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时间,他都沉浸在那个真实又不存在的场景中,梦境和现实的重叠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人措手不及。
临别时,夕阳西下,霞光俯照在群山之巅。周谦欲留二人吃饭,周径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上马车时,许知愚注意到这还是来时的那个车夫。
周径道:“怎么了?一下午心不在焉的。”
许知愚摇头。他怎么可能告诉周径,他在一年前就梦见自己杀了周莲,但今天才见到其人,并且还被吓得不轻?
太荒唐了。
周径一脸担忧。许知愚只好说:“我困了。”
周径心想你骗鬼呢?但嘴上还是应道:“嗯,回去早点睡。”
许知愚松了一口气,安慰道:不过一个梦而已,眼前事才是最重要的。他抽丝剥茧般把眼下的事情梳理一番,突然道:“念迟,我觉得你秦王他不像什么六亲不认的人。”
“我活了二十年,都没怎么看清他。你才第一次见他,能看出什么?”
许知愚摇摇头:“不说储君之位了,有些东西还是要争取一下,他未必不会不给你。”
“人要知足常乐。”
“可是你应得的东西不该拱手让人。”
周径笑了:“知愚,你是怎么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我应得的呢?”
许知愚不答,周径又道:“我不想要的东西,就算它再好,只要我不喜欢,那就不是我应得的。何来拱手让人一说?”
周径逻辑之紧密,令许知愚哑口无言。
下了马车后,周径往他怀里塞了封信。
“给你哥。”他低声道。
许知愚点头,正要往家走,周径又扯住他的袖子。
许知愚疑惑地看着他,周径把他往身子里一搂,在他耳畔道:“明天来找你。”
马车颠颠地离去,剩下许知愚满脸通红。
一转身,正好看到许知萧倚在许家大门前的柱子上。
光影错杂,许知愚看不清他的表情是云淡风轻,还是冷若冰霜。
☆、意阑珊
许知愚走近几步,垂眼等待着许知萧的嘲讽,或责骂。
然而,微不可闻的,许知萧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把信给我吧。”
许知愚愣了一下,把信递给他。两人相顾无言,并排走在石板路上。
“哥?”他试探地道,“你……”
“嗯。怎么?”
“刚才,你看到了吗?”
“嗯。”
“那你,”许知愚艰难地咽一口唾沫,“你就不说我什么?”
“你爱做什么做什么,高兴就好。”许知萧摇摇头,平静地道,“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哦。”许知愚有点意外。
又快到一年元夕了,按照传统习俗,灯笼又挂起一城,在暗夜中飘摇着橘红的灯火。
“你长大了。”许知萧突然道。
“我才十六。”
许知萧不回话,两人又沉默了。
许知萧把他送到了半夏阁,转身离去时,发现许知愚还在他身后跟着。
许知萧一挑眉道:“怎么?”
“哥,你能不能别告诉娘?”许知愚厚着脸皮,暗暗庆幸这是晚上,他看不见许知萧的神色,不然他一定会尴尬得想往地里钻。
“好。”
许知萧又要转身,许知愚拽住他,说出了一路上憋在口中的那句话。
“哥,那天,是我错了。对不起。”
他的那句“许知萧,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给你烧纸”在心里堵了好几天了,虽然当时一时冲动,口无遮拦,许知萧估计也不怪他,但事后想起就后悔得厉害,心里也一阵阵地疼。
毕竟,拿着刀子扎人心,实在伤人也伤己。
许知萧轻轻笑了:“没事。”
“那……你不要死好不好?”许知愚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许知萧突然抬手摸摸他的头,道:“嗯。”
在多年前,那一个花香芬然的季节,他刚刚开始记事时,许知萧也是这样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转身就上了马车。
一别就是多年。
那时他嘴里含糊不清喊着“阿哥”,跌跌撞撞地想要跟上他。
……
所谓离愁别恨,有些淡漠,有些却是如陈酒一般,辗转经年后渐渐发酵,年年岁岁愈发浓烈,火烧火燎般烫在心里。
他潸然泪下。
#
“父皇。”周莲恭敬地一福。
“不必多礼。”皇上笑眯眯地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来,莲儿,你有多久没来朕这里了?”
“父皇,只半个月罢了。女儿日夜都思念着父皇哪。”周莲为他倒了杯茶。
皇上接过茶,给她排出一摞折子。这些都是皇城内外的世家子弟,到了适婚年纪,有意做驸马的。
周莲摇着皇帝的衣摆,娇声道:“父皇,您就这么急着想把我嫁出去吗?”
“怎么会?父皇是让你自己选一选,这里面有没有称心的。”
周莲扫了一眼道:“没有。”
皇上会意,掐了她的脸一把:“看来你这是有了意中人了啊。说来听听,是谁啊?”
周莲脸颊微红,低声道:“就是那中了榜眼,如今翰林院的许知萧……”
周莲话音未落,周径大步流星地跨进来,一边道:“你别想了,许兄他已经有未过门的妻子了。人家二位指腹为婚,从小就感情很好,天造地设的一对。”
周莲和皇上的脸色都变了。
周径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皇上神情松了些,又哄着周莲道:“这毕竟还未过门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待许知萧服丧期满,他们就会成婚了。”
周莲不高兴地撅起嘴道:“父皇,你看看他,胳膊肘净往外人身上撇呢。”
“父皇,南方蛮夷最近又有些动作,”周径只当听不见她的话,“边境已经蠢蠢欲动了,我们应当多加防备。”
皇上若有所思道:“好,朕知道了。”
周径告辞,转身又跨了出去,一眼都没看周莲。
“父皇,这许知萧……”周莲又道。
“莲儿喜欢,那便是他的福分。多少人求之不得,他怎么可能会拒绝?”
周径出了皇宫后直接去了许家。
近期局势纷乱,以沈泽禹为首的各官都摩拳擦掌。上百双眼睛都盯着许知萧的动作,只盼他哪天出个小差错,好抓住他的把柄。
周径犹豫了下,从侧院翻墙进去。
高墙下,许知萧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跳墙可要注意身子,若是从我许家的墙上摔断了腿脚,那我可落个谋害殿下的罪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周径讪笑:“是我不期而至,打扰了。”
“怎么会?你同知愚原来还要事先约定么?可哪次不是你不期而至?”
周径面上露出一丝愠色,道:“许知萧,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殿下,许某从来都有话直说。”许知萧面无表情,“你对知愚,到底想怎样?”
周径微微一笑,心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怎样?昨晚,你没看到么?”
“知愚他心思单纯,心机更不及你百分之一,”许知萧脸色沉下来,“你务必不准害他,否则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叫你好看。”
周径失笑:“许知萧,你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你也太自信了吧,你看看你现在的情况,你还有本事叫我好看?”
“朝廷之上或许没办法,但江湖上未必不行。”许知萧淡淡道,“今后若天象有异,比如白虹贯日,比如彗星袭月……届时殿下要多加小心。”
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
周径:“……”
许知萧一抬下巴,一副“我话就放在这儿了,你自己看怎么办吧”的样子,一个翻身跳出高墙。
重重杨柳外,许知愚正在菜园子里摆弄药材。
听到脚步声后,他回头道:“啊,是你啊。怎么今天有空来了?”
“是啊,怎么偏偏就挑了个今天,”周径闷闷道,“怎么就正好撞见了你哥。”
“他呀,他去买饼了吧。”
许知愚捻起一块木条在周径鼻子下面一晃:“这个怎么样?”
“好香。”
“当然啦,这可是沉香。”许知愚把一条条沉香放进小小的锦囊里,“沉香性温中,可治冷气,逆气,气结。”
周径原先只略微听过香薰里的沉香,但不知道沉香还有这样的用处。
“送你吧。”许知愚将锦囊递给他,“初春寒冷正合适,末春乍暖还寒时,也能派的上用场。”
周径摸着锦囊笑道:“这就送我了?”
“没事,我还会做很多。”许知愚随口道。
周径心有失落:哦,原来不是特意做给我的啊。
许知愚没注意到他的神情,从桌底翻出一大包林林总总的药材。
“你自己看喜欢哪个的味道,我给你做。”
周径心底舒畅了一些,转而问道:“那沉香是谁喜欢的?”
“我哥。”
周径:“……”
周径看着手里的小锦囊,再想想许知萧凶神恶煞要刺杀他的样子……
“知愚,你再给你哥做一个吧,千万别说你给过我。”他颤巍巍地收起了锦囊。
周径整理了一番思绪,道:“知愚,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说件事。”
“父皇最近在给周莲招驸马,但周莲倾心于许知萧。”周径为难道,“我和他们说许知萧有婚约在身了,但……”
许知愚愣了一下,手指瞬间被小刀划开一条口子。
那个邪性诡异的梦里,他明明白白地称周莲为“嫂嫂”!
他心中警铃大作,梦里的事情,居然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阿姐……
许知愚按住伤口,佯装镇定道:“不行,我哥和阿姐已经定婚了。公主她,还是得另觅驸马了。”
周径也有些愁:“是,这个事情确实……我回头再劝劝父皇罢。”
许知愚突然起身道:“我要去找阿姐。”
“知愚,你现在和时姑娘说了,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啊。”周径按住他道,“这件事还没有准话,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呢?”
许知愚犹豫着道:“但这样的事情,我不想瞒着她。”
“我知道你不想瞒她,但把事情解决了再告诉她也不迟。”周径劝道,“再说,你哥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呢。事后让他来同时姑娘说,也更加合适。”
半响,许知愚点点头道:“对,先告诉我哥罢。”
转而他拉着周径的衣摆道:“念迟,你知道这京城内有什么算命的大师么?”
周径望着他亮莹莹的双眼,心中一阵恍惚,顺口道:“城外有座道观……”
“你陪我去一趟。”许知愚盯住他道。
周径口中的道观,京城内百姓都不太了解。这观当年是先帝主持维修,平日里寻常人家无权随意进出。
只有每年庙会时候,人们才被允许去城外拜会一番。
“我幼时在这里拜师学艺,一晃已经多年了。”周径略带唏嘘道。
“你师父还在世吗?”
周径摇头:“几年前去世了。本不该说这些的,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啊。”
观内银铃叮当作响,湖面已经结冰,隐隐可见冰层下细细的流水。
周径趴在桥的栏杆上向湖里丢石头:“知愚,其实我也会点命理、八卦、风水什么的,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许知愚顿了一下,给他讲了自己一年前做的那个梦。
周径思索一番,道:“你确定那个女子确实是周莲?”
“确度,一定是她。”他肯定地回答,“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差点吓晕过去……”
“嗯,确实太巧了些。”
周径的手指微微动了下,许知愚心道:原来这样也能算出来啊。
“知愚,你哥的生辰在什么时候?”
“二月二十六。”
“嗯,这件事情啊,”周径手指扣在朱红的栏上,道:“还有回环的余地,但主动权在许知萧,看他怎么选择了。”
“那我哥肯定不会娶公主的。”许知愚松了口气。
“不是说让他选择娶谁,我的意思是说,导致他娶谁的原因和契机很多,”周径道,“最终的结果只是一个必然的现象,之前过程中的每一件事情都对结果起着重要的影响。”
“每件事情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看他如何选择。”
“他在过程中做各种各样的决定,过程结束后,得到的结果就是必然的……”
许知愚道:“哪影响这件事情的契机和原因有什么呢?”
“这我可算不出来。”周径摇头,“任何事物都有不确定性,我只能说个大概。”
“那,如果你是他,你现在会怎么做?”
周径一笑:“如果我是他,那我就带上我的心上人,有多远走多远。闲云野鹤,浪迹天涯。”
许知愚:“……”
“可惜他不是我,”周径道,“他想得太多、太深了。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废话,你不愁吃不愁喝的,当然想的少。”
“对啊。”周径懒懒地道,“可是,许知萧他就算不做翰林学士,这辈子也不用愁吃喝啊;再或者,他就算进了翰林,他也完全可以先站稳根基,再去谋其他的事。”
“宏图大志这种东西,如今朝堂上的臣子们,谁年轻的时候没想过呢?可世道艰难,人心叵测。”
“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他是活得太潇洒,还是活的太幼稚。”周径喃喃道。
他突然挠挠头,冲许知愚笑道:“啊,一不小心又说多了。”
许知愚还沉浸在他刚才的话头中,又问道:“那如果是你,你要怎么做啊?”
“我是他的话……那我还考什么科、做什么官啊?我天天跟你卖药不就行了?”
许知愚哑然。
周径浮想联翩道:“早上收整好东西,上午下午都呆在药馆,晚上出门听听曲、逛逛街什么的……”
“啊,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周径大叫道。
他话音一落,远方城里升腾起滚滚的黑烟,如千万匹战马嘶鸣,黑压压直逼湛蓝的苍穹。
作者有话要说: 诶,到底有没有读者小可爱啊,有的话,送你一个么么哒~
☆、感无常
最近,京城的半仙儿生意真好。铺子上摊两张白纸,用毛笔大大写着“通天”“修道”。
“半仙儿,你说我闺女正缘就在今年,是真的假的啊?”铺子前头,一个虎头男子半信半疑道。
半仙摸着白胡子,道:“老夫说话一向准!你不信老夫,岂有不信天命的道理?就像老夫早就说过,隔壁那条街风水不好,你看看,今年便是接二连三的灾祸!”
虎头男子缩缩脖子,只听半仙儿又道:“老夫见你是个有缘人,便与你多说两句,你闺女今年命犯太岁,这个若破解不了,怕是要断送了那好姻缘。”
虎头男子赶忙道:“请大人指点。”
半仙儿微微点头:“你只需拿上我这紫檀珍珠手串,挂在那朝西的窗口边,便可化险为夷。”
虎头男子恭恭敬敬地交了银子,捧着宝贝喜不自禁。
半仙儿又低声道:“走路时记得绕开隔壁那街。虽说都是达官贵人,可……”
“可,可什么?”
半仙儿便摆摆手又道:“天机不可泄露,你只知道就好。”
年前,街边不再一片繁荣。各家都置备好了年货,正是打扫屋子、准备过年的时候。
虎头男子回了家后,忧心忡忡道:“隔壁那街啊,据说百年前是刑场,怨气极深,如今的灾祸都是孤魂野鬼来找活人报仇的!”
妻子低声道:“我记得,那边有个时大商人,叫时正卿对吧?他以前不还帮过我们么?”
虎头男惊慌地捂住妻子的嘴:“现在万万不能再说起他!他如今是朝廷的罪犯,指不定要株连多少……”
妻子惊惶地点点头,两人再无言。
腊月廿五,连同时家在内的十一座府邸被抄。
经李坤报备,由皇上亲自审批,证明这十一家豪门贵族都同贾诚恭有过密切往来。
许知愚同周径当天赶到时,时家府上的熊熊大火已被扑灭,时府门口一片混乱,层层围观者堵在外面。
“阿姐——”
许知愚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冲进时府。
这里已没有半分人气,只见一把大火已经将后园的桂树烧了个精光。
他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周径在他身后一扶,道:“去你家看看!”
抄了近路回去,门外便听得家里阵阵哭声。
“知愚,我不便进去,你自己注意。”周径拉住他道,“别慌,有我呢。”
许知愚胡乱点头,放开他的手向屋里跑去。
周径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才只是个开始吧。
“娘!阿姐!”许知愚踉跄地过去,“出什么事了?”
许夫人怀中抱着泪眼模糊的时雨眠,呜咽不停。
“娘今天早上刚回来,却不想居然碰到了这样的事……”
许知愚脑子里轰的一声,时雨眠哭道:“许姨,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啊?他们、他们来了那么多人,突然就把爹爹和娘都抓走了。”
“哎呦,这苦命的闺女啊……”许夫人声泪俱下。
时雨眠突然跪倒在地:“许姨,我求您了,我不知道爹和娘怎么了,求您一定为我帮他们做主啊!”
许夫人赶忙把她扶起,也开始抹眼泪。
许知愚心中如吹了寒冬数九的冷风一样,瑟瑟发抖。
他突然明白了许知萧当日的未尽之言。
凭他一己之力,他一个小小的学士,如何在大理寺卿的手下保住时家数十条人命?
他也明白了许知萧心中的苦楚:他一没本事保住自己,二没能耐顾全时家。甚至,连自己心爱的人,也难逃一罪。
再者,时家的结局,甚至可以说是他许知萧一手促成的……
时正卿的报应,不早不晚,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来了。
许知愚哑声道:“我哥呢?”
许夫人抚着泪珠道:“你哥他今天就没回来过!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哪儿去了,一点不让人省心!”
许知愚拔腿跑出了许家。
东边一轮明月若隐若现地悬着,西边的霞红还未尽散。炊烟袅袅,远方传来几声笛音。
许知愚直接跑向了晋王府。
他这是第一次到晋王府,在门口托人捎了话,就顺利地进去了。
周径已经脱去外衣,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念迟,我想进宫。”
“好。”周径搁下笔,“难得你求我一次,快走吧。”
树枝错杂的影子投在地面,森森然令人汗毛倒竖。
一群乌鸦飞过,许知愚一个哆嗦,轻声道:“念迟,皇宫戒备森严,我真能随便进去?”
“嗯。本王带个人而已,谁敢过来拦?”
“哦。”他点点头,看向周径,“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来皇宫?”
“找许知萧。”
“……你怎么知道的?”
“时家出了事,许知萧还有脸回去?”周径道,“我倒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但他肯定是这样想的。”
许知愚冷静异常,或许是自己最近受到的打击太多了,心中已经麻木了。
皇宫内静悄悄的,竟没有一丝声响。偌大一个地方,竟然没有一点人烟。
许知愚莫名地感到压抑和心悸。
“先去翰林院看一下。”
天色渐暗,周径突然牵住许知愚正在颤抖的手。
“没事,皇宫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周径指着一棵老树道,“我小时候还在这棵树上摔下来过。”
许知愚深吸一口气,道:“要是我,绝对在这里过不下去。”
周径莞尔:“是啊,可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皇宫外的任何地方,对我来说都是未知的,也没有好坏的分别。”
许知愚沉默。他想到周径幼时姨娘去世和妹妹夭折的往事,越发觉得他经历的苦痛。那时小小的他,在一无所有时,心里又是何思何感?
“走吧,进去看看。”周径吩咐道,然后他们拐进一处院落。
许知愚在翰林院的外面时,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进去后才发觉,这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氛围。
不同于其他宫殿的雍容华贵,这里的每一处亭台楼阁,都掩映着郁郁葱葱的竹林。冬天是百草凋零的时候,只剩竹子还有勃勃的生机。
“翰林院的风景不错罢。”周径笑道。
许知愚没回答,遥遥指向远处一个房间。
房间里微弱的灯光投在院落里,从许知愚的角度看格外显眼。
他拉着周径快步过去,推门一看,只见许知萧正伏在案上,已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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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的,你可都清楚了?”周谦摇晃着杯中的浓茶,问道。
“是,殿下。”李坤嘴角挑起,“殿下这招果然精妙,杀人于无形之中,又不显山露水。”
“只有一点,”周谦遗憾地摇头,“你这次受到的牵连更多些,怕是周径那边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了。”
李坤肃道:“殿下,李某甘愿为殿下谋事,自然也甘愿做这把刀。如今敌人在明,我们在暗,正是大好的形势,还请殿下千万不能暴露。”
周谦放下茶杯道:“是啊,这周径没了许知萧,我看他还怎么拼得上来。纵然他在京城根基深厚,可朝臣都不为他所用,那也百无一用。”
“工部和大理寺已经为殿下所用了,那接下来?”
“接下来,便是要彻底消了他的气焰。”周谦起身道,“让他滚回自己的封地罢。”
李坤稍稍怔住了,继而拱手道:“殿下果然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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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愚上前,轻轻推了许知萧一把:“哥?”
许知萧睁开眼,面容竟憔悴得吓人。
多年后,许知愚再回想起来这个场景,觉得那时差就差在两行清泪,不然难以陈情。
或许许知萧在当时那个情形,就做好了最差的准备,但可惜许知愚不知道。后来明白的时候,也终究迟了许多年了。
许知愚颤声道:“哥,你别太自责。”
许知萧的目光又桌面移向许知愚,无言。
“哥,跟我回家吧……”
许知愚看到案上的纸卷皱褶不已,像是被水浸过的痕迹。
他不愿逼问许知萧,为何要做出这样那样的,不利于时家的决定;也不想知道既然他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又不敢面对。
这是那个默默护了他多少年的人啊。
半响,许知萧才道:“你回去吧。”
“阿姐……在咱们家。”许知愚嗫嚅道。
许知萧还是不说话。
烛火跳动,晚风由窗棂拂扫进来,屋内堪堪冷寂下来。
周径从门口走进来,道:“许兄,结局已然如此,何必伤怀感情?眼下还是解决问题要紧。”
“知愚,你走吧。我会回去的。”许知萧别过脸去,淡然道,“阿姐若问起,你就如实告诉她。”
许知愚想要打断他,但只听许知萧继续道:“告诉她,是我害了他们家。我一早就开始算计时叔了,我审查官员,牵扯到了他们家,今天的结果,完全在我意料之内。时家被抄,时家夫妇入狱,也都是我的手笔……”
“够了!”周径怒声吼道,“许知萧,你要是是个人,现在就跟我们离开这里。”
“晋王殿下,”许知萧直视着他,“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有何话可说?我还有何处可去?”
许知愚艰难道:“哥,这件事,本就是时叔的过错……”
许知萧摇摇头,笑容苦涩:“知愚,你不必安慰我。”
“哥,明天是爹的百天了。”许知愚近乎恳求道,“至少,你陪我去看看爹吧。”
烛火忽明忽暗,如世事般无常。
许知萧的侧脸隐没在黑暗中,片刻后他轻轻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往后就越来越难了,唉
☆、烧寸心
翌日清晨。
“孩儿不肖,既不能了结父亲生前的志愿,无法光宗耀祖;如今又尽负时姨、时叔的恩情,没能保全时家平安,反而陷恩人于不利之中……”许知萧跪在坟前,黯然道。
许知愚在旁边默默听着,待许知萧洒了酒水,他才道:“爹,你不要怪哥。这件事,他已竭尽全力,我都看在眼里。时家固然有时家的错,但人各有命,若爹爹在天有灵,知愚求你保他一生安宁,莫要再让他吃苦受罪了。”
迎着许知萧一言难尽的表情,许知愚低头不语。
“你疯了啊。”出了陵园后,许知萧皱眉道。
“我实话实说。”许知愚道,“哥,跟我回家吧,早晚都一样,总要回去的。”
昨晚他们二人在晋王府过了夜,许知愚险些磨破了嘴皮,但许知萧还是一副听不进劝的样子。
他仍不死心地看着许知萧:“回去吧,哥。”
“早晚都一样,总要回去的。”许知萧终于低声道,“好吧。”
许知愚终于放下心来,他松一口气,不再说话。
“雨眠还好罢。”许知萧突然道。
许知愚摇摇头,无言以对。
他心里知道,许知萧虽然不在场,但他内心受到的冲击和许知愚是一样剧烈的。如今再用阿姐刺激他,无疑是火上浇油。
正胡思乱想着,许知萧突然停下了脚步。
许知愚心里一紧,以为他又改了主意,紧张地抓住他的袖子。
但出乎意料,许知萧并没有什么动作。
许知愚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顿时一愣。
他们已经走到了隔壁的街道,眼前,正是时府的后门。
时府的后院种着满院的桂树,一到秋天,十里长街都弥散着馥郁的桂花香。
可现在呢?成片的桂树,砍的砍,烧的烧,早已经所剩无几了。
许知萧满眼的寂寥和酸楚,半响道:“时府上下,都被烧了么?”
“嗯。”许知愚道。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门,许夫人正在门口候着,也不知等了多久。
“娘。”许知愚小声道。
另外两人还未说话,许夫人扬手一个耳光甩在许知萧的脸上。
“娘!”许知愚慌道,“你别这样……”
“啪”的又是一掌。
许知萧踉跄两步,脸上瞬间肿出红痕。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仅仅两三天的时日,许夫人的双眼已经肿成了水泡。
她喘着粗气,怒目看着许知萧。许知愚赶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道:“娘,别生气,气大伤身啊,咱们先回屋吧。”
许知愚搀着许夫人走了,许知萧深吸一口气,慢慢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他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呢?两三天?一个月?
最近的两天三天过去,对他来说恍若隔世。
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敲门。他犹豫地抬起手,半响又放下了。
但此时,面前的门突然开了。
#
“娘,你先缓一缓,”许知愚从抽屉里拿出些草药,泡在杯中煮水,“千万不能冲动,不要动气……”
“不动气?我怎么可能不动气?你看看许知萧他做了些什么好事?”
“这件事,也不能说完全是哥的错啊。”
“要是没有他兴风作浪,事情能发展成这样?”许夫人怒道。
许知愚道:“时叔的事情……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啊,只是哥恰好碰到了。无论换做谁在那个位置,都只能这么做了,他们别人甚至还不如哥做的好。”
“你不用替他说话,我是他娘,我自己心里还没数么?”许夫人冷笑道。
“娘,你可不可以相信他一次啊?他真的已经尽力了。”许知愚转身道。
许夫人看着他盈满泪水的眼睛,愣住了。
#
时雨眠站在门口,却用身子把门抵住了。
许知萧面对着她,不吭声。
几天下来,时雨眠消瘦了很多,锁骨分明,看得许知萧心中一抽。
她疲惫地看着他道:“我爹我娘入狱了,是你害的么?”
许知萧抿了嘴,道:“是。”
半响,时雨眠脸颊一片湿润。她抬手一扶,自己竟是哭了。
她原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前两天都流干了,此时眼睛又疼又肿,眼泪流出竟然毫无知觉。
她凝视着眼前的人,眼前这个她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心上人。
他们近在咫尺,心却远若天涯海角。
“你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计划了么?”
“是。”
他仍然低着头,像个打碎花瓶被罚的孩子般直站着。
时雨眠关住门,在屋内靠着门框无声地哭起来。
门外,许知萧久久站着。脸颊是火辣辣的痛,浸了泪水后被冷风一吹,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待许知愚找来时,许知萧还像雕塑一般立在门口。
“哥,回去吧。”
许知萧的嘴唇已经冻得青紫,眼神漠然。
眼前有冰晶落在许知萧的肩头,许知愚不由得仰头一看。
竟是下起了小雪。
他使劲拽着许知萧往回走,听“吱呀”一声,门突然开了。
许知萧艰难转头看去,却一下晕倒在了地上。
“阿姐……”许知愚看着时雨眠憔悴的面庞,“你瘦了。”
“阿姐,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许知愚把昏迷的许知萧拖到躺椅上。
“阿姐,你原谅他吧……”
半响,时雨眠道:“我从未怨过他,可他却不肯跟我说半句实话。”
许知愚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多年前贾诚恭被贬,之后时正卿如何遇到贾诚恭,二人又如何交好、把生意做大……到贾诚恭通敌叛国,被株连九族。
“阿姐,我哥他真的只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许知愚口干舌燥道,“这件事情,换做谁查都是一样的结果……”
话音一落,他恳求地盯住时雨眠。
未曾想,时雨眠居然轻轻一笑。“知愚,你刚才说的话里面,一共有六十五个‘真的’。”
许知愚怔住了。
“阿姐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相信你们的人么?”
“不是,”许知愚心急如焚道,“我只是……”
“好啦,”时雨眠道,“阿姐只是随口一说。”
许知愚黯然地闭了嘴。
时雨眠垂着眼,缓缓道:“爹娘若是回不来了,阿姐恐怕还要赖你们一辈子呢,现在怪罪了,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况且知萧哥也没帮着爹爹做坏事,何罪之有?”
“时叔时姨肯定……能好好回来的,再说了,阿姐怎么能叫‘赖’呢?阿姐住下来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许知愚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包裹,拆开后,将包裹里细碎的草药倒进了一旁的开水壶中。转而他又从低柜里轻车熟路地取出粗红糖,一起放了进去。
“等水烧开后喝一碗,身上就能变暖了。”
屋内只剩下炭火滋滋烧红的声音,从小到大,许知愚从未有如此压抑的时候。
他思前想后,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家开始这样不断发生一出出变故的?
爹的音容笑貌仍在眼前,他们俩离开京城去庐州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事到今天,许知愚心中酸涩,但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小雪初停,天际是一片柔和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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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地牢。
“李大人,这十几所府邸的罪犯啊,都在这儿了。”一个青衣人道,“但属下不得不说,这些人,净是些普通百姓,只是有几个银子罢了,实在没什么特殊的。属下不知,李大人这是何意啊?”
李坤手中握着不知从谁家搜刮来的扇子,在牢外缓缓踱步。
“大人,这些人确实没什么大罪,若是出了问题,到时候跟秦王殿下也不好交代……”
“哟,你用秦王来压我?”李坤冷笑。
“属下不敢。但属下有疑,只得斗胆问一句,大人想如何处置他们?”
半响,李坤缓缓道:“江先生,你跟了我已有数年,我相信你也明白,在这宫里,有些话是说不得的,有些事是做不得的,有些问题,更是问不得的。”
李坤的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萦绕不止,江先生打了个寒战。
李坤点点头道:“走。”
一刚往出走了两步,李坤便看见一个挺拔单薄的身影。
他眯了眯眼,转头吩咐道:“将牢门锁好。”
“许学士可是稀客呀,今日怎么有兴趣到我这腌臜的大牢来了?”
许知萧拱手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劳烦李大人。”
李坤道:“你若要替牢里的罪犯辩白,那大可不必。李某两三月前抄家捉人,皆是陛下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李大人误会了,我此次前来,并不是想要为谁申辩什么。”许知萧走上前道,“我只是想进去看一眼。”
“探监有探监的规矩,其实你想进就能进的?”
许知萧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上去,道“李大人行个方便吧。”
李坤接了文书,翻开瞧了瞧。
他随即微微一笑道:“许学士何须至此?我李坤也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只是大理寺内人眼众多,怕传出去不好听,这才随意客套了一两句。许学士现在这般,倒让李某惶恐了。”
许知萧道:“那么,李大人为何现在就不怕人多眼杂了?”
李坤不答,向他做了个手势道:“请吧。”
许知萧一离开,一旁的江先生道:“大人,这文书里写的究竟是什么啊?”
李坤看了他一眼:“过几日你便会知晓。”
窗外是已经是初夏,地牢内却冷暗异常。许知萧沿着曲折的回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左右都充斥着各种人的□□和惨叫。
偶尔往里望一眼去,小小的一间牢房竟是堆了好几个人。墙壁上的血已经凝固,听不出也看不出人的生死。
突然前方一声刺耳的尖叫袭来,险些划破许知萧的耳膜。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带路的公公赔笑道:“大人莫要见怪,牢里本就腌臜。再走两步便到了。”
许知萧点点头,随在他身后继续走。
这是他第二次进大牢。上次进刑部的大牢,探贾诚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这次不同,毕竟贾诚恭身份更高,待遇更“好”。
可时正卿和时夫人只是一介布衣,许知萧难以想象他们在这里究竟遭受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生愧疚,又觉得毛骨悚然,一边想要逃离,一边又恰恰听得公公道:“到了,就是这里面。”
没办法了,只好硬着头皮上。
牢门一开,牢里的人抖了一抖,蜷缩着身子往里爬。
许知萧上前,那人又尖声叫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许知萧拉住她抱住头的双手,忍着胸中澎湃的悔意,艰难道:“时姨,我是知萧。”
☆、惜往日
“知、知萧……”时姨缓缓地放下手来,她眼神中的惊恐还未散去,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时姨,是我。”
“知萧……”时姨的眼泪流下来,流过脸上的尘土和血迹。
许知萧从袖里拿出一堆包裹,一一塞进时姨的怀中,指着道:“时姨,这里面有两包银子,你每日赏些给那送饭的士兵;还有一包是知愚做的药丸,可以去痛、安神、助眠;还有些外敷的草药,用来治外伤;还有不同颜色的条子,上面写了不同的要求,你今后让士兵将它递予我,我便带着东西过来……”
时姨抓着他道:“知萧,你实话说,雨眠她现在怎么样,她还好吗?”
“她很好,时姨,你不要担心。”许知萧顿了一下,“我来时,她特意嘱咐过我……”
“好了,时姨知道。”时姨抹着眼睛道。
许知萧突然向她跪下,道:“时姨,知萧对不起时家,更对不起雨眠。我不恳求你们能原谅我,但我说的该做的事情,恳请时姨一件都不要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