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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风兮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什么?被人抓下山的?”

子祟两手一摊:“它们俩是这么说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一只豹子一只鸟还齐齐点了点头。

“是谁……?”

两只大型生物又齐齐摇了摇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毕方和蠃鱼一样,也不该算在凶兽之列,它只是嫉恶如仇热心过头,看见懒惰不干活的人,会放火烧了对方的房子,借此逼迫对方发愤图强,结果也被划归成了凶兽,也……

挺冤的。

所以它就算没有了管制,也不会私自下山搞事,这次时不时的放火,恐怕也只是为了引起注意寻求帮助罢了。

“谁会把异兽抓起来,放进人间?若是能抓毕方,又为何不抓蠃鱼?就算蠃鱼对环境要求苛刻,也大可以随便找个温泉安置,为什么……单单是毕方?”

毕方闻言更觉委屈,连忙伸长颈部,脖子上还用达瓦的绿松石项链串着那一小截丹木,以防止它再引起火灾,越过中间坐着的子祟就把脑袋挤到湛离怀里,大有求抱抱的架势,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快把他心都萌化了。

——这卖萌的技巧莫不成是章莪山一脉相承的吗?

还要什么特殊技能,有这卖萌技术,就足以征服世界了。

岂料子祟一把掐住毕方的脖子,生生把它拎了起来,丢到了另一边,毕方扑棱着两只翅膀,差点被他掐死,湛离心疼,连忙去拦,却被子祟猩红眼眸狠狠逼退:“你再碰它试试?”

“我……”

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等他神力恢复了在跟这厮算总账,湛离于是只好咬牙切齿地复又坐了下来。

子祟却懒得理会,眼一横,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还不赶紧给我滚回章莪山去?”

毕方被他这一冷睨,就索索瑟瑟地躲到了狰身后,那蓝衣老者却捋了把胡子,眯着眼沉吟一声:“它既然不回去,想来……还是流连于人间吧?”

毕方闻言连忙扑棱了翅膀,扯着嗓子尖利直叫,就算湛离听不懂,也能听出它的急切和否认,便又问:“子祟,它说什么?”

子祟不情不愿地懒懒一抬眸:“说它不是不回去,是回不去。它们俩都不认路。”

“什么……迷路?”

湛离是万万没想到,堂堂山海经都榜上有名的凶兽毕方和猛兽狰,居然认不得回家的路?

眼见着狰和毕方又此起彼伏嘀嘀咕咕,显然是在讲着什么,他只好又追问子祟:“它们这又是在说什么?”

子祟便忽然怒起,掌心里又凝起了蒸蒸而上的煞气:“烦!”

——他还烦呢!要是没神力尽失,自己就能听懂,哪用得着他翻译,还得担心他翻不正确!

于是便只好软下语气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下他的手,眼睛里盈盈透出软润的光彩,带着些许笑意:“乖,只有你能听懂,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子祟垂头看了他一眼,心下有细细缕缕的东西像蚯蚓似的蠕动着钻出心脏,顺着血管游遍全身,痒痒的,让他下意识地转开了目光,“哦”了一声,老实转述:“它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几千年没有下过山,所以莫名其妙被人抓了,就找不到回去的路。”

两只毛茸茸把头点成了同一频道,凄凄厉厉惨叫起来,大型猫科动物狰更是将它卖萌的本性发挥到极致,避开信庭和子祟,直奔湛离怀抱,用那只尖角蹭他,嘤嘤直叫。

他连忙一把把大猫的脑袋抱进怀里,趁机揉起了大猫的下巴,狰索性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给他摸,一边又呼噜噜直叫。

他又顿时失笑——这些毛茸茸真的是太可爱了。

然而身侧的子祟却煞气蒸蒸而上,缭绕周身,轻轻“嘁”了一声,一把把湛离拖起来:“走了。”

湛离身上还有伤,被他这毫不犹豫地一扯牵动了伤口,便“嘶”了一声,艰难从他手下挣扎出来:“去哪?”

“章莪山。”

——得赶紧把这一堆毛茸茸的东西送回山里去,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当场把它们烤了!

湛离一时也搞不懂他在气什么,茫然地应了一声“哦”,便转而向平措和达瓦道:“多谢收留,我们会把狰和毕方送回山上,以后,就不会再发生无端起火或者牛羊受惊的情况了。”

平措感恩戴德,连连躬身,彻底将这一行当成神祗降世,下意识就要跪下去朝拜,被湛离一把扶住了:“受不起,受不起。”

他生怕平措还要跪,跑似的拽着子祟就走,身后还跟着一只五尾的豹子和一只单脚跳的大鹤,老者也追了出来,跟他们一起往章莪山的方向而去。

“老道君也去吗?”

信庭点了点头,又捋了把灰白的胡子,若有似无地瞥了狰的前爪一眼,那一剑划开了它的肉垫,血肉模糊,被湛离包扎好了,但这会还抬着爪子。

“谁叫我伤了这位兽君,护送兽君回去,也算是尽老朽之心。”

湛离点了点头:“也好,刚刚情况危急,没来得及问,不知老道君如何称呼?”

老者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呵呵直笑:“哪有什么道君不道君的,神君抬爱了,老朽不过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罢了。老朽信庭,是为闲庭信步之意,所学之道,不过是少年往事,过去了,过去了。”

“是吗……?”

名叫信庭的老人家又捋了把胡子,脸上带着老人家独有的慈善祥和,良久才道:“年少轻狂不懂事,被逐出师门了。”

说着又顾自呵呵笑了起来,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湛离顿时微笑着摇了摇头,见他这般模样,只当是少年时期闹出了什么乌龙事件,便又问道:“那道君是师承何处?”

信庭便又笑,因为少年的往事而沾染了三分欢喜:“实不相瞒,老朽,咳……逐出师门之前,拜入的是正一教系下分支真元派。”

“正一教系分支?那不是……和无名派共属同宗?”

“正是,正是。”

湛离面色不由忽然凝重,微微垂下了头,信庭见状连忙问道:“神君?这是怎么了?”

他回过神,连忙转而一笑:“无事,只是想起了这会,正把青耕送回堇理山的禅灵子,担心他别真把青耕给炖了。”

☆、初心不负

信庭正在捋胡子的手一顿,满脸目瞪口呆,狰等急了,前爪受伤也影响不到它能回家的欢乐心情,于是又一蹿蹦到湛离身后,拿角顶着他往前走。

“好了好了,我走我走,我现在就走。”

狰嗷了一嗓子,愉悦地抛下了湛离,来去如风一跃蹿上前去,跟毕方撒丫子上蹿下跳起来。

湛离又失笑,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慢点跑,你们不认路!”

于是一行一神一鬼一人,拖着两只毛茸茸,队伍一时显得有些诡秘。

见信庭慢慢悠悠走在前面,湛离便刻意放慢了步子,轻轻拽了子祟一把,压低声道:“小心他些。”

子祟淡淡地“哦”了一声:“留不留活口?”

湛离这下倒是奇道:“你也看出他有问题?”

他却嗤了一声,往前又瞥了一眼:“能杀就行。”

管他什么有没有问题,凡是凡人之躯,于他而言,都不过杀与暂时不能杀的区别罢了。

湛离:……

“这老头到底有什么问题?”

湛离眯了眯眼,并肩站在他身侧,压低了嗓音:“哪哪都怪怪的。这白圣客镇如此偏僻,他却那么正正好便出现了,而且,不知为何,毕方和狰都躲着他,兽类与我们不同,最是能感应到危险的,这会又非要跟我们一起去章莪山,怎么想都太巧了些。”

“那你还让他去?”

湛离便笑,从怀里拿出那朵小小的花来:“这不是有你在吗,为我簪花插满头?”

说罢,一把将花塞进他手里,便转身小跑着上前,去摸狰的脑袋玩了。

子祟看着掌心那朵隔了一夜的花,花瓣有些萎靡,但不妨碍花朵颜色的鲜艳,只是心下一颤,却无论如何再戴不到头上去了。

什么“为尔簪花插满头”,多嘴,这下好了吧?

——丢人!

白圣客镇是个游动村镇,牧民们驱使着牛马往牧草最鲜美的地方而去,哪里有草就住在哪里,因此他们会带着镇名的木牌,在整个章莪山的山系里四处奔波,虽说在山里,但离真正的章莪山却也有些距离。

湛离带着一路打打闹闹时不时给他卖个萌的狰和毕方,一直走到日当正之时,才终于白着脸色走到了章莪山山脚。

“上神这身体素质不太好啊。”子祟乐呵呵倚着树干吹指甲,瞥了一眼大口喘气,快把肺都咳出来的湛离,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利的虎牙来,幸灾乐祸四个大字就飘在他头顶。

狰嘤嘤直叫,坐在湛离身边不停拿尖角蹭他掌心,眨巴着眼睛,水润润的。

湛离这才觉得好些,又缓了口气,这才摸了摸狰的脑袋,轻笑道:“还是你关心我。”

狰一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一边越发放肆地不停往他身上蹭,抬起两只爪子露出软软的肚子来,虽然湛离听不懂,却也明白它的意思——“摸摸嘛”。

他失笑,又蹲下身去,两手一上一下,一边揉肚子一边揉下巴,狰哪还记得自己是堂堂异兽之一,舒服得直打滚,五条大尾巴毛茸茸地甩来甩去,子祟见状,却“嘁”了一声,煞气一点点蒸腾而上,紧紧攥成拳头的手甚至发起颤来,眼底猩红血色逐渐弥漫。

而信庭却乐呵呵一笑,捋着胡子,只是刚上前一步,狰就嗷了一嗓子,腾空一个翻腾,拖着伤腿就跳出了三步远。

子祟终于又松开手,湛离却上前又去揉了揉狰的毛发:“你这也太记仇了些。”

狰便在他手下委屈巴巴地又嘤了一声。

他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断剑,思虑了一下,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又把断剑解下来,用皮革制成的刀鞘装好了,再放进特制的布囊里,藏到怀中,这才道:“不妨事,不妨事。”

湛离注意到那把磨得锃光瓦亮的断剑,看得出来他十分宝贝这把剑,因此好奇道:“这剑……是怎么断的?”

信庭轻轻摸了摸胸膛,目光一滞,随即又笑开了:“此剑名为不负,削铁如泥,最是趁手,然刀剑利器,难免损坏,时日已久,老朽也记不得这把剑是什么时候断的了。”

他愣了愣,喃喃道:“不负啊……”

初心……不负吗?

他没再说话,这一扭头终于发现子祟身上煞气腾腾,连忙三步并两步扑过去压住了子祟的手,虽然不知道这厮若真是杀欲大发,自己这废人的身体能不能拦得住他。

“好了,我们走吧,等把它们俩送回山上,我们就继续启程去蓬莱。”

子祟冷哼一声,将他推开,虽然神色不佳,煞气却逐渐收敛。

这个人有某种神乎其技的能力,轻飘飘一句话能激起他所有的怒火,也是轻飘飘一句话,却又能平息他所有的恶意,自己的情绪和心思仿佛都系在他身上,牵一发,则动全身。

子祟意识到这一点,心下便忽然升起了某种怒火,因为这个人,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因为他的眼睛像一湾深海,装着天下与众生,却唯独看不见自己。

深刻的悲戚和绝望翻涌而上,蛇一般紧紧缠缚住了他的心脏,他呼吸困难,咬牙切齿,他烦躁而难受,于是刚刚收敛起来的煞气又悄然而上,像雾气一般蒸腾,他被这种异样的难受染红了双眼,有声音在心底嘶吼提示——杀了他吧,至少,让他临死之前的眼里,只装得下他这个弑神的凶手,杀了他吧,就现在!

于是他转过身去,却见湛离身后闪着耀眼的白光,瞬息之间袭来,当下行动迅于反应,已经凝聚起来的煞气抬手间铺天盖地,转换了目标,向湛离身后而去。

湛离被迎面而来的煞气所引起的飓风刮得睁不开眼,衣袍猎猎作响,下意识弯下了腰,才足以抵挡那阵狂风。

……该死。

“湛离!”

他懵懵应了一声,毕方和狰有着兽类的天性和应敌的反应,早就一跃而起,而煞气与那白光相撞的瞬间,他却到底是被掀出三尺,在地上打了个滚,伤口撕裂,半身浴血,脑袋里一阵阵发黑,挣扎了半晌,过于羸弱的身体却久久起不了身。

“神君!”信庭手腕一抖抽出断剑不负来,正要上前,就被身后一阵煞气掀翻在地,子祟一步一煞,踏着滔天骇浪而来,说:“滚。”

信庭呕出一口血来,艰难昂起头:“神……神君……”

煞气凝聚在他背后,像两片纤细而磅礴的蝶翼,铺天盖日,他就拖曳着这片因为太过浓郁而仿佛要滴下水来的煞气,一步一步,走到湛离身边,湛离仰头看着他,视线模糊,却唯有他是清晰的,整个世界,唯有他清晰得仿佛梦境,子祟看着他呕出的鲜血,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以及被鲜血洇透的青色长衫,目光里寒如玄铁,又冷又沉,他蹲下来,用煞气将他们二人包裹,然后用手捧起他的脸,说:“上神流血的样子,当真绝色。”

果然,唯有浴血,最是适合。

湛离顿时被他气得气血翻涌,又连连咳了两声,差点连肺都咳出来。

子祟却只觉心情舒畅,看着他浴血的模样,忽然间兴奋起来,甚至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用冰凉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他的脸,低低笑道:“你等我,等我把这人间都染成血海,好配你这一身红衣。”

“子……子祟!”

那煞气包裹之外却传来悠然苍老而含带着彻骨恨意的声音,只是,这目标却不是这一神与一鬼。

“信庭!”

子祟“咦”了一声,将煞气散去,便见蓝衣道袍的青年们从那雪白阵法之中款款而出,簇拥着一位耄耋老者,那老者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的恨意让他五官扭曲,皱成一团,他压低声,粗糙得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信庭!六十年了!我满门上下,找了你六十年了!”

信庭呕出一口血,却是被子祟打伤的,复又艰难地把不负藏进怀中,这才用一双枯败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平淡喊了一声“师兄”。

陆宣之的手攥成拳头,咬牙间发出“咔”一声响,冷笑道:“师兄?你也配!你莫忘了,六十年前,你杀大师兄和掌门之时,就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不!我没有!你说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我都认,可我没伤害过师兄!”信庭颓败地垂下去的脑袋又高高昂起,因为暴怒和激动而瞪大了眼睛,奈何……

没有人会相信。

“你杀大师兄,杀掌门,夺师兄佩剑不负,逃亡六十载,这一桩桩,一件件,我亲眼所见!用不着你否决!”陆宣之因为太过激动而连连咳嗽,他在弟子们的搀扶下站稳了,又瞪了子祟一眼,冷嗤一声,“现在更是和这样的煞童混在一起,丢尽了我真元派的脸面!老朽此行,就是来抓你回门派受罚的!”

说罢,弟子们鱼贯而上,用粗大的锁链当场贯穿了他的琵琶骨,血流如注,他连挣扎都没有,只是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坚持着摇头:“宣之师兄,我没有,我没有伤害大师兄……天下众生,谁都负我,他没负我,我可杀天下人,唯独不会伤他分毫,宣之师兄,我没有啊!”

陆宣之只拂袖喝骂了一句:“无可救药!”

☆、腐草为萤

于是,真元派的弟子们拖死狗似的将信庭放倒在地,一路拖行,穿透了琵琶骨的铁索与地面摩擦,更发出咔咔的响声,留下一路血痕。

他没有挣扎,几乎放弃,却在被拽过湛离身边时突然奋起,挣扎着向前伸出手:“神君……神君!”

那大锁因为他的挣扎更将他伤口撕扯得血肉淋漓,惨不忍睹,湛离恢复了视力,清清楚楚地看着,只觉自己的肩膀也疼到骨骼断裂。

陆宣之最后看了这一神一鬼一眼,没有计较也没有逗留,带着信庭便消失在那雪白的阵法里。

他大概不知道他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因为再迟一点,子祟看腻了这场戏,就该杀欲大作,在湛离面前做一场屠杀了。

但他这会却支着脑袋坐在湛离身边,乐不可支,眉眼里透出耀眼的光彩:“人间真有趣是不是?我往常不会杀的,就是自相残杀之人,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湛离艰难翻了个身,捂住还在汩汩出血的伤口,神思涣散,他用染血的手,一把捏住了子祟的袖子,目光里带着柔软的祈求:“子祟……带我去真元派。”

——他要去找信庭。

子祟沉默了片刻,见他仰面朝天捂着旧伤,因失血裹挟而来的倦怠让他忍不住微微阖上了眼,这般浴血而慵懒的模样更透出几分绝世的容光,于是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一滚,眼底有猩红血色蒸腾弥漫,他按住了他按着伤口的手,骑跨而上,鲜红的血从指间渗出来,湛离便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低哑的□□。

“上神不愧是上神,快死了,还想着要去救别人,嗯?一个欺师灭祖杀人害命的人,你也要救吗?”

湛离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忍下痛呼的冲动,咬着牙道:“子祟……我要……要去,我要问清楚……”

问清楚,信庭到底做了什么,也问清楚,信庭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信庭就这样被人掳走。

子祟猛然压低了身,手下力道又加大了三分,手下鲜血淋漓,压得湛离又痛呼一声,然而他越是挣扎痛呼,子祟便越是笑得欢愉,甚至咧出了那颗小虎牙,笑道:“去?你哪也别想去。”

说罢,他终于用那双染满他血的手,一寸寸,攀援而上,握住他咽喉,然后一点点收紧,过于苍白的皮肤如藕如玉,透出那游走密布的筋脉,随着血液流动而上下跳动,这种致命的牵引,勾动了他的杀欲。

他太遥远了,他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他负爱而生向光生长,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而他宛如夸父,永远奔波在逐光之路上,却永远触不到真正的光,只有……

只有生命在自己手里逐渐流失的时候,才是真实的,才是存在的,只有死的时候,才会永远独属于他,永远……那么近。

他兴奋地发颤,他咧嘴而笑,他压低身体用自己的尖角蹭过他的脸颊,他轻轻地,缓缓地说——

“死吧。上神,你死吧,埋到我心里去吧。上神……”

湛离呼吸困难,苍白而修长的手在虚空之中乱抓,他睁不开眼,只觉眼前有个黑影闪动,终于抓到了一缕黑发,于是奋力挣扎,却只是伸手揉了揉,然后一把把他摁进了自己怀里。

子祟猛然惊醒,手下一顿。

他终于得以呼吸,意识彻底涣散之前,却只是笑。

——他说:“子祟,跟我一起。”

一起去真元派,一起去渡劫,一起度过余生万千数不清的岁月。

跟我一起,好不好?

子祟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茫然地坐起身,愣了片刻,便抓起湛离的手,用他的掌心蹭自己的角。

湛离,你醒醒,再摸摸我。

可湛离没醒。

他之前不懂狰为何老是蹭啊蹭地求摸摸,现在终于明白,那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千年时光,没被人当个孩子当个宝似的摸过头。

被杀欲充斥的心脏又忽然难受起来,湛离以前……一定被很多爱他疼他的人这样对待过吧。

于是他抬头,看见狰和毕方站在不远处,显然是被吓到了,不敢靠近,便招了招手:“过来,让我也摸摸。”

然而狰嗷了一嗓子,扭头便往山上跑去。

子祟的手就这么伸在半空,煞气腾空而起,却又在瞥到地上那半身染血的人时暗自收了回来,他笑,喃喃自语:“你说,我要是你多好。”

说罢,便又伸手去摸了摸湛离的头,然后攥起袖子,一点一点,把他脖子上的血渍都擦干净。

——他要也是准神,该多好啊。

生活在窗明几净的阴阳塾,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大家互相照顾互相扶持,师尊们总是摸着脑袋夸赞,那么多温暖的怀抱,热情和欢喜,那么多那么多……

剩下的,他却想象不出来了。

被人宠爱着,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不知道。

他终于把湛离颈上的血迹都擦掉,然后解开他的衣服,从他袖中拿了雪白的布帛,艰难地帮他包扎起来。

“我现在,是喜欢你,还是恨你呢?我不知道。我想你死,因为你死了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上神,你说,这是爱还是恨?”他一边包扎,一边念念有词地顾自嘀咕,湛离现在脆弱得像个陶瓷做的娃娃,他不得不万分小心,然而这种小心却让他感觉十个手指都打了结,格外不灵活,待终于包好了,却包成了半截木乃伊——从破虚那满身补丁就能看得出来,这厮包扎修补的手艺实在不算很入得了眼,不过退一万步讲也算是止了血,算……湛离命大吧。

湛离醒的时候,子祟就守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尊石佛。

“子……子祟?”

子祟闻言懒懒垂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而立刻别过了头,语气冷硬:“想去真元派?”

湛离衣衫不整大敞胸怀,被乱七八糟缠在腰上的绷带硌得浑身难受,挣扎着起身来,瞥了他一眼:“你跟我去?”

“去可以,但总不能白去。”

“什么意思?”

子祟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角,话临说出口前,又变了意思,声如寒铁:“湛离,你不是要跟我一起渡劫吗?那就把你自己给我。”

他要他,真真实实地触碰到,骨血相融,永不分离。

他迫不及待地想拥有,也想独占,想以后被他一个人摸头,也想做他一个人的鬼神,生为他,死也为他。

这个男人,是,也只能是他的。

出乎意料地,湛离居然没有迟疑,点了点头,默默理了理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然后将衣服穿好,这才道:“好,我答应你。”

“你答应?”

湛离抬首,脸色苍白之间甚至还笑容温煦,像初春时跳跃在雪层上的阳光:“对,我答应。”

既然渡劫之日,就要取子祟性命,那么在那之前,如何放纵都没关系,也权当一点点补偿。

——你要的是我,而我要的,却是你的命。

子祟怔愣片刻,显然没想到他这般干脆,准备好的诸多人间词话都没了用武之地,反而是他,却尴尬侧过头去,轻咳一声,掩饰似的急忙道:“走吧。”

湛离连忙“哦”了一声,奈何伤口还是疼得他倒吸凉气,只好一手扶住子祟肩膀,这才告别狰和毕方,就下山赶路去了。

真元派建在鹤鸣山上,有诗评曰“鹿裘高士如相遇,不待岩前鹤有声”,风光自是无两,然而距离……

却也不远。

湛离是万万没想到,他一个神力尽失的废人,本急着赶去蓬莱灵气充沛之地恢复神力,结果现在却还得改道前往鹤鸣山,这路还真是越走越长。

只是……

这一神一鬼之间的沉默气氛,却着实有些尴尬。

原本子祟一个御风而行眨眼间便也到了,奈何湛离这身伤实在不轻,而且胸口那张镇煞符逐渐变得更加脆弱,因此不敢再动,最后还是选择步行。

然而走到了晚间,气氛便更加诡异,眼见着冷风阵阵,湛离更是步履艰难,正好前面有座黑魆魆的小破庙,子祟便沉默地领着他进了小破庙。

庙里四处透风,除了有个屋顶以外,和室外也没有什么区别,里面满是蛛网,挂满了黄色的旧幡布,在阴风拂动之下,阵阵稻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更显出几分凄凉和诡异。

湛离实在是走不动路,嘶了一声:“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子祟“嗯”了一声,他风餐露宿惯了,这四面透风的破庙反而比那简陋客栈更合他心意。

于是拿脚踢了踢,尽量把腐臭湿重的稻草拢到一处,这才满意了,然而湛离对那腐烂的稻草,实在是提不起好感,屈起手指挡在鼻下,躲到了与之相反的另一个角落里。

他见状轻嗤一声,指了指残破的佛像:“怎么,借佛祖的地方,反而脏了上神的眼?”

湛离只好作罢,又站起身,捂着伤口坐在腐草上,窝成了一团,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笑道:“都说腐草为萤,你说这里的稻草,会不会也化出萤虫?”

☆、有雪封台

子祟忽然一把把他按到在了腐草堆上,欺身而上:“等会再研究。”

——反正在他眼里,他就是如此黑夜里的萤火。

湛离抬头见他眸光深沉,也有过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和退却,但随即却又敛眸淡然接受,只笑了笑:“随你。”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幻想子祟死时血染山海的惨烈,幻想自己渡劫以后的位列仙班,幻想他亲手杀了他以后的歉疚和忏悔。

跟这些比起来,他所做的……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子祟不知道他心下的计算,闻言只心念一动,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别过他的脸,在他露出的雪白的颈上恶狠狠啃了一口。

——他甚至想茹毛饮血将他拆吞入腹。

就算湛离做足了心理准备,唇齿相接的感觉还是让他下意识地一颤,随即抬手推拒,子祟“嘁”了一声,带着满腔恨意,粗暴扯着他的头发:“上神现在后悔了吗?”

他闻言顿时松了手,半晌,才挪下了他遮住自己眼睛的手,笑道:“既然如此,把我五感封了吧,你要做什么,随你。”

子祟紧紧攥起了手,下意识一用力,扯动他的头发,他便轻嘶了一声,轻轻唤了声“子祟”。

他被这一声酥软轻唤震怒:“你以为我不敢吗?”

湛离闭上眼,嘴角却依然带着某种温润良善,近乎施舍与奉献的微笑。

子祟终于松开手,起身一个人没入了黑夜。

——他放弃了。

他还真的不敢。

湛离是谁?

他是九天之上万佛诵经祷告之时由佛家圣物所化的准神,他背负一切希冀与美好而生,他享受着世间最深刻厚重的疼爱,他天生绝色,亦天生温柔,这世间所有的光明华美,堆砌于他身都不为过,所有的人间词话,都形容不了他十分之一的美好。

而他是谁?

他却是九泉之下最深最脏污的忘川河底攀爬而上的煞童,由骷髅抚养,被恶鬼哺育,他背负着的,是疼痛,是鲜血,是绝望,是死亡,所有的低劣都凝聚在他骨骼深处,如蛆附骨,如影随形,他十恶不赦,他罪大恶极,他就是这世间所有的黑暗和冰冷。

他怎么敢,又怎么配,站在这样的湛离身边。

更遑论这个时候,他还看不明白了解不透的,湛离的“无私奉献”“慷慨献身”。

他不懂,他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八百年前,他依然站在泥潭里,竭尽全力抬头仰望云端上干干净净的青衣小童。

他烦躁他难受,他满心都是绝望,堵住了心肺和筋脉,连呼吸都被紧紧遏制,心下有声音怒吼,杀吧,毁灭吧,于是杀欲又悄然而上。

这时,他还不太明白,他这满腔难以言喻的难受,便是人间所谓委屈。

他匿于黑夜,把自己藏在这冰冷的风里,在看不到湛离的角落,他终于觉得舒畅而安全,煞气大作,像个闹了脾气的孩子,一通发作把周围炸成一片废墟,尤不解气,于是又凝出煞气的匕首,伸手要扎。

“子祟!”

葱白如玉干净修长的手就这么伸了过来,子祟收不住力,就这么将湛离的手扎了个对穿。

猩红的血在苍白月色映衬之下,一滴滴坠落,煞气顺着伤口入体,与心中封藏的断角响应,他顿时疼得大喘了口气,低低痛呼出声,心口贴了符箓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发热。

“子祟……”

他噎了口气,煞气反而大肆张扬起来,眼睛被那鲜红血渍映上杀欲,嘶吼了一声“湛离”,久违的极端想法再次涌上心头。

他不敢也不配碰他,那就换种方式把他独占。

——死吧。

他宁愿将人间毁灭,宁愿整个三界都成血海,做他的祭奠,做他的陪葬。

湛离因为这断角和伤口的折磨而疼到痉挛,一时之间手都不知道该捂在哪,不得不弓起了身子,五官都扭曲成了一团:“子祟……!”

奈何子祟为杀欲所制,几乎神志消弭,满心满眼都在叫嚣着,怒吼着——死吧,都去死吧。

湛离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又带着满身的伤,因为紧咬牙关,而从齿缝间渗下血来,胸口的符箓更是宛如烙铁,灼得他胸腔如火烫,他眼前发黑,只坚持着往前一倾,一把抓住了子祟的衣襟,嘶吼了一声:“子祟!给我醒醒!子祟!”

说罢,终于被入体的煞气折磨到神思涣散,整个人倒在了他怀里。

子祟一顿,仿佛恶鬼一般控制着他四肢百骸的煞气终于挣扎着散去,因为没能得手而发出嗤嗤的响声,子祟就这么茫然地抱着他,他是这天高地阔,入目之处满是黑暗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身后空间扭曲,活骷髅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回归人界的机会,骨骼相撞之间,咔咔直响,一股浓厚煞气,就这么飘然而出。

——是鬼门。

“子祟!”一身青衣的男人长着一对三寸长的角,从鬼门之中缓缓而出,声如寒铁,直刺心肺,明明是差不多的青衣,湛离是飘然欲仙,而这男人,却透着十分冰冷的死气,令人无端生畏。

子祟终于回过神,扭头瞥了一眼,嗤笑了一声:“怎么,这次不找醴女对付我了?”

男人拧眉之间怒意渐起,冷笑了一声:“对付?什么叫对付?你以为鬼帝大人没事针对你玩吗?要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了禁忌,你以为我跟醴女有空天天盯着你?”

子祟又冷哼了一声,侧了侧身,将人放下,这才施施然旋过身来:“走吧。”

不就是受罚么,地狱的诸多处罚,再狠也狠不过杀心!

然而男人瞥了地上血色全无的湛离一眼,轻哼了一声,越发显得冷漠而阴森:“这次虽起弑神之心,但看在你及时止损的份上,鬼帝让我来通知你,放你一马。”

“还得谢你们不成?”

“子祟!你不要仗着鬼帝欢喜,就任性妄为!”

子祟闻言却只煞气渐起,掌心里跃动着漆黑的火种:“鬼帝欢喜?呵!我可不觉得!倒是你,封雪台大人,可别仗着你是煞君,就妄图插手我的事!”

这煞君名唤封雪台,据说是分管遥远的八寒地狱的鬼神,平日里少见,资历却是比醴女更老,子祟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渡劫成神的,算起来,他还是子祟这个临时工的直属上司,奈何……

子祟压根就没把这个所谓上司放在眼里。

他怒极,相较于子祟的刚烈更为阴寒彻骨的煞气铺天盖地而起,瞬息弥漫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将子祟摁倒在地动弹不得。

“子祟啊子祟,你的凶暴狠戾实乃千年难得一见,你在哪都是个怪物,都是个异端,你活不下去的,除了地府!你天生就该是我们地府的人,再要不了多久你就要渡劫了,子祟,就当是为了地府,给我把你的杀心收一收,这位准神,你动不得,好好渡劫,回地府来吧!”

他说着,声音就如烟云一般逐渐消散,越是劝诫,子祟反而杀心越重,知道他这是回地府去了,奈何手脚却被他的煞气压得动弹不得,只好眼睁睁等着煞气消散了,才能站起身来,眼见着黑夜里已经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嗤笑了一声:“罢了。”

五方鬼帝负责的是八大地狱的地界,而八寒地狱却是由封雪台一个人负责,直接听令于鬼帝本人,算是鬼帝面前最大的红人,全然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

于是便又凑了过去,伸手想把湛离扶起来,却被湛离身上的禁制逼得后退一步,手心灼得鲜血淋漓,忍不住下意识“嘶”了一声。

该死的,封雪台那厮生怕自己杀心大发,居然在湛离身上下了禁制,严禁自己靠近!

“呵。”以为这样,就能遏制住他的杀意吗?

他伸手凝出煞气,小心翼翼地企图破开他的禁制,然而却被封雪台留下的煞气给弹了开去,只好又“嘁”了一声。

——下次吧。

这天亮得格外慢,子祟阖目打坐,在晨露之中凝上了一身水,长长的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珠子,湛离醒来的时候,只觉这厮居然也有这么……柔和的时候。

“子祟……?”

他轻轻睁开眼,看也没看他一眼,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子,冷声道:“走吧。”

禁制没有伤害湛离的身体,也不与子祟的断角共鸣,因此没有影响那张符箓,湛离闻言坐起身,解开衣服看了自己的胸膛一眼,果然……

符箓的边边角角已被烧灼,留下了黑色的烧损痕迹,还差一点点,就要烧到符箓中黑红色的墨迹了。

“禅灵子给的符箓恐怕撑不住下一次煞气大动,子祟。”

——所以乖乖的,控制好自己的煞气,否则,下一次,恐怕就是他的死期了。

子祟自然明白他的暗示,却只冷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湛离也没做声,老老实实沉默着跟着他走。

对于昨夜发生的,又或者没有发生的事,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再也不会提及。

这一神一鬼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了咫尺一步,却恍若隔开了一整个天涯,那是用尽全力,也跨越不了的鸿沟。

☆、人间有趣

湛离实在体虚,一路走了十天,才终于走到鹤鸣山脚,这期间,子祟竟是一句话没说。

沉默着走,也沉默着停,天黑了停下休息,天亮了就等他醒,醒了就走,一路都离他远远的,仿佛他是只尖刺满身的刺猬,他神力尽失,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上被人下了禁制,只当是因为那夜,便也跟着沉默不说话,不尴不尬。

一直到走到山脚下,眼见着子祟依然垂首往前闯,湛离这才连忙把他拦下:“子祟!”

岂料子祟退避不及,被他碰到的胸口竟嗤一下冒出了黑烟。

他顿时把想说的话给忘到了九霄云外,而“咦”了一声:“怎么回事?子祟?”

子祟往后一退,掸了掸胸膛,没当回事,似乎也感觉不到疼,只冷冷道:“何事?”

湛离眨了眨眼:“我身上被人下了禁制?”

“嗯。封雪台下的,八寒地狱的鬼神。”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良久以后才道,“为了防我。”

他轻声一笑,扬了扬手:“那有这个禁制,你就动不了我了?”

“嗯。”

湛离又垂首一想,总算明白为什么这几天被他当成瘟疫躲,不管怎么样……

有了这禁制,就等于是又多了一重保险,也算地府干了件好事,于是便轻轻一笑,没再深究:“对了,真元派也算名门正派,我们走正门进去要人。”

“你要人家就给你?”

“你去要不一定给,但……”湛离侧过脸,勾唇一笑,透着灿烂和狡黠,“我去,就一定会给。”

谁叫他是堂堂仙庭来使呢。

子祟不语,又沉默着跟他一起爬上山,顺着一条青石台阶,就畅通无阻走到了真元派门前,一直到高高的白石牌坊前,才看见有弟子们庄严肃穆守在山道,然而湛离久伤之体,没走两步就喘不上气,这一路爬上山,只觉两腿战战。

“施主可是来找罪者信庭的?”一身蓝衣澄澈素雅的小弟子们显然是见过他们的,于是便上前一步,掐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儒雅而有礼,“施主请回吧,这是门内私事,当由我们门中规矩,自己解决。”

既然对方彬彬有礼,湛离也自不想为难他们,施施然回了个礼:“在下准神湛离,并无恶意,也无心插手真元派门中的规矩,只是……有幸与信庭相识,此事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也该给我个真相。”

“什么……准神?”小弟子的目光顿时灿烂生光起来,视线几乎要黏在他身上,然而随后又直线坠落下去,满面迟疑,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可……”

这怎么半点气息都感觉不到呢?

湛离只好尴尬一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只好老实交代:“出了点事,神力尽失了。”

随即又试图拉子祟,但想起自己身上的禁制,又收回了手:“不过这位地府的煞童,倒是货真价实。”

子祟虽然臭着脸,却是乖乖巧巧的,比那只牧犬占堆还要听话,当下为了证实自己的煞童身份,就要伸出手来亮一亮煞气,那满面的寒霜吓了小弟子一大跳,连忙摆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去通报掌门,还请两位……额……神君?在此稍候吧!”

小弟子原形毕露,仓皇说罢,扭头就往山上跑,那飞也似的蓝色背影看得湛离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只向身侧道:“你瞧,这人间,也是很有趣的,不是吗?”

子祟轻却轻哼了一声,满脸嗤笑:“我的有趣,和上神的有趣,似乎并不是同一个标准啊。”

他又笑,目光缱绻温柔:“子祟,人间多彩,以前的你,却只能看到黑,剩下的五彩斑斓万花齐放,以后我慢慢带你看,或许哪天……你也会喜欢这个人间,喜欢这个世界的。”

子祟心下蓦得一撞,闷疼闷疼的,紧紧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眼底的缠绵,冷若寒铁寸草不生的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一点点舒展,生长,疯狂侵占。

良久,他才别过头,看这青山之间雾海如纱,看这树杈之间跳跃的松鼠,看这青石台阶上缓慢爬过的蜗牛,心脏一寸一寸抽动,疼得发闷。

他说:“好。”

我等着你带我去看山川万里,海晏河清,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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