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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风兮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只是没想到这小鸡崽子又偷跑出来了。

说着又看了子祟一眼,意有所指:“他是肯定要跟我走的。”

青耕最爱的就是吃瓜看戏,一听说穷奇就立马把新朋友蠃鱼丢到九霄云外去了,颠颠儿地就赶来围观,这会听闻湛离又要把它送回堇理山,连忙往上一蹿就要跑:“我才不要回去呢!”

奈何禅灵子更快,符箓一出手,就已经把它包了个严严实实,从空中跌落,掉进了他掌心:“你直说让我去跑腿不就行了?”

湛离轻笑一声,虽然脸色苍白,平添了几分病态,却也不影响那份独有的温柔和无上的悲悯,恍惚间依然是那个漂浮在云端的青衣小童。

——等的就是这句话。

禅灵子被他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气得跳脚,咬牙怒骂了一句“小破孩”,青耕学得快,跟着一起喊了句“小破孩”。

这小鸡崽子学得挺快啊?!

湛离见状,没忍住,只能向青耕磨了磨牙以示不满,结果反而被青耕啄了脑袋,这大抵就是所谓的“神落平阳被鸟欺”。

只好捂住头,咬牙切齿:“青耕炖蘑菇,醋炒青耕,小青耕火锅,白斩青耕……”

青耕气得上蹿下跳:“人家不是什么野鸡啦!人家是神兽!瑞兽!吃我要夭寿的!”

湛离笑,还故意笑得眯起了眼:“……那我就拿你当鹌鹑,等我神力恢复,第一个把你卤了!”

对此,禅灵子笑出了声,乐颠颠的:“分我一块啊!”

——估摸着他也就只听懂了湛离报出来的菜名。

可怜青小耕“哇”一嗓子哭了出来:“我要我的神仙姐姐!”

只有知重女道君不天天想着吃它的肉!

结果它再怎么闹腾也没有用,最后还是被禅灵子拿个符箓紧紧裹起来,揣进袖子里带着往堇理山而去,湛离还得千交代万交代,防着他半路真把青耕当小鹌鹑给卤了。

而湛离则带着子祟,前往蓬莱仙岛,恢复神力。

他神力尽失,头上只剩两根冠翎,伤也没好,心口上还贴了一张禅灵子给的符,镇他心中取不出来的断角,若是子祟用煞气御风而行,势必影响到那张符,因此不得不选择了步行。

子祟安静得异常,这种安静反而让湛离无端怀念起了那张满嘴跑火车的破嘴来,本来还打算好好和他算算把穷奇放出来的帐,责怪的话竟莫名其妙说不出口,只忍不住扭头喊了一声“子祟”。

他闻声侧过脸,并不出声,只是,那张脸上蒙了一层冰霜,冰霜冻结之下,刻满了疑惑和烦闷。

“我神力尽失,废人一个,两生契也失效了,你要杀我,易如反掌,还能取回你的断角,为何不动手,你不想杀我了吗?”

“想。忍着。”

他眨了眨眼,越发觉得过于沉默的子祟反而比平时还要诡异,以至于忍不住打了个颤:“子祟……?”

子祟忽然止住了步子,沉闷的目光里悲喜不辨,只冷冰冰地说:“你骗我,其实两生契早就解了,你只是在我手上下了个障眼法,对吧?”

他有些尴尬地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你怎么发现的?”

“你……被穷奇所伤的时候叫我走,我没走,所以我知道一字成令失效了,”子祟深深地看着他,一双黑眸里满是疑惑,“为什么?湛离,你也想杀我,为何那个时候要跑出来挡这一下?”

湛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身体动的比脑子快,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我要替你挡那一下。”

他闻言又沉默着快步走了两步,湛离连忙追上,就见他突然又停了下来,转身一本正经:“我不懂。”

“破虚等的那八百年就让我看不懂,整整八百年!他在一个一成不变的荒凉之地等了一个人八百年!为什么?那是一个连我都待不下去的地方!禅灵子早就抛弃他自己转世轮回了,他喝下孟婆汤的时候就已经把他抛弃了,可破虚居然不怨不恨,什么都不说,甚至还愿意为了一个根本就不记得他的转世而灰飞烟灭!”

他长眉深深拧起,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人间居然把这种事,把这种感情称为爱,这分明是在犯傻!”

湛离沉默。

是啊,犯傻。

他散尽一身神力,拼了命也要把禅灵子召回来,一厢情愿想“成全”破虚的一腔痴念,结果,到最后,他甚至都不能算是真正见到了苦等八百年的那个人。

……可不就是犯了傻么。

然而,他却清晰地在那只格外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么深,又那么满足的欢喜。

就像一记悬钟,重重一敲,沉闷而悠扬的钟声就这么传到了心里每一个角落,振聋发聩。

轻笑了一声,也垂首摇了摇头:“我也想不明白,但至少……破虚灰飞烟灭的时候,是很开心的。”

子祟心里被疑问堵得难受,怎么也想不明白,越是烦躁就越是忍不住继续深思,企图对这个“爱”字有一点新的理解,可想来想去,也只总结出那么一个“傻”字来,顿时更加烦闷了。

湛离见状又笑了笑,语气平淡,瞥了他一眼:“若有一天,我们可以心甘情愿等对方等上八百年,大概就是爱吧。”

子祟认认真真:“你大概没有,但我已经等了你八百年,可我依然不觉得我爱你。”

他是恨,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支撑了他整整八百年。

湛离一噎,想了想,便又说:“那就等哪一天,我们俩可以平淡为对方赴死而无怨无悔的时候,或许就能证明,我们两个已经爱上对方了。”

他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嗤笑了一声:“那我想象不出来我爱你的那一天。”

“……我也想象不出来,不过,”他又偏头看了他一眼,十分释然,“如果到渡劫那天,我们依然还学不会怎么动心的话,就痛痛快快打上一场,然后同归于尽吧。”

说罢,便顾自向前走去。

子祟盯着那抹青色背影看了一眼,忽然咧嘴一笑,目光灼灼,露出了那颗白森森的小虎牙。

他虽然不懂人间情感,但……

私以为,“同归于尽”,是对他这个以杀为命的煞童而言,最浪漫的誓言。

蓬莱是五座仙岛中最为出名的一座,然而究其原因并不是因为灵气缭绕且充沛,而是近,因为离岸边近,传闻站在归墟岸边,就能看见隐于云雾之中的蓬莱仙岛,以及岛上若隐若现的仙人,所以一直为人间所津津乐道,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也是湛离和子祟唯一能登上去的一座仙岛。

但……

即便如此,于现在神力尽失的湛离来说,也是遥远的。

子祟沉默了一天,一直陪着湛离走到了天黑,也没走出多远。

湛离伤还没好透,十分虚弱,坚持着走了一天已经是极限了,终于还是停下了步子,苍白着脸色,靠着树缓缓滑了下去:“子祟,我走不动了,歇会吧。”

子祟看着他那副病美人似的奄奄一息的模样,就蹲在他面前,忍不住又想起当初初见之时,那个身披霞光一步一朵云彩的青衣小童,不怀好意地嗤笑了一声:“你看看你这样子,哪还有当初那个高贵准神的高高在上?”

他也算是习惯了这张不饶人的嘴,也没放在心上,甚至还接下了这个话头:“是啊……就算是九天之上如何璀璨的准神,若渡不了劫,也只能像破虚一样,灰飞烟灭罢了。”

子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讽他的机会:“怕死?这还算什么上神?”

“我不怕死,只是……”湛离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抹温柔,即使现在神力尽失不过废人一个,也不会影响他身上独有的悲天悯人和大佛一般的气质,“人间很美好,我很喜欢这个人间,而凡人又太过弱小,我想渡劫成神,司理春分,保护人间,照顾这些凡人,我想……把这个人间变成更好的样子。”

☆、白圣客镇

子祟看着他眼里如波纹般缓缓溢出的温柔,却只觉得可笑,轻轻嗤了一声:“为了人间?可笑。上神不愧是上神啊,就算活着也是背负使命和责任,不像我,只会为自己而活。”

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怔愣。

为……自己而活?

近千年来,他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立场,但……

被他这么蓦然一问,就突然沉思起来。

“怎么了?”

湛离回过头,吓了一跳,以至于整个人都是一震,又看了蹲在自己身前一点点凑近的人一眼,带着某种本人也没有注意到的深情,突然道:“子祟,我发现自从遇见你以后,我突然想到了很多以前从没有想到过的问题。”

子祟被他过于直白而露骨的神色盯着,只觉浑身不舒服,忍不住往后仰了一仰:“什么?”

“我是佛前净瓶里的那截柳枝所化,沐佛法而生,一出生就被送到了阴阳塾,自小,师尊们教我们的,就是爱天下,爱众生,既然生而为神明,就该意识到自己造福人间的责任,所以……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隔着一整个人间的地府该是什么样的,也从来没想过,我活着,居然可以有为了人间以外的意义。”

他确实深爱着整个人间,然而这种爱,其实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

子祟盯着他,细细品味了一下话里的深意,笑着评论了一句:“看来上神仙庭的生活也挺惨的啊。”

湛离:……

“对了,阴阳塾……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想起子祟在等活地狱的边缘时一身浴血对他说过的话,微微一敛眉目,遮遮掩掩支支吾吾:“这……总之就是一个像学堂一样的地方,把大家都聚在一起,逼着你做功课学佛经,没什么大不了的。”

子祟目光里没起波澜,平平淡淡的,正当湛离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的时候,却又听他念叨了一句——

“真热闹。”

湛离便顿时不敢再多言,泛滥的同情心让他生怕戳了子祟的痛处,气氛就这么突然沉寂了下来。

他身上自带着一种触不可得的神秘光芒,眉宇里透出的和善与温柔使他隐隐笼着一层干净澄澈的佛光。

这种光芒吸引着子祟,也牵拉着他,杀欲,就这样又悄无声息地蔓延而上。

只要看他一眼,平息的杀欲就会无端爆发,他就是有这样强大的吸引力。

湛离心下大骇,他现在不过是个废人,若子祟想要杀他,几乎和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然而,就在他避无可避的下一秒,却见子祟将煞气凝成了一片小小的黑色刀刃,毫不犹豫地直接扎进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

他阻挡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掌心滴下血来,慌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又……”

子祟眨了眨眼,一脸迷茫地“啊”了一声。

他只好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下怒火,尽量平和:“别总是伤害自己……”

“我想杀你,不捅我自己难道捅你吗?”现在的他,脆弱得和风中残烛似的,轻轻吹一口就会灭,又怎么能经得住他碰一碰?

湛离被他一噎,不知该如何辩驳,见他掌心里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全是旧疤,忍不住又道:“你常常这么干?”

子祟满脸无谓,也不疗伤,手指扒开伤口,沾了满手的血:“地府没有天黑更没有天亮,时间又那么长,我总得找点事,证明自己还活着吧?”

见他盯着自己手掌看,子祟心下忽然一紧,下意识地缩回手来,十分蹩脚地侧过头去,躲开那过于炽热的眼神,半带刻意地:“不过去了地府兼任煞君之后,就不这样玩自己了。”

“那……”

他随意地扬了扬手:“玩亡者。”

反正地狱亡者本身就要受遍各种酷刑,偶尔承受一下他的杀欲,也没人在意,不过是从自虐,发展成了虐别人。

湛离却又是一顿,心下某处猛一激荡,千般酸涩都涌上心头,有些心疼,又有些罪恶。

他见状终于轻嗤一声,目光里闪过一丝猩红怒火,咧嘴露出了小小的虎牙,一甩手血洒了一地:“上神这神色……莫不是心疼我这个区区煞童?”

“大概是。”

然而子祟却像是受到了人世间最大的侮辱似的,一双黑瞳忽然溢出了血色,欺身而上一把将人摁倒在地:“什么心疼,我配吗?上神也不怕心疼一个煞童说出去叫人耻笑!我不需要施舍的心疼,没人心疼我也过得很好!”

湛离被压得心口发疼,旧伤被牵动,疼得五官都扭曲成一团,嘶了一声。

子祟缓了口气,许是听见他的痛呼,忽然又放过了他,起身往旁边一摊,就地躺在了他身边。

他揉了揉伤口,又轻轻嘶了一声,侧过头去:“抱歉。”

或许……

他该在最初相识的那一天,就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关切。

而那个时候的他还太过稚嫩,还不懂得该如何更好地履行身为一个神明的职责。

子祟就躺在地上摊成一个大字,看着漆黑的夜空一时无言,良久,才道:“上神,我突然也想渡劫了。”

“怕死?”

他又轻笑了一声:“大概是吧。”

湛离从没想过子祟这厮居然会怕死,一时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我原本无所谓生死,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像破虚一样死,八百年,什么都没有得到,甚至,他等的那个人,一直在辜负他。”

湛离想起了禅灵子那厮一直以来的恶语相向,也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谁都不想就那么消散。

可……

子祟不知道,他们俩最后,终究得死一个。

此后一时静默,这一神一鬼相安无事地睡了一夜,早上继续赶路,这一赶,就沉默着赶了三天。

第三天,这一神一鬼越走越冷,日夜的温差显著扩大,到了晚间,便是神鬼都忍不住要抱紧肩膀,眼见着夜月澄澈,万籁俱寂,终于经过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奇怪的镇子。

子祟拍了拍那块写着扭曲文字的简陋木板,扭头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湛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高原之下,十几朵大大的帐篷簇拥在一块,用彩旗连成线圈了起来,简易的木栅栏里七七八八圈养了成群的牛羊马,在凄凉夜色里抱团取暖,安安静静,门口插的木牌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文字,看着像连成一串的图形。

他细细辨认了一下,便忽然笑道:“白圣客,这是藏文,由梵文演化而来的一种文字,这个镇子叫白圣客镇,看来,我们已经走到章莪山附近了。”

“章莪山?”

他“嗯”了一声,又伸手按了按自己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其实子祟是无所谓冷或热的,他耐受本来就跟平常人不是一个等级,又是鬼神出身,只是湛离就不一样了,他现在废人一个,还受着伤,风餐露宿三天,连伤看着都严重了起来,若遇到村镇,能借宿一晚好好休息是最好不过的。

眼见着月色梳开长夜,在他脚边投下一片微弱光亮,有朵小小的,粉红色的花正在寒风中东摇西摆苦苦坚持,便轻声道了句“抱歉”,掐了花就要往子祟鬓上插。

子祟被他吓得发毛,整个人差点蹦起来:“你干什么!”

“我伤口疼,今夜好冷,再让我吹一宿冷风,我怕我扛不住,要借宿的话……这镇中都是凡人,你别吓着人家了才好。”说罢一手揪住他衣领,免得他乱动,又把他勒得微微倾下身,一手将那朵花小心翼翼固定在他额头处,好遮住那只没有断的角。

至于另一只断角嘛……

看起来像块伤疤,应该不会注意到。

而他同时没有注意到的,还有他略略凑得近时,子祟忽然憋住的呼吸。

——他像个泡沫,睫毛长长,微微下敛,鼻尖几乎与鼻尖相触,胸膛也几乎与胸膛相贴,指尖明明是冰凉的,可当他的指尖偶尔擦过额头的角,子祟却觉得烫得像火,像炭,像烈酒灼喉,他甚至害怕自己的呼吸也会戳破这个泡沫。

“好了。”他把花固定好,遮住那只角,于是迅速抽手后退。

子祟终于迟钝地大呼了口气,随即又觉得满身热血骤然一顿,血管里迅速结起了冰霜,冷得发疼,僵着脖子一抬头,却见那男人逆着月光灿烂一笑,清浅的光把他影子拉的修长,莹莹润润,眉眼弯弯,透着绝世的风华,那片刻,他甚至以为是这个男人在发光,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追,那光芒揽在他身上,都是温热的,像血一样。

“傻了?”湛离没有想明白他的迟钝,只是越发温柔而灿烂,眉眼里都散发出光芒来,“想什么呢?”

他终于回过头来,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咧嘴一笑,亮出那颗虎牙:“我在想,人间有句词话,叫为尔簪花插满头,两执手,不知愁。”

——他堂堂腐骨尸海里翻滚出来的煞童,愿意为你簪花,愿意与你执手,就连呼吸都愿意为你,满心都是你。

☆、友好藏民

湛离终于后知后觉,苍白的脸色骤然一红,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个“你”字来,只好转身就顾自跨进了镇子,因为太过仓皇,甚至惊动了那些绑着小铃铛和彩旗的线。

子祟在他身后朗声大笑,心下暗道扳回一城。

虽然尚且不知何为心动,但他总觉得,谁先心动谁就输——总要赢他才好。

原本时至半夜,风声呼啸,这小小的铃铛声音轻巧,根本听不到,然而人不能注意到,狗却是能的。

更何况小镇中每个帐篷门口都栓了一两条狗,听见小小的铃铛声便起此彼伏的吠叫起来,凶猛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黑夜里莹莹闪光的狗眼生生吓得湛离后退了一步。

子祟见状便“嘁”了一声,顿时被这狗吠激起了一阵怒火,煞气又悄然而上:“烦!”

湛离连忙转身把他手摁住:“你也是一千岁的人了,至不至于跟狗过不去?”

“你……”

黑夜里突然响起了一声铿锵的“占堆”,随即有人掀开帐篷走了出来,亮起了火把,于是训练有素的牧犬们都安静了下来,围绕来人上蹿下跳,快把毛茸茸的尾巴给摇断了,嘤嘤撒着娇,橙黄色的火焰之下,映出一张苍老的脸来。

湛离连忙温和一笑,双掌合十略一躬身,轻声道:“宫珠得勒(晚上好),我们路过白圣客镇,夜半难行,可否收留我们一夜?”

老者执着火把走向这边,一身藏袍裹得严严实实,然而脸上却满是老年人的慈祥和蔼,显然对湛离的藏语十分有好感:“你们是从中原来的吧?我的汉语很好。”

“那就好,”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梵文和藏文,还是有点区别。”

梵文在阴阳塾是必学科目,不过藏文嘛……虽然隶属同宗,到底不算精通。

老者呵呵一笑,汉语里带着一点独属于藏族风格的口音,淳朴而友好,非常好客地伸手一请:“今天很冷,贵客就来我家里暂住吧。”

“多谢,多谢。我们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说话间,老者就已经带着他们这一神一鬼走向了他们家的帐篷,凶悍大狗们拴在门口排排坐,昂着脑袋等老者一路摸过去,个个都安分下来,湛离手痒,也想摸,然而雄赳赳气昂昂的牧犬们警惕地上前嗅了嗅,敏锐在他和子祟身上都感觉到了血腥气,便呲出利齿,从嗓子深处挤出几声威吓的呜咽。

湛离又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手,老者连忙拍了拍其中一只大黑狗的脑袋:“占堆,乖,乖。”

于是狗群又安静下来。

“占堆?”

湛离说罢,狗群里一只黑色的短毛大狗矫健昂起头来,响亮地吠了一声,权当回应。

他想摸,到底忍住了,生怕这看起来凶悍勇猛的大狗冲上来咬他。

老者便笑呵呵掀起营帐,从帐篷里涌出一股热气:“占堆是狗王,在藏语里,是降妖除魔克敌制胜的意思。”

回想起被这只凶勇大狗喝得一愣一愣的自己,湛离不由失笑,这狗子,不仅能降妖除魔,还能弑神呢。

子祟烦躁,对这些狗也没什么兴趣,只推了他一把,把他搡进了帐里。

“巴啦?”(父亲)

“达瓦,这是两位中原来的贵宾,要在我们家里借宿一晚。”

叫做达瓦的姑娘有着明显的高原红,像颗饱满的土苹果,穿着厚实藏袍,裙摆上镶了一圈的动物皮毛,天鹅般的颈上戴着一串用耗牛骨和绿松石穿成的夸张长项链,不算美丽,却透着淳朴和简单。

她撞上湛离过于柔和而绝美的脸,立刻红了脸颊,用带着些口音的汉语说:“请进,请进。”

“对了,两位贵客叫我平措就可以,不知道两位贵客如何称呼?”

“湛离。”他回头见子祟满脸阴沉不耐,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的模样,连忙伸手悄悄拽住了他的手腕,生怕他又突然大开杀戒,这才介绍道:“子祟。”

平措嘱咐达瓦去收拾床铺,将他们这一神一鬼请进来,就去端了两杯青稞酒来:“我们这里一到了晚上就是很冷,喝杯酒吧。”

子祟终于撇开浑身的不爽,接了过来一口闷尽,又舔了舔唇角,若有所思地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还行”。

湛离:“青稞酒不上头,醒得也快,在你这,当然只是还行。”

说罢,便和平措一起笑了起来。

正说着,忙忙碌碌走进走出的达瓦就走了过来,用有些蹩脚的汉语,只说床榻已经收拾好了,平措便帮着收了酒碗,又道:“那就请两位贵客休息吧,外面冷,就不要出去了,这些天不□□稳。”

“不□□稳?镇里是有什么事吗?”

平措点了点头:“大概是狼,也有可能是豹,跑进圈里偷吃牛羊,而且经常失火,两位贵客小心为上,连占堆都吓不退那狼或者豹呢。”

湛离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应了声“好”,便带着子祟去睡,而平措则多裹了一件厚重的藏袍,抱着一个大铁盆和一根粗木柴坐在门边,达瓦又脚不沾地,忙着给平措生个火炉摆在旁边。

然而,藏族的帐篷外面看着很大,内里却显得有些狭窄,就算达瓦勤快而利索,也只能收拾出一张空床,于是……

湛离再次陷入沉思。

第一次和子祟同床共枕的噩梦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又得经历一遍!

子祟却是乐不可支,意有所指:“上神,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闭嘴……”他好累,生活好难。

他又“啊”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上神上次还没告诉我,什么东西值万金呢。”

湛离也算是生活所迫无力挣扎了,他还有伤呢,再说了这个帐篷就这么大点,平措父女今夜怎么过还没好意思问呢,总不好再去打扰他们,因此只好认命似的爬到床里侧,这才示意了一下他的双腿,恶狠狠:“男儿膝下有黄金。”

所以上次让他跪了一宿。

子祟闻言却是更乐了,扬了扬手:“这次可没有两生契了。”

湛离又累又困,又喝了酒,懒得理会,躺在床上阖目而眠,懒洋洋地半威胁道:“老实睡觉,不准打扰平措和达瓦,占堆也不行,否则……我还是能让你再跪上一宿的。”

他闻言手脚并用爬上床,跪在他身侧,垂首见男人微微侧着身,枕着自己的手臂,勾勒出颀长优雅的身姿,胸膛平坦,阖眼间显得睫毛更是纤长,像一只慵懒卧倒的猫。

“要是你可以,我倒不介意跪一晚,反正……我可以。”

湛离脑袋里转了八百个弯也没转过来,只好睁开眼眨了眨,“嗯”了一声,没懂。

子祟随即笑倒在床上,紧紧贴着湛离:“你可真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这句话曾几何时他也说过一遍,想了想上一次他紧接着这句话做的事,湛离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跪”的意义,脸上顿时红云腾起,飞起一脚就先把子祟踹下了床,咬牙切齿:“你可以个鬼!你不可以!”

——空虚寂寞冷就给我穿衣下床滚!

一见那男人红到耳根处的脸,子祟却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湛离恨得牙痒,往里侧一翻再不理他,过了一会,却听安静下来以后,他轻轻念了声“睡觉”,又爬上床,背靠背紧紧相贴,温柔的血气从脊背处逐渐升腾,在这凄冷呼啸的夜半显得格外温暖,然而他却绷直了手脚,不敢动弹,心脏都仿佛窒息。

该死,伤口都更疼了。

良久,一片静默之下,只听身后那人呼吸清浅而平稳,大概是睡着了,心下一阵阵发痒,于是又轻轻地翻过身来,迎着月色端详那高大的背影,一时痴愣,想起那句“为尔簪花插满头,两执手,不知愁”,竟平白生出了一种拥抱的冲动。

今夜月色正好,被衾温暖,只缺个人填满怀抱。

——他实在是好想抱抱他。

然而手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罢了。

他们两个都长了刺,抱得越紧,刺的越深,又何必互相伤害,反正……

最后总要死一个的。

思及此,没有痊愈的伤和神力尽失导致他疲惫不堪,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烙了一宿,一直到快天亮时,才终于缓缓睡去。

高原的晚上除了冷彻的寒风怒吼呼啸,就是一片平静,牛羊马群趁夜休息,忠勇的牧犬们也拖着栓绳挤成一团,长毛短毛和大狗小狗交杂着挤成一团,枕着主人家的厚毡布睡在寒风之中,一片安宁祥和。

今夜月光格外澄澈,因此占堆敏锐注意到了眼前闪过的一丝黑影,登时长耳一立,狂狂吠叫,随即所有的牧犬都被惊动,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守在门边的平措弹簧似的一跃而起,掀起帐篷就奔了出去,只见牛羊马群都受了惊吓,而角落里一顶营帐,竟无端燃起了熊熊烈火,大火连营,顺着寒风竟迅速蔓延了起来!

☆、神木丹木

火势的蔓延超过了平措的预估,他连忙用木柴敲击铁盆,配合着狗吠声闹了个天翻地覆,用藏语大声喊叫起来,随即其他几顶帐篷也有人掀帐而出,藏民们开始手忙脚乱地灭火。

就连湛离和子祟也被惊醒:“怎么回事?”

达瓦就站在门外,轻轻拍了拍悬挂起来当隔断的毡布,用不太流畅的汉语说:“贵客不要担心,失火了,父亲正在处理。”

“失火?我去看看。”湛离眯了眯眼,按道理来说,这天气,又在高原,天寒地冻的,别说是野火了,就算是特意生火也不一定能生起来,怎么好端端的就会失火呢?

“贵客?”

“总没有白白在此借住的道理。”他整了整衣服,便掀开毡布要往外走,临走想起了什么,又回头一笑,问,“子祟,你来吗?”

子祟睡得正深,却被这样惊天动地的嘈杂惊醒,自然是神色不佳,若非他现在比起杀人更想睡觉,湛离这么个神力尽失的,可拦不住他。

他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磨牙霍霍:“滚!”

“别嘛,我们在人家家里借住,总要帮些忙才好。”湛离说着,硬是把扎根在床上的子祟给拽了起来,小声劝道,“走,有好玩的。”

“……什么?”

他更小声了:“你去了就知道。”

子祟就这么一脸懵懂,莫名其妙被从温暖的帐篷里拽到了室外,那里外过于明显的温差让子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帐外的一片混乱,顺便感叹一下人间生活,就惊见眼前闪过了什么东西,顿时醒了神。

湛离笑:“我就说会有好玩的吧?”

——那是一只鹤,青色的羽毛里夹杂着红色的花纹,尖利的喙是雪白的,更诡异的是,它只有一只脚。

它鸣叫了一声,回头看了子祟和湛离一眼,便振翅而去。

子祟回过头:“那是什么东西?”

“毕方。《山海经》所载,生活在章莪山的一种异兽,就在白圣客镇附近,出入会带来火灾,也算是一种凶兽。”

子祟又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把别在角上的那朵无名小花取了下来,郑重放到他手里:“放好。”

他“哦”了一声,就见子祟无所顾忌,煞气大涨,汇聚在他脚下,将他托起,向毕方飞走的方向追去。

而淳朴的藏民们哪见识过这样的情形,突然腾空而起的子祟竟也能宛如神祗,远比这无端烧成一片的火海更惊人,因此一时竟忘了灭火,聚集了起来,对着子祟远去的背影振振有词。

湛离用非常有限的藏语知识大概听出来,他们这是把子祟当做天神降世了,顿时哭笑不得,连忙转身道:“他是煞童,不是什么神明。”

——要说神明,他才是好吗。

只不过现在神力尽失废人一个,实在没必要点明,眼见着烈火顺着寒风熊熊而起,大有吞噬一切的架势,连忙冷下了神色,将那朵小花藏进了自己衣襟,挥手急切道:“别管了,先灭火吧!”

再这么下去,这一整个镇子都要被烧没了!

然而这一放,却碰到了衣襟里藏的另一样东西,抽了出来一看,却是一小截树枝。

——是丹木!能够防火的丹木!

平措把他的话翻译了一遍,又招呼藏民们赶紧灭火,湛离却闪身就往火里冲,平措拦不住他,眼见着那抹青白相间的背影消失在烈火之中,只能急忙唤了句“贵客”。

湛离毫不犹豫,异兽之间的问题要由异兽自己来解决,这一点用在异兽界的植物上也同样适用,既然这火是毕方引起的,那么……

只要有丹木在,就无往不胜。

火焰仿佛有了灵性和生命,藏民们用水都压制不下去的火,却像个见了家长的熊孩子似的,尖叫挣扎着步步退去,耳边不断响起木炭和布帛被烧到爆裂的声音,噼噼啪啪,企图吞噬,却又被那一小截丹木逼得节节败退。

藏民们最是信佛,见湛离走一步,火焰便退一步,更恍若神明,便各个心念一动,虔诚得就差跪下朝圣,只是想起湛离先前所言“不要管”、“先灭火”,到底是没敢真跪下磕头。

火焰终于被丹木扑熄,湛离也喘了口气,他微笑着将丹木复又收进怀里,该说……好人有好报吗?

真得谢谢那两只毛茸茸的小松鼠随手啃下来送他的这一截小树枝呢。

平措私以为见到了神迹,颤颤巍巍地惊唤了一声“贵客”,他这才尴尬回过头来,仔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解释道:“不要担心,这火是异兽毕方引起的,子祟已经去找毕方了,我们会把这事解决的。”

听到野火不会再四下蔓延,平措终于松了口气,随即又问道:“贵……贵客,到底是何许人也?”

湛离正要解释,身后却突然扬起了一阵罡风,他下意识旋身一躲,眼前就堪堪擦过去一个黑衣,胸前火辣辣一疼,生生被抓出了三条血口子,慌忙后退一步:“都躲开!”

平措反应神速,急忙做了翻译,便领着藏民们四下躲藏了起来。

他这才定睛看去,原是一只红如火焰的赤豹,身后拖着五条钢鞭似的尾巴,头顶还长了一只犀牛一般粗大的尖角——这只角竟莫名让他想到了子祟。

——是狰。和毕方同住章莪山的狰。

显然是毕方作为凶兽被放出来以后,狰也得以出于无人监管的状态,一块偷跑下山。

完了……这会子祟被毕方引走了,而他神力尽失,跟个废人没有两样,身上带着的丹木也没有除了防火以外的用途,他要怎么样和一只豹子对峙!

狰踏着烈火被扑灭以后的炭灰,仿佛感觉不到那依然灼烫的温度,压低前肩嘶吼了一声,发出仿佛石头相击的沉闷声响——

他听不懂。

“该死……”神力尽失以后,他居然也连带着失去了和兽类沟通的天赋。

狰又嘶吼了两声,他能看出来狰在向他说着什么,奈何根本听不明白,只好尝试着主动沟通,于是老老实实道:“抱歉,我听不懂。”

岂料这句话反而激怒了狰,它二话没说,便扑了上来!

他艰难闪身一躲,扯动伤口时的感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将近凌晨时分的天最是寒冷,仿佛生生吸进了一大口冰晶,忍不住打了个颤:“讲点道理,我真听不懂!”

他是个不打诳语的好孩子好吗!

只可惜狰根本不做理会,招招致命,湛离连着滚了两个圈,狼狈不堪,心下怒吼了一句“子祟”。

——赶紧回来!有别的畜生要弑他的神了!

奈何子祟根本听不到,而他自己是伤上加伤,动作难免迟缓,在暴怒的野兽狰手下根本走不过几个回合,眼见着狰嘶吼一声,就要向他扑去,千钧一发之际,眼前忽然有蓝光闪过,速度太快,以至于湛离只是一晃神,狰便已经是一声巨响,整只豹子都飞了出去。

他轻咳一声,才终于找到机会大喘了口气,瞥眼一看,蓝衣人竟是个耄耋老者,佝偻着背,正站在他面前,彻底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子,手里执着一把断剑,上头还有血逐渐滴落。

“你……”

老者捋了把胡子,乐呵呵一笑,一甩手将断剑上的血迹挥落:“小豹子,你不好好在章莪山上呆着,无端下山来做什么?”

狰仿佛是被激怒了,又仿佛是在说什么,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吼叫,提着前爪,有血从爪子渗下来,呲出一口尖利獠牙,喷出温热的雾气,兽眸里透出森森怒火。

老者也听不懂狰的话,摇了摇头:“老朽无意杀生,你是异兽,当有灵性,若能听得懂老朽的话,便赶紧回山里去吧!”

狰既不攻击,却也不后退,索性坐了下来,舔舐着自己受伤的前爪,然后凄厉地惨叫起来,一声一声,直喊进人心底里去,让人背后发凉。

“还不走吗?”他断剑一挥,上前一步,“小豹子,你再不走,可别怪老朽不客气了。”

狰明显是听懂了,却也不走,只是更凄厉地惨叫起来,那双赤红色宛如玛瑙的眼睛里满是哀戚,盯得湛离忍不住心底发憷。

“怎么回事……它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奈何现在在座的,没一个能听懂。

老者也看出了这一点,叹了口气:“这只小豹子到底是异兽之一,总归不能放任它在人间游荡,它要是再不走,就只能……”

杀掉了。

狰也听明白了,于是仰天一声长啸,跛着脚上前,跌跌撞撞走向湛离,湛离没躲,那老者握紧了断剑,一时也没有冲动。

只见那只巨大的赤豹走到了他面前,用低哑的,类似于牧犬撒娇的嘤嘤声,蹭了蹭他,然后轻轻叼住了他的衣襟,扯了扯。

湛离后知后觉,连忙掏出了衣襟里的丹木:“你要这个?”

狰欢快地吠叫了一声,一把叼走了那一小截丹木,然后把丹木含在嘴里,就这么乖乖巧巧地坐在他身侧。

☆、狰与毕方

他哭笑不得:“你要的东西我也给你了,你怎么还不回章莪山上去?”

狰于是又开始委委屈屈地嘤嘤直叫,不停拿脑袋蹭他,用大狗讨求摸摸一般的神色盯着他看,五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疯狂摇动——盯得湛离心都化了。

虽然它又大长得还凶,但耐不住它会撒娇啊。

这哪是什么异兽,这简直是一只缺爱的大狗。

没能摸成牧犬占堆的湛离,这次放肆撸了一把豹子,他摸够了,注意到狰伤得不轻,这才蹲下身,抽出一条白绢来,缠在它爪子上:“你到底要做什么?”

狰趁机舔了他脸一口,被摸得咕噜噜直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冷冰冰的尖角就戳在他脸上,又吼叫了几声,奈何他并没有听懂,问了也是白问。

直到……子祟撵着毕方追了一路,终于一把拎着毕方的脖子拎大鹅似的把它给拎了回来,正想喊一句“今晚加餐”,结果就听狰“嗷”了一嗓子:“谢谢神君!”

——吓得他差点把快被他掐死的毕方丢出去。

导致这些天来火灾频频的罪魁祸首毕方和导致牛羊失踪躁动的罪魁祸首狰都已相继“落网”,再加上已经日出东方,于是藏民们放牧的放牧,休整的休整,藏民之中能听得懂汉语的人也不多,因此最后,只有湛离子祟,那个蓝衣老者和平措父女,围炉坐在营帐里,狭小的帐里还有一只单足的毕方和一只五尾的狰,挤得人动弹不得。

而子祟作为唯一一个能听懂的人,就成了那个翻译官,只不过……这个翻译官不是很称职。

狰:“嗷!”

毕方:“毕方!”

子祟:“哦。”

狰:“嗷!”

毕方:“毕方!”

子祟:“哦。”

湛离、平措、达瓦、蓝衣老者:???

眼见着这跨种族的谈话还没结束,湛离终于是忍不住磨了磨牙:“它们说了什么?”

狰:“嗷!”

毕方:“毕方!”

子祟:“哦。”

湛离又磨了磨牙,咯吱直响,最后还是没忍住,给了他一个肘击,一字一顿:“所以!它们说了什么?”

子祟身上凭空冒出一缕煞气,把那软绵绵的肘击挡住了,答非所问地翻了个白眼:“能加餐吗?”

他可是现在还惦记着湛离之前说的青耕炖蘑菇呢,要不是青耕被交给禅灵子,送回堇理山了,他早把那只小鸡崽子炖火锅里了。

湛离被他这奇思妙想一噎,连忙往旁边一侧,一把摁住子祟跃跃欲试的手:“不……你不想。”

他整个人都快扑到子祟怀里了,子祟只能把他扶住,难得乖巧地“哦”了一声。

“所以它们俩到底说了什么?

“毕方说它被人抓下山,狰说它下山来救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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