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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风兮 当前章节:1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湛离一把揪住那长如飘带的尾羽,没什么好气道:“少拍马屁,她听不懂。”

青耕“嗷”了一嗓子:“神君神君,别揪尾巴别揪尾巴!”

“带你去,不过可有条件。”

“你说你说!”

湛离摊开手,神力就在他掌心凝化成了一卷丝线,青耕立刻明白了所谓的条件,挣扎着要往知重那边去,嗷嗷直喊:“你这是虐待动物!”

他轻轻一笑,能晃花人眼:“此罪供认不讳。”

说罢,一把摁住可怜巴巴扑腾着翅膀的小青耕,二话不说就把丝线缠到了它脚上。

知逢小道君一边看他们这一神一兽大打出手,一边抬头含笑问道:“那师姐要去吗?我跟着师姐。”

“门中还有师父在,不劳我们操心,师父也并不希望我回去得太早,跟神君一起历练,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我就跟师姐一起。”

岂无衣当机立断,一把抓住了知逢的手,摇了摇头:“不行,你瞧瞧这雁荡镇,先是跂踵后是马腹,这镇子好端端的都被毁了一半,我身为北疆王,自然是要留下帮助百姓重建家园的,我一个人可不够,我看,不如知逢道君留下帮我。”

“什么?我才不要!”

湛离摆平了妄图啄他的青耕,这才给了岂无衣一个十分赞许的目光,然后看了知重女道君一眼,她这会哪能不明白神君的暗示——这位神君看着纤尘不染干干净净的,谁知道切开来却是黑黢黢的!

他这就是在拐弯抹角的要把知逢留给岂无衣呢!

但转念一想,她已经见识过这凶兽马腹的厉害了,再接下去不知道又要碰上什么奇奇怪怪的异兽,知逢毕竟修为有限,不去也确实更好。

当下便叹了口气:“师弟,殿下所言不错,这雁荡镇的村民们都是你用尽全力才保下来的,如今家园被毁,也确实需要有人相助,你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些时日下来,知逢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傻子了,气得跳脚:“师姐!你们又把我丢下!上次就不带我!”

结果师门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也没能回去,到现在还负罪深刻!

马腹来的时候,师姐就叫他留守后方,保护村民们和岂无衣,然后这一次又要把他丢在后方!

知重便又端起了一家之主的长姐架势,冷着脸道:“还说?要不是你弄丢跂踵,又哪来的这么多事?”

白衣的小道君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下去,扁着嘴不敢再说。

☆、蔓渠之行

但岂无衣一想到未来几天这小道君依然要留在自己身边,四舍五入就等于美妙的两人世界,顿时乐不可支,只是这笑逐颜开的模样少不了又惹得小道君用眼刀子戳他,恨得牙根痒。

他连忙扯开了话题:“那子祟呢?那位神君去不去?”

“他嘛……”湛离回头瞥了一眼盘腿坐在牌坊底下,孤寂偏执的黑红色背影,轻笑了一声,“自然是要跟着我的。”

岂无衣“哦”了一声,一拱手:“那神君走好,等无衣帮忙重建了雁荡镇,再来与神君汇合。”

“好。”

湛离说罢,便笑着往镇口而去。

子祟缓了缓,终于迟钝地爬了起来,靠着被风雨腐蚀的牌坊盘腿而坐,沉静得仿佛一尊雕像,直到湛离从后面走过,轻飘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过于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子祟扭过头,痴痴应了一声“啊”。

湛离一笑:“走吧,我们去一趟蔓渠山。”

他被这绝代的风华晃花了眼,想起他逆着万千光屑穿越而来的模样,心下无端又是一震,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哦”。

——他,要和自己一块渡劫呢。

于是这一行六人就此分道扬镳,湛离子祟带着知重女道君和破虚前往蔓渠山,而岂无衣和知逢小道君则留在雁荡镇帮忙重建村庄。

蔓渠山。

雁荡镇就在蔓渠山山脚,根本不用御风,他们从镇口的牌坊出发,只消步行就能到,而门外只有两条路,一条向外,另一条,则向上。

深山里的村民们有着独特的淳朴和良善,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蔓渠山滋养了一方灵兽,也养育着这一方百姓。

深山有兽的传闻村民们也没少听,然而兽与人已经达成了一种巧妙而默契的平衡,野兽们不会袭击白天上山的人,人们也不会为夜半上山沦为鱼肉的同胞叫屈喊冤,正是这种不成文的约定,使兽与人和平共处。

然而,马腹却不是寻常的野兽。

它以人为食,人们却避开了它捕食的时机,就直接导致马腹挨饿至今,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轻易被子祟斩杀。

《山海经》所载异兽上百只,就算是凶兽,马腹也算得上是其中最没什么名气的,因此,连带着蔓渠山,也是一副稀松平常普普通通的模样,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和任何一座山,都没有什么两样。

青耕脚上栓了条神力所凝的丝线,挣也挣不断,跑到人家山头去撒野的闲心立刻被浇灭了一半,和湛离闹了脾气,正躲在知重女道君怀里,憋着气腔软软糯糯道:“这山里怪怪的。”

子祟走在前面,生生打了个颤,回过头来“咦”了一声:“这畜生怎么还会说话?”

“你畜生!你才畜生!我是堂堂青耕!青耕!我是神兽!瑞兽!”

知重女道君一把把即将从自己怀里跳出去找子祟拼命的青耕摁回怀里,轻声嘀咕了一句:“没想到煞童也能听见。”

随后又看了破虚一眼,不会只有她这一个凡人听不见吧?

破虚收到她目光,连忙十分惶恐地后退了一步,这才摇了摇头,很不幸,他也听不见。

——这应当算是只有鬼神级别之人才能拥有的,特殊的天赋。

湛离无奈一笑,自动忽略了炸毛的青耕,只是追问了一句:“青耕,你说这山里怪怪的,怎么怪了?”

事关重大,青耕也不再胡闹,只是安安分分抖了一下,将一身青蓝色的羽毛都奓了起来,像只母鸡孵蛋似的,窝在了知重女道君怀里。

“你们不觉得冷吗?”

“冷?”湛离茫然摇了摇头,“不觉得啊。”

于是小青耕便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唯一一个凡人。

湛离顺着它的目光,也看了知重女道君一眼,知重女道君被盯得发毛,忍不住打了个颤:“是……是有点冷。”

“因为这山里没生气,所以气温更低。其实盘古上神开天辟地的时候,在建山的同时,就化出了山神。只是随着仙庭的发展,上神们的职责在不断被细化,原本属于山神的工作就被分化到了许多上神手里。因此,无事可做的山神就逐渐与山脉化成了一体,更像是山脉的灵魂,可这座山里死气沉沉的,好像……”

湛离闻言冷下了神色,倏忽严肃起来的脸色使得他身上仿佛萦绕着一层圣洁的佛光:“好像……山神根本就不在一样,对吧?”

但蔓渠山在《山海经》中是有所记载的,记载中除了马腹,当然也包括这座山的山神。

那么……

知重女道君眨了眨眼,虽然她听不懂青耕的话,但光凭湛离的话,也能大致听明白他的意思:“那照神君所说,平白无故的,山神为何会消失呢?”

说话间,破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引,已经走到了不远处的一片草丛里,伸手招了招:“神君,我知道山神在哪了。”

“什么?”

一行人连忙上前,却见齐膝高的草丛中间,有一片凹陷,扑簌簌落了不少零零散散的落叶,覆了一层,更显凄凉。

“我起先以为是什么枯枝,直到感觉到了死气,才发现那是尸骨。”

“什么,尸骨?”

湛离一怔,细细看去,才惊觉,那柔软泥土覆盖之下,竟当真有漆黑的尸骨从落叶底下探出来!和那骨头一起从地底冒出来的,还有漆黑灰败的死气。

显然……

山神死后被浅浅埋在了这里,血肉腐败以后土地就塌陷了下去,随着日升月落风霜雨雪,沙石被洗净冲刷,露出了尸骨。

知重女道君正要上前,就被湛离冷脸拦下:“别过去。有死气。”

“死气?”

他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神色重如千钧:“不论是什么,只要死后,都会产生死气,因为死气剧毒,可以腐蚀一切,所以一般来说,会随着亡魂一起沉入地府,但……它是山神,死气原本就较一般人更加浓郁,又因非正常的原因陨落之后,无法渡入地府,所以滞留人间,子祟和破虚是无所谓的,地府中人本就对死气免疫,不过对人对神,都有腐蚀作用。而且……”

“而且什么?”

子祟摊了摊手,没把山神之死放在眼里,接了他的话头道:“而且死气已经腐蚀这座山腐蚀了有段日子了,这座山离荒芜也就差了一口气,怪不得这么阴森森的。”

湛离脸上的神色更是凛冽:“怪不得……怪不得马腹会跑下山,原来……竟是因为看管它的山神已经……”

“可……那尸骨又为何是这样的颜色?”

破虚是不怕那灰败的死气的,于是上前几步,将尸骨刨出来细细翻看了一下,这才回过头来:“大概是死气侵染所致,但实在是腐蚀得太厉害了,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倒还有些办法,可以知道山神死之前发生了什么。”

“什么办法?”

他看了子祟一眼,又迅速垂下了头:“死气,是煞气的由来,也是人死之前所留下的种种遗憾,有怨有恨,也有不舍和解脱,阴兵无血无肉,只是收纳煞气的容器,所以,只要将这些死气转化成煞气吸收,我就有可能读到山神死前的记忆。”

子祟轻轻嗤笑了一声:“这劳什子山神,死了也算积阴德,倒还能攒些死气给你。”

破虚垂首不言,倒是青耕又急得上蹿下跳,扯着小孩子似的嗓音骂道:“你说什么呢!恶鬼!”

他眼一瞥,曜石一般的眼底有猩红的血丝翻涌,指尖燃出一簇黑色的火焰来:“再说一遍?”

青耕顿时像个霜打的茄子,翅膀一扇就钻进了湛离的怀里,哭唧唧:“神君救命呀!要杀鸟了!”

湛离无奈摇头,向子祟道:“试试吧。”

他这才哼了一声,收回指尖火焰,挥手冷冷道了声“去吧”。

于是破虚就复又化出那把黑紫色的长刀来,挥手一劈,将沉在地下的磅礴死气都引到了刀上,化而成为浓黑的煞气,顺着刀刃一点点渗进他身体里。

那一瞬间空间撕裂,分不清是煞气还是死气的浓雾直窜云霄,引来阴风如刃,裹挟而起,风声阵阵嘶鸣,仿佛有什么东西隐藏在虚空之中,正企图吞噬,知重女道君是唯一一个□□凡胎,也最是弱小的一个,不得不紧紧攥住了自己的符箓,红色的光芒在她指间闪烁,才免得自己被这阴风彻底撕裂。

风势来得急也走得快,片刻以后,一切便都已恢复成风平浪静的模样。

破虚先前与马腹那一战,连魂魄都被大伤,无法恢复,瞬间从高等阴兵降级成了低等,然而吸收了山神留下的死气以后,原先子祟补得乱七八糟的那些补丁都恢复如初,那双眼被煞气染黑,遮住了眼白,显得眼睛恍惚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待煞气终于被完全吸收,眼睛也恢复过来,比原先更磅礴的力量震得他往后一倒,堪堪站稳了,眨了眨眼。

☆、一路向西

“怎么样?破虚,你看到了什么?”

他茫然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什么?可你不是说……?”

他又摇了摇头,揭下脸上的白条,目光深沉:“不,我看到了,我继承了山神最后的记忆,只是,是山神……山神什么都没有看见。”

湛离更觉后背发凉,紧紧皱起了眉:“……怎么会这样,山神是连《山海经》都有所记载的,与天同寿与地同疆,是什么样的人,能在山神看都来不及看的情况下,一击杀之?”

破虚是直接感应到那一幕的人,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直接渗透进了他四肢百骸,一边深叹了口气,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道:“我不知道……”

子祟蹍了蹍脚下的野草,丝丝缕缕的煞气又蒸蒸而起,轻轻“嘁”了一声:“我倒是想知道,《山海经》都有所记载的山神,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湛离被他这一句生生一怔,竟有些哭笑不得,回过神来:“罢了,去堇理山吧,也不知道堇理山的山神回来了没有,也是时候该把青耕送回去了。”

青耕顿时从知重女道君怀里跳了出来,只是被那条神力所凝的丝线一把拽住了,“嗷”了一嗓子:“神君神君!不要嘛!我还想再玩几天!”

他拽住丝线把它扯到自己怀里,当机立断:“休想!”

青耕顿时哭闹起来,一口一个“坏神君”,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知重女道君嘴角直抽抽:“它……是在骂人吗?”

湛离灿烂一笑,手指一勾,神力就凝成丝线缚住了它的鸟喙,然后一把把它摁进自己怀里:“没有,撒娇而已。”

撒娇个鬼!

青耕想骂一句虐待动物,却张不开嘴,只好啄了他一口。

他“嘶”了一声,连忙拎小鸡崽似的又把它从自己怀里拎出去,扭头问子祟:“吃过神兽吗?”

子祟瞥了一眼,虽然这小东西看着圆滚滚的,不过实在是没二两肉,都是奓开的羽毛在欺骗视线,于是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虎牙来:“我是没什么口腹之欲的人,不过……我倒是很乐得帮你拔毛放血,开膛破肚。”

湛离乐呵呵一笑,解开缚在鸟喙上的神力:“那你去玩吧,玩够了我炖一锅青耕炖蘑菇。”

可怜小青耕生生打了个颤,青蓝色的美丽羽毛奓得更圆滚滚了:“不玩了不玩了!我的肉不好吃,我没长肉!”

……救命啊,虐待动物了!

湛离于是满意了,又一把把它塞回了自己怀里。

只是知重女道君眼见着这神君顶着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却干起了恐吓小鸟的事,顿觉自己的三观又碎了一地。

一行人索性就没下山,自蔓渠山御风而行,只消片刻就赶到了堇理山。

只可惜,堇理山的山神还没回来,而山神外出,就导致堇理山也飘荡着一股寒意,阴森森的。

“神君接下去可有何打算?”

湛离将神力收回,没有回答知重女道君,只是用手指摸了摸青耕的小脑袋:“去吧。”

青耕扑棱扑棱翅膀,贼心不死,又围着他飞了一圈,疯狂暗示:“神君无不无聊呀,我会唱歌跳舞哦,你看你看,我也是瑞兽嘛,我还能防御瘟疫呢,要是遇到了瘟疫怎么办,对不对呀?”

他笑容灿烂,嘴上却是当机立断:“想都不要想。”

青耕又“呜”了一声,刚想再说,见子祟懒洋洋地又在掌心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顿时噤声,转而又去缠知重女道君,一口一个“神仙姐姐”,奈何知重根本听不懂它的话。

湛离也权当听不懂,垂首沉吟了一声,便道:“接下去啊……去邽山吧。”

“邽山?神君要去找四大凶兽之一的穷奇吗?”

他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一路走来,先是跂踵,再是孰湖,再是青耕和马腹……很奇怪,孰湖和青耕这等亲人的瑞兽,依然在自己山上待得好好的,而凶兽的山神却被人所杀,得以下山。”

“神君是怀疑有人故意把凶兽放了出来?”

他轻轻一笑,话是对着知重女道君说的,可眼神,却越过她看向了破虚:“所以才去邽山。既然是有人要把凶兽放出山,连马腹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凶兽都没有遗漏,那么,像穷奇这样赫赫有名的四大凶兽之一,更不可能被放过,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我听闻八百多年前,穷奇就被无名派的祖师爷禅灵子给封印了。”

所以,就算邽山的山神出了事,穷奇被封印着,也不可能下山作乱。

果然,一提起禅灵子的名字,破虚就无端一颤,又低下了头去。

知重女道君浑然未觉,只追问了一句:“那若邽山的山神也出了事呢?”

“那……就得把所有的凶兽都查一遍了。”

若这幕后黑手真的把所有的凶兽放了出来,那人间势必动荡不安,他可不希望这个美好明媚的人间被几只异兽折腾成一片废墟。

“穷奇啊……那就走吧。”子祟凝起煞气,聚在脚下,将他托起,便率先宛如离弦之箭一般,向西而去。

其实,他倒挺想会会这个四大凶兽之一的。

湛离深谙其意,腾空而起追在身后:“子祟!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把穷奇放出来的!”

结果这一行一神两鬼再加一个人,你追我赶御风而行又奔袭了一夜。

湛离生怕子祟真把穷奇放出来,想比他先一步到邽山,子祟好胜心被激起,索性跟他拼了一路的速度,只辛苦知重女道君这唯一一个凡人,被远远甩在后面,追得想吐。

堇理山处在在中部,而邽山却远在西部,跨越了半个人间,距离实在是不远,赶了一路,一直到入了夜,才赶到邽山,湛离和子祟齐头并进,眼见着子祟煞气汹涌,整个人都包裹在纯黑雾气之中,连忙神力大涨,化出丝丝缕缕的神力,一把把子祟像个茧似的缠住了。

“湛离!你找死!”

子祟正赶路,却冷不丁被缠住,连忙爆发出煞气将这个茧撑开,旋身就丢出几个笑面的骷髅,一时之间煞气遮天蔽日,却被湛离下坠躲过。

“已经到邽山了,把你的煞气收一收!”

知重女道君如蒙大赦,连忙停了下来,累得气都喘不上,过于疲惫导致脸色发白,手脚都有些发颤。

而子祟却“嘁”了一声,来不及多想,煞气未消,先追着湛离的步子落了地,身上的煞气火焰一般又蹿高了三丈:“湛离!”

他旋身把子祟的怒火挡了下来:“累了,不想跟你打,明天再说。”

“你!”眼见着他总算注意到超负荷运转的知重女道君,转身而去,就这么大大咧咧把背影亮给他看,子祟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速度还没拼出个胜负,不上不下的吊在他心头,比凌迟还要多上三千刀,再加上这种完全没放在眼里的态度,让子祟浑身每一条筋脉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爽。

——他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被这厮牵着鼻子走,然而手心里亮闪闪的两生契又把他牵制得动弹不得。

杀欲又悄然弥漫而上,他想杀人,想杀湛离,就现在!

然而他不能,湛离手里还有堪称绝杀的一字成令!

该死!

“道君没事吧?”破虚的实力距离这一神一鬼还是差的太远,也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幸好吸收了蔓渠山山神的死气,至少恢复了本来的实力,否则怕是连这几位的影子都看不到,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水囊来递了过去,“给。”

她这会也顾不上什么仇不仇恨不恨的,喉咙里干得快要开裂,接过水囊就蒙头灌了下去。

湛离一时心急,实在是没注意到,十分歉疚:“道君还好吗?实在抱歉,我忘了……”

她连忙摇了摇头,更觉自己拖了后腿:“神君多礼了,该是我道歉才对,拖累了神君的行程。”

子祟余怒未消,哼笑了一声,眼底隐约闪烁着猩红的光芒:“早知道该把你杀了。”

——灭无名派的时候。

“你……!”知重女道君清秀优雅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怼,紧紧攥起手,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破虚给的水囊,再想起刚刚喝了这厮的水,一种背叛了师门已逝师弟师妹们的负罪感油然而生,又一把把水囊掷回了破虚怀里:“对,早知道灭门的时候就该把我也杀了!”

湛离顿觉头疼,现在不仅要担心他把穷奇放出来玩,还得担心他真的杀了知重女道君,连忙挡在了中间,活像一个阻止熊孩子打架的新手奶爸。

“好了好了好了,还有正事呢。”可别闹了。

子祟冷哼了一声,转身就闪到了一旁的角落里,杀欲和怒火快把他吞噬了,他心口发紧,只能用煞气化出利刃来,恶狠狠扎进了自己手掌,直到鲜血流了满地,这颗在怒火上被反复凌虐的心,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湛离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只是松了口气,见破虚拿着那个水囊怔怔愣愣,微微低垂的眼睛映出他胸腔里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脏,也跟着一块觉得心碎,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忙,他这才回过神,颤着手点了点头,顾自去生起了火。

——谁叫他是个屠人门派十恶不赦的恶鬼呢。

☆、惩善扬恶

然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知重女道君却随即又生出另一种不同的负罪感,只好抱紧了膝盖,垂首把脸盖在膝盖之间,深深藏了起来。

湛离见状只好又叹了口气,你说这一个个的,怎么就没一个省心的呢。

他紧挨着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还不是子祟的对手,破虚也不想伤害你,但子祟这厮……一会一个想法,你小心些总归没错。”

膝盖里闷闷传出了一声:“我知道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之后,湛离才道:“你记得我说的吗,你们凡人的死亡,其实是另一种开始,因为你们还有转世和轮回,而且无辜受死的冤魂,在地府也会得到优待,说不定……他们不用受刑,已经转世了,再等十几年,你就可以把他们都等回来。”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破虚一个人忙碌着,生起火又支起了油布,语气里波澜不惊:“那又如何,一碗孟婆汤就断尽了过往,回来的,也不会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他一时语塞,未曾想到她有如此决绝而一针见血的心性。

岂料她随即又是淡然一笑,云淡风轻:“对了,神君,我们已经到了邽山,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湛离心念一动,连忙顺着台阶下,左右看了看,见天色晚了,身侧一片漆黑,再加上她苍白的脸色也实在是没缓过来,便道:“先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去找找穷奇和山神。”

她知道自己凡人之躯拖累行程,连忙低低应了声“好”不敢再多说。

他却轻轻“啊”了一声,向破虚问道:“对了,破虚,你该是认路的吧?”

破虚正忙着点火架锅,闻言回过头来,尊敬地摇了摇头:“当年穷奇凶悍,师父是一个人深入邽山的,身边弟子,一个也没带,所以我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把穷奇封印在了哪里。”

“如此啊……”湛离说着,垂首见他别过头去忙着煮水,只是简单背影里也透出深深的凄苦来,便立刻止住了话头,暗自后悔不该问他。

瞥眼见子祟一个人窝在角落,一副好像在赌气的模样,于是便起身去喊他:“子祟?”

结果,子祟一回身,他就见子祟满手是血,手掌上煞气弥漫,这厮……

竟又在自残!

“你在干什么?”

子祟早已习惯于疼痛和伤口,他玩上瘾,痴迷于此,一边用煞气治疗,一边扎得更深,扒开伤口,直至一只手鲜血淋漓,在他脚尖前,汇聚成一个小血潭,他全然不知心疼担忧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因此十分茫然地眨了眨眼,甚至还“啊”了一声。

那满脸写着“你什么意思”的神色让湛离更为震惊,伸手夺了他的手来,又拔高音量质问了一遍:“你在干什么?”

于是子祟一歪头,云淡风轻。

——“玩啊。”

湛离只觉自己的世界坍塌一角,深深皱起眉头:“你把伤害自己,当成玩?”

子祟终于后知后觉地在他眉眼里感受到一种十分剧烈,却说不清道不明,让自己无法形容的感情,只觉他的目光像一把火,看向哪里,就烧到哪里,这种灼烧感远比他自己划出来的伤口更疼,因此一把把手收了回来,咧嘴一笑,灿烂而耀眼:“上神管得这么宽,连我打发时间的游戏也要管吗?”

“你……”湛离刚刚还四处泛滥的圣母之心顿时消失无迹,心下暗骂自己那一瞬心疼简直可笑至极,气得磨了磨牙,组织不出语言,索性转身就走。

子祟却心下一晃,连忙两步追了上来:“你去哪?”

“既然嫌我的管得宽,当然是离你远点!”

省得一腔好心都被当成了驴肝肺!

他便咧嘴一笑,那颗虎牙明晃晃地刺眼:“不看着我?”

湛离脚步生生一顿,这厮要是不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鬼又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当下只好又站在原地一口深呼吸,才压下了翻腾的怒火,从袖中抽出一条布帛,咬牙想帮他缠在手心。

子祟却又是下意识地一抽手:“你干嘛?”

“还能干嘛,给你包起来,伤成这样,就算用煞气恢复都要好一会,难道放任血这么流吗?”

他迟疑了片刻,手掌就被一层层,宛若至宝一般,带着温柔和小心,包扎了起来。

他觉得好疼。

手掌被他自己剔得骨肉分离,血肉模糊,他早已习惯,他没有玩具,没有亲友,更没有打发时间的方法,在地府近千年一成不变的孤独里,他的世界空无一人,除了伤口血液和疼痛,他无事可做,也没有别的方法证明时间的流逝和自己的存在。

他自己就是自己的玩具,自己就是自己的亲友,自己就是自己打发时间的方法。

所以,疼痛在近千年不断的折磨里已经逐渐迟钝,他几乎已经忘记疼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然而,无论多么鲜血淋漓,他都不疼,但当这个白衣青缎的男人低头帮他包扎的时候,他却突然剧烈疼痛起来。

这种难以名状的疼痛感和升腾而起的冲动让他不自觉地抽手后退,掌心的布条缠了一半,他想起了这厮曾经的高高在上和温柔慈悲,那种疼痛立刻转而化成了一种刻骨至深的仇恨,眼底猩红血色波涛滚滚:“上神这么纡尊降贵也不怕掉了自己仙庭使者的身价?”

湛离又是一噎,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把各种佛偈都念了一遍,这才压下像种子一样刚刚萌芽的怒火,随即神色如常,一把捏住他的手腕骨,用一种十分强硬而且霸道的态度硬把他掌心布条缠好了,这才笑道:“权当施舍了。”

子祟身上煞气无端蹿高三丈,从那单纯温柔的笑意里看出些挑衅意味,被“施舍”二字炸出了一双血瞳:“湛离!”

他刹那间想到了什么,连忙神力大涨,从子祟脚下就升出了一个雪白的光圈,把他们一神一鬼都圈在其中,冷声严肃道:“别动。”

说罢又回头喊了声破虚:“别忙了,过来,进圈。”

破虚正要过来,却被子祟一声“不准动”而喝住了步子,他扭头,手腕还被湛离捏在手里,煞气蒸腾:“你到底要干什么?”

“穷奇是四大凶兽之一,不仅食人,更主要的一个特点,却是惩善扬恶,它会亲近恶人,吃掉良善,你的煞气,很有可能会把它唤醒。”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待在神力的屏障里吧。

子祟闻言却亮了眸子,极其欢悦而兴奋的笑了起来,意有所指:“是吗……”

知重女道君闻言,也堪堪才反应过来,袖间立刻无风自动,几十道符箓骤然出手,冷不丁围着破虚在地上贴了一圈,把他围在了中间。

“以防万一。”

破虚眨了眨眼,伸手一摸,便被结界弹了回来。

——这是个温柔的结界,即便有隐隐血色光芒流转,也不曾将他灼伤,他心下蓦然一暖,忍不住垂首悄悄勾起了唇角,却小心翼翼,不敢让人看见。

湛离便也是一笑,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子祟顿时煞气大涨,却全被那道白色的光圈弹了回来。

“放心,我在地府七七四十九天,也不全是什么都没干,至少,我还偷学了一下鬼帝的结界。”

就算他不如鬼帝,要用这结界来挡一挡和自己同等水平的子祟,也绰绰有余了。

见煞气无法穿透这个看起来十分简单的结界,子祟更是怒火滔天,煞气困锁在狭小的光圈之内,直冲向上,形成了一道漆黑的光柱,他咬牙切齿,恨得发颤:“湛离!”

湛离那温柔的眉眼顿时化身成了狡黠的狐狸,越是笑得灿烂,越是让子祟恨之入骨。

他扬起了手掌里金灿灿的图腾,说:“你若是想让我当众再用一次一字成令,我也不是很介意。”

子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血肉里去,有血渍从甲缝间渗出来,仇恨将他吞噬,一双眼比血更加鲜艳,几乎能亮出闪光,他在结界里疯狂发泄,一个又一个骷髅炸在结界上,发出刺耳的凄厉笑声。

知重女道君被这混杂着爆炸声的笑声震得头皮发麻,忍不住生生打了个颤:“神……神君,这……”

看着这结界薄如蝉翼的模样,她十分担心这结界能不能撑住子祟这般凌虐。

湛离却是满不在乎地一笑,又向安安分分盘腿坐在符箓圈里的破虚点了点头,这才道:“放心,这结界是从鬼帝那里偷学的,我被这小小的结界困了七七四十九天动弹不得,自有它的厉害之处。”

他那七七四十九天,除了看子祟受罚,就是净盯着这个结界了,这么些日子下来,竟也研究出了这个结界的结构,成功偷学。

知重女道君却只觉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光亮,这厮……

怎么提起偷学来还挺自豪的呢。

☆、异兽蠃鱼

结果就是湛离真的具有某种天赋。

这个结界把子祟困得死死的,任凭他折腾到精疲力尽,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也撼动不了分毫,而累了一路的知重女道君却早就沉沉睡去,湛离也盘腿而坐,窝在火堆旁闭目小憩,就连破虚,这会也缩成一团,背靠着他,想来也睡着了。

此刻山川寂静万籁俱息,好机会。

穷奇啊……

既然来此一趟,若不把穷奇领出来遛遛,岂不白来?

他将手背到身后去,煞气一点点渗进尘泥,既然从上面攻不破,那就从地底下手吧!

对于放出穷奇这一点,他没有一点悔意。

他就是这世间一切的罪大恶极,他就是天生反骨,他就是迫切的希望毁灭,越是干净,越要弄脏,越是圆满,越要破坏,他迫不及待地想杀人,想杀湛离,想把这整个人间都染成血海。

……他甚至连自己,都想毁灭。

他小心翼翼,一点点把煞气渗进地底,尽可能不惊动阖着眼睛的湛离,探知着地底,企图直接找到被封印的穷奇,然而……

“别以为我没防着你。”

湛离压低声,以免惊醒累惨了的知重女道君,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微微压低了眼睫的丹凤眼透出狐狸一般的慵懒,唇角似勾非勾,“再闹下去,明早也别想出来。”

子祟贼心不死,眯了眯眼,煞气暴涨倏忽扩大,迅速往地底渗透,一直到极深极深的地方,才触及到结界的隐藏的边界,被弹了回来。

他这才冷哼了一声,眼底的杀欲没有因精疲力尽而消弭,只是怀抱着一种深切的仇恨而不愿与他交流。

湛离便又温温和和一笑,抬头见星辰万千,汇聚成一条璀璨星河,初春的风含冰带霜,吹得后背发凉,便缩了缩,拿了毡布小心翼翼给知重女道君盖上,这才挪到了结界旁,紧挨着子祟复又坐下,轻叹了口气。

“子祟,再等等。再等等,我就跟你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但现在不行。”

“那你在等什么?”

他侧过头,眨了眨眼,眉眼依然温柔不负,笑道:“劫。等渡劫那天。”

子祟猛然凑上前去,双瞳闪出猩红的光芒,咧出那颗白森森的虎牙来:“你就这么怕死吗?你就这么想长生不老得道飞升?”

“是。我不想死,我想位列仙班,想接任春分,想活久一点,想把余生岁月奉献给人间,”他说着又侧过头,忽然笑了,“子祟,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这个人间,喜欢众生,喜欢万物,喜欢活着。”

子祟又紧紧攥起了手,为了压制住暴起的欲望,而浑身战栗。

他们不一样。

他是光明优秀的准神,而自己,是低劣不堪的煞童。

所以他热爱生活,热爱生命,而自己生来就是为了破坏和毁灭,因为他们俩,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而他现在,正在企图自欺欺人,用泥污染一朵白云。

只是,这朵高高在上飘然欲仙的雪白云朵,也曾温柔向他说道:“子祟,要渡劫,就得学会感情,情之一字,我也不甚明了,但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学。”

他说——“子祟,我在努力去爱你。”

若每个人的内心都宛如芥子纳须弥,那么子祟心里那座须弥山,就是一片蔓延千里的干涸赤土,寸草不生,空无一人,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活物,是一片刻骨至深的荒芜和孤独。

直到这个青锻白衣的神明,温柔地对他说——

“我在努力去爱你”。

他只觉心下发痒,有什么东西细细密密,从血肉里往外钻,迅速蔓延开来,纠缠着生长成一片希望——他心里长了草,开了花,湛离这个名字,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长夜寂寂,柴火堆里突然“噼啪”一声,离得最近的破虚被惊醒,茫然四顾,愣愣轻唤了一声“神君”。

湛离回过神来,没再多说,向破虚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睡,破虚哪里还敢,他只好压低声交代了一句“明早放你出来”,便又回到刚刚知重女道君身边不远处的地方,继续闭目小阖。

子祟从心下的繁花似锦回过神,冷冷瞥了破虚一眼,杀欲不退。

破虚打了个颤,寒风顺着他的脊梁,往上攀爬,冷得仿佛胸腔里都结了冰。

第二天一早。

知重女道君安然睡了一宿,终于恢复过来,大大伸了个懒腰,发现身上盖着湛离的毡布,有些不好意思:“神君早?”

湛离睁开眼,依然精神奕奕,笑着站起身来:“走吧,我们上山去。”

她连忙一个鲤鱼打挺,白衣飘飘之下优雅非常,下意识把毡布叠好了,见湛离将子祟放了出来,便也收回符箓把破虚放了。

“走吧。”

子祟瞥了一眼,见破虚像只鸵鸟似的沉默着跟在知重身后不远处,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带着些许嘲讽嗤笑了一声:“走?上神这是已经有了计策?还是……单纯打算上山掘地三尺?”

湛离回头轻笑了一声:“邽山的山神没有记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祭祀,穷奇又被封印了,破虚也不知道具体地点,既然如此,只能找另一只异兽了。”

“另一只异兽……?”

“蠃鱼。而且巧得很,蠃鱼也是凶兽,若邽山的山神也出了事,那么蠃鱼应该也跑下山了,若蠃鱼还在山中,那么邽山应该没事。”

蠃鱼是《山海经》所载,一种长着鸟翅的鱼,而且还能发出类似于鸳鸯的叫声,最主要的是,它还会引来水灾。

知重女道君顺着山路向上攀援,随即往侧边小跑了两步,扒开草丛露出了一条小溪,招了招手:“这里!顺着水路往上,一定能找到蠃鱼。”

“那倒是不必。”湛离向山顶处指了指,“蠃鱼也不是普通的鱼,毕竟长了翅膀能飞呢。”

——哪会这么乖乖的待在水里。

“那……?”

他笑:“走吧,邽山山顶有温泉,蠃鱼的翅膀纤细,鱼身却十分肥大,只能借着水汽在很低的高度飞翔,所以长期泡在温泉里。”

更多的时候,它其实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水里。

于是这一行便顺着山路向山顶进发,邽山镇着两只凶兽,一只会吃人还有一只会引发水灾,附近当然是并无人迹,因此山道也不知道是几百年前踩出来的,山脚还算明显,但越往上就越模糊,到最后根本就无路可行,一行人只能涉草而行,衣袍被初春刚长出来的野草割裂沾湿。

幸好方向还算明确,跋涉了一路好歹是到了山顶,远远就见雾气蒸蒸,轻纱一般笼在山头,恍惚是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优雅神女。

“到了!”

眼见着知重女道君直愣愣要往雾海之中闯,湛离连忙一把把她拦下了,厉声道:“等一下!”

她被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大跳:“神……神君?”

湛离细细听了听雾海里若有似无的声音,脸色顿时拧成了一团:“……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子祟轻轻“嘁”了一声,便煞气大作,狂风侵袭,瞬间将那温热的雾气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冷冽彻骨,再定睛看去,只听“噗通”一声,随即,那个简易天然的温泉池子上,就只剩了一只鸟儿。

——果然。

湛离气得咬牙:“青耕!你真想做青耕炖蘑菇是不是!”

青耕尴尬地“嘿嘿”一笑,随即往后一躲,一猛子扎进了水里,露出一个鸟脑袋咕噜噜吐泡泡,嘀嘀咕咕:“反正山神还没回来嘛……”

“山神不在你就往外跑?”湛离气得像个熊孩子的操心奶爸,牙齿磨得咯吱响,上前一步伸手就把湿淋淋的小鸡崽子从温泉里拎了出来,“我迟早拿这温泉水把你炖了!”

青耕这才挣扎起来,扑腾了湛离一脸的温泉水:“我回去嘛我回去嘛!我自己回!”

湛离刚松了口气,腾出手来抹了把脸,却又听闻这小鸡崽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等山神回来了就回”,气得又差点把它摁进温泉里,炖了算了!

子祟悄悄摸到他身后,冷不丁就是一踹,湛离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跟青耕一起落了水,然而他也不是会乖乖挨打的人,落水瞬间神力凝聚,缠住子祟,就把他一块带进了水里。

温热的泉水浸湿了薄薄的衣衫,勾勒出一方精壮的胸膛,下意识跨出一步想把人拉上来的知重女道君瞬间红了脸颊,一个转身就一叠声开始喊“非礼勿视”,随即快步离开,一番操作宛如行云流水,实在是太熟练了,以至于破虚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她一块喊了声“非礼勿视”,追着她的步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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