过。那几年,他受尽了别人的冷眼嘲讽,过了不知多少寄人篱下的生活,其中心酸滋味,谁能懂得。

不知怎的,时正卿脑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时夫人时候的情形。

那时他的事业已经小有成绩,京城的商贾都认得这个年轻的小商人。

那天,丝丝的冰雨夹杂着雪花毫无征兆的落下,时正卿早习以为常,从布袋中抽出一把旧伞,边走边默默核对账目。

眼前突然闪过一抹杏黄衫子。这样好看轻盈的衣衫,时正卿真想抬头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他思索一番又怕冒犯,忍不住瞥一眼那人的衣裙。杏黄衫下是层层叠叠雪白的丝绸,边角绣着零星的碎花。

一定是哪家的小姐。时正卿这样想着。

少年内心纯真的悸动给他带来一点隐隐的欣喜和羞涩——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他这样的人同那位姑娘,是永远无法走到一起的。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看她长什么模样。想到这些,时正卿平静了些许,随即又有一股浓浓的落寞与伤感涌上心头。他正想快步离开,不料那人开了口。

“这位公子,方便借你的伞走一程吗?”

时正卿不敢相信地回过头,对上一双水汪汪的明眸。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今天出门急,忘了带伞……”

时正卿才看到她浑身都给淋湿了,雨滴正顺着她白皙的脸庞一滴滴滑下。

他吓了一跳,赶忙冲了过去。

家庭和事业,是沉在时正卿肩上重重的担子。时正卿长舒一口气,用袖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突然,门边传来一阵舒朗带笑的声音,时夫人回来了。

时正卿稳稳心神,对手下人低声道:“都下去吧。”

时夫人一进门,就看到时正卿在桌边发呆。她走近一瞧,拿起那张书法题字,眼光扫到落款,眉开眼展:“哟,这不是知萧的字嘛!”

笔锋净利,气势如虹。随狂草而做,又不显凌乱。看样子,题字人落笔前也思忖了良久,最终下笔却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时夫人喜道:“好字!真是好字!”

时正卿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予以回应。

时夫人小心的把题字卷起来,道:“许家夫人前些天来找过我。是……关于雨眠的婚事。”

时正卿吃了一惊,怎么他未曾听说。他转身道:“婚事?”

“我同许夫人打小便一起长大,算是结拜的姐妹俩,”时夫人拢着鬓间的碎发,“我们二人自有了身孕,就打算让自己的孩子结成伴侣。”

时夫人见他不吭声,又道:“恰好知萧明年也将弱冠之年了,知萧待雨眠也好,两人也算是天定的缘分……”

没等她说完,时正卿正色道:“你怎么就知道他是真心的呢?他什么样你不清楚,我可清楚的很!从小到大没个正形,谁知道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雨眠若是嫁给这样的人,叫我怎么放心?”

时夫人没想到时正卿说了这么多,怔了一下,道:“可雨眠对他……也是真上了心啊。”

“上了心?这……”时正卿瞠目,想说什么又闭了嘴。时夫人的话,他一向是最信任的。

他脑子飞速的转着,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干嘛给他们俩创造了那么多独处的条件!

许知萧对时雨眠的心意,时正卿很早就察觉到了;但万万没想到,时雨眠会对他动情。时正卿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毕竟感情是互相作用的,没有一段不平等的感情能维持的这么长久、这么真挚。

时正卿有点头疼。他不喜欢许知萧是真的,怕他影响自己的利益也是真的。当然,他也知道,时雨眠或许可以牵制住许知萧,甚至让他维护自己……

但时雨眠,终究是他的女儿,是他的亲女儿啊。

他生意场上再怎么奸诈、狡猾,也不愿利用自己的女儿做这个工具。

但若是时雨眠也喜欢许知萧……

半响,他说:“好,既然雨眠喜欢,那就这么定了。”

时府的隔院内,许知萧刚把时雨眠送回家来。

时雨眠从许知萧手中接过一盒饼,笑道:“这么好吃的饼,有一两天我就全吃完了。”

“好啊,”许知萧笑了笑,“吃完这个,再去尝其他吃的。”

时雨眠有点不好意思,心想我吃这么多,他会不会嫌弃我啊。

没想到许知萧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双手抱在胸前,头一歪,看起来玩世不恭却又无比正经的说:“能吃是福。”

时雨眠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许知萧看着她的脸又要变红,不再逗她,正色道:“最近怎么没有给我回信啊?”

“嗯?”时雨眠抬起头,“离得这么近,想说什么就直接去找你了啊。”

“是吗?”许知萧惋惜不已,轻叹一声,“可你好像也没有来找过我。”

“啊?我……”时雨眠瞪大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夜色如同水墨一样,渐渐晕染开来。月光皎洁,衬着树林楼阁的倩影,在许知萧的脸上和身上形成明暗的交错。他的头微微动了下,一双眼从黑暗中露出,眼瞳深邃而冷清,好像蒸着朦胧的水汽,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许知萧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时雨眠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心如捣鼓,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却被许知萧抢先了。

“雨眠……”许知萧开口,语气意外的温柔,“是你自己想给我写信,还是你爹让你给我写信的?”

“爹……”时雨眠犹豫了下,“主要还是我想写啊……但开始确实是爹提议的。”

“嗯。”许知萧眉眼弯了下,“你刚才想说什么?”

“啊,刚才啊,”时雨眠有点不好意思,“准备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许知萧嘴角一扬,靠着树干无声地笑了。

时雨眠呆呆的想:许知萧很温柔的时候,跟许知愚真的很像,但又比许知愚强势了一点;他们的眼睛也有点像,不过许知萧的眼神更冷淡生疏……

凉风瑟瑟,夜将深了。

许知萧上前一步,未等时雨眠反应过来,他轻轻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

顷刻间,时雨眠身外环绕处,充满了那个人身上凌冽的气息。她整个身体都倒在许知萧的身上。她的鼻息,她的眼底,全是那个人所在的证据。

那是她的意中人。

时雨眠的整个大脑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也心甘情愿的,被那气场霸道地占领。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最后,她听到许知萧轻声说了句话,然后隐入了夜色中。

他说:“晚安。”

时雨眠的脑中好像有个炸雷响起,身体密切的触感还在,她的脸瞬间红成一只番茄。

她刚刚……跟许知萧……抱了?

许知萧回到家中,压抑住自己难耐的情思,用水冲把脸,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他直接去了许知愚的房间。

许知愚好像刚睡醒,正坐在桌边打哈欠。看到许知萧进来了,他揉揉眼睛,笑道:“哥,你这么早来找我干嘛?”

许知萧拎起装饼子的纸袋,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早饭。”

许知愚哈哈大笑道:“谢谢哥。不过你给我送吃的怎么这种表情?”

“表情?”许知萧一挑眉,“我脸上有什么表情么?”

不等他回答,许知萧拉开桌边一张椅子,坐下说道:“我找你还想问你点事情。”

许知愚摆摆手,打个哈欠:“好吧,我就知道。”

“你跟周径,”许知萧开门见山道,“是什么关系”

听到那个名字,许知愚眯了下眼睛,他并不回答,反而问道:“你看到了?”

许知萧盯着他道:“我不管你跟他有多熟,但我劝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哥。”许知愚垂下眼帘,伸手解开了装饼的纸袋,“那你跟他熟吗?”

许知萧冷冷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

☆、交锋

许知愚从桌肚取出一小包茶叶,轻扣在茶盏中。

许知萧愣了一下,看他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出他要的答案了。

茶都准备上了,真把他这个哥当客人待了。

许知萧心中不忿,纵然他们之间个性不合,闹过不少不愉快,他终究是他许知萧的亲弟弟。而周径如今眼见在朝堂之上站住了脚,大有立为太子的趋势。周径性行虽不同与常人,但幼时便从皇宫长大,圣上颇喜爱他。周径的唯一的兄长周夕常年带兵镇守边疆,论起功劳苦劳,周夕实在比周径大得多。

皇子、权臣……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人觊觎着那个位子呢。

就连许知萧自己,都不敢贸然同周径往来。

皇室之间政权的争夺,必然会引起腥风血雨。其中过程艰辛不必说,古往今来无一不是血流成河。而且,这种没有硝烟的战争往往会牵扯更多无辜的人。

即使周径败了,但他毕竟是皇后所生,周夕未必会要他的命;但同周径结交过的人,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若是周径胜了,他或许觉得不需要这些曾经的门客了,而门客们,多数都知道他争权时的过往。

这些过往一旦落入有心人的手中,一定会引起朝中动乱,动摇周径的位置。

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周径也会想到。谁知道周径会不会提前杀人灭口,搞一出死无对证呢?

许知萧心中一阵恶寒。

从看到许知愚跟周径在一块亲密无间的样子,到现在他对周径的避而不谈,许知萧心中的不安愈来愈浓烈。

眼看火烧眉毛了,他这傻弟弟还毫不知情,悠然自得。

许知愚眼看着他哥的脸色变化莫测,即将要破口大骂。

许知愚倒好茶,轻轻摆在许知萧面前:“哥,喝点茶吧。”

许知萧撇他一眼,端起茶,努力压住升腾的怒火。

“哥,我和晋王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许知愚垂着眼,小声说。

许知萧看他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怒火消了大半。他心中一阵恍惚,莫不是他们的关系真的没那么好,是自己看走眼了?

“晋王前几日受了风寒,实在是几位太医都束手无策,他才来找的我。我和他之前见都没见过的,互相都不认识。我也只是给他开了点方子。”许知愚抬起眼,小心翼翼道,“哥,晋王那样的人,怎么会跟我往来呢?我又不走仕途,对他没有利用价值的。”

“可我走。”

许知愚怔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知愚,那天在时府,你们俩在一起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别告诉我你们不熟。”许知萧严肃道,“至于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你自己晓得。但是我告诉你,周径这个人,老谋深算,城府深的很。你离他远一点罢。”

顿时,许知愚心里涌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情感。

上一次许知萧一口气跟他说这么多话在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得了。

他们俩之间总是聚少离多。许知萧年纪长他四岁,他开始记事时,许知萧已被送去读书。即便两人偶尔见一次,也非常生分。

许知萧天生性子淡漠,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许知愚则正好相反,跟街坊邻里的小孩都处的很好。他也曾主动找许知萧说过话,虽然许知萧回应很少,但那是两人之间鲜有的和平时光。

父母对许知萧的严苛与对许知愚的疼爱形成鲜明的对比。毕竟就连外人看来,许二都要比许大更有礼貌、更懂事。

两人都不是爱热闹的性子,就算有什么争执,也从未动过手。

大多数时候,他们俩在对方的眼里就是空气。

不过许知萧看谁都是空气。许知愚这样想着,后来也懒得理他。

许知愚知道许知萧话少,而他们之间更没什么话可说;他所未料到的是,许知萧多年不开口,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好不容易说几句话,却这样咄咄逼人。纵然许知愚脾性再好,他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大孩子,这时也有些心烦意乱。

他叹口气,蹙了眉,无奈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既然如此你何必要来问我。”

许知萧哑然。他飞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言辞好像有点激烈……但他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许知萧转念一想,一切都是他的猜测,而且周径将来若要加害许知愚,也应当从他这里下手。

许知萧一想明白,感觉有点尴尬。他摸摸鼻子,有点不自然道:“不……我只是担心你。是我想多了。”

许知愚语气明显生硬了些:“不用了。”

许知萧自知有点过分,同时又在心里感慨道,不过几年时间,知愚也长成一个大人了。他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许知愚初露棱角的脸上和脖颈间蒙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被亲哥突然不明不白的数落一番,换做谁,心里也不会好受吧。

许知萧没有什么道歉哄人的经历,一瞬间脑壳突突的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恍惚觉得自己十几年的学识都被狗吃了。

他刚想吃个饼缓和一下气氛,许知愚却突然开口道:“哥,你要跟阿姐定亲吗?”

“啊,是啊。”

“就你这样盛气凌人的样子,真够阿姐委屈的了。”

许知愚话一出口,也不看他,兀自低头喝茶。

许知萧一听,脸上也挂不住了。不就说了你两句吗,至于这样以牙还牙吗?这话说的,好像他真的把时雨眠怎样了。他说说自己就罢了,一带上时雨眠,许知萧突然觉得他弟在质疑他对时雨眠的感情。

他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彻底又被搅翻,一团火憋在心里,许知萧瞪了他一眼:“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事到如今,许知萧觉得自己无法在这里多呆一秒。

他突然非常非常想见到时雨眠。

许知萧刚走到门口,许知愚还不忘在后面补上一句:“阿姐真的很好,你最好不要对不起她。”

许知萧很想回头吼一句“滚”,但理智还是克制住了他。

他头也不回,狠狠的把门撞上了。

许知愚面无表情,一杯杯给自己续茶,然后仰头倒进口中。

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了,阳光转了个弯儿——不知不觉已经晌午了。

许知愚从袖中摸来摸去,取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个黛色的小香囊,不知包了什么香料,被藕荷色的丝线关的鼓鼓囊囊。翻转过来,香囊上还绣有草书“逍遥”二字。

这个香囊是时雨眠手工做的。说来也怪,时雨眠的手工作品都十分寒碜,或许只有这个还勉强能算做艺术品。

这样粗糙的香囊,自然不是时雨眠出手相赠,而是许知愚趁她不注意偷偷塞进袖里的。

不知道时雨眠有没有发现自己身边少了一个小破香囊。许知愚一边心里这样想着,一边摩挲着细细的丝线。

许知愚突然想到,就是在那一天,他和时雨眠收到了许知萧中榜眼的消息。他的眼神突然黯然了。

许知愚呆呆看着桌上的饼子,想到时雨眠第一次见许知萧的时候,当他偶然一转头,看到他的阿姐趴在一棵树后,偷偷盯着他的哥哥时,他突然发觉,他从未见过她对谁露出那样深深的、痴迷的目光。

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包裹了他。于是他悄悄使了点恶作剧,想让许知萧发现她的窘迫。

当许知萧回眸时,他以为他会非常开心。而他一眼看去,那二位四目相对的情形只想让他快点逃离:那两个人脸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一个手足无措,脸透着绯红,霞云纷飞。

一个嘴角微漾,眼神由惊讶流转到似水的柔情。

作为代价,时雨眠给他做了整整一盒掺了中草药的桂花糕。许知愚当然不是傻的,他偷偷尝了一块送给许知萧的桂花糕,只觉一口清甜沁人心脾。

他胸中却感觉闷闷的,没有一丝清甜。

这种闷闷的感觉,这两年都没有出现了。却突然在他听到许知萧要同她定亲时,毫无章法地席卷而来。

他仔细分辨着,两次的感觉是一样的。

许知愚自嘲般笑笑,他不知道他对时雨眠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从前,她只是他的阿姐,可他的这种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另一边,他又着实不愿承认,他对她的,是男女之情。

她年长他九个月有余,他早已将她视作自己的亲姐姐,尊她护她,爱她敬她。对自己的姐姐,他哪能容得下自己的半点非分之想呢?

更何况,她同许知萧的情意,他早就看在眼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

☆、离别

日子如江水般流逝,距离许家俩兄弟之间不大不小的争执已三月有余。

他们彼此看对方又像以前一样,权当作一团空气。而且比以往更加生硬了。即使迎面遇到,两人也目不斜视,一言不发的擦肩而过。

两人各有各的理,双方又都异常固执。许知萧偶尔想,他今年虚岁已经二十了,跟一个半大孩子计较个没完,是挺没意思的。

但只要一想起那天许知愚说的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所幸,新官上任,他每日官务缠身,早已忙的焦头烂额。接连几天,他都忙到夜半才归家,根本见不上许知愚。除了大大小小的紧急事务,又正逢岷江水患,搅得当地民不聊生,财政收支入不敷出。当地官员净是些贪生怕死的,遇上天灾,都像避瘟神一样,一日千里,赶紧躲得远远的。

许知萧有点头疼。毕竟出了事,苦的是百姓。往往一遇了事,官员们想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事情真的了结,朝廷上下自然无话可说;若事情越演越烈,一则官员算闯了祸,必定不能脱身。二则搅得老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官员顶多是丢了个饭碗,可那些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呢?

再说,朝廷也不能次次帮他们揽这些大大小小的烂摊子。

好长一段日子,许知萧都披星而往,戴月而归。待他能喘口气歇下时,才发现已经很久没去找时雨眠了。

偶尔忙里偷闲的时候,他想的最多的就是时雨眠。

这天回家路上,许知萧盘算着,明天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时府。

夏夜茫茫,他抬头遥遥望去,夜空宛如深蓝色的锦缎无边无际的铺展开来,没有如水的月色,取而代之是零落而若隐若现的星子撒了上去。乍一看只细碎的几颗,盯得久一些,那些隐藏在暗幕中的点点微光便慢慢的映入眼帘。

回过神来时,夜幕已然是漫天莹水,灿烂瑰丽。远处恰好华灯初上,万里阒然。

天上人间,交相辉映。

许知萧心里一动,加快了脚下步子。待他抄小路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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