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萧轻车熟路的顺着一排两掌宽的矮墙上走着,晃晃悠悠的,想象自己是个江湖武侠。这条不成样的路是他小时候发现的,前几天他才发现这些矮墙居然没有被拆掉。
他一会儿徐徐的在矮墙上踱步,一会儿快速冲出,轻轻一跃,两手打太极似的,一只翻转着抬起,一只用力一推。
许知萧活动着手腕心想,是有挺长时间没好好玩了。
顺着矮墙从小树林中穿过去,一直能走到许家的后院。再在后院的高墙上一翻,依次经过菜园子、药房,还有许知愚的房间“半夏阁”,再拐个弯就是许知萧的房。
这整条近路,许知萧闭着眼都能走完。毕竟他的整个童年,基本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还未被送到邻县苦读时,他的几年时光都用来穿梭在林间的断壁残垣间。小小的许知萧从那时就表现出了对他人的疏离感。街坊邻里不是没有差不多大的孩子,可他更爱自己待着。久而久之,别的孩子看不惯他爱理不理的样子,也懒得招呼他。
年幼的他一个人有时候爬树捉鸟,有时候爬到破房子的屋顶上看日出日落,看满天繁星。两棵树间绑上一条宽大结实的布,躺在里面能晃悠一整天。或者什么都不干,各处跑跑跳跳就很满足。
许知萧手撑着墙面,身体就着坑坑洼洼的墙背,翻身跃进许家的后院。
他跳下来拍着襟前的土,余光却扫见旁边闪着一盏烛灯。
他有点惊讶的顺着烛光往上看,正对上一双淡得像水的眸子。
除了许知愚还能是谁。
许知愚看也不看他,端着烛台转身就走。
“诶。”许知萧拧了眉,也顾不上问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干嘛?”
“来找你。”许知愚在他前面走得飞快,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许知萧还想问找我干什么,话到嘴边又给堵了回去。
真是莫名其妙,我回我的屋得了,问那么多干嘛。许知萧心里想着,看着他越走越快,脚步不由得就放慢了。
许知愚走了一小段才发现他哥不在身后。他无奈的在原地等着,一会儿才看到许知萧慢腾腾的磨着步子过来。
许知愚忍不住催促道:“快点罢。爹还在屋里等你。”
许知萧有点讶异,随即加快了步子。
许家的后院有一片大大的土地,种着各种各样的中草药材。许知萧习惯称他叫菜园子。
菜园子是许爹多年的心血。每种草药的特点不同,有的喜阴,有点喜阳,有的好水,有的耐旱。许爹充分利用了后院的地理位置,树荫相间,不同的草药高矮相隔,将它们交错养在一块。
许知萧吸吸鼻子,淡而苦涩的药香微微刺激着他的神经。
二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半夏阁。许知愚停下脚步道:“爹在你房间等你。我先回去了。”
许知萧应了一声,望着不远处自己亮堂堂的房间。
傍晚时许爹等不及,就让许知愚去找许知萧。到现在,他已经在许知萧的房间等了好几个时辰了。许知萧不知道的是,许知愚得了令后,直接就去了后院的高墙旁,好像一早就知道他会在那里出现一样。
许知萧推开门:“爹?什么事?”
总的来说,许爹对他这个大儿子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他没有从了祖先的行,而且性格孤僻不讨人喜,不知礼数……但是吧,能够进士及第,也实在能光宗耀祖了。
“我看你这几天忙的很,就一直没来搅你。”许爹敲着桌面,眼睛扫一眼相邻的座椅,示意他坐下,“我和知愚明天就出发去庐阳了,今日来同你道别。”
庐阳?许知萧难得惊讶的睁大了眼:“去那里做什么?庐阳离这里可不近啊。”
“庐阳近来有瘟疫盛行。你天天混在朝堂上,怎么连这些都不晓得?”许爹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庐阳地处中部,本就极易传播灾疫。近来多地水患不断,百姓都逃难到那里去了。”
“哦哦。”许知萧并不奇怪,毕竟许爹常常说走就走。但是这次又不大一样,因为庐阳离皇城有将近千里的距离。而且,这也是许知愚头一次跟去。
此去一别,还不知何时能再见呢。
许知萧心中微微一动,道:“瘟疫……很严重吗?这么急着去。”
“近日已经有了苗头了,再不去……”许爹揉着紧皱的眉心,十分疲惫,“恐怕要耽搁了。”
“几时出发?”
“巳时。”
“爹,那你快回房早点歇吧。”许知萧心里酸酸的,后悔自己在路上磨蹭了那么久。
谁料许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这时候懂得心疼人了。怎么不想想你弟弟,老早就出去寻你了。”
许知萧哑然,眼前浮现出烛火隐约下那张略清秀的面庞。
他吞了吞口水,低着头,半晌才道:“我明日去送行。”
第二天许知萧起的挺早。收拾一番,他直接就去敲许知愚的房。
没人应。
许知萧又敲了几下,确定没人后,折身往出后院的土路去。
跑了几步,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忽地停下脚步。在原地思索了一下,他又反身向正厅去了。
同一刻的时雨眠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看着咚咚作响的房门:“谁呀?”
来人身量修长,刚巧挡住初升的日头,浑身都闪着金光。
时雨眠一声“知萧哥”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突然发现面前这人眉目柔和,笑意盈盈的。她倏地清醒了,赶紧收回那三个字。
“大清早的干嘛呀?萝卜头。”
许知愚似有不满的瞥她一眼,面上还是笑道:“把我认成谁了?反应那么长时间。”
时雨眠白他一眼以示回应。
“阿姐。”许知愚靠在门框上,看向她,“我今天要出发了,来同你道别。”
“去庐阳。”他又补了一句。
“庐阳?!”时雨眠惊道,“跟许叔一块吗?”
“嗯。”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时雨眠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抬头,想问问他是否确定,正迎上许知愚向往的、明亮的眼神。
她霎时就明白了,把想要劝说的话全咽了回去。她想到,行医救人,是多少年来许知愚心中最最崇高的理想。不知多少次,他都想跟着许叔一同前行,然而都因为各种原因被拒绝了。
这次机会,对他而言应该是非常难得的吧。
一种难言的愁绪,夹杂着不舍和无奈忽地塞满她的心间,如鲠在喉。
她竭力压住自己即将难以收拾的情绪,挤出一个笑来:“真好……你的东西都收好了么?”
“嗯。昨天收的。”
空气突然沉默下来。最终许知愚开口道:“阿姐……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相聚了。”
时雨眠忍住酸涩,只听他又说:“阿姐,把你的和田玉菩萨借我用用吧。就当是……保佑我吧。”
时雨眠听罢,从柜子里的一个红木小盒中取出那块玉来。
“也好……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我。”她听到自己哑着嗓音说。
“没有啦。”许知愚笑笑,从她手中接过那块温润透凉的东西。
“阿姐。我哥要是趁我不在欺负你了,”许知愚冲着她挤眉弄眼道,“等我回来你可不能护着他,一定要告诉我。”
时雨眠的眼泪簌簌的掉下来。
许知愚轻轻捏住她的肩,道:“阿姐,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手中攥着和田玉,又喃喃自语道:“我是真的好羡慕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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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贴
许知萧检查完了最后一辆马车的行装,转身看向许爹。
许爹冲他微微点头示意。
他们父子俩间一贯是这样沉默寡言的,双方谁都不肯多开尊口。
许夫人拉着许知愚哭天抹泪,从日常吃穿用度叮嘱到不要跟生人搭讪。
许知愚的眼圈红了几次。白云悠然,日头渐渐升上来。许知萧心想,月份日子都是双数,今天宜出行。
许夫人又来扯上了许爹的袖子。眼睛还含着泪珠,却立刻换了神情,怒目而视数落道:“知愚今年尚才十五,真不知道你的脑子是不是进了浆糊!”
“娘。”许知愚在车里无奈道。
许夫人随即应道:“好好,娘不说了。”但还是不满的看着许爹。
趁夫妻二人说话的空当,许知萧走向许知愚所在的马车。
他从外面撩起帘子,二人相视无言。
末了,许知萧握拳锤了下他的肩头,道:“保重。”
许知愚有一瞬间的失神。他马上“嗯”了一声,颔首一笑:“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好。有事写信给我。”许知萧脸色难得不那么凌厉,竟也浅浅的勾起了嘴角。
仲夏时节,午后最是酷热难耐。许知萧顶着一片茂盛的绿意,从后墙潜进时家偏院。
时雨眠的屋子没关门,门外的葱茏挡住炽烈的阳光,屋内并不闷热。
许知萧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倚在长椅上的时雨眠,还有她肿成核桃的双眼。
他轻扣门框,时雨眠回神喊道:“知萧哥。”
他走近一看,不仅眼睛肿似核桃,双颊也透着薄红。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
“晕?”许知萧径直上前,抬手触着她的脸颊。
热的。
时雨眠昏沉间,感觉到脸颊有一抹温柔的凉意。来不及细想,身子突然一轻。她下意识要伸手抓住什么来保持平衡,一抬手,勾住的不是僵硬的木扶手,而是一片柔软的……头发?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许知萧的脸近在咫尺。
“闭上眼睛。”他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之间交错着。
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在她额前细碎的发隙落下一个吻。
下一秒,天昏地暗。
许知萧把她放在床榻上,想了想,还是给她披上了一层薄毯。
许知萧飞快的跑进时府正厅,他顾不得时正卿和时夫人看到他不走正门会怎么想了,眼下还是让父母知道她不舒服为好。
他盘算着这个时间见到时夫人的概率更大,一抬头就差点跟时正卿撞了个满怀。
“哎哟哟,许知萧啊,你这是从哪蹿出来的?”时正卿被吓了一跳,半天才看清楚来人,更加惊讶了。
“……”许知萧心想这运气太差了些,奈何时雨眠更要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时雨眠病了,发了烧。你……您快叫上姨去看一眼。”
时正卿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这又是什么把戏?我知道你从小鬼点子就多,这么大了还在唬人。快说,你从哪偷跑进来的啊?都做了翰林的官了,怎么还……”
时正卿神神叨叨的毛病又犯了。许知萧一着急,想推开他去找时夫人。
不料时正卿一把拦在前面,眼睛瞪着他:“干嘛?想走?今天这里有重要客人在,你最好别乱跑。先给我说清楚,你怎么从后院过来的?还编出这么多戏,连雨眠都给扯上了……”
许知萧等不及了,他索性把手卷成筒,扯开嗓子大喊道:“时姨——快出来——”
时正卿震惊了。他这么多年也算是看着许知萧长大,第一次见他这样当院撒泼。
时正卿满脑子都是厅里那位贵客,心道这下完蛋了。他一边试图去捂许知萧的嘴,一边骂道:“你这是什么毛病!青天白日,成何体统啊……真是岂有此理!”
院内动静太大,把人都引了出来。
一位男子最先从正厅漫步出来。许知萧吼话的间隙瞧着他背着手慢慢走到他们跟前。
这人年纪不大,最多不过三十。看他华丽的衣着饰物,确不是寻常人家;而他通身的气质,又不像书香门第出来的人。
世袭封的官?许知萧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他心道,年纪轻轻,倒是有一种时正卿身上的品度。
“咳,贾大人啊,叫您见笑了。”时正卿堆笑看着他。
贾大人不说话,眯起原本就细的双眼,脸上带了种不明的意味,定定打量着许知萧。
许知萧毫不示弱,也上上下下瞅着贾大人。
“这位便是当朝榜眼了吧。早听说许家长子仪表堂堂,才华盖世。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说着,他向许知萧行了一礼。
许知萧对这一捧一礼置若罔闻,无动于衷。“贾大人?我看你年岁不过三十。”
时正卿的脸霎时黑了,贾大人最忌讳别人提他的年纪。
不料贾大人哈哈大笑起来,“是啊。鄙人今年二十九整。”
正说话间,时夫人从前院慌慌张张的跑来。“知萧啊。是你刚才在叫我?”
许知萧看到她,顾不得另二人什么表情,赶忙跑了过去:“时姨!时姨!雨眠发烧头晕,你快去看看!”
贾大人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道:“这位便是你家未来的乘龙快婿?”
“哎,是啊。小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贾大人心中冷笑了一声,绕回去又说起生意的事情。
许知萧和时夫人来到时雨眠的房里时,她已经睡熟了。时夫人摸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些,便已无碍了。
时夫人给她关上房门,示意许知萧进书房内。
“知萧啊,今天多亏了你,不然万一眠眠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夫人笑眯眯的给他递了杯茶。
“应该的。”
“我听眠眠说,知愚今天是不是随你爹去庐阳了?我知道,知愚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去了也实在太危险了罢。”时夫人顿了一下,忧心忡忡的又道:“庐阳离这里实在远得很,光是走个来回,就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再说了,那边瘟疫的风声都吹到咱们这里来了,都说没事,谁知道那边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平日里时正卿忙生意,手下的人也各有各的事。时夫人怕时雨眠多心,又不能事事同她讲。今天来了个许知萧,时夫人不知不觉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时夫人拉着许知萧的手,愁眉锁眼道:“你时姨是老了,心里总是不晓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今早知愚来找眠眠,眼看着他是舍不得去的。那为什么还要去?这可奇怪了,你如今好歹做了官,恰好能在这条道上帮衬他,两人在一块,也好有个照应。”
许知萧专注的听着,待她说完才道,“时姨,我们俩都是各自有想做的事,没想那些结果。知愚从小想要悬壶济世,和我走仕途是一样的,都是想救世济民。这些想法没有好坏之分,对错之别,只有适合不适合。”
他想了想又道:“知愚从小在这里长大,突然要去很远的地方,自然会有点舍不得。但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想得到什么就要舍弃另一些东西。就像我,为了科举高中,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去扶风郡念书了,一年难得回来一次。”
时夫人从小到大都活在蜜罐里,哪考虑过这些问题?在她眼里,过日子就要一家人快活、过的高兴就好了。
听了许知萧一席话,她若有所思道:“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理。”
许知萧向窗外看了一眼:“时姨,我出去买点吃的回来。”
“你是客人,还是歇着罢。这些交给下人们去做就行。”
“不用了,”许知萧起身,“自己出去买的更合适。”
暮色即将降临,火烧云吞噬了半边西天。街边铺子还算繁华,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许知萧挑挑拣拣,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最终在一家卖汤包的店铺前停下。
店家老板是金陵人,操着一口标准的金陵官话。这样的吴语听起来怒气冲冲,把客人凶跑了一多半。
许知萧正弯着腰,仔细辨认汤包的种类,老板娘炸雷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干么四啊?”
许知萧指指蟹黄味、鸡肉味和菜馅,道:“这三种,每种五个。”
老板娘很高兴,也许料定他们语言不通,就没再说什么,只笑眯眯的“啊油——”一声,起身给他装汤包。
长这么大,许知萧还是头一次见到江南人。他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们一家人用金陵的官话交流,突然想到了许知愚和他爹。
他们现在大概已经出了城。庐州离金陵并不太远,不知道那边的人怎样说话?
街上小店一家一家的打烊,人群渐渐稀少,许知萧到处晃,又买了两大壶酸梅汤和一壶绿豆汤才回去。
时雨眠已经醒了,时夫人不在。许知萧问了一句,时雨眠却说醒来以后就只有她自己。
许知萧心中有点无奈,他出门最多一炷香时间啊。照这么说,他后脚一出门,时夫人前脚就踏出来了。
他摸摸时雨眠的头:“好点了吗?”
时雨眠点头。她刚刚睡醒,眼睛已经不肿了。由于睡的时间长,一双杏眼反而比平时大了一圈。
许知萧把买来的东西摆了一桌:“来,吃点东西。”
时雨眠点点头,但身子没动。
许知萧看了看一桌东西,问:“我喂你?”
“不是。”时雨眠觉得自己脸又红了,“你先吃吧,你吃完我再吃。”
许知萧这才明白,他们面前这张书桌只有一个椅子。
“哦,我瞎了。”他随即拿起一个蟹黄包,“想吃什么?我帮你拿。”
时雨眠想也没想过,自己能有被许知萧这么伺候的一天。她顿时觉得今天这病生的值。
许知萧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敲了下她的头:“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陪着时雨眠吃了一点,打算回家再同他娘吃一点。
待他回家后,已将近亥时了。他一进门,就看到他娘气势汹汹的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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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意
“你这一天都跑哪去了?”
许知萧一回来,当头就是一句质问。
他没有回答,然后觉得很莫名其妙。他今年已经十九了,再过将近半年就弱冠了,为什么他爹娘管他还都像管小孩似的?
他打心眼里觉得好笑。从小到大,爹娘把最温柔的一面都给了他弟弟,反之把最严厉的一面留给了他。
要不是他们兄弟俩长得像,许知萧真怀疑自己是捡来的。
不过,他并不羡慕许知愚。在这方面,许知萧有着超人的豁达。他甚至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为什么他们俩会被这样区别对待。
许知萧正胡思乱想,只听娘深深叹了口气。
“我去热饭。”许知萧提起袋子往厨房走。
待他回来时,许娘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许知萧觉得解释的时机到了,于是道:“我今天去了时府,时雨眠病了,就多待了一会儿。”
许娘点点头,对他的回答比较满意。
“我过几日也要去一趟时府,同时家夫人叙叙旧。”她轻轻吹着发烫的汤包,“顺便也该商议一下你同时姑娘的事了。”
“嗯嗯。”
“这也是你爹临走前的意思。再过几个月就可以纳采了。等你爹回来后,整顿整顿,明年六月礼成。”许娘越说越憧憬,脸上居然慢慢带上笑意。
“嗯嗯。”
许娘嗔怪的看着他:“这么惜字如金啊。”
“……”
当然,即使许知萧不说话、没什么表情,许母也能感觉到他很高兴。
许知萧高兴的时候,一改面容的冷峻,眼角和眉梢都堆着柔风甘雨似的情意。
或许是他娘见了他高高兴兴的摸样,心情也变得好了一些。接连几天都没再管他。
许夫人特意挑了许知萧不在的某天去找时夫人。
两人从小就相识了,再加上这十几年两家人作为邻居的相互扶持,她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时夫人见到许夫人,喜上眉梢,扔下和她对账的婉姐,拉着许夫人进了外厅。
“好姐姐呀,你可算是救了我的命了。”时夫人看账看的头疼,不曾想许夫人从天而降来解救她。
“瞧瞧你自己,还有没有个当娘的样子。”许夫人笑道。
二人叙了一番,时夫人带她走进书院的内阁。
“姐姐你且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拿个好东西瞧瞧。”时夫人神秘的说,转身翻起低柜。
时家的书院修饰得金碧辉煌,高低柜重重叠叠,书架上垛立满了书,可谓汗牛充栋。
许夫人轻轻一触立柜上一本《孟子》,手指沾到了一层灰。
“来,姐姐看。”
许夫人转身,看到桌上摊着一张书法题字。
是草书,单一个“诚”字。
“这知萧的字啊,写的真是越发好了!说起这题字啊,还是雨眠生辰时知萧送来的呢。”
时夫人赞不绝口时,许夫人心中已一片了然。
许夫人挽了她的手道,“好妹妹,我今日是想问问你对纳采礼的意思如何?”
“姐姐看什么称心,什么就好。”
两人说了些家长里短的,时夫人又欲谈起许知萧的题字。然而看到许夫人并无多少兴致,她也就住了嘴,转而说起时雨眠的事来。
许夫人回家后,径直去了许知萧的房。
房里有人,敲门却不应。
许夫人推开门,看到许知萧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看书。
许夫人一把扯过他手里的书。“这么大人了,躺在地上算什么样子?”
“热。”许知萧有气无力道。
“快起来,别装死人。”许夫人一边拽他袖子一边骂道。她知道,许知萧要是真生了病,根本看不下书去。
许知萧见伎俩被识破,自知无趣,站起身来道:“我又犯什么事了?娘。”
许夫人瞪着他道:“我今天可见到你给你时叔的题字了。”
许知萧一听,已明白了大概。他搓着衣上的皱褶,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时夫人看不出来,那时正卿呢?你当他是傻子吗?”许夫人早听说过时正卿做生意的风范,近段日子时家宅院的问题更证实了她的猜想。她虽不从商,但也不至于像时夫人那般单纯。
“嗯。”
“我告诉你,时正卿可是你未来的岳丈。你今日这般讽刺他,今后惹得你们二人作对,置时家小姐于何地?”许夫人声音大了起来,“时正卿即使有做的不妥之处,那也仅仅是他们商贾之间的恩怨。暂不说其中你懂得多少,单说生意场上他们的个人事情,又与你何干?”
“我是同雨眠过日子,又不是同她爹过日子。我对她爹有意见,又不是对她有意见。”许知萧忍不住了。“况且我如今是朝臣,他……”
“你要跟时正卿针锋相对了,你觉得时雨眠会怎么想?一边是爹,一边是丈夫。谁赢了她会高兴?你这不就是往她心里插刀子吗!”时夫人一听他反驳,也是真的动怒了,“你看看你这个嚣张样子!你还记不记得时正卿是你的长辈?朝臣?你可真长本事了。一家人的关系都处理不好,还想做成什么大事?!”
许知萧默然。
“我警告你,你不要再动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了。过段时间就该纳采了,你要是给我出什么幺蛾子,以后就不要再进这个家门!”
“娘。”许知萧嗓音沙哑,“若时正卿真的生了事端犯了法令呢?”
许夫人一愣,她忽然有种预感,觉得许知萧知道的远比她多,时正卿的事情也远远复杂的超出她的想法。但……“毕竟他是时雨眠的爹啊。”
许夫人说这话,明显感觉自己底气不如之前足了。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时正卿或许有些世故,这倒也不足为提。但若是他真的作奸犯科了呢?
许夫人还在思索时正卿之前的言谈举止有无可疑,许知萧却在一旁自顾自发了话。
“娘,若是真到了那么一天,到了我跟时正卿在庙堂之上相见的时候,”许知萧无比艰难道,“我想雨眠她……她会理解的。”
“我倾心于雨眠已四年有余,是真的……非常想同她过了此生。”许知萧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是说给他母亲,还是说给他自己。“红尘如梦也好,风月一场也罢,我这一辈子仅是遇一回她,就不枉此生了。”
“娘,”许知萧轻轻扯了她的袖子,“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她我和她爹的事啊?”
许夫人看着她微微被扯皱的衣袖,恍然间想起,在许知萧很小的时候,就这样扯人袖子,莫名带着一些撒娇求情的意思。当年,在他们夫妻执意要送他去扶风郡的时候,他没掉一滴眼泪,也不肯说一句软话,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拉着她的袖子。
这么多年了,他又一次这样动情。她想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抬头看到许知萧蹙着眉头,泫然欲泣的神色。
许夫人吃软不吃硬,再加上这样可怜巴巴的神情,现在出现在许知萧的脸上,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到底是亲儿子,这个样子让她心里好像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行了行了。我答应你就是。”
许知萧终于舒展眉眼,不由自主的笑了。他语气十分轻快:“娘,你放心好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雨眠受罪受委屈的。”
“这些话你对我说没用。你得去找时夫人诉你的衷情,就看她信你不信。”
“嗯。”许知萧笑得很受用。
送走了他娘,许知萧一个后仰摔在床上。听了他娘的话,他的脑子乱得很。
虽然他不清楚时正卿究竟做了什么,但眼前浮现起一幕幕大小官员同他的往来记录……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万一时正卿真的勾结了什么贪官……
不会的。许知萧立刻否决了自己,他逼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时正卿他就算再爱财,但他还有家人,他不会做那么绝的。
许知萧好好安慰了自己一番,心中慢慢平稳了一些。
他想到时雨眠白皙的脸颊和轻盈的身姿。她若有一天,知道了自己对时正卿做的那些事,她会是什么反应?还会原谅他吗?许知萧跟他娘说了谎,真走到了那一步,他是不会奢求她的理解的。
许知萧心中百味杂陈。
若要怪他怨他,断手断脚,或者替他爹坐牢,怎么着都行。只是千万别一怒之下,跟别人跑了……他胡思乱想,要是跟别人跑了可怎么办?不过她会跟谁跑呢?要是比他还有才,还对她好也就罢了;可她一走了之,叫他一个人怎么办?
不知不觉中,倦意袭来。快要睡着时,他还轻轻嘟哝了一句:“谁能告诉我,怎么做才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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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
许知愚同爹南下已三个多月。此时恰逢深秋时节,不像皇城如今初现凌意,江淮之间的庐阳还是一派和暖。偶尔洒些淅沥的雨点,许知愚倒觉得有几分春日的样子。
眼里的欣荣盎然,依然掩映不住它根里的病骨支离。瘟疫大肆横行,百姓们都是苦不堪言。得了病的,没钱治病只剩下苦苦等死;没得病的,又整日战战兢兢,都计划着择日带上老小,一走了之。
生灵涂炭。许知愚刚下了车时,脑中涌现出这四个字。
许爹同当地的医生林先生是少时至交,同在一师门下学医数年。他这次带了许知愚来,也全凭林先生的游说。
林先生前来为他们接风时,许爹唏嘘道:“真是天灾人祸。当官的都不知道吃了些什么黑心的俸禄,朝廷都无暇料理。”
林先生也是愁眉不展:“鞭长莫及啊。”
许家父子二人都被林先生安排在他自己住的小宅里。
“我这宅院虽不大,倒也清静些。”林先生如是说。
二人在屋内稍事休整,许知愚疑惑道:“林先生为何一个人住啊?他不曾娶妻吗?”
“不要管这些家长里短的闲事。”许爹板起了脸。
“哦。”许知愚见他不愿多说,他也不便再问。只是心里还有疑虑,毕竟林先生生的不俗,举手投足间又带着些书卷气。他那个样子,不知比许爹强出多少倍呢。实在不能说是娶不上妻吧?
许知愚摇摇头,戏谑的想:自己一无所知,而世间又过于复杂。
接连一段时间,他们三人在街头行医救人,分文不收。起初,除了林先生外,百姓都当许家父子是外地来的江湖骗子,都对他们爱答不理。渐渐的,有的穷苦人家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会来他们的药摊走上几回。直到接连有人被治好了,百姓才慢慢相信他们。
“巷口来了一家活菩萨,治病不要钱的!”街坊邻居一传十,十传百。如今,每天清早起来,领药的人们就已排成一条长队。
许知愚正是年少时候,接连几日不怎么合眼,都丝毫不觉得累。直到许爹以“不好好休息就送你回去”恐吓他,他才不情不愿的好好歇了几天。
许知愚这几日,不仅有络绎不绝的病人前来求医,还远远的站了些结伴的姑娘小姐们,不时的往这边张望。被林先生和许爹发现了,又装作不经意般的回避他们的目光。
对此,许知愚毫不知情。他单听说乡间邻里传言说有菩萨医术高超,悬壶救世。万万没想到,传言还有下一句——“里面还有位小郎君,模样俊得很呢!”
待许知愚重新前来帮忙时,慕名而来的人已经堵满了街。其中大约有一半,都是想来瞧他的。
不过林先生和许爹并未察觉出异样。许知愚一出门,街上响起了一片小小的惊呼声。他挽起袖子,准备像以往那样挑拣药材时,有人轻轻戳了戳他的背。
他一回头,看到一个娇俏的姑娘满脸通红的看着他。
他愣了下,“这位姑娘,你……”
姑娘一言不发,往他怀中塞了个东西,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是一片小小的绣花手帕。
街上人们发出阵阵笑声,虽然并没有恶意,但许知萧还是尴尬的厉害。他拿着手帕,手足无措的站着一旁。
林先生也在一旁笑呵呵的道:“知愚啊,你才来几天,就被相中了。”
许知愚局促的看向他爹,想求点帮助,不料许爹也哈哈一笑,倒和看热闹的病人们调侃起来。许知愚无奈道“爹,我今天就回去了。”说完后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身后还有人打趣道:“呦,还害羞了啊?看来还小呢嘛。”
他原路往回跑着,直到听不见声音了才停下脚步慢慢往回走。
今天这是什么事啊。他拿出那片手帕,郁闷至极。
许知愚没精打采的走进林先生的宅子,一抬头看到一位男子正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
他穿着宽松的便服,一袭黑发尚未疏起,随意的散在后背。
许知愚有点讶异,他在林先生家住了一个多月了,从来没见过其他人。
他轻轻道:“请问……”
那人闻声转过来,许知愚好像被雷击了一下。
那位男子可真是太美了。他的美并非女性的柔美,也不只是男性的俊朗,而似乎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叫人有种一瞬间的辨不出、或者是忽略了他是男是女。
他看到许知愚的愣神,见怪不怪的轻笑着。光是没有表情,就足以摄人心魄了。而此时他眼波流转,玩味的看着眼前这个半大不小的男孩。
“请问你是……?”许知愚一边吞吞吐吐,一边看着他红润的薄唇满是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撩着垂落到额前的长发。
“知愚啊。过来坐啊。”男子站起身来,径直走到许知愚面前。
许知愚心中一动,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刚想开口,一眼对上走来的男子。他这才发现,这男子比他高出不少。好像比许知萧还高点?他心里暗暗盘算着,一时间竟忘了躲避,就这样被他拉到了石凳上。
许知愚不安的坐下,一眼看见男子宽大的衣衫都遮不住前胸。衣裳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站起来的时候并不明显,而一坐下来就暴露无遗了。他一眼扫到了男子的胸膛和脖颈间流畅好看的线条。
男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甚在意的抖了抖衣服。许知愚一时想钻进地里。
“今天回来的早啊。出了什么事么?”男子眼中流出一抹担忧。
“没、没事。”许知愚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怎么了?这么紧张干嘛。”男子含笑道。
“……”许知愚恍惚间发现,自己这时候跟许知萧平时说的话长短都一致了。
不过,他要是许知萧的话,这时候应该不会这么尴尬吧。毕竟许知萧脸皮厚啊。
许知愚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起来,避免自己陷入这诡异的沉默之中。
男子轻咳一声,道:“哦对了,知愚啊,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
他又顿了一下道,“我叫源秀楼。源头的源,禾乃秀,红楼的楼。”
源秀楼。许知愚在心中默默念着。他又想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脑中过了一遍又觉得不太妥当。
“你想知道我为何在这里?”源秀楼狡黠的笑看着他。
他还未回答,源秀楼又问:“你知道林先生为何不娶妻吗?”
许知愚在谈情说爱上虽然经历还少,但也不至于一窍不通。从一看到源秀楼衣衫不整的样子,他心里就有隐隐的怀疑,此时源秀楼别有用意的发问证实了他的猜想:林先生……是个断袖。
源秀楼看着许知愚的脸上风云变幻,身体仰在石凳的靠椅上,慵懒之间尽显媚态。
许知愚觉得自己的脸颊烧了火。他跟我讲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想知道啊。
源秀楼抬手,轻轻摸了他的脸,“好了好了,你去做你的事罢。”说完便打个哈欠,飘然离去。
剩下许知愚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呆若木鸡。
他摸摸自己的脸颊,纵然平时再冷静,这时候也平息不下来。他忍不住皱眉骂了一句,心说今天这遇的都是什么事儿呀。
千里之外的时雨眠刚好收到许知愚寄来的信。
时雨眠最近忙的很,时夫人带着她找遍了京城的好裁缝,一个个都由她亲自把关,为时雨眠定制定亲时里外穿的衣裳。
时大商人的女儿要出嫁了,对那些想要出人头地的裁缝们来说,实在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讨得时夫人的欢心,他们个个使出浑身解数,不比时夫人更空闲。
时雨眠觉得自己像参加选秀的妃子,一天就能试上几十身衣裙。
偶尔闲暇的时候,时雨眠才能一句一句读着许知愚寄给她的信。
“知萧哥,知愚有没有给你写信啊?”某天许知萧在时府时,时雨眠突然问道。
“写了。”
时雨眠一听,立马来了兴致。“那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许知萧从袋子里递过去一片薄薄的信封。“看吧,这封我还没拆开。”
时雨眠打开信,信写的一板一眼,毫无新意。正文道:“兄长近来可安?自吾随父亲至庐阳,已一月有余。此时风和日暖,仍无深秋之意。不知乡里如何。承蒙兄长关心,愚弟身体无恙。”下方写“弟知愚敬上”。
“这么少?”时雨眠抖了抖信封。
许知萧接过来后扫了一眼,又递给她一张纸片。“这是我给他回的。”
时雨眠惊讶的接过信:“你还没看他的信呢,就已经写好回信了?”
许知萧闻言只是笑笑。
时雨眠展开信纸一看,只有寥寥几个字:“勿念。即候日祉。”
……这也太敷衍了吧。
许知萧见时雨眠盯着他看,道:“我把过几天要寄给他的也写好了。”
“既然都没什么可说的,那你们为什么还要互相写信啊。”
许知萧笑了笑,“离得太远,算是报个平安。”
时雨眠想起许知愚给自己写的洋洋洒洒几张纸,心中感慨不已。
时雨眠拿起许知愚写给她的信封,“知愚给我写了很多的,要不要看看?”
“不看。”
许知萧铺出纸,摆好笔墨。时雨眠以为他在写字,凑近一看,几枝墨竹呈在纸上,隽秀挺拔。
时雨眠心中叹道:“好美。”她第一次看到许知萧的画,画如其人,线条画法流畅利落,显得笔下竹子更加清瘦。
“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不能来找你了。”许知萧道。
“啊?为什么?”
“年底事务多。”许知萧转头看她,“还有一个多月我就来纳‘采择之礼’了,红娘说近期不宜见面。”
“哦……”时雨眠收回了自己的着急,有点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许知萧终于停下笔,道:“这幅画就当我在好了,想我时候看看画。”
“哦,睹物思人了是吧。”时雨眠不假思索道。
许知萧含笑看向她,“对呀,就是这个意思。”
时雨眠脸红了,捂着嘴笑个不停。
“等你看画的时候,就知道我也在想你。”许知萧摸摸她的头道。
时雨眠心中一动,想了想道:“哥,你帮我取个字吧。”
“取字?”
“嗯。”
“时叔准过了么?”许知萧调笑道,“胆子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