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来日我九泉之下,再无颜面对我父亲……”
时姨颤着手拉着许知萧道:“知萧,你千万不能这样说。这件事情时姨知道个大概,虽然我不懂其中关系,但时姨也是明理的人,时姨知道,这件事情本就是你时叔的错,与你无关啊。”
时姨又道:“时姨虽然不管做生意,但有些道理还是知道的。这天下,不该你占的便宜,你就不该占;但不该你认的错,你即便一口咬死,千万不可轻易就承认这错。”
时姨抚摸着许知萧泪水蜿蜒的脸颊,道:“知萧,你是好孩子,时姨只有雨眠一个孩子,也就这么一点念想。你替时姨把雨眠照顾好了,时姨就算去了,也无憾了。”
许知萧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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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周径未转身,直接道:“说罢,又是什么坏事?”
对方一时语塞,顿了下道:“殿下,臣今日听说,许学士上书自请夺去翰林学士的职务,降了一个低两品的闲职。”
堂堂榜眼,竟有心上奏自降为散官,这事若传了出去,只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周径:“……”
自己早该料到,这个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仲夏的荷花铺了一层湖面,高高低低,美得不可方物。
周径叹道:“我怕是享不了几天的眼福了。”
他身后的人眉头一拧:“殿下千万不能胡说,您是皇子,谁有天大的胆子……”
“想什么呢,”周径懒懒地道,“没人要杀我,我还活得下去。”
手下自知失言,窘着面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的意思,想让我替周谦去一趟北疆。”周径道,“不过,究竟是谁的意思,谁知道呢?”
“啊?北疆?”手下皱眉,“殿下您……还会带兵打仗?”
周径转身看着他,点头道:“本王十六岁就随今日的大统领出征了,你居然不知道?”
手下心里发毛,道:“臣孤陋寡闻,什么都不知道,如井中之蛙。殿下心胸宽广,大人大量,还请殿下恕罪。”
周径摇摇头:“所谓‘夏虫不可语冰’,大抵就是这样。”
“哎,是是。”手下舒了口气。
北疆侵犯中原已有不短的时日了,但从不直接攻城,只骚扰些塞外的百姓,做些偷盗抢劫的行径。朝廷几次谈判,都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这次,将军统领们将情形局势分析一番,决定主动出击,占得先机。
安定塞北……说起这塞北,还是他自己的封地呢。
这下,也该回去好好看看了。
周径自嘲地笑笑,又道:“当地的民众,受的苦也够多了。”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
“陛下当年,为何要将北疆以及附近的地方加封给您呢?”
按理说,随随便便地揣测圣意,不是杀头的罪,也定能断他个手足之类的。
但周径没说什么,只是道:“往后这话,千万不可与任何人提起。”
那人心中一紧,莫不是殿下要同我说起他的秘密了?
他四下看看,拱着手朗朗道:“殿下放心,臣定不会跟任何人说您的任何事。如有违反,定遭天谴!”
周径深深的看他一眼,心说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据说,我娘就是在那里与父皇相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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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河山万万千,谁将佳人带笑看……”歌声悠悠然,许知愚伏在桌上打盹儿。
时雨眠将一把薄如蝉翼的扇子翩翩地摇晃,嘴里跟着歌调轻轻哼,心里又飘向远方。
还有几天,就是七月七了。距离爹娘入狱,已经将近五个月之久了。
她平日里除做些针线活外,也帮许姨做些简单的饭菜。到了周末,许知愚就带她出来转转,偶尔四处闲逛,偶尔来听曲听戏。
她不知这样的心情是否叫做平静,但日子确实如湖水一样,再没了任何的波澜。
连许知萧……连许知萧也没什么动静,也不怎么过来找她了。
时雨眠心里顿起涟漪,许知愚却突然打着呵欠起身。
她回过神来,发现曲子已经唱完了。
许知愚睡眼惺忪道:“阿姐怎么不喊醒我。”
时雨眠顺口道:“你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时雨眠心中道:心里想的,居然不小心说了出来。
他们从什么时候,话里流不出往日的真情,开始心照不宣地说些客套的话了?
许知愚却一笑,道:“阿姐,无论我怎么长大,我永远都比你小啊。”
时雨眠别过脸去,不想他看到自己湿了的眼眶,嘴上却说:“快走吧。”
京城的夏天来得快,不出几天,整座城的春意消失殆尽,如火烤一般,石板地面都烫脚。
许知愚把时雨眠推进树荫下,自己在太阳下暴露无遗。
出了乐馆,便不比屋内那般凉爽,不一会儿,许知愚觉得自己的衣服都被浸湿了。
“阿姐,今年夏天怎么这样热啊?”他抹一把额上的汗。
时雨眠道:“今天确实够热的,看来冬天应该要比去年更冷。”
民间的说法,称整年的温度都是一定的,夏天愈热,冬天便愈冷;若夏天只是蔫蔫的一丝热,那冬天也冷不到哪里去。
“是啊,或许又要好几场雪了。”
太热的天,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好不容易到了家,许知愚松了一口气。
突然,许知萧迎着二人的面上前。
许知愚赶忙道:“哥,你来了。我还有事,我走了。”
许知愚一溜烟似的跑了,剩下两个人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
最终时雨眠先开了口。“你要出去吗?”
“不出。”
时雨眠点了点头,但许知萧还是干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叹气,道:“你这是干什么?”
蝉鸣声吱吱不停,眼底净是绿意葱然。
“走吧,我屋里有些凉皮,天气这么热,来吃一碗吧。”
许知萧顺从地跟上去,还是沉默不语。
时雨眠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旁靠近了一点,她明显感觉到许知萧居然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仰头看着他,出其不意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她低声道:“他们……还好吗?”
许知萧道:“没有受太多委屈。”
“好,那就好。”
时雨眠舒一口气,又道:“多谢你照顾他们。”
“不,这是我必须做的。”许知萧沉声道,“我不奢望将功抵罪,但求自己心里能安宁一分……”
“别说了。”时雨眠摇摇头。
许家不大,从门口到时雨眠的客房只有几小段石板路,但她的脚步却突然放慢了。
许知萧被她拉着,也刻意走慢了些。
她领着他向右一拐,只见葳蕤绿树之见竟有一张长长的摇椅、一张矮矮的桌板。
“这件事情已经到今天了,你还不明白么?”时雨眠问。
她从桌板下取出一个密封的盒子,又道:“这件事情,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一开始接受不了是真的,可后来想明白了也是真的。”
许知萧静静地看着她。
时雨眠道:“我去屋里取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
许知萧看着那个密封的盒子,又推了一下摇椅,发觉这个乘凉的位置选得实在不错。
四面皆是绿树掩映着,没有阳光透进来,却前后隔墙,能够通风除热。既避免了阳光直射的酷热,又有利于风吹,不至于太过憋闷。
周围稍远处还有些夏天独有的野花,正飘来些清香。
夏天在这里呆着,估计比屋里还舒服上许多。
时雨眠从绿意里走过来,手上端了些碟子和一个纸包。
许知萧从她手中接过来,问道:“这个地方,是谁给你选的?”
“知愚帮我弄的。”时雨眠将密封的盒子递给他,道,“把这个打开。”
许知萧稍一用力,盒中竟沁出桃花的香味。
他打开一看,是腌制好的桃花浆。
时雨眠从纸袋中挑出凉皮搁在碟子里,又将桃花浆用勺子挖出来。
“凉皮是我上午出门前买的,现在还新鲜着。”时雨眠道,“是东门口的那一家,你一直都挺喜欢,应该合你口味。”
“桃花浆是上个月从寺里摘到的现桃花做成的,今天恰好到了时候。”
许知萧突然起身,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时雨眠将脸贴在他的脖颈间,小声道:“你这样,我很难受。”
他埋在她的发间,半响闷闷地道:“你不能再出事了。”
否则,我这辈子都饶不了自己了。
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仿佛在哄一个撒娇的孩子般:“好,你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突然又有点新想法,折腾折腾某人吧
☆、鹊桥仙(一)
“念迟,你去年今日,都在干些什么啊?”许知愚捻着周径桌上的一条兰草。
七月七日,又是一年乞巧。这是京城里姑娘小姐一年一度的大节。
“去年今日?”周径思索一番道,“可能在哪听曲吧?”
“听曲?你一年四季什么时候不在听曲?”
“或者看戏?或者在棋馆、酒楼?”
许知愚一时有些凝噎。周径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都是在过节啊!
再想想自己……
“那知愚你呢?你七月七都在哪快活啊?”
“也谈不上快活。”许知愚把一根根兰草撕碎后,又堆成小山,正想着能捣碎做些什么。
周径点点头:“我知道,肯定是跟你的那个阿姐……”
许知愚一下就听出周径话里酸溜溜的意思,禁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笑?”周径斜睨着他。
这一问可了不得,许知愚捧着腹笑得停不下来,跌坐在地上。
周径叹了口气,上前把他拉了起来。
“真不知道许知萧怎么想的,也真放得下心让你去陪时姑娘。”周径看着他道,“不过,我可不如他,我心眼小的很。”
许知愚眼里都泛出泪花,面上还留着笑意。
周径钳住他手腕的手越来越紧,轻轻将他往近一拉。
许知愚顺势俯身,压在了对方的唇上。
一片温柔缱绻后,周径靠在许知愚的肩上道:“知愚,以前有没有什么女子,想你表过心意啊?”
周径本比他高一些,靠在他肩上有些蜷着。许知愚转了转身子,好让他更舒服一点。
“没……没有吧。”话一出口,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片小小的绣花手帕。
“嗯?”周径转头仔细地看着他的神情,“没有?我怎么觉得……”
“哎好了,”许知愚有点不好意思,打断他道,“原来可能有一个吧。”
周径支起身子,一脸委屈:“什么叫‘原来可能’?”
许知愚笑而不语又道:“总之如今没有。”
周径不再接话,眼看堆在桌上的碎兰草越来越多,他忍不住道:“知愚,你要把我这里的花都撕了吗?”
“兰草清热解毒,正适合你。”
周径眯了眯眼,手从他身后绕过去,慢慢搂住了他的腰。
许知愚手上的活儿停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索性周径再没有其它动作。
周径心里想的是,离自己替周谦出征只剩三天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该收拾行装,明天找周谦了解情况、交接事务。
后天便要准备出发了。
可是,他还没跟许知愚提这件事。
“怎么?有什么事?”许知愚见周径若有所思的神色,问道。
周径摇摇头。
还是晚上说吧。
#
“雨眠啊,这乞巧节,是你们姑娘家的日子。今天就打扮好了,我叫知萧带你出去逛逛。”许姨在时雨眠的发间簪了一朵银花。
“许姨,你不去吗?”
许姨笑了。“哎呦,许姨都这把年纪了,出去凑年轻人的热闹做什么?传出去叫人笑话呢。”
时雨眠也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突然想到,许姨也许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出去。只是许叔去年去世了,她这时候不想去热闹,想来还是心中思念旧人,不愿回首往事罢了。
“许姨,我若看到好东西,就给你带回来些。”时雨眠一欠身。
许姨笑了笑,便去后院收拾屋子了。
时雨眠从房内出来,径直出了门。
每年的乞巧节,最热闹的就是晚上。家家户户的年轻女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玩乐、互相拜访。连孀居的寡妇偶尔也出来寻个乐子。乐坊、戏馆等今日都大开着,晚上还有灯谜、游园会等等。
若到了好天气,到了深夜时偶尔还可看见横贯天际的银河。
此时还不到最喧闹繁华的时候,但街上铺子也已经开了大半,小姐姑娘们三三两两地闲逛。
时雨眠往时府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大门已经被封了。两条木板斜插在门上,用和她手腕相当的铁链子锁紧。
时雨眠想了想,又走了另一条街,悠悠地一边闲逛,一边悄悄绕到时府的后门。
然而后门也被锁了。
但她并不着急,在周围四处找砖块和石头。
抬起一块石砖,竟有五六只粗粗的蜈蚣盘桓着爬了出来,猩红的身躯快速摇摆着。
时雨眠吓了一大跳,“啊”的叫了一声,又赶忙扔了砖头。
“谁!”附近的士兵闻声过来,大喝一声后,却看见一个少女红着脸惊惶地站在一旁。
“干什么的?”士兵见是个姑娘,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我弟弟要我找些砖头做鸡窝,方才这砖头下面有蜈蚣……”时雨眠结结巴巴。
士兵点点头,小丫头的胆子就是小。他道:“蜈蚣?”
“是啊。”时雨眠四下一望,几只蜈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士兵摆了摆手,离开了。
时雨眠舒一口气。
有了方才的经验,她找砖头时不再直接抬起,而是先踢两脚,看看砖下有没有什么东西,再用手拿起来。
忙活了好一阵子,砖头堆起来足有两尺高了。
时雨眠轻手轻脚地爬上去,手上一撑,再将腿慢慢移上去,转身翻过高墙。
墙后有一把旧椅子,是时正卿随意扔在这里的,时雨眠记得清清楚楚。
被扔在后院,抄府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也就阴差阳错般避免了一场将它变成灰烬的大火。
时雨眠从椅子上下来,望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却在短短几天里发生剧变的家。
时府光景早已不再,满园桂树变成一枝枝枯藤,灰尘和蛛网落满了房檐。
地面上是乱七八糟的杂物,羊肠小道无人休整,已任由杂草侵占。
但,时雨眠没有丝毫想哭的感觉。
她像往常回了家一样,走向自己原先的房间。
里面值钱的东西不在了,但桌椅、床板还在。室内还没有被烧得过于厉害,轻轻一抹,除去灰尘后或许还能勉强住人。
时雨眠又去院内找了一根树枝,对准桌下的一块砖猛撬。
奈何她从没做过这种事,不会用巧劲,也找不准方向,一连几根树枝折断了,地砖也没被打开。
时雨眠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上,开始想别的办法。
突然,她眼睛一亮,伸手摸到了发间的簪子。
银簪细长,而且比树枝更硬,实在是撬砖的好工具。
来不及多想,时雨眠找准缺口,狠狠往里一翻。
只听“啪”的一声,砖块终于开了一条缝。
时雨眠扔下簪子,用尽力气把厚厚的地砖抬起来。
砖下有一个小小的暗格,她一伸手,掏出了里面的东西。
布包里,缠着几丈干净柔软的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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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愚,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许知愚仰在椅子上,干脆地答道:“没有。全京城你都带着我我都逛遍了,根本没什么可去的地方。”
也难怪。自从他认识周径以后,什么乐坊戏馆,京城有几家、每家有什么特色云云,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要说寻欢作乐的地方……
怕是只有青楼,他还从没碰过。
一想到这个,许知愚身上别扭,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只听周径道:“好吧,那我得好好想想。”
许知愚道:“念迟?”
周径转过头来。
戏馆厅外这时恰好一阵嘈杂,涌进来一群姑娘。
他们二人在楼上的雅间坐着,楼下的情况一览无余,但楼下隔着纱幔,却没人能看清他们。
许知愚压低声音道:“你去过青楼没有?”
“什么?”周径抬高声音道。
“……”许知愚心里奇怪,他总觉得周径又在戏弄他。
奈何对方一脸的疑惑和无辜。
许知愚不得已,凑近他耳边道:“我说,你去过青楼么?”
周径眼里含笑望着他,道:“去过。”
许知愚:“……”
周径又道:“去过。而且他们家只有一位。”
“只有一位?”
“对,”周径点点头,“并且他也只接我这一位客。”
许知愚:“……”
周径继续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除了他哥有点凶、他有点爱哭、还喜欢过别人以外,就没什么毛病了。”
许知愚伸手揽住了他。
轻纱薄幔之中,两个人唇舌交缠。
戏腔款款,悠扬顿挫的萦绕在馆里,今天来的,是当红的小花旦。
周径喘着气,压低声道:“走吧。”
“去哪?”戏才刚刚开始啊。
周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去青楼。”
许知愚的唇格外红润,周径勾着他的脖子俯身道:“这里人太多了。”
许知愚心脏狂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戏馆里台下都昏暗无比,周径牵着他的手穿梭在人流中。
突然,许知愚看到一个熟悉的侧脸。
恰好舞台上的簇簇烛光点亮,正照在那两人的面上,让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霎时,他的脑中立刻清醒起来,但却一片空白。
周径拉不走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呆住了。
“哥——”许知愚大喊。
恰巧台牛郎在唱:“夜静犹闻人笑语。”
许知愚松开周径的手,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到底人间欢乐多。”台上织女唱道。
许知愚冲着他的脸来了一拳。
“阿姐呢?!”
许知萧被打蒙了,当下还没反应过来。
他身旁的周莲花容失色,她早已忘记许知愚这号人物,正疑惑这小流氓哪来的,怎么突然冲着许知萧动了手。
许知愚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领,那目光仿佛要把他撕碎一般。
周径冲了上来,拽住了许知愚,向周莲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问天上弯弯月,谁能好过我牛郎哥。”牛郎织女相视而笑。
许知愚又是一拳上去,许知萧的嘴角登时渗出血来。
周围的看客们终于注意到了异常,然而台下光线昏暗,台上的声音又太响,乐馆里的卫兵也不曾注意到。
周径上前使劲拨开了两人,一手将许知萧推在前面,一手又牵着许知愚,免得他在黑暗里跌倒。
末了,他回头冲周莲厌恶地吼道:“滚回去!”
“我问篱边老枫树,几曾见似我娇儿花两朵。”
三个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街上正是十里繁华时。
周径冲上去抱住了许知愚,后者正猛踹着他哥。
“知愚,你好好的,别着急。”
许知愚已然气的红了眼眶,浑身发着抖:“娘今日是叫你陪阿姐出来的!你呢,你看看你都在干什么?!”
他难以想象,时雨眠此时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她若是知道了许知萧爽了她的约,反而在跟别的姑娘幽会,她……
要不是今天恰巧被他撞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一时间,郁气聚集在他的胸中,如一团火般烧得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本不是这样冲动的人啊。
谁知,许知萧只扶了嘴角的血迹,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你!”许知愚气得说不出话。
周径揽他在怀里,轻声道:“知愚,别动气。这件事情有蹊跷,你先冷静下来。”
“能有什么蹊跷?!”他亲眼看到的事情,怎么能有假?
周径像哄孩子一样慢慢顺着他的后背,道:“我想,以许知萧的为人,是不会做出爽约这样的事情的,更不会为了周莲而伤害时姑娘。”
“应该是有其他的原因。或者是周莲逼迫,或者是有什么交换的条件,”周径慢条斯理道,“总之,许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许知愚渐渐冷静下来。
“知愚,你最了解你哥了,你说对吧?”
“我不知道,”许知愚道,“或许他的性格早已变了,只是我没有察觉。”
“怎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径哄道,“不管怎么说,都要先好好说话,好吗?”
许知愚的气结在心中,一时发泄不出,又化作了簌簌的眼泪。
周径道:“不知道许知萧的脾性变没变,你的脾性可是变化太多了。”
许知愚泪眼朦胧地看他,周径道:“你以前,没这么冲动的。”
“是,”许知愚抹着脸道,“可我现在没有退路了。不冲动,什么都会失去。”
“不,”周径摇摇头,“你当然有退路。”
“我没有。”
从前他失去了父亲,然后差点失去了哥,可转眼阿姐又失去了时叔和时姨,如今连许知萧都要失去阿姐了。
他兜兜转转,越想握紧什么,结果却如手中沙一样,都流逝掉了。
“你最后的退路,是我。”
周径头顶上方,一道星河横贯古今,穿越南北,绵延万里,灿灿不息。
那是人世间最美丽的锦缎,足与星月同光。
依稀仿佛,他面前的人喃喃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拭目以待。
☆、鹊桥仙(二)
皇上手里卷着书,斜眼撇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儿。
“玉芝,你今日怎么有心情来我这里哭啼了?”
“父皇!”周莲跪倒在地,哭诉道,“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
“哎呦,怎么了,谁敢欺负到你头上?”皇上讶异道。
周莲道:“没有人欺负女儿,但……”
“说罢,朕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想要什么?”
周莲抹着眼睛,抬起头道:“父皇,您能为我下道旨吗?”
#
周径带着许知愚走走停停,竟转到了一处湖水旁。
湖对岸是一片觥筹交错,湖这边却出奇的安静,两边恍如隔世。
“知愚啊知愚,我上一世可欠了你的?”周径嘴上叹道,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抱住他。
许知愚道:“对不起。”
“错了。”
“什么错了?”
周径含笑道:“你应当说:对,你就是欠了我的,这一世要换的。”
许知愚刚遭遇了冲击,此时还没缓过来,晕晕地点了头。
周径松开手,两人走向湖中的小亭。
许知愚突然道:“我替阿姐觉得不值。”
周径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天阶夜色凉如水,湖面漾起一层层细细的粼光。
静了一会儿,许知愚没头没脑地道:“对不起。”
“知愚,你永远都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周径道,“这只会让你以后越来越对不起我。”
“什么?”许知愚没听明白。
“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出自我的真心。因此你不必抱歉。”
“而你是重情义的人,,你若觉得对不起我了,来日就会补偿我,对吗?”
“可是,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真实的,而不是心怀愧疚、违背本心的。”
许知愚上前,跪坐在周径的身侧。他轻轻抬起周径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周径伸手解开许知愚的衣襟。
许知愚的思绪混乱不已,整个身子热得仿佛要烧起来一样,他的所有触感都集中在身体那个最滚烫挺立的东西上。
周径每一次挑衅般的动作让他体会着一阵阵战栗般的感受,他禁不住低低哼了两声。
周径怔了一下,“嘘”一声,道:“有人来了。”
许知愚猛地清醒,仔细一听,确实有三五的人在往过来走。
他的脸刷地红了。
黑暗里,周径的眸子映着湖面的波光,浸润着浓浓的情意。
周径掐了掐他的腿,笑道:“时运不济啊,小知愚。”
许知愚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又贴了上去。
安静下来,两人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声。
那三五的行人越来越近了,周径将他衣衫整好,两人重新坐在石头椅子上。
许知愚穿一身月白衣服,在黑暗里尤为明显。
那一行人过来时,却瞧见是两个人坐在一片黑暗里,也不点灯,也不说话。
趁他们嘈杂着找烛台时,周径拉了许知愚向外走。
“等等。”许知愚小声道。
周径看向他:“怎么了?”
许知愚压低声音,道:“你说怎么了?”
周径会意,将手往他下身一探,却是那情动还没褪去。
他哈哈地笑,许知愚捂住他的嘴,耳朵都红透了。
忽然,周径一手将许知愚的头发散开。
“干嘛?!”
周径一脸无辜。“乱了,重新给你弄弄。”
夏夜凉风拂过,带起许知愚的衣襟,胸前腋下一片清凉。
待那点旖旎渐渐散尽后,周径已经将他的发束起了。
“走了。”周径捏着他的脸道。
许知愚拨开他的手,道:“你怎么老动我的脸。”
“软。”周径笑眯眯的,“再说,我不动你动谁去?”
“……”
街上仍然是一片热闹,灯火交融,各种各样的小摊子叫人眼花缭乱。
许知愚停在一个泥人堆前,轻轻摆弄着各种动作的小人儿。
周径道:“回去了以后,不要跟你哥打起来了。”
许知愚“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万一你打不过他,又没人帮你……”周径叹道。
许知愚放下泥人,探手捏了一下他的手。
两人并肩慢悠悠地穿梭在行人里,虽然不怎么说话,却有一种特别的默契。
许知愚想到,他们很少这样并肩走这么久了。
周径突然把他的身子掰正,手一指,道:“快看。”
竟是天际放起了烟火。
周围的姑娘们都欢腾起来,叽叽喳喳地笑闹。
许知愚转身,恰好对上周径盈盈的笑意。
#
“许姨,知萧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啊?”时雨眠有点担忧道。
许姨也略有不满道:“谁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哪混呢。早知道,叫知愚带你出去了。”
时雨眠宽慰道:“没事的许姨,我下午已经出去玩过了。况且要出去玩,也不在这一天的。”
许姨叹口气,说待许知萧回来要好好教训一顿。
已经戍时了。
时雨眠裹紧衣服,将缠在腰际的白绫拿在手中,回了房。
她刚一开门,就看见许知萧坐在对着门的木椅上,正静静看着她。
时雨眠吓了一跳,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知萧站起身,道:“我带你出去。”
“不了,太晚了。”时雨眠摇摇头。
她今天翻了两趟时家,确实有些乏了。
许知萧看着她手里的白绫,怔住了。
“这是什么?”他伸手要抢。
“没……没什么。”时雨眠反射性将白绫往身后藏。
“跟我出去。”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但时雨眠竟听出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为什么非要今天这么晚出去?
时雨眠心里疑惑,但又怕他把自己的白绫告诉许姨。
她看着许知萧的眼睛:“你别告诉许姨这个,我就跟你出去。”
“好。”
许知萧想了一下,拉着她从后门出去了。
“怎么不从正门走?”
“……”许知萧无言以对。
他要说,自己是怕在门口恰好碰到他弟吗?
许知萧一把将时雨眠横抱起来,从矮墙上飞身跃出。
时雨眠来不及反应,紧紧抓住他的脖子时,二人已经落在地面了。
时雨眠嗔道:“吓死我了。”
许知萧有点得意道:“没事的,这里我闭着眼都能跳出去。”
然而他走了两步,还是没有把她放下来的意思。
时雨眠忍不住道:“我自己走吧。”
许知萧没应声,道:“你瘦了。”
时雨眠一时语塞。瘦了?可能吧,但她也没在意过。
“对不起。”许知萧道。
“什么对不起?”时雨眠有些莫名其妙。
“我今天回来的很晚,因为之前跟别人出去了。”
时雨眠点点头道:“谁?”
“周莲。”
时雨眠一惊,周莲?那不是圣上唯一的千金么?
“对不起,都怪我。”许知萧见她不说话,满怀歉意道。
时雨眠摇摇头,道:“只有你们两么?她为什么要跟你出去啊?”
“嗯,她说只耽误我一会儿,要跟我说李坤的事情。”许知萧道,“但是后来,她却带我逛了逛,也没有要回的意思。”
“那你最后是怎么脱身的?”
许知萧一笑:“在戏馆碰见知愚了,他把我打了一顿,正好撇开了周莲。你说巧不巧?”
时雨眠:“……”
她这才注意到,许知萧的眼眶还发着青黑。
她伸手去触,道:“还疼么?”
许知萧摇摇头,道:“好了,我的事情解释完了,所以今天必须带你出来一趟。现在该你解释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走到了门外车水马龙的街上。
霎时,时雨眠觉得整条街上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的身上。
“你放我下来。”她凑在许知萧耳边道。
“不许岔开话题。”许知萧道,“说吧,白绫哪来的?准备干什么用?”
她想了一下,道:“你把我放下来我就说。”
许知萧眼神一瞟,笑道:“跟我讲条件?那你看看咱俩谁耗得快。”
许知愚抱着她直往人多的地方闯,时雨眠认怂了。
“我今天下午回了趟家,然后从暗格翻出来的。”
“嗯,准备干什么用?”
“我……不知道。”
“哦。”许知萧点点头,“不知道的话,今天就不放你下来了。”
时雨眠一脸窘迫:“不,我当时没多想……”
“那看来也没什么用,是吧?”
“对的。”
“那既然没什么用,以后它就归我管了,好不好?”
时雨眠愣了一愣,最终还是点点头。
许知萧终于将她放了下来。
时雨眠舒了一口气,任由许知萧牵着她在每个小摊子前停停走走。
“有什么想要的?”
时雨眠摇摇头,她以前还是时家小姐的时候,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没见过?
街上的小东西,对她来说几乎算粗制滥造的,即使在她小时候,也不会买来这些玩的。
许知萧大概也想到了这些,转头无奈道:“戏馆和乐坊大概也关了,今天真是委屈你了。”
时雨眠心里一动,道:“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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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愚和周径不知不觉又绕到了家门。
“念迟,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没和我说。”
周径点头道:“是。”
“什么?”
周径开门见山道:“我要去北疆了。”
“什么时候?”
“后天。”
许知愚怔了一下,才道:“去、去干什么?怎么才和我说?”
“去打仗啊。”周径沉吟,“越早告诉你,你越不高兴得早。”
“那也比我最后才知道的好吧!”许知愚失声道。
“知愚大哥,别激动。”周径道,“很快的,很快就回来了。”
许知愚像泄了气的球:“很快?一年半载,还是……”
“半年,就半年。”周径举起手,“我发誓。”
许知愚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骗人。
“除夕的时候,我就该回来了。”周径道,“这次周谦主要是为了把我支出去,他才好行动。”
“不过没关系,毕竟北疆是我的地盘。”
许知愚点点头,周径说了“没关系”,那应该就是真的没什么关系吧。
周径又道:“你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哥,他不会很好过,但也不会很难过。”
“什么意思?”
街上的小摊子已经快收拾完了,行人还未全部散去。
“会有人针对他,但只会是些皮肉上的问题,不会真的害惨他。”
许知愚道:“知道了,你一定要照看好自己。”
“嗯,”周径一挑眉,“此去甚远,不知道你会不会想我。”
“会。”许知愚心中又有酸涩。
怎么今年遇到的,总是离别?
没有人比他更害怕,这一别就又是天人相隔了。
他要上的是战场,可不是什么温柔乡。
许知愚抬眼,拉着他道:“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嗯,待我回来就去找你。”
该交代的也都说完了,许知愚仍然恋恋不忘地拽着他的袖子。
周径的手突然伸进他的里衣,摸出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和田玉菩萨。
“这是个好东西。”周径将它捏在手里把玩着。
“这个啊。”许知愚的心思回到了去年他离开京城,去庐阳的那个清晨。
“这个是我去庐阳前阿姐给我的。”
“你就每天贴身带着?”周径略有醋意。
许知愚笑道:“它一直就在这件衣服里放着,今天是凑巧了。”
周径看着他道:“借我带带吧。”
许知愚不假思索道:“好。”
反正只是借借,来日还回去就好。
周径抬起许知愚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走了。”周径伸手拦下马车。
许知愚不舍地望着他,眼底净是寂寥。
周径转身叹道:“小知愚,你这样我可走不了了。”
许知愚两步上前,用尽气力紧紧地抱住了他。
☆、求不得
晋王亲征北疆之际,皇上在宫内设下大宴,为他壮行。
“这一去,山高水远,不知几时才能再见了。”周谦举起酒杯,“这一杯,便是臣作为皇兄,给晋王的离别之杯。”
周径在对边遥遥举杯,道:“谢皇兄。承蒙皇兄费心,我会早日回来的。”
周谦道:“行兵打仗,又不是去玩闹,哪来早日回来之理?”
“可早日回来,不也代表着我朝将士英勇,快战也可快捷吗?”
“一些都是未知的,需得按情况才能判断啊。你这时候下结论,莫不是太早了?”
皇上打着哈哈道:“好了好了,吵什么。快也好慢也罢,都是你们一家之言。今日是来壮行的,不是预测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