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湛离呢?
湛离却被深刻的负罪感扎得满身是伤鲜血淋漓,甚至不得不逼着自己不停幻想子祟往日种种的罪不可恕,才能勉强压下那滔天而起的绝望。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这劫如此难渡了。
这种负罪感,比任何刑罚都要更折磨人。
他多想直截了当坦白地告诉他,我所说的,所做的,都是为了渡劫那天杀了你,不要用那种震惊,欢喜,甚至带着些许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我,我在骗你。
可他不能,若想要渡劫,他只能编造这样一个谎言。
他头一次觉得,所谓神明,也不那么干净完美。
沉默半晌,前去通报的小弟子终于一路小跑飞也似地跑下了山,蓝色广袖道袍翩飞起来,像一只天蓝色的大扑棱蛾子。
湛离被自己这个想象逗乐,轻笑了一声,朗声道:“道君慢些!不急!”
那弟子闻言却跑得更快,喘了口气,这才伸手往上一请:“二位神君请。”
湛离微笑着点了点头,带着礼貌和温和,领着子祟,跟着那小道君一块步行上山。
真元派和无名派共属正一派系,但风格却截然不同。
无名派是满片的白墙玉阶琉璃瓦,豪华却不显粗俗,端的是个金碧辉煌不容亵渎,而真元派却是红墙绿瓦丹楹刻桷,香火袅袅,透着的是寻常道家观舍的人间烟火气。
算起来,无名派有八百年历史,建筑多半是从禅灵子手上传承下来的,真元派却是比无名派更迟一些,这些差距也是难免。
小道君比先前更多了十分的恭敬,一边在前领路,一边时不时僵着脖子扭头偷瞄,有几次都险些在青石长阶摔个跌脚板,湛离实在忍不住,失笑道:“我真是仙庭降世的准神,只不过出了些事,神力尽失,与□□凡人别无二致,小道君还是看路吧,别看我了。”
小心思被点破,年纪与知逢不相上下的小道君立刻烧红了脸,低头赶路走得飞快,再不敢回头看一眼,湛离越发忍不住笑,这一笑,眉眼便弯成了树梢新月。
好不容易总算是走到了正殿门口,列成两排站在石阶两端的弟子们躬身齐齐道了声“拜见神君”,小道君则领着他们一步步登高而上,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这才退到了大门两侧:“神君请。”
湛离又温和点头示意,这才跨进大殿里。
先前带走信庭的陆宣之就高坐明堂,手里执着一颗棋子,对着一局空白的棋盘,一动不动,在满殿暗沉的光线衬托之下,显得他像极了一尊金身佛像。
他仿佛才回过神来似的,捏着那颗棋子匆匆站起了身:“老朽陆宣之,乃真元派掌门,不知神君乃仙庭来使,多有得罪之处,还请神君见谅。”
“无妨。”湛离瞥了一眼那木头削出来的棋子和空白的棋盘,看得出来,这是上了些年头的老物件,黑色的棋子是用墨水染的,已经被摩挲得淡化了。
“我此行,别无他意,只是有幸与信庭相识,想问问陆掌门所言,信庭欺师灭祖之事,到底是否属实。”
陆宣之把手里那颗棋子放回棋盅里,顿了顿,这才冷笑了一声:“当年之事,是我真元派门内的家事,神君……”
“我无心干涉,但……说起来,我神力尽失以后,信庭也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只是想知道,信庭,他到底是善是恶。”
陆宣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突然话锋一转:“大师兄名叫宁亡人,自小是师父抚养长大的,这棋,是宁师兄亲自雕刻后,赠与师父的,只可惜,如今,师父与宁师兄都已死于信庭之手,我亲眼所见!那不负,本是师兄佩剑,正是信庭杀师兄之时,断在师兄体内的!可恨信庭……还于葬礼之际,夺走师兄遗体!他所作所为,万死尤不得偿之!”
“什么……”
子祟却低低笑出声来:“如此,我倒是开始喜欢信庭这个人了,有意思得很。”
湛离噎了一噎,无言以对,眼见着陆宣之脸色越发难看,连忙又道:“当年之事,当真是掌门真人亲眼所见吗?”
“是。绝无一句诳语!”
陆宣之的竭力强调,并没有让他的话增加一些可信度,看见湛离眉目里的迟疑,他便冷冷一笑:“既然神君信任信庭,那便去亲眼看看吧。”
“亲眼看看?”
“正是。我们真元派,擅以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布阵,其中有阵法,名曰昔时,可回溯记忆,神君有心,自己去看吧。”
“那信庭呢?信庭在哪?”
陆宣之瞥了子祟一眼,深知人鬼之别,这两位神君真要劫人,倾全门派之力也难以与之为敌,便轻咳一声,这才沉声道:“按照门中规矩,信庭欺师灭祖,该当杀无赦,然大师兄宁亡人尸骨无存,老朽只想找回师兄遗骨。”
☆、生死相许
湛离顿时一个激灵:“你拷问他?”
子祟立刻轻轻一笑,抬起手来,眼底有隐隐的红光流转,一听到拷问二字,就亮出了某种光彩。
陆宣之久被俗事所扰,身体日所可见地萎靡下去,连连咳了几声,才缓过神来,冷笑着说:“哪又如何,老朽不过,是叫信庭师弟,日复一日,反思他当年所作罢了。”
“什么……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陆宣之没有应声,只是招手一请,躬身间毕恭毕敬:“神君若想知道,就跟老朽来吧。”
湛离下意识地看了子祟一眼,子祟便轻哼了一声,负手跟着陆宣之往外走去,他谅这厮也不敢算计什么,更何况……
他很想见识见识,欺师灭祖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
他也很喜欢人间,湛离喜欢的是人间处处烟火,光明绚烂,而他,喜欢的却是这人间的黑暗,他喜欢看那仁义理智的圣人纵/情/声/色,喜欢看那清心寡欲的主持偷食荤戒,更喜欢看那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他看不到这世间诸多喜乐,湛离也一样,他也看不到这人间处处绝情,这样很好。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跟那准神呀,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被捧在天上,你呀,可是被踩在地里。
然而湛离并没有看透子祟心下的挣扎,只是微笑着跟在他身后,微微抬首,看着他高大而决然的背影,一道顺着陆宣之的指引而去。
真元派的建筑层峦叠嶂九曲八弯,一路绕行,终于到了最偏僻的角落里,再往前一绕,眼前便豁然开朗。
小小的瀑布从两人多高的山坡上冲荡而下,惊起一片雪白的水珠跳跃,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之中有一块巨石,密布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阵法,散发出种种光芒,而信庭,就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膝盖,躺在那巨石和阵法中央,水花溅湿了他的衣衫,他一阵阵发颤,从喉咙深处挤出声声低哑的嘶吼。
“信庭!”
陆宣之摇了摇头,淡淡然将湛离拦了下来:“他听不见的。”
“这些阵法,到底是做什么的?”
“不过是让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当初,是如何欺师灭祖,杀害师父和师兄的。”
湛离闻言便紧紧拧起了眉头,他确实怀疑信庭别有所图,但,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觉得信庭会犯下如此大错,便拧了拧眉头,往前一指:“只要在那个阵法里,我就能看到信庭的回忆?”
“是。神君只消踏进阵法,便能将信庭当年所为之事,亲眼见之。”
湛离看了那闪着光芒层层又叠叠的阵法一眼,向前一步走到子祟身侧,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
子祟没有应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便轻声一笑:“等我弄清楚来龙去脉,我再跟你一起去蓬莱。”
他这才沉默片刻,应了声“好”,随即又道:“你这么说,是想防着我大开杀戒,再把真元派也给灭了。”
没有疑问,这是显而易见的肯定。
于是湛离不多加掩饰,爽快承认:“是,所以你能在这里等我吗?”
子祟想说能,我会在这里乖乖等你,守着你,可话临出口前,又觉得心下突然之间有铺天盖地的叛逆,他凭什么就得这么听话?
“不等。煞童以杀为命,你要我不杀人,跟要我憋住呼吸直到自己窒息而亡没有区别。我是不可能控制自己的。”
湛离刚刚才迈出去一步的角又收了回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这才垂下眼睑:“我知道了。那就一起。”
“什么?”
“我说一起,跟我一起去。子祟,我确实不该要求你一直等着我,那就跟我一起,我看着你。”
“你……”
湛离想到自己身上有禁制,是专门防子祟的,于是又跃前了一步,才回过头来:“走吧。”
子祟嗤笑了一声,掌心里煞气微微跃动:“你以为现在的你,能压制得了我吗?”
“确实不能,我浑身是伤神力尽失,这禁制到底是煞气凝成,能坚持多久也不一定,你要杀我,比杀一般的凡人还要简单,但是……子祟,你不是说过,你也想渡劫,你也不想像破虚一样,沉默着来,沉默着走吗?子祟,我们还是要渡劫的。”
他闻言,终于反手紧紧一攥,将纯黑如墨的火种湮灭于掌心,跟着他往池中走去。
破虚啊……
他想起破虚死时那安然静默的满足,便觉可笑。
这世上,怎么会有“直教人生死相许”的感情呢?
——他不信,所以越发觉得破虚傻,太傻了。
陆宣之咳得人都躬成了虾子,目送着两位神君一前一后踏进昔时阵里,盘腿而坐,便招手叫来了小弟子。
“掌门?”
“去。搬只椅子来,我要守着两位神君,昔时阵被信庭这厮闯得差不多了,得防着伤到两位神君。”
小弟子连忙躬身应了是,旋身就一路小跑去搬了椅子来,也不是陆宣之事多,实在是他这身体不太好,想当年,这掌门之位万万是落不到他头上的,大师兄宁亡人虽冷心冷面,却于阵法一道天资极佳,更是精通剑法,一手不负出神入化,自少年时期便有“真元遗剑”之名,正是所谓谦谦美道人,谪仙不留痕。
再加之他自小帮掌门打点门中事务,在师弟们心里,他就相当于掌门,若说下任掌门人选,没人比师大兄更合适,奈何……
那样优秀的一个人,竟无端折在了信庭这样欺师灭祖的畜牲手里,甚至于尸骨无存。
陆宣之想起故人往事,又长叹了口气,脸色更是难看,只端端正正坐着,面对眼前阵法,以及阵中之人。
却说湛离一行。
真元派能在人间掌有一席之地也自有理由,这神秘莫测的阵法就是其中之一。
阵法,即所谓奇门遁甲之术,是人间发明出来与神沟通,占卜预测的,只是这沟通没沟通上,仙庭的上神与大佛倒是挺不屑于这东西的,就算凡人再如何祷告,也一样是该旱时旱,该涝时涝,因此湛离在阴阳塾并没学过,只是出于好奇,做了些了解。
奇,即乙、丙、丁三奇,而门,则指的是开、休、生、死、惊、伤、杜、景八门,再辅以五行和八卦,使奇门遁甲之术有四千余种不同的排列,而八门之中,开、休、生为三生门,死、惊、伤为三死门,只有杜和景是中平门,就算误触,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然而,若要从四千余种排列组合里一次性准确地找到生门,也没那么容易!
湛离和子祟刚一踏入阵法,就惊觉里外竟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从外面看一切如常,可真踏了进来,却发现里面竟是一片黏稠迷雾,甚至于伸手不见五指,越是挥手,凝聚得越是厚重。
子祟在他身后,紧跟着走进来,就迷失了眼前的人,慌忙喊了一声“湛离”,就要发动煞气,湛离连忙又往前一步,这才道:“子祟!别乱动,我身上有禁制,我在!”
他闻言,就那么忽然间就安静下来。
迷雾像藤蔓似的攀援而上,缠绕在身上,湛离发现这阵法脾气诡谲,若不挣扎则十分温和,一旦挣扎起来,却越是动,缚得越是凶蛮,细细听去,果然迷雾另一侧,传来了子祟低低的嘶吼,便朗声提醒:“子祟!别动!”
话落,那边的低吼就停了。
他便在迷雾里低低笑了一声,极轻极轻地道了一句:“乖。”
随后,全身都被迷雾包裹住,深深的疲惫感和困顿感倾袭而上,湛离合上眼,挣扎了一下,却也再睁不开,直到沉沉睡去。
子祟……会梦到什么呢?
再睁眼,便是一片大雪纷飞。
不冷,明明鹅毛大雪被风牵引着呼啸舞蹈,但他没感觉到风,他跨了一步出去,站在雪堆里,被冰雪淹没了双脚,却留不下一丁点脚印,伸出手来,一簇大朵的雪花就这么穿过了他的掌心。
——这大抵就是信庭的回忆了。
湛离侧过头一瞥,才终于见到无痕雪地里,静静站着两个蓝衣的人,一个手中执剑,风华正茂,另一个却透着些许少年意气,明显年纪上要小一些,虽然距离很远,但不妨碍他一眼认出那把剑,正是还没断的不负。
如此说来……
那个青年,便是被杀的真元派大师兄宁亡人,而那个少年,十有八九就是年少时期的信庭了。
他听不见他们俩的对话,也没找到子祟,于是往前跑去,却见一眨眼间,信庭竟率先上前,两个人缠斗了起来!
怎么回事?
湛离终于一路跑到那边,伸手却从少年信庭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该死!
他只能围观,却不能插手信庭的过去!
细看了才发现,信庭本就已经浑身是伤,邻近的雪地上零零散散落了满片的血迹,宁亡人持剑明光闪烁,处处躲闪,信庭却步步紧逼,脸上带着些许与子祟相似的笑容,却又有些不同。
子祟的笑意里透着刻骨至深对杀欲的向往,而信庭……
却混杂着满满的绝望。
☆、同室操戈
“杀了我啊!师兄!你要是恨我,就杀了我解恨!”
宁亡人诚如陆宣之所形容的,是个冷心冷面的人,即使剑之所指,正是自己的师弟,他也毫无波动,那张冷漠的脸上,甚至没有对小师弟所作所为应有的震惊,然而那处处保留的剑招,却透出他心底迟疑。
他深深叹了口气,信庭本不是他的对手:“信庭……你……”
然而信庭却很快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他抹去嘴角鲜血,盯紧了他手里的不负:“师兄,你什么也不必说,只要杀了我便是,我所作所为实乃天所容诛,不做辩驳,若死在师兄手里,也无怨无悔。”
“你不该……信庭,你不该!”
“我知道我不该,可我便是做了。师兄,宁哥,我八岁来真元派,便是你一手养大的,要说错,便是错在当年在见到你之前,没死在暴雪之中,我图谋算计,下作肮脏,师兄,宁哥,你行行好,就全了我的心愿,让我死在你手里吧。”
宁亡人一时沉默,终于一挥手,摇了摇头:“你真是疯魔了。”
“我是疯魔了。宁哥,你不该养我长大,你养我,又不要我了,我如何能不疯,如何能不入魔?”
“你……!”
信庭终于又欺身上前,步步杀招,那双年轻而透着少年光彩的眼睛里,如深海一般汹涌翻滚着绝望,然而宁亡人拧眉间一味后退,甚至不愿出剑,于是信庭便一个错手,伸手就把那把修长,优雅,银光闪闪的不负给夺到了手里。
“既然师兄不愿动手,那若死在不负之下,也算我还了师兄你的恩了。”
眼见着他要刎颈,宁亡人想也没想,上前一步就死死抓住了那锋利的剑刃,血从指缝间一滴滴灼开了积雪。
“信庭!我当年从师父手里力保你这条性命,不是让你害我的,也不是让你一死了之一了百了的!”
他甩手,热血溅出了一条弧线,这才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比这数九寒冬更冷,心却比雪地上的血更灼烫:“信庭。我将不负赠你,算我不负这些年养你长大的情谊,自今往后,你被逐出师门了。此剑意为初心不负,还望你不要负了当初我收留你的初心,再做伤天害理之事。”
说罢,便旋身而去,背影决绝,只有掌心的血,淌了一路。
湛离沉默着别开眼,不敢再看少年信庭那双悲恸绝望的眼,若宁亡人此行回了门派,又怎会无端身故?这剑又是如何断的?信庭又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种种疑窦,竟一个都没有解开,反而愈来愈多!
他就一直目送着宁亡人一路走到背影消失,而信庭就站在原地,不敢追,不敢动,紧紧抱着那把剑,被鹅毛大雪顷刻间吞没,成了个雪人。
信庭就这么从雪盲晃眼之时,站到了日薄西山,夕阳在雪地上染上了一片血色,湛离也只好陪着等。良久,当他怀疑信庭是不是被冻僵了的时候,信庭才终于跌跌撞撞抱着剑往前追去,他嘶吼呐喊着“师兄”“宁哥”,然而前方一片苍茫,没有回应,更没有他想要找的人。
直到前方突然炸开了一团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哨飞上天空,惊得信庭整个人都是一颤。
——湛离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真元派用来紧急求援的烟火讯!
“师兄!”他双腿深深埋葬在雪里,被拖慢了脚步,甚至连腰部的衣服都已经被雪水沾湿,然而此刻却疯狂快速地跑动起来,在雪地里趟出了一条笔直向前的小道。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湛离终于明白宁亡人是怎么死的了。
——他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上,鲜血泼洒满地,手几乎被扯断,骨骼成了碎末,只有一层皮肉暂且相连,甚至连五脏六腑都被拽了出来,鲜血淋漓的心脏依然在搏动着,周身范围内一片废墟,显然是激烈战斗之后留下的痕迹,而不远处,躺着一只青灰色的,长得像牛的野兽,尸体被阵法炸得七零八落。
是犀渠。
《山海经》所载,会吃人的异兽犀渠。
很明显,他与犀渠鏖战之后,他终于成了最后的赢家,然而,此等惨状,就连闻不到血腥味的湛离,也忍不住反胃,又何况……那个少年。
他下意识回过头,却只见信庭仰头长长嘶吼了一声,这才连滚带爬扑到宁亡人身边,沾了一身寒霜与鲜血,抖若筛糠,颤抖着去摸他的脸颊:“师兄……宁哥……哥!”
宁亡人还没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这种被生吞活剥的痛苦,宛如回光返照,他竟还有力气,用那只鲜红的,还能动的手,轻轻抬起,许是想再摸摸小师弟信庭的头,却终究抬不了那么高,于是就那么不上不下地举着,被信庭一把紧紧攥住:“宁哥!”
他呕出一口血来,目光涣散,却因为疼痛而目眦欲裂青筋暴起,整个人都躺在血泊之中,呼吸间的挤压,让内脏被残存的肌肉越发挤了出去,断断续续地说:“疼……好疼……杀……杀了……我……”
让他死吧。
他一瞬也熬不下去了,可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流尽血液而死去。
太疼了……
“哥……”信庭手忙脚乱,他松开宁亡人的手,去捂他的伤口,可他腹腔洞开,凭他一双手,又哪里能止得住?他甚至第一次发觉,原来一个人体内,那薄薄的一层皮肉之下,竟装了这么多的脏器,这么多的血液,仿佛流不尽似的,生生弥漫成一片血海,顺着这漫天风雪,一直蔓延到他心里去。
他就这么跪在鲜血淋漓的师兄宁亡人身前,绝望的哭喊着“师兄”“宁哥”,一声又一声,声嘶力竭,颤抖着去触摸他的脸,染上满手的鲜血,似乎也全然感觉不到。
就连湛离,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也能猜得出,少年的信庭,最后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宁亡人目光涣散,无力挣扎,别过头死死地盯着那柄不负,濒死之前,却真真切切甚至更加翻倍地感觉到了这些疼痛,在折磨之上,更加狠戾。
“杀……杀……疼……”
他说不清话,也发不出响声,细弱蚊蝇,但信庭不用俯身去听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紧紧地抱着那柄剑,丝毫不顾锋利剑刃将他衣衫划破,丝丝缕缕滴下血来,他面色冰冷,仿佛冻僵了没有起伏,却在开口的瞬间涌出滚烫的热泪,他说:“师兄……你不该死的,师兄,我错了……我知错了……师兄,你不该死的!”
什么样的错他都认,什么样的处罚他都愿,他只求师兄活着,他想他好好的,娶妻生子也好,终此一生眉眼无他也罢,他只求师兄活着。
“我什么都不要了……师兄,宁哥……我不要了,不求了,你别死,你不该死的……”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宁亡人最后一句轻吟——“疼”。
于是信庭再不敢迟疑,他淌着热泪,他浑身是血,他战栗绝望,他举起剑,举起他的“初心不负”,刺进了宁亡人裸露在胸腔之外,依然搏动的心脏,热血嗤一声喷起,溅了他满脸,终究与泪水一起,坠回他的胸膛。
“哥……这是你这辈子,给我的最凶狠的惩罚了,可你怎么……怎么……”信庭说不出话,他俯下身去,用被热泪温润的嘴唇,去吻他已经冰凉的额头,细细理顺他一头乱发,用手盖上他那双瞪得几乎撕裂的眼睛,却将血沾染在他脸上,显得更为哀戚而绝望,他捧着他的脸,温柔地低声说,“怎么是你呢,该死的,总归是我这个十恶不赦的才对,哥,你说对不对?哥……”
奈何,那个人,不会再回应他。
湛离呼吸一滞,仿佛血脉里流淌着一把刀,顺着筋脉游走进心脏,一下一下,都扎在最软最嫩的地方。
陆宣之没错。
这位真元派的大师兄宁亡人,确确实实,是死在信庭手里。
那信庭……又做错了吗?
他伸出手来,那双手干干净净,连个茧子都看不到,这双手,以后是要当春分神,为这单薄人间送去春色的手,然而,在那之前,却又必须杀了子祟,染上肮脏鲜血,那么……
杀了子祟,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和现在的信庭一样吗?
他未及细想,却见远处,年轻的蓝衣道君已经率众奔行而来,不消说,自是少年时期的陆宣之,信庭显然也已经注意到,连忙握住剑柄,俯下身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湛离没听见,只见他拔出剑来要逃跑,因为太过匆忙,甚至剑身都断在了宁亡人的肋骨之间。
——剑断之时,便是他初心尽负之时。
湛离眼见着信庭的背影没于飞雪,而少年陆宣之则伏在师兄依然温热的,却惨不忍睹的尸首上哭到声嘶力竭,许下了一定要杀信庭为师兄报仇的承诺。
随即,还未及细想,眼前忽然一闪,剧烈的失重感袭来,压得他胸腔的伤口生疼,隐隐渗出了血来,眼前的景象斑驳破碎,像一张被揉皱的幕布纸,撕开以后,便是无尽黑暗。
他起初以为只是这阵法额外的奥秘,然而当他发觉不对时,就已经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吞噬。
——不好!
☆、生死之门
陆宣之正端坐在池边,守着濒临破碎的昔时阵。本以为饶是信庭,要破开昔时阵也要些工夫,然而子祟和湛离也进入阵法之中后,就破坏了原来阵法的平衡,导致信庭挣扎之下,竟迅速破了阵!
幸亏他早有提防,昔时阵启动之后,便又启动了隐藏在昔时阵之下的另一重迷雾之阵,灰白色的雾气凝聚成棉花,紧紧将信庭包裹其中,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轻笑了一声:“信庭,看清楚你所作所为了吗?知道你的过错了吗?”
昔时阵里一直不停地重复着掌门和师兄死时的场景,他确实亲手杀了宁亡人,然而,那是某种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的救赎。
信庭便摇了摇头,站在迷雾之中一步不动:“宣之师兄,我认了。你要怪我什么,我都认了。但我没有逃亡,这六十年,我自己也没放过我自己,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我也在赎罪,师兄……宣之师兄,日后,我自己就会把这条命,还给掌门和师兄的。”
陆宣之冷笑,阵法随心而动,迷雾宛如龙卷风一般扭曲向上喷射,信庭看不真切,只挥手一劈,径直将迷雾劈开,随即往后一蹿,竟生生从池中巨石跃了出去!
他看清他手中武器,更是气得几欲吐血:“你还敢用不负!你配吗!”
于是信庭乖乖又将不负收进了怀中,小心拍了拍,低声道:“没关系的,我再用一会会。”
“你不配!信庭!看在往日交情上,你若将师兄的尸首归还,我还能饶你一命!”
信庭看了阵法中全无知觉的子祟和湛离一眼,料想他应该不会伤害两位神君,便又往后一窜:“宣之师兄,再等等,再等等吧,日后会有结局的。不必追我,昔时阵已破,两位神君困于破阵,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先将两位神君放出来才是正道!”
“你……!”
然而陆宣之追击不及,信庭已先一步在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山野之中。
“掌门!”
身后的小弟子要追,却被陆宣之一把拦下:“罢了!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快去看看神君!”
他刚跨出一步,却见已经被破开的昔时阵里忽然震动,以至于地动山摇,低矮的山坡之上甚至滚下了石子,扑通扑通落在池子里,阵中罡风大作,力量紊乱暴动,陆宣之甚至不得不抬手遮住脸:“不好!神君触了死门了!”
这奇门遁甲之术,说起来八个门只有三个死门,他们怎么就正正好,八分之三的几率去触了死门!
“掌门!这可怎么办?”
陆宣之骇得瞪大了眼睛,又连连咳嗽了几声,喃喃道了声:“这可不好……死门被触,一切规则全部损毁,怕是要花上几天几夜,才能从外找出生门!”
可这几天几夜里,鬼知道两位神君会怎么样!
“难道……我们得等上几天几夜吗?”
他便又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得看神君……能不能赶在我们之前,找到生门了。”
昔时阵只针对个人,因此湛离子祟信庭互相看不见对方,而且也不知道对方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湛离知道这奇门遁甲之术的奥妙,不敢乱动,然而昔时阵虽然温和,如今却破碎混乱,他处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之中,空无一人,广袤无边,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子祟。
他试图往前走了两步,却找不到出口,他知道这是个阵,有生门死门中平门,可他找不到,这虚无之中连个标志都没有,更分辨不清方位,破阵又从何谈起,更不要说他根本就不会了。
昔时阵本就没有攻击性,不至于伤害阵中人的性命——只要他不过分挣扎的话。
然而子祟可不一样。
他一不知道阵法之术的深奥,二不怕死,阵法一坍塌,这满片虚无和空旷揭开了他心底隐藏最深的旧伤,鲜血淋漓,让他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煞气大作,左冲右撞,却误触了死门,导致阵中炸裂,那种震动甚至越过两个不同的时空,传递到了湛离这边!
“子祟!你在吗!”
然而虚空之中无人回应,随即那虚空宛如幕布一般被撕裂,揉皱,刺眼的光芒从缝隙里透进来,乱七八糟的回忆挤在一起,分裂成碎片互相叠加,一层又一层,看得湛离头晕目眩,两个不同的空间,竟撕裂出了一个大裂口,湛离被这个裂口剧烈吸引,头疼欲裂,剧烈的失重感,甚至压迫了伤口,胸膛腰腹又渗出血来,他直坠而下,果然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中,看见了子祟!
两个不同的空间合二为一,湛离低低嘶吼了一声,喊了一声“子祟”。
他没有犹豫,腾跃而起,在剧烈振动的虚无与黑暗里,接住了那个从高高的苍穹向他坠落而来的人,禁制将他双手和胸膛灼得嗤嗤直响,煞气从伤口中腾腾而起,像一阵黑烟,他却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疼。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与幼时一样一成不变的无边黑暗里,却又与幼年不同,这黑暗,这虚无,他不用一个人面对,还有别的人在。
湛离……他在。
不是八百年前虚妄而执念的幻想,他真真切切地存在,也真真切切地就在自己怀里。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随着阵法坍塌,一起被埋葬这一望无际的绝境里,大抵是最美好的,也最安稳的结局。
“子祟!放开!有禁制!”
他没听,只是笑着咧出那颗小虎牙:“湛离,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
湛离一愣,眼见着嗤出来的黑烟愈升愈高,伸手一推用力挣扎,一个旋身稳稳落地,刚骂了一句“疯子”,却因为阵法的震动而险些摔倒。
“该死!看这情况,你肯定是触了死门了!”
子祟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痛,轻轻甩了甩手,然而手上胸膛依然不停地嗤嗤直响,黑气作祟,仿佛酸水泼洒之后造成的腐蚀。
“那又何妨?死便死了。”
“你……!”
湛离气得胸膛起伏,险些又被一阵震动摔倒,阵法已经破碎难以支持,像玻璃一般片片碎开,光影斑驳,破开黑暗,子祟的回忆和湛离的回忆交叠在一起,太多的重影以至于什么都看不清楚,声音也模糊不清,嘈杂得耳朵发疼,而那白光闪闪,带来的却并非希望。
这阵法破碎也不过须臾之间的事,一旦彻底倾塌,他们真就注定死在阵法里了!
可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又怎么能在这一片虚无之中找得出八分之三几率的生门?
正此时,虚空之中忽然一闪,随即从头顶苍穹传来了厚重洪亮的声音:“神君!”
湛离一惊:“陆宣之?是陆掌门吗!”
那声音显然能够听到,立刻应了一声:“是!神君听好!信庭已破阵而逃,阵法不稳,又误触了死门,如今昔时阵八门破了一生一死,还余两个生门两个死门和两个中平门,从外难以破开,神君必须抓紧找到生门,从内破开!”
“可……”说得容易,他连门都找不到!
“神君!刚刚你们破的死门正对的反方向,就是生门!”
湛离顿时扭头看向子祟:“你刚刚……攻击什么地方了?”
子祟一拧眉头:“我哪知道,这里一片漆黑空无一物,连个标示都没有。”
他不过为了泄愤胡乱轰炸一通罢了,湛离过来以后走来走去,转了方向又偏离了原位,早就分不清楚方位了。
眼见着头顶苍穹白光愈甚,阵法毁灭只在片刻,陆宣之的声音又穿透而来,只催促了一句“快”,湛离当机立断:“那就重来一遍!”
“什么?”
“我说,重来一遍。”他说着,便看向了他脚下,“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刚刚一跃而起落地的地方,你没有转过方向,所以,保持现在的方向,转身,往前跃起一步。”
子祟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头顶一块碎玻璃似的阵法碎片轰然坠落下来,在他头顶又突然消弭,于是深呼吸一口气,还是乖乖转身向后,往前跨出一步。
湛离轻咳一声,不敢走动,又咬重了一点:“跃起一步。”
他便“啧”了一声,嘀咕了一句“得寸进尺”,这才又一步退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曲起膝盖压低重心,高高往前跃起一步,一如他当时伸手接住湛离,只是……
这一次,怀抱里空无一物。
“这个位置应该就是你最初站着的位置。”
子祟转回身。正对他的方向,嬉笑着一摊手:“那又如何,我也记不清我到底攻击的哪个方向了。”
他煞气大作之时,四面八方一起攻击,根本就不会控制落点,打到哪里全凭运气,叫他重来一遍,又哪来的机会?
湛离闻言眉头深拧,紧紧攥起了手,低低又暗骂了一句“该死”,那现在要怎么办,等死吗?
眼见着阵法动荡加剧,倾塌在即,子祟却又忽然笑开,又明媚又灿烂,透着些许少年般的狡黠与嬉闹:“骗你的。”
“什么?”
他伸手一指,正在湛离身侧:“那里。”
湛离真是气得咬牙切齿,往他所指的方向挪动过去,伸手指向自己正对面:“那么,生门就在这。”
☆、生死同路
阵法终于不堪支撑,发出最后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轰然崩塌,子祟一个潇洒旋身,煞气出手,一连串炸在生门位置,倾倒的轰隆巨响混杂着煞气的爆炸声,震得湛离耳朵生疼,脑袋嗡嗡直响,遍体鳞伤的身体难以支撑,让他无法做出最快的反应,子祟见状便点地而起,离弦之箭一般反身蹿了过来,不顾一切地一把抱住了他:“湛离!”
他疼得嘶吼一声,禁制的腐蚀嗤嗤直响,黑色的雾气将他们这一神一鬼紧紧裹缚——
“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湛离挣扎不及,一声“子祟”还卡在咽喉里,耀眼的白光让他一时晃花了眼,恍惚像是那及膝雪地里的雪盲,破开阵法所造成的剧烈压迫感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出来了,更是让他满脑子都充斥着宁亡人死时惨状。
待他缓过神,睁眼便已经是池中巨石之上。
“子祟!”
他回过头,惊见子祟倒在巨石上,低矮瀑布溅起的水花润湿了他的衣角,他整个胸膛和手臂都嗤嗤冒着黑烟,都是禁制造成的腐蚀,已然昏迷过去,然而他却苦于禁制的限制,连上都不能上前!
“该死……!”他第一次觉得这禁制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神君!”陆宣之一颗心早就吊得七上八下的,见两位神君总算破阵出来了,才算是松了口气,然而见子祟这副浑身冒烟的模样,刚松下的一口气又堵在了心口,“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湛离急得咬牙,指甲都深深陷进血肉里去,明明迫不及待想靠近,却一步不得上,这种感觉与折磨无异!
“是禁制!有位煞君担心他伤害我,给我下了防他的禁制,结果……”竟把他弄成了这个样子,可想而知,当时封雪台下禁制的时候,是真打算杀了子祟这个弑神的煞童的。
然而他神力尽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又扭头道,“陆掌门可有办法?他会死吗?”
陆宣之沉着脸看着他,忽然说:“煞童出入人间大开杀戒已经不是首例,人间无力反抗,神君即为仙庭来使,又为何……”
不仅不为民除害,还企图救这样一个恶魔呢?
湛离一噎,低低垂下首,不知为何,心下油然而生一股沉重的负罪感,良久才道:“陆掌门放心,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罪是逃不掉的,只不过,不是现在,再等等,再等等,我会还这人间一个公道。”
陆宣之这才深深叹了口气,反而躬身赞扬,他用苍老枯败的声音说:“神君深明大义,老朽佩服,待日后,还请神君牢记所言,还我人间公道。”
说罢又上前几步,扭头问了一声:“若解了神君身上禁制,神君可介意?”
子祟醒的时候,月色偏西,身上暖暖的,眨眼才惊觉自己趴在湛离背上,顿时下意识往后一仰,惊得音量都抬高三度:“你……!”
湛离修整了一下,状态不错,因此还有力气背着子祟走了这一路,只是到现在,也难免气急:“怎么样了,能走就下来。”
他立马一把勒紧他脖子:“不怎么样,不能走。”
“你……!想得美!”
就算子祟再怎么勒得紧,也奈不住湛离一松手,该自己走还是得自己走。
当下便“嘁”了一声:“你的禁制呢?我们这是往哪走?”
“你被禁制灼成重伤,我只好请陆掌门将我身上禁制的煞气提出来,帮你恢复,也算那位封雪台煞君救了你一命。”子祟比湛离还高上半个头,这一路背他可不太容易,湛离艰难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后腰,这才继续回答,“我们继续往蓬莱方向走。”
“那那个信庭呢,不管了?”
湛离闻言便想起苍茫雪地上凄凉的尸首,目光一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管了,也管不了,信庭自己破开阵法,从鹤鸣山上逃跑了,他说他会自己解决,别人门内家事,也轮不到外人插手。”
子祟嗤笑了一声,满脸鄙夷:“上神这时候倒是意识到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了?怎么,上山之前,信誓旦旦去要人的,难道不是上神你?”
他脚步一顿,轻咳一声,别过了脸,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诚然,他上山的目的,确实是要把信庭带走,因为他相信,信庭不是会欺师灭祖的人。
而且,信庭也确实不算欺师灭祖十恶不赦。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天下事,错综复杂,并非是非黑即白。
那中间,还隔了一层蒙蒙的灰。
子祟见他不说话,更是勾动唇角露出了那颗小小的虎牙:“上神是看见那宁亡人的死相了吧?你说信庭,到底是错是对?他亲手杀了他师兄,陆宣之追杀他六十年也不算无辜,可若他不动手,那宁亡人也必死无疑,上神呢,上神会怎么做?若上神是信庭,是眼睁睁看着他血尽而亡痛苦不堪,还是亲手给他个痛快?”
他忽然紧紧攥起手,随即又倏忽放开,淡淡一笑,衬着温和晨曦:“若我是信庭,若你是宁亡人,将你断骨剥皮,开膛破肚的,就不会是别人。子祟,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这个答案,满意吗?”
子祟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曜石一般的眸子里宛若星河灿烂:“满意,满意!”
他随即不语,转身只顾离去,只是那紧紧拧成一团的眉眼,自始至终,未曾放松。
这一行走了三天,便到了锦官城。
刚一走到热闹繁华的城门口,就见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了,来人身长七尺,一头青丝束得一丝不苟,寻常而普通的面容却格外年轻,一见了他们便躬身一笑,脸上五官都绽出春意来,迎上前:“二位可是湛离神君和子祟神君?”
两个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