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谦终于闭了嘴,眼神闪过一丝不屑。
六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都齐聚一堂,周径四下里一望,没找到许知萧。
大宴堪堪结束,周径直接走到周莲的跟前。
他开门见山道:“我走了,你最好别有什么歪心思。否则我回来了,你亲哥也救不了你。”
周莲笑道:“哥,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周径无言地看着她。
“好了,你看看你,”周莲放下斟了茶的银杯,道,“你是说许知萧?你放心,我对他已经没什么情意了。”
周径摇摇头道:“你觉得我会信你?我只是警告你一下,你好自为之。”
周径起身就走,周莲扯住他的袖子,娇声道:“哥,我说的是真的。”
周径回头深深地看着她,半响道:“你我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何必在我这里陈情呢?你若有话,不如去许家对着时姑娘说。”
周径离开后,周莲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堂哥说的在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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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愚今天一大早就到了药馆。
父亲去世以后,他们家的药馆时常闭门不开,许知愚也不像以前一般用心了。除了几个帮忙的手下人、一个小学徒,药馆里就没有能行针开药的医师了。
直到上午,才有一些熟客来,开了些常规的药。
人虽然不多,但足以维持生计。
许知愚在桌子前打盹儿,不知觉的,耳边突然一阵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许知愚惊醒过来,已经是申时了。
他揉着酸麻的胳膊,站在门口望去——
是周径。他正自远远处,迎着盛阳策马奔来。
他一身的铁皮盔甲,在阳光下熠熠如炬。
许知愚随众人不由自主地痴痴望着,眼角和嘴角都慢慢挑了起来。
“那位是……晋王殿下啊。”药馆里的一个年轻手下眼神放光,喃喃道。
“是啊。”许知愚笑道。
周径很快近了,他的面庞被红缨的帽盔衬得棱角分明,两条剑眉张扬地飞入鬓间,红唇似血。
真真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皇子。
许知愚心中满怀欢喜,街道上不一会儿便人山人海,净来一睹晋王征战前的风光。
但周径的速度并未减慢,前面开路的士兵不停地阻拦着随时要冲出的人群。
待周径路过药馆旁边时,重重的人群中,他竟然看见了许知愚。
周径微微一笑,两人的目光在电光火石之间交错着,浸润着的,是稠浓的情思。
许知愚的呼吸几近停滞了。
只是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跳得飞快。
不一会儿,周径的背影便凝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点。
许知愚长出了一口气,懊悔道:应该到城门口送他的。
那样的话,兴许他还能停一下。
街上的人们没有散去,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位传言里“性情古怪”的晋王。
他们俩目光对上的那一刹,根本没有人发现。
许知愚的心思还有些乱,又回头看了看药馆。
今天,是没法在这儿静心待着了。
他冲手下吩咐了几句,又蹲在半大的小学徒面前道:“哥哥要走了,你在这里听大人的话,好吗?”
小孩道:“哥哥,你要去追刚才骑马的哥哥吗?”
许知愚笑道:“我为什么要去追他?”
小孩眨着眼道:“他刚才看你的时候,你特别高兴哪。”
许知愚来了兴致,他摸摸小孩的头,问道:“那个哥哥怎么会是在看我呢?方才看他的人那么多,你怎么晓得他是看我?”
小孩有点着急,摇了摇头,道:“我知道的,他就是在看你。”
“嗯,那个哥哥就是在看我,阿平真聪明,”许知愚笑道,“今天就不了,来日哥哥就去追他。”
阿平满意地点点头,跑进了药馆里。
许知愚一路跑回了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回去,或许是想给周径写一封长长的信,或许是给他搜遍天下最名贵的草药,为他做上几十个香囊。
弯弯绕绕到了家门口时,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平日里在门口捣衣的娘、还有扫地的老爷爷都不在?
他带着疑虑进了屋,家里居然空无一人。
他穿过层层绿意,走到时雨眠的厢房。
只听得屋里有个女子道:“时姑娘,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便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人。你的选择也很多……”
时雨眠道:“您的选择只怕比我的更多,您又为何偏偏来同我抢?”
许知愚听出来了,时雨眠对面的女子是周莲。
难怪,今天家里没什么人在。
只怕是都被周莲早早轰了出去吧。
许知愚忍着怒意,听周莲继续道:“你家是生意人家,我想你也清楚,许知萧若是娶了我,要比娶你划算得多。况且我对他的情意不比你虚假半分,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
时雨眠道:“可您又何尝不咄咄逼人?若知萧哥哥同样对你情深意重,那么我一定没有意见。可是他对你……”
周莲轻笑道:“你可知这世间,人心皆是昼夜变啊?再说了,你怎知他对我绝无半点情意呢?今年七夕,便是……”
许知愚推门而入道:“你还有脸说七夕的事情?”
屋内两人脸色都变了一变。
时雨眠用眼神示意他,又道:“知愚,这位是……”
“我知道她是谁。”许知愚干脆地打断她的话头。
周莲心道:你平日不过是仗着有周径在,今日他已经走了,正好一齐说清楚。
没想到,许知愚看着周莲,又一把拉起了时雨眠,最后行了礼道:“恕不奉陪。”
周莲怔愣地看着仿佛避她不及的二人,视线才迟迟移回了桌上泡好的茶水。
那水早已凉了。
周莲有些憋屈,将茶杯猛地一晃,杯中水全流在时雨眠的地毯上。
许知愚近一年身体长得极快,力气比以前大了不少。
时雨眠被他拉扯的手腕隐隐作痛,又被他飞快的步伐带的踉踉跄跄,气都快喘不上了。
“小萝卜,你慢点。”时雨眠脱口而出。
他终于放慢了脚步。
进了半夏阁后,时雨眠甩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腕伸到他眼前,嗔怪道:“你看你!”
许知愚心里的怒意还没散去,有点委屈道:“我错了阿姐。”
“你太冲动了,”时雨眠担忧道,“若是让公主殿下借此抓了知萧哥哥的把柄,那可怎么办?”
“她明摆着就是来找你的麻烦的!”
“知愚。”时雨眠板起脸,“下次不可以这么着急,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许知愚垂着头,一声不吭。
时雨眠在门前看了两眼,才道:“她的话有道理,但知萧哥哥也未必愿意,别太担心了。”
许知愚不说话。
时雨眠走近道:“怎么,生我气了?”
她蹲下看他低垂的脸,竟发现他眼泪正簌簌地掉下来。
时雨眠从袖里取出一块手帕,给他轻轻擦着脸上的泪珠。
“阿姐知道你担心我,”她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没关系,阿姐没事……”
许知愚的泪水越来越多,打湿了整条手帕,已然是个泪人了。
时雨眠突然道:“知愚,阿姐记得晋王殿下今日好像出征到北疆了。”
许知愚抬头看着她。
“阿姐来日给他写信,就说他一走,你就哭个不停了,你猜他会怎么回?”
“阿姐,你……”许知愚面色有点红。
他没想到时雨眠竟然知道这个。
“好了,”时雨眠眉眼弯弯的,“阿姐什么都晓得。”
“……”许知愚觉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包括知萧哥哥。”
许知愚心道:他早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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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许姨回来时,已几近深夜了。
许知愚为她斟了茶道:“娘,你今天去哪儿了?”
许姨接过茶,按着眉心道:“今天有重要客人来了罢。”
许知愚心虚地点头,生怕有人告诉她今日自己的所作所言。
但许姨只道:“我知道,她是为了你哥的婚约来的。”
“是啊,这个事情千万不能应了她。”许知愚赶紧道。
许姨轻轻摇头。
“没用了,圣上即将要下旨赐婚了。”
赐婚?!
许知愚险些惊叫出来。
怎么会这样?今天周莲不还是前来商量的吗?
许姨又疲惫地道:“雨眠和许知萧是不可能了,对方还说让雨眠做小之类的……我怕实在是不能答应。”
许知愚一拳头锤在桌上。
“做小……什么东西,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许姨拉住许知愚道:“娘今天就是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许知愚愣住了,“我自然不愿意他们被拆开。”
许姨道:“我跟时夫人曾立过誓言,都生儿则是兄弟,各生了儿女便结为夫妻。”
“如今时家的处境……”许姨抹着眼睛道,“娘觉得,再如何也不能让雨眠真的做小。可你如今也大了,而且跟雨眠从小便亲密……”
“不如,就将雨眠许给你吧。”
仿佛上头一道闪电,正正劈住了许知愚。
他娘,要让他,和他的阿姐,结成夫妻?
那,他和他的念迟,怎么办?
许知萧和阿姐,怎么办?
“不、不行。”半响,许知愚道。
“娘知道,这或许不是你的心意,但,”许姨皱着眉看他,“这是如今最好的法子了。”
许知愚艰难地转头看向窗外,想逃离这沉重的、荒唐的现实。
遥遥天际,一片星光飒沓。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道阻且长,祝安康、珍重 。
☆、长醉无连理
今日是七月廿三,周径走的第十六日。
许知萧交代了一些简单的事务,便没他什么事了。
自从自降品级后,他的事情少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事情。
无权无势,自然也没人来找他的麻烦。
每天的活动,就是找时雨眠,然后隔两三天去一趟大理寺牢。
但今天早上,许夫人说要带着时雨眠去探一位时家的远亲,她们一整天都不回来了。
许知萧百无聊赖地闲转,竟不知不觉中走到他家的药馆前。
他敲了门走进去,只见许知愚拿着本书聚精会神地翻。
“什么书?”
许知愚根本没看到他进来,吓了一跳想藏起来,却来不及了。
是《军政》。
许知萧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藏的?”
“不是,你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没事。”
许知愚收起书,道:“你最近看好阿姐,别让那个周莲来找她的麻烦。”
他早已听许知愚说了上百次周莲那日来许家,游说时雨眠的事情。
“知道。她今天跟娘一起走的,公主再怎么找麻烦也轮不到今天。”
许知愚忧心忡忡道:“万一,她非要嫁你的话,你怎么办呢?”
“非嫁不可?”
许知愚点头。
“那我也不娶。”许知萧轻描淡写道。
“如果,皇上要按着你的头让你跟她拜天地……”
许知萧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戏本看多了吧?”
“戏本的故事都是真的,都是由历朝历代的奇事改编而来。你说,如果他真这样,你要怎么办?”
“如果他出其不意,我又没有任何准备,”许知萧道,“那我还真没办法。”
“那你就娶了她了?!那阿姐呢?”
许知萧沉吟片刻后,道:“我料定公主的想法不会长久,她只图一时之快而已。然后我可以一直冷落她,等到了时机,我便让她给我一纸休书,然后我就……”
“万一她永远不呢?你就永远等下去?”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许知萧有些不耐烦,“那我就剃度出家,做僧做道士去。”
“那阿姐呢?”
“到时自会给她寻个好人家,我想见她时就去她家化缘。”
许知愚一直都觉得他哥没皮没脸,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了。
他愤愤道:“负心汉。”
许知萧心想,我今日来这里是干什么,找气受吗?他问道:“那你来说,我要怎么办?”
“要我说,你就应该趁现在没什么麻烦,就赶紧带上她走。”许知愚学着周径的话告诉他,“走到一个没人打扰你们的地方,这……”
“晋王殿下教你的?”许知萧有些无奈,只有他那样的人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许知萧起身,走到一排排的高柜前,抚摸着上面刻字的木屉。
“我一走了之,丢下你和娘?时姨和时叔会不会成为他们要挟我的把柄?这些你都没想过。”
许知愚哑口无言。
他可以照顾好自己和娘,这些或许倒没什么;可时叔和时姨呢?
“我要一走了之,”许知萧转头冷道,“你再也别想跟你那位朝朝暮暮了。”
许知愚:“……”
是啊,到时候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他娘一定马不停蹄地给他找媳妇,生儿育女……
许知愚突然一激灵,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哥,娘那天说……”说要他娶时雨眠。
如今,话就在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我知道。”
那日,许知愚在屋里煎熬,却不曾知道许知萧在一墙之外,也是一样难受到无以复加。
他怎么敢说,他什么都承受了下来,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呢?
娘走投无路的无奈、弟弟不为人知的心意、自己心上人寻死的念头……
可他呢?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许知萧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许知愚看着他慢慢走出了门,问道:“哥,你要去哪?”
去哪?这天下山高水远,却没一处可容他之地。
傍晚,许知愚摊开一张纸,神思流转,半响才开始动笔:
念迟,见信如面。今日自你离京已经十六日,知愚一切安好,唯念你是否安稳。古人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未曾见过巫山、淌过沧海,如今此情此景,但竟能略知一二,唯盼你早日凯旋而归。
照念迟所托,近来公主及秦|王皆未有异常,但只家兄近来神思不定,言称要去寺庙修道云云。望你心安,不必担忧千里之外。
即将入秋,京城里落叶飒飒,不知北疆是否飘雪?只望你添衣,珍重。
已经十六天了。许知愚喃喃道:“北疆,应该开始血战了吧……”
许知愚将信折好放进竹筒里,只一会儿便会有人前来取信了。
暮霭沉沉,他买了几个包子往回走。
许家门口,竟列了两列官兵。
许知愚闪身躲到树后面,探头望去。
官兵皆安安静静站着,没人发现他。许家院子里却吵吵嚷嚷,一片混乱。
许知愚耐着性子在外面等。
毕竟,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直接冲进去有百害而无一利。
过了片刻,一群人齐齐围成圈挤出门来。
有两个人上前,将圈中心的人押出来。
是许知萧。
许知愚的内心骤然一缩,许知萧很显然刚被打了一顿,嘴角还渗着血。
他就那样被押着跪在地上,车里有人道:“许知萧,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是你不识时务,可怪不了我。”
许知萧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车内堪堪撩起帘子吩咐道:“带回去,好生招待着。”
帘内那张脸,虽然他只见过一面,但如周莲一样,这一生都将叫他难以忘怀。
那是当今的秦|王殿下,周莲的亲皇兄,周谦。
许知愚魂不守舍地走回家去,院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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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四,圣上下旨,亲自提许知萧为公主的驸马,遵从礼制和许知萧父亲的丧期,婚期定为八月初八。
周谦手中卷着书,问道:“怎么样了?”
来人匍匐在地上道:“殿下,已经整整两个日夜了,他……还是不吃。”
周谦一把将书扔到他面前。
“可以啊,有胆量在我秦|王府上绝食,许知萧你还真是本事!”周谦冷笑道,“走,带本王过去。”
许知萧被软禁在秦|王府上,自从来了以后,一句话都不说,一口饭都不吃。偶尔喝点水,大多时间都俯在案上睡觉。
负责看守的佣人如是说。
周谦气的说不出话,心道:“真是好骨气!用在我身上,就觉得我治不了你?”
两日不见,许知萧整个人变得他都快认不出了。
虽说他每天都昏昏沉沉在睡觉,实际是避免消耗精力和体力。可即便如此,每天只出不进,迟早都要饿死在这里。
周谦骂道:“你们这些做下人的,平日都是怎么招待贵客的?”
里外十几个佣人齐齐跪下,大气都不敢出一丝。
一个佣人端来饭碗,道:“这是今日中午送来的膳食,许,许公子没有用过。”
周谦一挥手,将放满饭食的台子打翻,米粒和菜汤洒了一地。
许知萧苍白的薄唇微微勾起,他轻蔑地笑,低声道:“殿下不必在我面前做戏。”
周谦走到他面前道:“许知萧,你今后是我秦|王府的人,我们家上上下下不会亏待你一分一毫,你做了公主的驸马,此生便有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知萧不答。
僵持了一会儿,周谦转而道:“哦,我记得你弟弟和你娘还在那个家住着吧?”
许知萧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盯住他。
“你不用这样看我。”周谦慢条斯理道,“你要绝食还是寻死,我不会拦你,但我若想要做什么,你也一样拦不住我。我提醒你一句,你别忘了,我是干哪行的。”
周谦整顿军队素来以残暴和严谨著称,甚至有人传言,他的师父是前朝刑部的尚书,否则他哪来几百种折磨人的法子?
许知萧道:“你想怎样?”
“说罢,你要怎样才不会寻死?”
毫无犹豫地,许知萧道:“你给我纸笔,我要给我弟弟写封信,而且你们不得私自拆信。除此之外,他若来找我,你们不得拒绝。”
就这么简单?周谦脑中飞快思索了一下,确定他没什么阴谋。
“你早说不就行么?为何还要绝食?”周谦冷道。
许知萧竟然笑一笑:“我还不是怕殿下不允么。”
周谦命人找来了足够的纸笔,又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一开始还有怀疑,但后来通报的佣人称,许知萧最近都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他这才放下心来。
按理说,给他弟弟看封信又能怎样?许知愚不过一介普普通通的医师,无权无势,还不至于从秦|王府上把他抢回去。
既然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地闹腾这么两天呢?
周谦百思不得其解,所幸不再思索了。
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周谦答应了许知萧的要求后,许知萧共写了五封信,防止周谦派人私自拆信,他写的每封信都有不同的信息。
而只有五封信一起看时,才能看出门道来。
不知不觉,已经八月初三了。
许知愚应邀前来,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包。
“哥,你确定真的要这样做吗?”许知愚俯在他耳边问道。
许知萧点点头:“我在信里写的很明白了,你懂我意思吧?”
防止隔墙有耳,许知愚在纸上写道:“这个药你分三次服下,四天后开始发作。照你说的要求,你届时会出现一系列类似中毒的状况,但一般医生只能诊断出两天之内的药效,所以他们不会怀疑我。”
许知愚继续写:“你确定皇上会相信是秦|王府给你下毒么?”
许知萧道:“我不知道,但可以一试。”
“好。”许知愚有些担忧道,“到时候会很难受,你能挺得过来罢。”
许知萧道:“放心。”
许知愚又在纸上写:“那时你神思是清醒的,出了事要记得找我。”
许知萧点点头,将几张写过的纸丢进火盆。
犹豫片刻,许知萧还是道:“雨眠还好罢?”
许知愚摇摇头。
这件事情,他思来想去后,还是不想顺着时雨眠的意思,瞒了许知萧。
“阿姐生病了。”
许知萧猝然抬头盯住了他。
但一个佣人推门而入,道:“许公子,时候到了。”
许知愚只好道:“问题不大,改日说。”
秦|王府里秋色如水,晚风吹得许知愚心中微微地荡漾。
上一次他来这里,还是冬天,是同周径一起的。
再来的这一次,已然物是人非了。
但他没时间、也没有多少心情去赏景,毕竟娘和时雨眠还在家。许知萧出事后,他尽量每日太阳落山前都回去。
秦|王府的马车送他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接连几天,许知愚马不停蹄地打探着许知萧的消息。
周径临行前将几个心腹交给了许知愚,说或许可以帮他在药馆帮忙什么的,结果却派上了这样的用处。
奈何秦|王府密不透风,已经三天过去,却只知道许知萧还在府上被好生看着。
“我当然知道他被好生看着!”许知愚急得跳脚,“我是说他每天在干什么?”
“这个……属下真的问不出来啊,□□上的人只交待说莫管闲事。”周径的手下一脸为难。
这下怎么办,消息都被中断了。
“许小公子啊,不如你亲自再去一趟看看罢。”
“不必了。”许知愚思忖道,“明日便是八月初八,届时自然知晓真相。”
许知愚原先的计划是让许知萧装病,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拖下婚期,甚至能引起皇帝对周谦一家的猜疑。
可婚期渐渐近了,却没有任何旨意说要推迟或取消婚约。
许知愚心中不安,但还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周谦他们只是把许知萧藏了起来,然后想隐瞒了众人呢?
又是一夜难眠。
第二日天未亮时,许家门口早早停下了轿子,请许知愚和许姨进宫。
许知愚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在遥遥看了一眼时雨眠紧闭的房门,扶着许姨上了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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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皇上钦赐的婚事,公主的婚礼礼仪、宴席即使在秦|王府上举办,皇上还是要亲自来参加。
周谦提早几天就开始准备了。毕竟这不仅是妹妹大婚的日子,更是他向陛下求功勋的好时机。
正当他思索花瓶古董的位置时,一个手下跑来道:“殿下,都准备好了。”
“许知萧精神还行吧?”周谦满意地点点头。
手下人道:“是,不影响大事。”
周谦笑了笑。
难得他今天心情不错,可一想到许知萧前几天干的糟心事,他又忍不住沉下面色。
算了,再怎么着他也得结这个婚。周谦又想:许知萧可真是太幼稚了,以为耍几个伎俩别人就会信他?再说,这种事情怎么能由着他?
“哥——”
周谦回神,正看到周莲一袭红衣跑来。
周莲手里拿着两根簪子,一脸害羞道:“哥,你觉得哪个好看?”
周谦笑笑:“怎么想起来问我?要我说,莲儿带哪个都好。”
“不然我要问谁。”
周谦道:“你要嫁谁,你就应该去问他。”
周莲的脸红扑扑的,她打了周谦一下,又飞也似地跑走了。
周谦并没有告诉她许知萧的状况,她只知道许知萧最近一直在□□。以她的性子,大概也明白许知萧不会很情愿这桩婚事,所以一直都没好意思去找他。
所幸,周谦昨日告诉她:“许知萧和他的家人对婚事都挺满意的。”
周莲想了想,反正今日也要成婚了,早见晚见都一样的。
况且,她也真的有些想他了。
周莲穿过一片片花园和楼阁,远远便看见了许知萧的客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开始
☆、秋风悲画扇
周莲蹑手蹑脚地凑近,将耳朵贴在门上。
屋里静悄悄的,像没有人住一样。
周莲有些疑惑,难不成许知萧今天出门了?
她正想推门进去,冷不防屋里有一个重物砰地砸在门上。
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楼梯上跌下去。
只听屋里有人说了句什么。她又重新凑上去问道:“什么?”
许知萧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滚!”
周莲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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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呢?”
“许二公子莫着急,令兄一会儿就出来了。”周谦笑答,“二位今日是上客,这边请。”
待他们出了周谦的视线,许知愚拉住许夫人道:“娘,我去找找哥,你先进去等我吧。”
许夫人不太情愿,道:“你哥他一个大活人,能出什么事?”
许知愚摇摇头道:“我就想去看一眼他。”
许夫人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快到晌午时分了,客人还没到齐,秦|王府上乐声悠悠,缎带如流云一样飘在枝杈上。
秦|王要办的宴席,向来以奢华著称。
今日是他妹妹的大婚之日,更是铺张华丽到了极点。
许知愚无心赏景,三步并两步地跑向许知萧所住的金乡殿。
谁知他刚穿过一个花园,就有几个面罩薄纱的女子将他拦住了。
“公子,殿下有命,不得让人进入。”
许知愚不理会,拨开她们继续向前冲。
谁知那几个女子齐齐跪下,有一位哭道:“公子,求您不要往里去了。若是殿下知道我们放人进去,我们几个都活不成了。”
众女子哀求道:“求公子饶命。”
许知愚无奈地退后两步,道:“罢了,你们只当没看到我。”
早知道这周谦心狠手辣,今日才知道他竟到了如此地步。
许知愚叹口气,心道:我不从你们这里进去行了吧,反正秦|王府这么大,回环曲折的小路多的是,我还愁找不到第二条路?
他在周围绕来绕去,终于找到一处离金乡殿仅仅一河之隔的地方。
河水清澈且湍急,但不知深浅。
远处钟声阵阵,到午时了。
许知愚心一横,将外袍一脱,深吸了气跃入水中。
水流虽然急,但水下没有什么障碍,偶尔游来些小鱼,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虽然在中午,但秋天的河水实在有些冰冷,许知愚嘴唇冻得发紫,四肢上源源不断的热气转眼就被水流冲散尽了。
不多时他便游上了岸。
艳阳高照,许知愚抹了脸上的水珠,越过各种草木,他熟练地翻上了墙,一把推开金乡殿的门。
许知萧被五花大绑在座上,气息奄奄。
许知愚走上前,许知萧突然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来人后,眼神又变得平静下来。
“哥,你还好吗?”许知愚将他手脚的绳子用小刀割开,一边道:“难怪你让我准备刀子,我还奇怪你要干什么用呢。”
许知萧弯下腰,想要锤锤自己已经酸麻的腿,不料一俯身便栽了下去。
“哥!你被他们绑了几天啊?”许知愚一把扶住他。
看样子,许知萧并没有中毒的症状,应该没有吃自己上次给他送来的东西。
而之后许知萧给他寄信时,又让他拿来一日见效的药物。
许知萧哑着嗓子道:“知愚,药呢?”
许知愚一愣,从里衣里拿出一个纸包,道:“哥,前几天的药呢?被他们发现了?”
许知萧不答,将纸包里的药丸囫囵地服下。
屋内安静下来,许知愚看他难受得说不出话,也不再问东问西。
“几时了?”许知萧道。
“午时。马上就要……”
话还未说完,金乡殿的门突然被推开。
“什么人?不懂敲门么?”许知愚转头道。
几个丫鬟身着玲珑的锦缎,齐齐福身道:“时候到了,许公子该更衣了。”
她们各自端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装满了新郎官的衣物。
许知愚道:“有我在,放下我来弄吧,不用你们费心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许知愚抢过她们手中的盒子,冷声道:“没听见?”
丫鬟们退下了。
许知萧突然开始咳嗽,许知愚四处翻找,终于在里屋找见了茶壶。
许知萧接过水,稍稍喘了口气道:“你衣服都湿了,怎么回事?”
“啊。”许知愚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还湿答答贴在身上呢。
不仅如此,他的头发也在不停地滴水。
许知愚摇摇头:“没事,我游过来的。”
“里屋有我的衣服,换了去。”
许知愚点头,又道:“那她们送来的衣服……”
“我不会穿的。”许知萧又咳了两声,平静地道。
许知愚走过屏风后才看到真正的里屋。
红木桌椅上雕刻着各种奇异的花草和神话中的动物,屏风上是上等的刺绣,就连床旁边放的山川画图看起来都颇有来历。
许知愚心中一直有些不好的预感,在此时更加强烈了。
他总觉得,他们这个据婚的法子是成不了的。
看起来,周莲是非他不嫁,许知萧又是死都不要娶她,两者看似形成了平衡。
但有最致命的一点,那就是许知萧有退路,但周莲没有。
许知萧可以不娶她,然后去娶其他姑娘;许知萧也可以不做官,去道观里修道。
但周莲不一样,她有皇室尊贵的身份,无法事事随心所欲。嫁给许知萧,是她为自己谋的一点点结果。
周谦也知道,所以他尽可能要满足周莲这个愿望。
这样一来,就打破了表面上的平衡,他也就没有什么“可乘之机”了。
许知愚的脑子乱得很,他胡乱换了衣服,出门一看。
许知萧已经没了影子。
王府里钟声阵阵,像撞在他的心上。
他跑去正厅,看到厅外行行列队整齐的士兵,傻眼了。
这么大的阵仗,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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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做在最高一层的席前,笑吟吟地看向台下舞裙翻飞的女子们。
许知萧只觉得肚子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他还被人死死按着跪在一旁。
周谦上前道:“父皇,今日良辰吉日,父皇高兴是最重要的。礼制一类,考虑到许知萧刚过丧期,莲儿说能省则省,就没有民间那么多讲究了。”
“好,既然莲儿这样说了,那就照她的意思来。”
许知萧眼前忽黑忽白,时不时喘不上气,想大口地咳嗽。
药的毒性开始发作了。
台下台上一片片觥筹交错,满屋子的红色锦缎映得人人面上都精神不少。
许知萧眯眯眼睛努力搜寻。
我娘呢?
许夫人应该是这次宴席里最重要的人之一了吧,为什么找不到她?
许知萧的胃一阵抽搐,他身上一下紧绷起来。
在旁边看管他的人吓了一跳,又重新把他按好。
晕沉了一会儿,依稀间有人大力将他搀扶起来,耳畔数不清的人声,嘈杂错乱得将他淹没。
唯有一句最响亮的话传入他的脑中:“一拜天地——”
许知萧脑中嗡的一声响,顾不得做什么,有两位大汉便将他摁在地上。
“二拜高堂——”
许知萧艰难地抬头,却不曾想余光竟瞟到了大堂的门边。
有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孩,身着白衣,逆于千万人中,迎着正午高照的灿阳徐徐而来。
那个人,是他此生最熟悉不过的女子了。
他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脸上爬满了泪水。
许知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他眼前一黑,口中竟喷出鲜血。
下一刻,他便毫无知觉地瘫倒在地。
周围的人都尖声叫起来,想把许知萧抬走的,要清洗场面的,维持秩序的,还有着急忙慌喊太医的,一时间乱糟糟的好像菜市场。
有人小声议论:“这许知萧怎么一出来就被人按着,好像这婚事是逼迫来一样。”
“是啊,你看看,这下急火攻心,真要命嘞。”
还有些“知情人”道:“你们有所不知啊,这婚事的确是有问题。据说公主殿下预选的驸马里头本就没有这位前大学士。”
皇帝一拍桌,怒气冲冲地看向周谦。
周谦急得满头大汗,左右都顾不下了,只好道:“父皇,我先派人送您回去吧。”
送走了皇帝,周谦再回来看时,堂里的人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大家也没有看秦|王府热闹的心思。
留下的寥寥数人见周谦一脸疲倦,面面相觑道:“殿下,此乃天定的婚姻,至于那些面子上的流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殿下一定释怀啊。”
周谦摆了摆手,众人都散尽了。
他顾不上歇息一下,找来手下人道:“莲儿呢?”
“回殿下,公主和夫人回房歇息了。”
“把她看好。”周谦微微点头。
一个手下跑来问道:“殿下,不知驸马爷伤势如何,要不要请医师来看看?”
周谦不耐烦地道:“他能有什么事?多半还是装的!”
他早该看清,这许知萧,原本就是个疯子。永远不要指望疯子能干出正常人干的事情。
周谦径直走向金乡殿,推开门后还未仔细看,便破口大骂。
“许知萧,现在你满意了是吧?把莲儿毁了,你就满意了是吧……”
一个巴掌呼到他脸上,止住了他的话。
周谦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这个打他的人。
竟然是一个瘦小的女子!
许知愚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她的前面直视着周谦。
周谦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女人打,而且还是个这样瘦弱的女孩子。
她双眼通红,眼里盈满愤恨。
周谦回神,瞪着她道:“你是谁?!”
“殿下,如今我哥晕在堂里,我们还未说什么,你倒开始先发制人了?”许知愚道,“殿下果真是行兵打仗的老手,我哥来你们家岂非上了战场一样?”
周谦冷笑道:“许知愚,你还真是文过饰非。许知萧前几天的药是谁给他的?要不是我们将他治好了,他还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许知愚道:“既然你已经治好他了,今日又是为何?”
周谦抬手指着他道:“你不如问问你自己。都说长兄如父,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给他下药下毒,坏他婚事?”
周谦这一句话,讲得一语双关,许知愚脸色白了白。
时雨眠不顾许知愚拉着她,上前怒道:“本就是知萧哥哥不情愿这桩婚事,是你们,你们逼迫他的。既然你们不仁在先,那我们不义又怎样?堂堂的皇亲贵族,原来就只会诛心、挑拨?原来就是这样讲道理的?”
谁知,周谦竟笑了笑:“姑娘,我不管你是何人,我又与你何仇何怨,既然你今日来了,那我奉劝你,最好离他们家人远些。”
紧接着,周谦陡然变了脸色,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一家疯子!”
周谦摔上了门,时雨眠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许知愚上去扶她,道:“阿姐,你怎么样……”
“没事。”时雨眠搀着他站起来道,“知萧哥哥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许知愚道:“最多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