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确实有道理。许知萧暂时打消了替时叔坐牢的念头。
许知愚刚松一口气,许知萧又停下脚步。
“干嘛?”许知愚警觉的看着他。
“不行,我还得去一趟。”许知萧皱眉,“你先回去吧。”
许知愚心想,只要你不去刑部顶罪去哪都行。
他点点头,看着许知萧渐渐远去的背景逐渐凝成一个小小的点。
西天又铺了一层火烧云。
古人说,晚霞出现,第二天定是好天气。
许知愚没头没脑的想,俗话说晚霞行千里。若是在以前,他爹都带着他出门了。现在自己一个人,能去哪看看呢。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的脸。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摇摇头,却正好看到那个人就站在前方的路口。
落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光,衬得他通身的气质如龙驹凤雏,玉树临风。
许知愚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心想,这……莫不是出幻觉了?
他们隔着将近两丈的距离,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仿佛眼中只剩下彼此了。
夕阳西下,隐隐约约,对边的天际现出一轮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
☆、怨憎会
许知愚有几秒钟的恍神。
末了他走上前去:“念迟,你站在这里干嘛?在等我么?”
周径不说话,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许知愚突然闻到一股子酒味。“你喝酒了?”许知愚皱眉。
周径还是不理他。
果然喝了不少。而且还醉的不轻。许知愚心道,你不是自称千杯不醉么?如今不也醉得话也说不出了。
“知……愚。”周径大着舌头,咧开了嘴。
他不说话倒还好,一说话,口里的酒气全喷到许知愚的脸上。
“……”许知愚无奈,“你还是别说话了。”
两人互相倚着往许家走,许知愚心想,他在这里站了有多久呢?醉成这样,居然还能站的那么直挺。
许知愚昨天出门着急,身上只一件带绒的长衫子。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紧咬着打颤的牙,还是狠狠抖了两下。
周径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一把脱下身上的狐裘披风,不由分说地裹住许知愚。
许知愚急忙道:“你穿上!你刚喝了酒。这还有两步就到家了,我不怕冷的!”
然而周径喝醉了,根本听不懂人话。闻言,他拽着许知愚踉跄地往回跑。
两人迎着寒风在街上横冲直撞,许知愚心想这个人今天一定是疯了。大概他喝的不是酒,是毒药吧?
院门“啪”的一声被周径踢上,许知愚猫着腰,气喘吁吁。
周径牵着他,轻车熟路地往许知愚的房间的反方向走。
许知愚笑道:“你才来过几次呀,怎么就知道我的房在哪了?”
刚说完他就反应过来,这个人现在听不懂人话。
许知愚拽着他从一条羊肠小路穿过,面向的第一栋房子就是他的半夏阁。
他正欲推门进屋,周径一把把他按到墙上。
许知愚吃痛道:“干嘛?!”
周径的双手拉住了他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突然,他俯身吻住他薄薄的唇。
许知愚脑中轰然。浓重的酒气顺着他的口腔盘旋上大脑,所有的感官和触觉仿佛都不复存在了,只剩唇齿间沁着一丝冰凉的温度。唇舌交接处,对方挑衅般地若即若离。湿润的、温暖的,好像在漫山遍野开花的季节,只披上薄纱在下过雨的柔风里穿梭。
他感觉自己好像飘上云端。雾气蒸腾、咫尺之间,两个人四目相接,氤氲着旖旎又危险的气息。
周径松开钳制住他的手,许知愚感觉腰上一紧。他一手在许知愚的后腰搂来,使他贴在他身上,另一手微微抬起他的下颏。
他仿佛急不可耐了,皱着眉,深深地压了下去。
许知愚眼睛被晃了下,他微微眯起眼。
周径的右后方,一片霞海婀娜,绚烂至极。
忽然,他感受到身下传来细微的变化。两人紧紧贴着,这情思全然暴露,一览无余。
……不是他的,是周径的。
许知愚瞬间清醒,如雷贯身,一把推开了眼前的人。
“你……”
周径一个趔趄,终于不支,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你这是装的吧,许知愚心道。
明明刚才还那么有精神。
把他扶上床后,许知愚一言难尽地盯住看了他一宿,一夜无眠。
周径醒来后,天际已泛白。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一扭头看见许知愚在床边的椅子上定定凝视着他。
此情此景,过于诡异,周径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他脑子还在疼,迟疑了一下道:“知愚?”
许知愚平静地脱口而出道:“你是断袖罢。”
周径面色僵硬,半响才道:“我、我昨天……”
“你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只是很久没喝过姑苏的桥酒了,突然想喝,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周径的声音微不可闻。
“我醉酒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周径瞅着他,喃喃道。
“罢了。”许知愚叹口气,“以后一个人就不要喝这么多。若出了事怎么办?”
窗边一束光径直洒在许知愚的半边脸上,他长而密的眼睫薄如蝉翼,在眼上投下一片阴影。
周径干咳一声道:“知愚,我昨天来找你的时候你不在,所以就喝了点酒。”
许知愚递给他一杯热茶,道:“找我做什么?有要紧事?”
“嗯。”周径道,“你哥他……摊上事了”
周径喝了口茶,拧眉:“工部尚书……有意造谣我和他的一些事情。”
“工部尚书是谁?而且什么叫造谣‘一些事情’?”
“许知萧曾经公然在朝廷里对抗过他,名叫沈泽禹。岷江水患,他不作为,此事被许知萧曝出,皇上大怒,撤了沈泽禹所有亲友的官职,他自己也被罚了银子。”
“就这?”许知愚愕然。既没降了官职,也没斩了他亲戚的脑袋,不过是缺了些银钱而已。来日他的亲戚们也不愁再靠他寻一个好去处。
不过如此,至于么?
“沈泽禹是当年殿试的探花。”周径叹道,“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了。那之后他便年少有为,一路升官直到今天。他从小到大,可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现今睚眦必报也实属正常。”
许知愚道:“那怎么办?”
周径低头道:“不知道。他好像找了太后。”
太后!?许知愚急道:“这都大难临头了,你怎么还不慌不忙的?”
“我寻思他也溅不出什么水花罢。诬陷皇子,可是要杀头的罪。”周径沉思一番,“我料他没那个胆子,再者,这单生意实在得不偿失。赔上自己一家老小的命去报仇,何必呢?”
“但你哥就不大一样了。”周径犹豫道,“毕竟他……无依无靠。”
无依无靠……是啊,他永远都是独身一人,无论是幼时读书,还是现在做官。
有的人,一路上孤独惯了,有人随手帮他一把,他反而不适应。但这次……
许知愚恳求道:“念迟,求你这次一定帮帮我哥啊。”
周径一晃神,这是今天,他心心念念的他第一次叫自己“念迟”。
是替他哥求助。
“嗯,我知道。”周径又抬起茶杯,“但你要帮我告诉他,他最近不能太露自个儿的锋芒。过了这段时间想怎样都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径又叹气,“还有,最近别叫他来找我,要避嫌。”
“最后,叫他做好最差的准备。”
“什么?”
“直接被贬回去种地,或者……坐个几十年牢,然后被轰到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样的话,他这辈子仕途无望。”周径最后总结道。
贬回来种地?去鸟不拉屎的地方?仕途无望……许知愚像被当头劈了一掌。
最差的结果,原来就是把他这辈子都毁了罢。对他而言,这十几年,不就为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么?
不走仕途,还指望他干什么?
许知愚干咽一口,怔怔道:“这实在……”
转而他又气愤道:“这沈泽禹,又何必如此不给人留后路呢!于人方便,于己方便啊,他这样斤斤计较,又这样处事待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周径听了,没有说话。
“怎么?我说的有什么问题?”许知愚发现他神情有些闪烁。
“其实,看他不顺眼的人、真挺多的。”定了好一会儿,周径艰难地吐出一句。
刑部。
许知萧紧随在李坤后头,李坤慢慢地往前走。
“许学士啊,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李坤心旷神怡道,“今天可是替我父母报仇雪恨的一天呢。他们若九泉之下有灵,也终于得以安息了。”
许知萧道:“是。”
“许学士,你知道为何么?”李坤嘴角映出笑意,“圣上今日赐死了一位大人。他杀我爹娘,实属罪有应得。”
贾诚恭要被赐死?许知萧心中凛然。
李坤哈哈道:“他这个人啊,生前坏事做尽,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这一天。”
李坤步伐突然加快,许知萧亦步亦趋。大牢里头没有了上次来时的静谧,一声声刺耳的惨叫、管事的怒吼在空旷的牢房里余音不绝。
“原本,我是要将他的案子接到我大理寺的。”李坤道,“谁知圣上怕我自作主张,硬是给了刑部呢?谁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
“换到哪头,他也是这个结果。命数已尽了,就不该再求什么。”李坤拍拍手,咬牙切齿,“我今日就哪怕是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也难平我心头之恨。”
许知萧着实被他话语里的阴狠给惊了一下,他斟酌一番道:“是。杀人偿命,理所应当。”
还是一样的地方,二人拐了个弯,只见贾诚恭蓬头垢面,已无人色,周遭弥漫着将死之人的气息。
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许知萧心里诧异。他不忍多看,转身又走到了墙后,背对着他们。
忽而听“啪”的一声,大抵是李坤打了个耳光。
“贾诚恭,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了,你终于有今天了!”李坤纵声狂笑,许知萧一个寒颤,只想把耳朵堵住。
“你不知道,我李坤盼这一天,盼了多久!”李坤呲牙裂齿,视似恶鬼,“我盼了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啊!我爹娘的亡灵啊!”李坤狠狠扯着贾诚恭蓬乱的头发,“我今天就要看着你,死在我的面前!就像你、你当年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了一样!”
贾诚恭突然哈哈大笑。
几日的折磨已使他不成人形,此时他咽喉泣血,笑声沙哑而可怖。
许知萧在墙后狠狠掐着自己的腿,狠命忍住自己要瑟瑟发抖的念头。
贾诚恭突然止了笑声,开始大力地咳嗽。
李坤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才终止了那恐怖的笑声。道:“你的那些精明哪去了?啊?你不是最会做生意么,怎么最后输在我这里了?”
贾诚恭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缓缓道:“你父母,死、死有余辜!”
李坤暴跳如雷,险些说不出话:“你说什么!?你都死到临头了,你……”
“也罢。”他冷笑一声,从袖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今日就送你上黄泉之路。”
许知萧靠在墙上,先听到衣物拉扯摩擦的声音,李坤的咒骂声,后来只剩下贾诚恭断断续续的咳嗽。他好像犯病般大口地抽噎不停。
许知萧闭上眼,堵了耳,开始默背《孟子》。
贾诚恭还吊着半口气,他突然立起,向李坤靠近。
李坤就在那破床的边上站着,没反应过来,竟忘了把他推倒。
“李坤,不出三年,你必死无疑。”贾诚恭气息奄奄,他的内脏被毒药所蚀,面上扭曲不堪,“别忘了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突然他细如缝的长眼瞟到了许知萧投射到地面上的半截影子。他混沌眼中忽而闪过一丝清明。“呵,真好。”
话音一落,他眼睛突地睁大,口鼻中鲜血喷涌出来。
待李坤反应过来,再看时,人已没了气息。
李坤厌恶地甩甩衣襟,后退两步。
“什么畜生。”他骂了一句。随后李坤直接冲了出来,看也不看许知萧,径直越过。
许知萧微微侧头看向牢房里。床上那人仍睁着眼,怒目而视,面上已鲜血横流。
许知萧叹一口气,向那人拜了一拜,转身离开。
大理寺正厅内,李坤惊魂未定,端着茶杯的手还微微发颤。
“大人。”许知萧拱手,“您还好罢。”
李坤的目光从窗外移到许知萧身上,他冷冷道:“今日之事,你不必再同他人说道。”
“知道了。”
许知萧犹疑一番,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看着李坤道:“李大人,贾诚恭灭绝人性,今日也遭到了报应。但是,他的友人、却跟他无亲无故,实在清白得很。大人万不能恶其余胥,伤及无辜。”
李坤冷笑。“无辜?这世上的人,何来无辜一说?又因便有果,都是报应罢了。”
“大人的父母便是无辜。”许知萧淡然道。
李坤大怒,重重摔下茶杯:“休要拿我爹娘说笑!”
许知萧一掀衣摆,半跪下来。“知萧未曾说笑。李大人宅心仁厚,此次还望放过时家一马。来日知萧愿为大人做牛做马,感激不尽。”
李坤道:“你倒管得宽。”
窗外冷风瑟瑟,霎时迷雾一片。李坤定睛一看,竟是下起了大雪。
“自顾不暇的人,就莫把心思操在他人身上。”李坤站起身,眼神愈发寒凉。
许知萧垂着头,在空旷的厅里长跪不起。
雪片纷飞乱舞,施施然覆上他的心头,彻骨的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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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何求
许知愚的牙齿突然咯咯作响:“念迟,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径扶住他的肩膀:“知愚,不要这样。船到桥头自然直,见招拆招便是。”
“不对。”许知愚轻轻摇头,他扫一眼窗边,道,“念迟,下雪了。”
好大的雪。狂风凌冽,把纸糊的窗子吹开了两条缝儿,雪片子便见缝插针般争先恐后扑进屋里。
“知愚,我饿了。”周径道。
饿了?生死关头,现在是说饿的时候吗?话在许知愚脑子中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从嘴里出去。
“饿了就……吃。”
“你娘去哪了?”周径的话题跳得老快。
“娘最近去我舅舅家了。”许知愚起身道,“我去正厅给你找点吃的。”
周径不答,许知愚又把窗户轻轻撞了下,微微合住了那两条缝。他走到桌前,熟练地找来一包茶叶,开始热茶。
周径看着他道:“我出去找吃的。”
“你喝那么多酒,不舒服。我去吧。”许知愚接道。
周径下床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舒服不?”
周径穿好衣服,将桌上一杯茶一仰而尽,如他饮酒后一般,轻轻把空杯反扣在桌面上。他整整衣襟,两三步走到门口,突然回首。
许知愚站住不动,看着他。
西北风卷来,将纸窗顶得哗哗作响。
许知愚心里有些复杂。昨天那一出,如今还在他脑海里历历在目,虽然对方毫不知情,他也实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周径神色一动,又返了回来,抬手搂住许知愚。
他在许知愚耳边道:“对不起,知愚,我骗了你。我酒醒后是能记得之前做的事的。”
许知愚:“……”
周径似乎十分贪恋他怀里的温暖,但由于自己发了酒疯,心有胆怯,又不愿久留。许知愚微张口,还并未来得及答复什么,他食指轻轻触了许知愚的唇,示意他什么都不必说。
他轻轻一抖披风,迎着风雪离开了。
许知愚在屋内坐定,面色平静。半响他叹一口气,从枕边拿出本卷了黄边的《梦溪笔谈》。
这本书已经在枕边陪他多年了。他想起来时便随意翻开看看,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残破了。
许知愚又叹。他从来不是个能好好保护什么东西的人。一本书在他这儿放着,即使不经常看,时间久了,也能变得跟私塾先生家的四书五经一样破旧。
他脑中乱糟糟的,一片片毫无章法逻辑的思想不停地在脑中出现。
突然他房间的门轰然作响,一个人带着寒风和雪片扑了进来。
许知愚站直身子,道:“哥!你怎么了?”
许知萧半跪在门口,他进来后还没关门,雪片子跃跃扑进屋里,瞬间融成细密的水珠。
许知愚踢上木门,三下五除二把许知萧抬上床。
喘息片刻,他暗自揶揄道,自从昨晚,这床就没一刻属于他的。
许知萧嘴唇发青,缓缓睁开眼。
许知愚将被子掖好,一壶热茶捧到他面前:“哥,出什么事了?”
许知萧垂眼,泫然欲泣。他心里一紧,不再发问。
他起身打开立柜的格子,娴熟地捡出几种中草药,只用手掂量一下,泡进冷水中。
许知萧疑惑地看向他。
“哥,你受凉了,一会儿得喝点药。”许知愚在他身旁坐下,“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保不住时家了。”他眼神空洞,哑着嗓子道。
偌大的厅堂里烛火摇曳,地上铺满了镶着金麒麟边的毛毯,走上去时发不出一点声响。
长廊尽头,有一个人负手而立,静静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李坤今年已到不惑之年,身形沉稳,无一丝颓然。
“李大人。”沈泽禹拱手道。
李坤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沈泽禹走上前去,恭敬地道:“李大人,窗边风大,莫着了凉。”
李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道:“沈大人身份尊贵,不必如此待李某,有话直说便是。你找我有何贵干?可还是为了那事?”
“李大人,许知萧那事……”
“妥了。”李坤扫他一眼,“不过我也没做什么,只是顺水推了舟罢了。这次就算是晋王殿下亲自替他求情,也没用了。”
“人心所向,他大势去了。”李坤摇摇头,淡淡地道,“许知萧这样的人,着实不适合做官。若要做官,也不该直接进翰林,这样一步上青云,不如从下慢慢往上走。”
沈泽禹从袖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包,递给李坤:“谢李大人。”
暗夜里,李坤看着那个金色的布包,心里笑了下。他仕途多年,并不是没做过这些事,可由沈泽禹交出来,不免觉得好笑。
“我记得沈大人也是当年的探花郎啊。”李坤没有接,突然扬眉一笑,“好不意气风发啊。”
沈泽禹愣了一下,一边揣摩李坤话里的意思,一边讪笑道:“沈某是运气好罢了,李大人过奖了。”
李坤哈哈大笑,同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顺走了他手中装满金块的包裹。
笑声在回廊中回响,沈泽禹站定,转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房里草药飘香,桌上砂锅咕咕地冒泡。许知愚一掀盖子,白气溢出。
许知萧皱眉:“早知道我就不来你这里了,免得无缘无故灌一肚子药。”
许知愚顾而言他道:“哥,你今后会被贬去哪?”
许知萧默然。
“哥,你要是蹲几十年大牢,阿姐怎么办?”
许知萧无奈道:“周径跟你说的这些?”
“……是吧。”许知愚乘汤药的手顿了一下。
“到时候你替我把她照看好。”许知萧突然道。
“当真?”许知愚吓了一跳,他回头仔细看许知萧的神情,并没什么不妥。
许知萧吐出两个字:“当真。”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包围了许知愚。他原先只是顺嘴开个玩笑,仅仅也只有几分试探的成分在里面。毕竟周径特意找他说过,自己实在放心不下,又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他多希望许知萧听了他的问题后,能像以前一样冷嘲热讽两句,或者甩甩脸子,冷他几天。
至少这样,可以说明他的担心都是不必要的。
但是,但是他偏偏那么冷峻、那么淡然、那么事不关己。
许知愚背对着他,木木地端着一碗汤药,迟迟不转身。
许知萧伸手拽他,道:“把药给我。”一回头,正看到许知愚的一双眼红了,正掉下两行清泪。
许知萧:“……”
许知萧接过满满一碗汤药,皱着眉灌下去。
汤药下肚,他用袖子一抹嘴道:“哭什么?我都没哭。”
“哥,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想着自己?你自己孑然一身,快活惯了,你为什么不能想想阿姐、想想我、想想娘?”许知愚哽咽,“你是我见过最薄情最冷血的人。”
“……”许知萧无言,亦不知他一身怨气从何而来。
“如果你能考虑考虑我们,你就不会那样一意孤行,那样一枝独秀、引人注目,”许知愚狠狠抹着眼睛,“你就不会被人害了!”
屋内沉寂下来,只有许知愚低低的啜泣。窗外的雪已经停了,狂风吹得天空墨蓝,星光闪闪。
“知愚,你长大了,可以顶天立地了……娘有你一个,也足够了。”许知萧温和异常,“人各有命,也各有各的归宿。”
浮生一梦,是非一场,红尘也好,风月也罢,你我皆是路过行人罢了。
“不,这不公平。”许知愚霍然起身,泪迹还留在脸上,眼里却燃着火,“你只是从来只为自己而活。”
“许知萧,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给你烧纸。”话音一落,他摔门而去。
许知萧端着空碗,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起身将碗放在桌上时,忽然看到许知愚的枕头下露出一本书的一角。
是一本翻破了的《梦溪笔谈》。
……
“知愚,你可曾读过沈存中的《梦溪笔谈》?”
“不曾。”许知愚把盒子放在桌上,“听母亲的意思,时叔可是又同她讲起你了?”
“不过是告状罢了。他还能有别的本事?”许知萧懒懒地说,“沈括这人有趣的很。号曰梦溪丈人,作书便叫《梦溪笔谈》。明明讲天文历法、乐律相数、奇闻逸事类,乍一听书名,好像一本红尘俗文。”
思绪纷飞,五年前记忆中的这一幕如潮水般袭来。
他再也忍不住,轻轻放下了书,泣不成声。
时雨眠正在书房里拿出张纸临摹字画,只听许知愚一个推搡冲了进来。
“小萝卜头,”她松口气,略有不满道,“进门前要敲门,知道不?吓我一跳呢。”
她起身,只见许知愚一身单衣,眼角通红。
许知愚上前看着她,认真道:“阿姐,你不要嫁给我哥了。明日我就帮你另寻人家。”
“你跟了他,没有好结果的。”他又补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大半夜突然过来说这个?时雨眠皱眉,莫不是发烧了?
“哦,你们吵架了?”想了一会儿,她心领神会道,“有话好说呀,都是一家人,小事情……”
“不是小事情!”许知愚吼着,眼眶中又盈满泪水,“我不想让你守寡!”
守寡?什么意思,许知萧要死了?时雨眠心中登时涌起这一可怕的念头,她一把抓住许知愚,颤声道:“知愚,你好好说说,知萧哥他怎么了?”
“他作死,他薄情寡义……”许知愚上气不接下气。
许家半夏阁里,一身黑衣的周径坐在床前,百感交集地看着许知萧。
眼前这人一改往日的冷峻和孤傲,眼睫微微颤动着,前襟湿了一滩。
不用说,周径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说实话,这兄弟俩哭起来真是一个样。
周径收回思绪,干咳一声,拎着袋子送到许知萧面前。“许兄,吃点东西吧。我从皇宫带出来的。”他干巴巴道。
谁想许知萧抬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周径身上一凛。这个人,刚哭完,还想装什么高冷?
但不得不说,那一眼,盈着泪水带着恨意,还真有些瘆人。
周径收回袋子,道:“许知萧,我知道你在怪我告诉他。可是,我不告他,他就不会知道么?你能瞒他到几时?”
“你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给他平添烦恼。”现在还多了一个时雨眠。
“他是你亲弟弟,他有权知道。”周径看着他。
许知萧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周径叹气。“许知萧,有些事情,一个人是抗不下来的。”
“你装什么?我知道你对知愚什么意思。”许知萧道,“怎么,你是想通过我搏他一点信任,让他好从了你?”
“我对他是有那种意思。”周径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估计也不打算帮你。”
许知萧突然笑了:“不管怎么说,反正你赢了。晋王殿下,你高兴吧?您可真是我见过最擅于心计的人,没人着不了你的道。”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这话说的是您吧?如今朝廷内外、方寸之间,您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区区我们一个许家,对您简直是雕虫小技啊。您随意动动手指,我们便家不成家。”
周径默默听着。他知道许知萧平时是懒得说话,一旦说起话来,鲜有人能还嘴反击的。
依稀间他心想,古往今来这样热脸贴人冷屁股的皇子,他应该是第一个吧?
许知萧精神刚好点,骂了半天后,体力渐渐不支,终于肯闭了嘴。
周径将凉茶递到他嘴边:“说完了?这下该我说了吧。你是第二个有幸让本王这样伺候的。”
许知萧脸色一变,又准备开口。
周径早有准备,把凉茶灌进他嘴里,给了他一个措口不及。
“许知萧,让我帮你吧。”周径低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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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逢
大雪过后,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如同象征着来年的丰收,天际一片湛蓝。
周莲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趴在回廊张望着。
“玉芝。”一个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周莲叹气:“大哥,你为什么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她的亲哥周谦回来已有月余,每天都顺着母亲的意思,到处管着她,不准她出门。
周谦一袭黑衣,从房檐上轻轻落地。他眉毛扬起,笑道:“我要是能被你发现了,我还带兵打什么仗?”
“大哥,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回来啊?”周莲疑惑,“你不在的话,边关那边怎么办?”
“不要问我。以后你就知道了。”
从他一回来,周谦对自己的事情就闭口不提。周莲道:“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告诉我。我还把你当哥,只是不知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妹。这是不是就叫世态炎凉?”
周谦哈哈大笑:“玉芝啊,我不在的时候,你跟你堂兄也这么说话么?”
周莲的堂兄,也是周谦的堂弟,周径。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你。”周莲撇撇嘴,“他巴不得我离得他远远的。”
“嗯,你从小到大都有些怕他。”周谦靠在树上,眼神瞟向薄雪压低的树梢。
怕倒也说不上,但……周莲想,周径总是很冷淡,好像不愿意让人接近似的。
“他小时候经历得太多,心地未必像你我般良善,”周谦淡淡地说,“你尽量离他远些。”
周莲点点头。周谦又道:“今天他要来府上,到时候你在屋里就好,不必出来。”
周径要来,那许知萧应该也要来吧?周莲不自主地笑起来,自上次见面已经近两个月多了,好不容易能见一次面,她怎么可能会藏在屋里?
“听说你看上了翰林院一个学士,看来是真的了。”周谦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不过周径只说他自己要来,没说那个男人也会来。”
“我不管。他肯定会来的。”周莲恳求地看向周谦,“我到时候就坐在你旁边,绝对不给你们添乱。行吗?”
周谦已多年没这么长时间在家待着了,即使回来一趟也是匆匆离去。除了母亲,妹妹就是他最亲的亲人。
他看不得她巴巴求情的眼神,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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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愚深刻地感觉,最近一段时间是自己一生中的低谷。
自从周径醉酒后二人一番缠绵之后,他俩就再没见过面。他安慰自己说,这样也好,省的大家尴尬。但只要他一想起那个夜晚,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悸动。
再加上他跟许知萧也吼了两句,现在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一般,很久都没打过照面了。
而时雨眠已经是他未过门的嫂子了,他也不能成天去找她。
许知愚郁闷无比。
他在城里的药房忙完后,已经日上三竿。他走在这条熟的不能再熟的路上,盘算着中午要吃点什么。
路过周径经常带他去的酒楼时,他心里一动,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还不到饭点,楼里人并不多,只有小二跟寥寥几个食客闲扯。
等食的间隙,许知愚恹恹地撑着脑袋发呆。
不过将近一年时间,家中的变数太大,大到他觉得自己都快支撑不住了。许知萧考中了功名、两家定亲、父亲突然去世、许知萧又遭陷害……许知愚心想,还是等吃完饭去找先生算个命得了。
事实上,他向来是不信命的。毕竟命好的人,是不屑于算命的,就像他之前的十几年一样。只有命不好了,人才会把希望寄托在子虚乌有的飘渺的东西上,才会将失意归结为命运使然。
奈何这一连串的事情接连发生了,着实搅得他惶惶郁郁。
胡思乱想之际,小二撩起雅间的门帘,将面条和两盘青菜端了上来。
他正要道谢,却一眼瞟到了小二的长袍。
黑色的底料,长袖边沿绣着一掌宽的数只金色凤凰。
“……”许知愚抬头,对上周径俊秀的眉眼。
“许公子,请慢用。”
“……谢谢。”
周径在他身旁坐下,道:“吃完了带你去个地方。”
“你吃什么?”
周径摇摇头,莞尔一笑。
红油汤面热气腾腾,上面盖了一层韭菜鸡蛋丁。色香味俱全,许知愚大口吃着,烫得眼泪差点落下。
周径伸手给他倒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顿饭风卷残云般下了肚,周径看着他满意地仰在椅背上,笑道:“都说了我不跟你抢。你一个学医的,不知道吃得快对身子不好么?”
从周径一露面,许知愚就处在一种别别扭扭的境地。他在心中搜肠刮肚般斟酌了好几种回答,正犹豫间,周径却又抢先道:“一会儿同我去□□上,见见周谦和周莲。”
“为什么是我?以什么名义?”
“以翰林学士许知萧之弟的名义。”周径道,“替你哥去看看,回头给他传达消息。”
原来如此。他现在再想起许知萧那张臭脸时,已经平静许多了。“最近情况怎么样?”
“说不清。周谦突然回来了,实在有些蹊跷。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周径附在许知愚耳边,压低声音,“怕是得了谁的消息,来找我麻烦的。”
许知愚皱眉。
周径一摊手,嘿然道:“哈哈,来找我争储了。”
许知愚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无所谓,我又不想当皇帝。”周径看向窗外,“再说,名不正言不顺的。”
许知愚道:“你小声一点。”
周径喝一口茶,又笑了笑。
去□□的路上,许知愚轻声问:“他如果是回来跟你争储的,你打算怎么办?”
周径没听清,歪歪头道:“什么?”
许知愚又重复一次,周径短暂地思考了一下,道:“该怎么办怎么办。他要是真有这个心思,要斗的可不止我一个。”
“不过我没这个想法,算是便宜他了。”周径笑。
周径一席话轻松得仿佛在说别人家的小事,诸如寻常夫妻吵架或者一家兄弟之间打了一架,头一天摔锅砸碗,第二天就会过去似的。
恍惚间,许知愚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
“他赢了以后,你怎么办?”各代皇子争储时,哪有不流血的?
“不知道,可能回我的封地吧。”周径随口道,“挺好的,回了我的地盘,以后再不用问世事,天地一沙鸥,多自由。”
“……”许知愚真想打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争储失败了,他这条命都不是自己的了,还在想象逍遥自在的日子?
横贯在两人之间的沟壑又出来了,谁也没有再说话。
周径在路边拦了一辆马车,悄声对车夫说了两句,对方立刻会意。
路上行人不多,马车颠颠地向前。
许知愚肚里正暖和,不多时睡意便袭来了。
周径抚住他的眼睛,道:“睡吧,□□在城南,离这边还有些距离。”
他的手指冰凉,贴在许知愚眼皮上时触感明显。许知愚朦胧中想,他手这么凉,应该还没吃饭吧?为什么刚才不一起吃?
无意识地,许知愚摸住周径冰凉的手。
周径一怔。许知愚的手骨节分明,而且十分温热,此时正紧紧地扣住了他。
睡着了?他侧首看许知愚红润的脸颊,忍不住轻轻蹭了一下。
两个时辰后,周径领着哈欠连天的许知愚下了马车。
□□外依山傍水,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银杏树。
周径指着路边道:“这些都是杏花和桃花,春天时候粉白一片,很美。那里还有桂树和槐树,秋天开花,十里飘香。”
许知愚点点头。他也曾听说过□□独一无二的四时风光,只可惜皇家别院,闲人不得出入。
“过几个月我带你来看看。”
许知愚又点点头。他心想自己对花花草草倒无甚兴趣,开花不开花的,估计阿姐那些姑娘家才喜欢。
“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几天不见,你倒学成你哥的样子了。”周径无奈道,“要早知道,我就抽空多陪你几天。”
许知愚不答,心里又在想:你还有脸说,你说你为何不来?
一名家仆把二人带进府上,许知愚低声道:“秦王性格如何?”
“怎么才想起问?”周径含笑道,“反正比我的性格好多了。”
正说着,一个黑衣男子迎面踱步过来。
他开口道:“念迟,你哥我可等你多时了。”声色温润而洪亮,好像战场上的将军。
许知愚行礼道:“草民拜见秦王。”
“不必多礼。”周谦唏嘘道,“许家的兄弟真是个个都一表人才。”
亲王府内高楼错杂,红墙黄瓦映衬在薄雪皑皑下,黑色的树杈交折地伸展。宫女们面上覆着纱,见到周谦后都恭敬地一福。穿过几座宫殿后,三人走上窄桥。
许知愚俯身看,桥下是覆了薄的溪流。眼前又是开阔的盘山路。片刻后,山路的尽头是一座精致的楼阁。撩起纱幔,楼阁才现出真容。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楼上视野极开阔,整座王府,乃至前方的远山都尽收眼底。薄云缭绕,好像仙境一般。
周径低声道:“看,跟他这儿比起来,我那里就是个茅房。”
许知愚失笑:“那我家呢?连茅房都比不上了?”
“你家是家,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许知愚刚想问,只见周谦和一个女子有说有笑地走来。
他一眼看到那个女子,心中倏地涌起一层层惊涛骇浪。
白茫茫无边际的雪地,幽怨的眼神,切齿的恨意,还有雪地里盛放的鲜血……
就是她!在一年前那个诡异恐怖的梦里,是他亲手把刀子插进了她的身体!
本该模糊的梦境此时此刻清晰起来,梦里的女子与眼前这位一点一点地重合。
许知愚一阵晕眩。
只听周径的声音遥遥传来:“周莲,你来做什么?”
周莲看到许知愚,有些失落,嘴硬道:“我想来就来,你管我?”
周径见许知愚没有行礼,轻轻拉了他一下,回头看到他六神无主的神情。
“怎么了?”
“……没事。”许知愚还未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只是怔忪地盯着周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