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愚睁开眼,暮色里他的眼好像一汪湖水。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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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戚叹
“娘,我先去了。”
“雨眠,送过去就早些回来吧。已经有些迟了。”
时雨眠应了一声,提着木盒子出了门。她最近别出心裁,试着新法子炸了些年糕,就要送去许家。
她披了身皮袄子,宽大的毛毡帽把她的半张脸都要遮住了。雪片落在她的肩头,她正欲抬手拍去,一抬头看到了熟悉的两人。许知愚半个身子正倚在周径的身上。
“知愚!”她犹疑片刻,还是喊了出来。
许知愚转过头,苍白的脸色被薄雪映得几近透明。
时雨眠吓了一跳,差点扔下盒子。她顾不得地面湿滑,边跑边喊道:“知愚,你怎么了?”
周径见状,扶稳失魂落魄的许知愚,冲时雨眠点头道:“方才一不留神听了些鬼话,冲撞了知愚。有劳时姑娘了。”
时雨眠见他并无架子,欠身道:“谢过晋王殿下了。”
“不必。我本应再多待一会儿的。只是,”周径一拱手,面上露出歉意,“父皇近日总在夜深时寻我,此时若不回,实在有些为难。”
周径一席话说得极快,他四下里看看,好像在提防着什么。随即又一拱手,就道别上了马车。
许知愚面上已有了些人色。时雨眠疑惑:“小萝卜头,你跟阿姐说说,今天听到什么话了?这样惹你不痛快。”
许知愚摇摇头,示意她回房里说。
屋里的炭火还未烧起,冷气只聚在一屋内,竟比外头还凉些。时雨眠打了个哆嗦。她坐在硬冷的床沿,一眼看到了许知愚枕边放着本卷了边的《梦溪笔谈》。
许知愚恹恹将碳堆填进炉里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讲了讲刚才的事情。
不等许知愚说完,时雨眠也大致猜到了。她的眼泪一颗颗珠子似的掉下来,坐在许知愚身边,拉着他道:“知愚,你怎么这样苦命啊……”
时雨眠一哭,许知愚反而没了眼泪。他只是垂头坐在席上,眼角涩涩的。
许知愚想,大抵是因为她替他伤心,又替他流了眼泪,所以自己心里反而好受了一点。
就好像有一个比自己弱的人在身旁,就算是要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你都觉得自己必须所向无敌了,怎样也要逼着自己勇敢和坚强起来。
时雨眠的声线断断续续的:“知愚,你、你别听他们胡说。许叔,是个多好的人哪。他们那样的人,根本就是污了许叔的清白……他们、他们会遭报应的……”
许知愚叹一口气,看到她两条袖子都湿了。他像平时那样捏捏她的肩道:“阿姐,你眼泪怎么这么多。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能哭的。”
时雨眠收了眼泪,面有愠色:“你还说!我这是为了什么哭呀?再说了,你总共才见过几个人?”
许知愚的面色突然温和下来,他轻轻的笑了。时雨眠一呆。这是许爹去世后,她第一次见到他笑。
“阿姐呀阿姐,”许知愚又叹气,“你说你这么能哭,谁能受得了你呀?我突然有些心疼我哥了,上朝办公累一天不说,以后回来还要应付一个大泪人儿。你说他惨不惨?”
时雨眠破涕为笑,拍了一下许知愚的头道:“小萝卜,你又开始说浑话了。”
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煤块在火炉中滋滋作响。时雨眠拿出年糕塞给许知愚:“暖和过来了吧,快尝尝。”
许知愚盯着年糕不吱声。良久,他抬头看着时雨眠的一双杏眼道:“阿姐,你以后嫁予了我哥,那么我就要改口,叫你嫂嫂了吧?”
他问完了话,立刻别过头去,好像不想听时雨眠的回答一样。
时雨眠愣住了。按理说,确实是该称嫂嫂的。但他却这么问了……叫嫂嫂的话,似乎确有些生分了?她刚准备回答,许知愚蚊子般的道:“阿姐,我刚才一时糊涂了,你别在意……”
“不必。阿姐永远都是你的阿姐。”她微微的笑了。
许知愚眼里又变得湿润了。他仰着头,尽力不想让自己太狼狈。
炉里的火星子明了又灭,窗上蒙了一层霜,把缝都给截住了。偶尔有几率寒风漏进来,窗前的纱微微舞动。
他看着窗前缓缓飘摇的薄纱:“阿姐,你是真的,真好啊。”真是便宜了许知萧啊。
周径披着一路落下的雪片徒步走回去,快到晋王府时,他看到门口有个人立在屋檐下头。
他又走了几步,一撩衣襟跪下道:“儿臣拜见父皇。孩儿不孝,未能早早回来,让父皇久等了,还请责罚!”
“起来吧。”皇上哼了一句。
“父皇为何不进屋内?”周径问道。他虽对今上并不恐惧,但大多时候还是秉承敬而远之的态度。
只是最近……父皇稍有些奇怪,好像关怀他过度了。
由于儿时的种种,周径实在不会受宠若惊,只是略微有些诧异。难道,他这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走吧,我有话同你说。”皇上居然笑了。周径皱眉,他在他面前,可从未自称过“我”。
“念迟,最近可还好罢。”
“谢父皇担忧,孩儿身体无恙。”
周径四下里一看,原先的佣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群他从未见过的人。个个敛声屏气,目不斜视的围了一圈。
想也不用想,必然是皇上随身的侍卫。
周径在心里冷笑一声,难不成,他堂堂一代圣上,还怕他一个贫弱不堪的蠢儿子在这儿造反?
“念迟,快坐吧。”皇上反客为主,和颜悦色道。
“念迟,我想看看,你对岷江水患一事,有何见地啊?”
“这,”周径犹疑了一下,“父皇,我尚且不太了解这件事情,且此事,不是由父皇重新监察了?”
皇上扔给他一沓卷宗。
映着烛火,周径一目十行的扫几眼,依稀辨认出字迹。
岷江……堤坝不稳固……百余年……蝗灾……
周径合上卷宗,沉思一会儿道:“儿臣觉得,沈尚书一席话,或许确实有疑。且看这岷江,几乎两三年便一次水患,时缓时急。尤其近几年,其灾害范围扩大了。”
“由此可见,便是之前的官员不重视此患所造成的。堤坝无人休整,连年复发洪灾,也使其愈来愈不堪承受洪水。”
“今年亦是如此。”周径顿了一下,“然儿臣不知,为何此地官员代代隐瞒至此……难道说,这几年此地的官员都是同一人?”
按照本朝律法,某地的官员每两年便要重心更换一次,往小了说,是以防其家世逐渐宏大,便于行贿受贿,长久剥削当地百姓;往大了说,便是避免其积攒财势和声望,防其谋朝篡位之类,对朝廷不利。
若是有人在其中隐瞒,连续多年都是一人在同一地做官的……那边是要杀头的罪。
皇帝不语,笑笑说:“念迟,你对许知萧有何看法?”
“许兄,才华横溢,文思妙极……儿臣看过他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字字珠玑。”周径咬着牙,冷汗湿了里衣。
“其行事风格也、与常人不大相同,可谓奇才。”周径咽口唾沫,“但,有时其言行还是欠妥。”
皇帝喝口茶道:“是啊,是为奇才。朕见你两走的甚密。”
周径心中警铃大作。走的甚密?他同许知萧总共只光明正大约过一次。其余说话的次数寥寥无几。为何父皇说他们走的甚密?他是在暗示什么?
皇帝又道:“念迟啊,朕知道你一向最厌恶酒食之局。如此看来,你同许学士也算得上是至交了。”
“儿臣也仅单独见过他寥寥几次。”
“无妨。朕也对他有颇多赏识。眼下,就有一事要求于他来办。”
“父皇皇恩浩荡,哪里用得上求一字。”周径干巴巴的接道。
“江南一带离得皇城稍远。有些官儿,舒服了这么久,也该识识大体跟规矩了。”皇帝笑笑,“但朕想,若是朕直接交给许大学士来办,恐怕不大好。”
“恕孩儿愚钝,不知为何。”
“眼下,朝廷风起云涌,许大学士万不可在此事上暴露。否则有些人若是知道了是朕的授意,就不好继续再往下做了。”
周径这下听明白了。皇上要用许知萧做一把刀,而他这位拿刀的杀手却隐匿在暗处。这样,只要许知萧不暴露他身后的人,即使是这刀断了碎了,也动不了后头的人。
到那时候,大不了,他再换把刀就可以了。
周径心中一阵恶寒。他拱手道:“儿臣敢问父皇,此等大事究竟是什么,可否具体说来?”
皇帝淡淡一笑,示意他俯过身来。
他的话一出口,周径便猝然睁大了眼。
不待周径说什么,皇帝哈哈的道:“念迟,你懂朕的意思罢?朕希望你能多劝劝许学士。如此,你不就也算替朕分忧了吗?”
说罢,他抖抖衣衫,带着浩荡的一行人离开了。
周径独自坐着,头痛欲裂。
父皇,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同许知萧……交好的?他们吃那顿茶明明还没几天,后来也未曾联系过。他到底布置了多少眼线,安插在他的周围?
今日一谈,便是要把那最沉的担子扔给许知萧了。做好了,便是他圣上明德;做不好,便要许家一众人的性命来偿还。
真是一箭双雕啊。周径痴痴的想,既能一把斩断他的心腹,省得他今后跑来,卷进夺嫡之争去。又能给自己解决一群皇位、权力的后患之徒。
他就是那后头的渔翁,静静等着鱼来上钩就好了。
周径怔怔的坐了好几个时辰。待管家来喊他时,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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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情愫(一)
“世子殿下。今日公主说要来,殿下也该休整休整了。”管家凑在周径耳边道。
周径浑身一激灵,一言难尽的看着管家道:“周莲要来?她今日几时来?”
“小的不知啊,公主只说要来,没说什么时候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叫我。”
“这……”管家面露难色,他要怎么说自己其实是被皇上支开了,“小的,小的是怕打搅殿下思索。”
“算了,快些准备一下吧,我先去睡一会儿。她若来了,我这一天都睡不安稳了。”
周径摇摇晃晃往屋里走,门口就传来一声通报。
管家干笑了一声,道“哎,殿下真是料事如神。这实在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还是一样的石头桌椅,一样的茶具。周径坐的位置都没再换一下。
他挪挪身子,发现被自己暖了一夜的石凳子还有余温。
周莲已经许久没跟他见面了。两三个月?还是半年?
周径遥遥望向她欢跳的身子。
周径略一思索,他们俩大概才认识三四年。皇上如今就这么一个亲闺女,从小都是养在深闺里的。她见过的人,大约超不出三十位。
周径还在胡思乱想,周莲已经一溜烟把晋王府上的小花园转了一遍了。
“哥,你这里可真好呀。这么大,而且要什么有什么。”周莲无比羡慕,“就是人少了点。你自己每天在这,不嫌闷么?”
隆冬时节,花园里只剩些干瘪的枝条。周莲折了一枝梨树的细条,冲周径挥舞着跑过来。
“哥哥哥。”周莲撑起下巴盯住他看,“你怎么不理我?哦,你怎么这么大的黑眼圈呀?”
“你还问?”周径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现在才几点?你要来就不能挑个正常的时辰吗?”
周莲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她学着周径的话道:“你还说?我在正常的时辰来寻你,你什么时候在家过?”
周径噎了一下。确实,最近他白日里净往外头蹿,不是找许知愚,就是独自吃茶散步。一刻也不着家。
他自知理亏,揉着眼睛道:“说吧,你找我干嘛?要银子的话,就免了。还请公主慢走,不送。”
“哎,你看你这个人。”周莲那树枝戳周径的肩,“你怎么这么无趣呀?我就是来找你玩玩,陪陪你。不行么?”
周径摇头:“不行。”
周莲顿了一下,突然瞪大眼睛:“我知道了,你在外面有了相好。是不是?”
周径懒得理她。周莲一把扑了上来,摇晃着周径的肩膀,叠声问着:“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周径本来一夜未睡,就头疼的厉害。被她这么一晃,他瞬间心烦意乱。
“是是是!”他一把捉住周莲的双手,“祖宗啊,你能不能别搞我了?”
周径不耐烦的把她扔到石凳子上:“有话快说,说完快走。”
她仔细瞧了下,感觉她哥确实有点生气了。她也不慌,喝口刚煮出来的热茶道:“哥,你莫怪我。我今天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许知萧。”周莲的眼睛亮了亮,“殿试的榜眼。你知道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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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萧打了个喷嚏。
姚老太傅见状笑道:“许学士忙归忙,也莫要忘了注意身子啊。如今天气寒冷,许学士多吃些萝卜之类能暖暖身的食物,对身子大有裨益。”
许知萧笑:“知萧谢过姚先生了。那么,姚先生所托之事,知萧定会竭尽全力办妥。”
姚太傅的眼神闪过一丝怜悯,他定了定神又笑道:“许学士啊,我知道你的才华卓越,办事也与众不同,总有些独到之处。不过,此事千万千万要小心,切不可忙慌漏出差错。此等大事,……”
姚老太傅一眼瞥到了正往过来走的大理寺卿,打了个哈哈又低声道:“你若有困难,可尽管来找我,不必自己强撑。”
许知萧拱手道:“知萧谢过姚先生。”
许知萧走后,姚老太傅的冷汗下了一层。
此等大事,不知触了多少人的逆鳞啊。
皇上叫姚老太傅告诉许知萧,让他查查朝廷五品以上的官员是否清廉。且不说这大小官员各有多少,但凡坐在这个位置上了,谁能保准自己必定两袖清风呢?先不说自己受了几分贿,就算一文不受,也难保不被人构陷。
再说,皇上将这样大一块摊子给了一个刚进翰林的学士,这实在太过难为他了。纵使许知萧有三头六臂,也实在难以料理某些老臣吧。他们有些人心里甚至还怀着些前朝旧时呢。
还有,此等大事,皇上居然不亲自给许知萧下旨,而是借他之口传达给许知萧。
莫不是皇上在提醒自己什么?他想起自己家中有几个前来读经的小孩子,父母也是为孩子将来入科举好有个照应,他也就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这,也不算什么吧。毕竟有来有往……
姚老太傅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圣意难测。他定了定神,决定最近先把家中几个听学的小孩先借口撵回去。
“我倒是认得他,不过也不甚熟悉。你问他做什么?”周径停下正揉着眉心的手,眯眼看着周莲。
“我就知道!”周莲嘻嘻的笑,“哥,你快说说,他年方几何了?出生于何地?”
周径一翻白眼,指着门口来人道:“这不来了?你正好自己去问罢。”
周莲转头望去,几缕似有若无的清晖撒了他一袭素衣,许知萧倚着朱色的栏,在前后白雪中浅笑,宛若春风拂面,又带来一片细雨甘霖。
许知萧上前道:“晋王。这位是?”
“你,你好。”周莲抢先道,“我叫周莲,我是……”
“臣拜见公主殿下。”
“不不不,”周莲闹了个大红脸,“你快起来。”
周径在一旁憋着笑道:“许兄,周莲她不太出门,也不怎么识规矩,叫你见笑了。”
“嗯。晋王今日找我是有何要事?”
周径收敛了神色,顿了顿道:“此事兹事体大,周莲你先回屋吧。”
“啊?我为什么就听不得了?”还没有问许知萧家住何方,是何人士,年岁几何呢……
“你不必管。待会儿再出来罢。”
周莲气得跳脚,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跑进了花园。
许知萧轻咳一声道:“到底是何事?”
“圣上请你去查……”周径看着桌子。
许知萧莞尔:“五品以上的大人们。我已经知道此事了。”
“你?”周径错愕的抬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姚老太傅知会我的。不过他并未说是圣上的意思。”许知萧搓搓手,“我自己猜到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径递给他一个手炉,低声道,“他大约知道咱们俩的事情了。”
“让我干嘛我便干嘛。”许知萧道,“知道就知道,无所谓。咱们俩有什么事?徇私结党,还是贪倒了国库?”
周径心惊胆战的看他一眼:“纵然在我府上,有些话也不万万不敢说的……”
“身正了,影便直。青天白日,用不着惧怕什么。”
周径摇摇头。“还是说说你的大致计划罢,我也好想法子暗中帮你一下。这种事情……实在不好处理。”
许知萧沉吟道:“这个事,我想从一个人开始下手。”
“谁?”
“大理寺卿,李坤。”
大理寺主管刑狱案件审理,从这里起头,便可少去很多弯子。周径心中倏地明了起来,他刚要说话,周莲从花园里撒欢儿似的跑跳出来。
“许大哥,这个事情,我可以帮你!”
周径眉头一皱:“叫你回去,你怎么还偷听人说话啊?实话告诉你,偷鸡摸狗的小贼都是由这么做来的!”
“不是,我只是恰好路过……”周莲辩解不过,转向许知萧道,“许大哥,你若要查李坤,我这里认得一个人,或许能派的上用场。”
“谁?”周径道。
“贾诚恭。”周莲自信的笑笑,“当年李坤的死对头。”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周径细想了下。
突然他目光伴着疑惑扫向周莲:“你怎么认得他的?贾诚恭……早就被逐出京城了吧。再者,这贾诚恭心思极密,那他怎得与你结实的?”
周莲看到许知萧同样疑惑的目光,咬咬嘴唇道:“这……这也是多年前的事了。他常来我家做客,后来被贬了,看在以前的情谊上,母亲也就联系过他几次。”
“我、我是说!”周莲有点着急,觉得他们把话题带偏了,“咱们可以通过我先找到他。”
“确实。”许知萧点点头,拱手道:“便有劳公主殿下了。”
周莲笑了:“不必客气。”
许知萧看着她的酒窝微微愣神。他已经好几天没去时府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
几日后,三人又在周径的府上会面。
周径看着周莲一身黑衣,裹着头的刺客似的装扮,嗤笑道:“又没说非要叫你来,穿成这个样子,是想试试我府上人的身手如何?”
周莲搡了他一把:“滚!你府上的人是有多愚钝,还认不得我是个谁?”
“那倒是。”周径认真点点头,“皇亲中的小姐,再没一位比你更放肆的了。”
周莲“呸”一声,正看到许知萧走近,心里又慌张起来。
他不会觉得我粗鄙吧……
周径好像听到她的心思,大声道:“周莲,你好歹在我们榜眼前注意注意形象。”
许知萧见他有意调笑,只勾了勾嘴角,不言语。
周莲定下神来,拿出一卷案宗。她犹犹豫豫道:“昨日在府中偶然找到的,不想居然跟贾诚恭有关。”
许知萧摊开细看,一眼就捕捉到了两个字:“纺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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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情愫(二)
周径上前拿起一份本子:“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东西了。”
周莲一听,有点不好意思,强撑道:“十多年前的也未必没用啊。”她转身冲许知萧努努嘴道:“你说是吗?许大哥。”
许知萧正在专心的看一本破账本,随意应付道:“是。”
周径凑上去看许知萧手里的破账本。突然听得许知萧道:“这账不对。”
“不可能。”周莲摇头,“这些东西都是贾诚恭被抄家时,从他的密阁中拿到的。不会有假。”
许知萧道:“不,我不是说东西不是他的。我是说,这账本,整本都是假的。”他顿了顿又道:“大约是他伪造给别人看的。”
“何以见得?”周莲问。
周径凝神对着里面模糊的数据,惊到:“的确如此。看他这一年的账目……一条条写的数实在正常不过。可是,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不就是刑部调查出贾诚恭受贿的那年么?”
“所以,这账目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周径总结道。
许知萧点头道:“不仅如此,前面有几年正是纺织商号大增的时候,贾诚恭账目却没有任何相应的变动。”
周莲一脸崇拜:“许大哥,你好厉害!都这么久了,你居然能查到商号增加这些细微的事情。”
许知萧鲜少被女孩这样直率的夸赞,尴尬地笑:“不不,其实是时家的小姐跟我讲的……”
“时家?就是那个有名的大商人家吧。”
周径在一旁补充道:“而且时家小姐是许学士未过门的妻子。”
未、未过门的……妻子!?
周莲呛了一下。心里突然酸溜溜的。
原来他已经有心上人了啊。
那我还凑什么热闹?周莲回想起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感觉如跳梁小丑一般。
好死不死,周径还在说:“诶,许兄,最近时姑娘还好吧?你可千万留意好,这样的好姑娘,说不准哪天就被别人拐跑了。”
许知萧肃然道:“那是自然。”
周莲只觉心灰意冷,垂眼道:“你们看罢,我有事先走了。”
周径立刻道:“对,你快回去歇着,这里暂且用不上你。”
周莲胸中一团火突地窜起来,她冲周径大声吼道:“好!我再也不来了!你以为我有多稀罕你呢!你以后让我来我也不来了!”
发完一通火,她头也不回的飞跑了,剩下周径和许知萧面面相觑。
“别理她,莫名其妙的。”周径向着门口瞪了一眼。
许知萧是外人,实在觉得不好评价。他只得道:“殿下,你可否随我一道,去见见贾诚恭?”
“这个……”周径面露难色,“若是在几月前,他大抵还在睢阳。不过,我最近听闻他已进了刑部的大牢。”
周径命下人换了茶,略带唏嘘道:“贾诚恭这个人在位时,最高任过礼部尚书。他年少便政绩不凡,在官场上也算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了。然而他贪心不足,最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许知萧诧异,这样的人进了刑部大牢,他居然一无所知。
许知萧道:“他当年是因何被贬?如今又是因何入狱的?”
周径迟疑了一会儿,斟酌良久才道:“当年他被贬时我年岁还小……对外宣称是科举在即,他又受了些赃款赃物之类,这个理由应该大差不离。”
“至于如今,”周径伏在许知萧耳边轻声道,“据说他勾结了敌国。”
周径转过身子道:“此事还不能盖棺定论。”
的确,这件事还有诸多疑点。比如,以贾诚恭所在的位置,受贿后被贬至睢阳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抄家?而他的纺织商号、假账本又是哪一出?
再比如,他若真的叛通敌国,为何不昭告天下,朝廷反而还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
许知萧蹭的站起身道:“该去见见这位大人了。”
“许兄,你别忘了,”周径直直看着他,“最初咱们的想法是要查大理寺卿的,却不知不觉绕在了贾诚恭身上。这两位仿佛如今环环相扣,千万不能在任何一位身上出了差错。”
“知道了。”
待许知萧回家时,已经深夜了。
在牢里头待了一天,他头痛欲裂,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路上。
月色如水,恍惚间他看到有人在街口看着他。
许知萧心想,这人要是现在冲上来给他一拳,他定无还手之力,估计一掌就能趴下。
那人慢慢跑过来道:“哥,出什么事了?”
许知萧摆摆手,道:“回去再说。你今天怎么有心出来接我了?”
“这个啊,”许知愚有点不好意思道,“是阿姐叫我这样做的。她说你每天很累,叫我陪你什么的。”
许知萧笑道:“她的话你倒听。”
“没有。无论谁的话,只要有理我都会听。”许知愚眯着眼看他。
两人从大路慢慢散步回去,路上没有行人,整个城好像睡着了一般。许知萧看着街边摆摊留下的纸袋子随风飘上了天,顺口道:“知愚,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许知愚深吸一口气道:“没本事,没得干了。以后还是得靠老本行吃饭。”
许知萧“嗯”一声,问:“要么进宫试试?”
许知愚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挣了钱,有口饭吃就成。”
“你以后不娶老婆了?”
“这……”许知愚红了脸,“这还早。再说,到那时候多多少少也能拿得出钱吧。而且,我又不是要娶什么侯门公主的……”
许知萧忍不住笑出了声:“逗你呢。到时候有我,就是侯门公主也给你娶回来。”
许知愚心里一边感动得稀里哗啦,一边有些愧疚的想,自己这一世还不知会不会娶了。
两人随意叙了一会儿,进门后许知萧难得谨慎地四处看了看。
许知愚笑道:“哥,到底什么事啊?这么机密。”
许知萧坐下来,开门见山道:“我今天去了刑部大牢,见了一个人,叫贾诚恭。”
“我曾在时家见过这个人。”许知萧拧眉。
他看到贾诚恭的那一瞬间时,贾诚恭也立刻认出他来了。他们双方细细打量着彼此,仿佛第一次见面一样。
然而,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他那时,是真的被吓到了。
看得出贾诚恭的确被贬前位高权重,他并没受什么严刑拷打,就连守牢的侍卫都低眉顺眼的。周径并不知道他们俩有过这么一出,最后只恭恭敬敬问了些问题。
“贾诚恭,和时叔有些交易。具体是什么交易,何时开始结束的,我都不知道。但是唯一确定的是,这笔不怎么光明的生意让他们双方都大赚了一笔。尤其是时叔,他大约就是受了贾诚恭的帮助提点,才有了后来的位置。”
“他应该并没向时叔坦白真实身份,不然时叔不会和这么一个人做生意。就算时叔再贪财,该不该做、什么底线还是晓得的。”
“无论如何,贾诚恭如今是戴罪之身,还犯了要诛九族的罪,这罪行暂时看来,同时叔没什么干系。但,我实在不知道他对时叔做何心思。或许,他没什么心思,时叔也只是他的东家之一而已。”
许知萧最后敲着桌沿道:“总之,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仇家把这件事闹大了,时叔定然脱不了干系。”
许知萧没敢说,到那时,怕是要整个时家来给贾诚恭陪葬。
“这么严重?”
“嗯。知愚,你永远想不到,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心里有多狠。”许知萧喃喃道,“不对。我暂时还不知道他和李坤有什么大仇……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了吧。”
许知萧哗啦啦一股脑的说了一堆,许知愚总算明白了。
“哥,明天去找找时叔吧。”许知愚一脸的担忧,“这种大事还是得问问他。”
许知萧“嗯”了一下。
许知愚有些恍惚。许知萧已经很久很久没跟家里人说过这些事情了。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哥,我觉得你再去找找那个大理寺卿李坤吧。毕竟他不受理贾诚恭的事情,问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大多时候,他都选择自己默默扛下来。
他听说别人家有的人是报喜不报忧。可许知萧是喜忧都不报。
他心里默默的高兴起来。看来,以后自己要多去接接他。
两人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时府。但门外的管家说,时叔已经好几天没回来过了。
时大商人经常外出,经常一走就是几个星期。管家说得云淡风轻。
可这话入了许知萧耳中如同毒蛇上身一般可怕。
他忍着战栗道:“时叔几日前出门的?”
“八日。”
正是贾诚恭入狱的那一天。
许知萧眼前一黑,险些在平地上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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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险情
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贾诚恭正躺在破席子上。他手脚都被绑着桌腿粗的铁链子,但并不限制一般的活动,比如起床,比如出恭。
他眯眯眼睛,看着牢门外的士兵左右靠墙列队,俯首齐刷刷开出一条道。
谁来一趟,能有这么大阵仗?
贾诚恭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来。
贾诚恭专门被安排在一间特殊的牢房里,方圆几里只有寥寥几个牢房,每个牢房之间糊了将近三尺的泥墙。
此时剩下的几间牢房都没有罪犯,悄然无声中忽有一人缓缓而来的脚步。
贾诚恭皱了皱眉。
他不在朝廷多年了,实在没本事听出这是圣上还是什么人的脚步。
那人终于踱了过来。贾诚恭位置处低,不得不仰头看他。
那人一袭紫红的官袍晃得他眼睛疼。
他嘶着嗓子道:“敢问大人是何人?又为何而来瞧我这戴罪之身?”
李坤笑而不语,他眼中射出一道寒光。
贾诚恭霎时认得了,多年不见,李坤变化实在太大了,尤其是这身官袍。也不怪他一时没认出。然而他这种冰冷的眼神,怕是贾诚恭这辈子都能记住。
他抖着身子,直想往墙边钻。
李坤一个箭步冲上来,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李坤冷道,“可李某是小人。不仅记得大人,关于大人的桩桩件件,李某也记得清楚得很呐。”
李坤甩甩袖子道:“我记得您是佛门子弟吧?您说,现在这叫不叫因果业报?”
贾诚恭想抬手给他一个耳光,却被李坤反手制住了他手上的铁链。
李坤拽着粗重的铁链,又笑:“大人,您这个样子动手动脚的,何必呢?若是这铁链子碍着您了,我帮您把这手脚都割下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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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叔,时叔!你可算回来了!”许知愚焦急的喊。
时正卿春风满面,油光奕奕的进来道:“嗐,知愚,你来的正好!回去把那个许知萧也叫来,时叔请你们吃一顿……”
“时叔,出事了!”许知愚拉着他往正厅走。
“知愚啊,时叔这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时正卿语重心长道,“若是遇了什么事,时叔定会帮你们,不要这么一惊一乍……”
“时叔,你想多了。是你出事了。”许知萧揉着眼睛从厅里走出来。
时正卿又要数落他,许知萧直截了当道:“时叔,贾诚恭通敌叛国,现在在刑部的大牢里头。”
时正卿一挑眉,许知愚竖起三根指头:“千真万确!”
许知萧拿出假账本:“时叔,这账本您瞧瞧,眼熟吗?”
时正卿接过破破烂烂的账本,半响才惊道:“这、这个账本,是从哪来的?”
“贾诚恭多年前被抄的家里找到的。他原先任过礼部尚书,年少有为,在官场上可谓翻云覆雨。这些时叔是知道的吧?”
时正卿愕然,结结巴巴道:“什么?贾、贾大人他不是睢阳土生土长,长大、长大又任了睢阳的知县吗?”
“不是!!他那是骗你的。”许知愚跺脚。他就知道,贾诚恭一定是找来了一套说辞,骗得时正卿云里雾里。
“那这……”时正卿愣住了。
“时叔,贾诚恭被贬到睢阳前后,通过各种大小官员,贩了假货又抬高物价,一共做过三百多单子,棉麻丝绸都有涉及。这些年他通过各种手段,创建了无数商号。”许知萧看着他,“时叔,你跟他合作过多少次?”
时正卿已经无暇算计这些了。
他的生意,他的钱,还有他的一切……原来都是这样来的?
他辛辛苦苦耗的气力,打拼多年的成果,原来只不过是攫取了他人用身价谋得的果实?
时正卿眼前闪闪烁烁的,他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
许知愚道:“时叔,你好好跟我们说说,他跟你到底是什么交易,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如今他犯了罪,以后是要杀头偿命的,万一牵连了你……”
“知愚说的对。而且贾诚恭同大理寺卿有仇,不能保证大理寺卿把案子从刑部的手里抢过来。”许知萧皱眉,“若是李坤着手了贾诚恭的案子……”
大案小案都能给他坐得实实的。
到时候,贾诚恭十条命都不够偿了。估计和他有关联的时正卿就算跳进了黄河,也没办法洗清了。
“他……我们是在睢阳相识的。”时正卿双目无神,一开口,嗓音仿佛都苍老了一些。
那年,时正卿四处跑着丝绸的生意,风里来雨里去,居无定所。
这样的生活他早已习惯了。
途中他在睢阳歇脚,黑旅店却坑蒙拐骗,把他一身的银钱都给掳走了。
时正卿顺理成章被轰了出来。
四下望望,举目无亲的他刚打算在桥东熬一晚上时,贾诚恭来了。
时正卿低声道:“他那时应该也没多大吧?看起来分明就是个孩子。”
许知萧点头:“对。他二十出头被贬,那时候估计差不离。”
他就这样把时正卿带到了自己家里。
许知愚疑惑道:“贾诚恭也太心大了吧,他就不怕带回一个坏人?”
“他当然不会。我想他应该是刻意为之。”许知萧道,“他应该早就打听到了时叔的行踪。没准儿,旅店的事情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时正卿摇摇头。他从前就一点都看不透这个人,事到如今,更无法猜到他什么心思了。
后来两人理所当然的开始一起做生意。
最初,时正卿暗暗为贾诚恭老练毒辣的手段而惊讶,想他到底是什么出身,年纪轻轻却这样本事。
可贾诚恭从未提起。他一问,他便拉下脸来,只说自己土生土长在睢阳,叔父做生意时他学过一点。
哦,这就叫天赋异禀吧。时正卿心中略有些羡慕,暗暗嗟叹。
“官场上便暗度陈仓,蛊惑人心了。小小的生意场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这时候如鱼得水再正常不过。”许知萧摇摇头,“可他最后也是败在了这上面。”
时正卿叹气道:“后来他也经常帮我拉拢些生意。一来二去,我们有了什么情况都会同对方说说。说起来,后来的我的商号发展,也几乎都是这贾大人的功劳……”
许知愚皱眉道:“我觉着只有时叔你和他说了实话吧,他同你说的应该都是诓骗你呢。”
时正卿无奈道:“嗨呀,事到如今,纠结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自己信任了多少年的人,却从始至终都在骗自己。若不是贾诚恭办事不利,突然出了事,这谎话还不知道能骗他到何时呢。
他说完了这一堆,渐渐冷静下来。“知萧啊,时叔同他是做了些生意,但生意场的事情,应该还不至于引起牢狱之灾。”
不过就是多拿了几个银子,大不了把宅子都抵出去也能赔个差不离。
只是可惜这么多年的心血了。时正卿的心暗搓搓的疼了一把。
“一般是这样,但这次实在……”许知萧揉揉太阳穴,“我再去一次大理寺吧。”
出了时府后,许知愚道:“哥,这次你要怎么和阿姐说?”
“我不知道。”
“哥,说实话,这次查人的事情也是你负责的。是不是不太好跟阿姐交代啊?”许知愚有点为难,“要不然,我替你跟阿姐解释清楚。”
“不用了。迟早也要坦白的。”许知萧回头看一眼时府,“知愚,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来日我要是坐了牢,你可千万别让人来找她提亲。”
许知萧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有人提亲就算了,咱也管不着。你替我求求情,别让她应了。”
许知愚哭笑不得道:“哥,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什么坐牢啊?开什么玩笑。”
“万不得已,我就得去替时叔……”
“什么呀!从来没听过有女婿替丈人坐牢的,话本都不会这么写!哥,你可真是千古第一人。”许知愚失笑,他看着许知萧的神情,越发觉得他正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许知愚怕他真的下定决心,忙道:“哥,先不说有没有人愿意这么做。就算有,朝廷也不允许的吧?若大家都这样,那岂不是乱套了?若真到了那个时候,重金赎出来也未必不行。干嘛要你去坐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