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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风兮 当前章节:1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那便是了,小的正是好雨楼的掌柜,姓应名时雨,奉北疆王之令,特在此等候,好雨楼已经备下了酒菜,二位神君的朋友已经先一步到了。”

好雨楼的掌柜也正是这锦官城的城主,这些年来,一直仰赖于他的雷霆手段,才能将锦官城之名,传得家喻户晓。

“北疆王……?”子祟一愣,“那个朋友又是谁?”

湛离一猜就知道攻打马腹的时候,全程病得人事不省的岂无衣显然没给子祟留下印象,只好轻咳了一声:“跟知逢小道君在一起的那一位。”

子祟更愣了:“知逢小道君又是谁?”

湛离:……

他也没想到在子祟面前露过脸的知逢小道君也没能给他留下印象,眼见着那应时雨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只好又尴尬轻咳了一声:“算了,你别管了。”

说罢,又向他说道:“既然殿下和应掌柜有心,还请带路,多谢。”

应时雨这才回过神,连忙压低了腰,不敢直视他温柔起来显得仙气飘飘的眼睛:“不敢不敢,神君请跟我来。”

“既然殿下提前备下了酒菜,那他难道也在锦官城?”雁荡镇的重建这么快就完成了吗?

他连忙摇了摇头:“回神君,殿下不曾脱身,只是知道二位神君要路过锦官城,特意传书过来,让好雨楼提前准备。”

“那……那位朋友到底是谁?”

他神神秘秘的,回身一笑,只说:“神君稍安勿躁,等到了就知道了。”

说着又自顾自压弯了腰,在前领路。

锦官城以花闻名天下,织锦更是一绝,除此之外,还有两物十分有名,其一,是集天下乐舞优伶美食好酒的好雨楼,另一,便是从南至北贯穿整个锦官城的千里花道。

千里花道两边摆满了开得正好的鲜花,都养在盆里,平日里养在别处,开放后就搬来摆在路边,一旦花谢再搬走,随季节而变动,保证千里花道每天都有盛开的鲜花,因此一年四季每天都有不同的风光。

湛离和子祟,就站在这样一条美不胜收鲜花簇拥的大路路口。

正所谓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初春刚过盛夏未至,只有一人高的粉嫩桃花中夹杂着低矮而五颜六色的报春花,勾勒出春天最直接的模样。

这个人间如此美好而花香四溢,湛离克制不住欣喜,就这么微微勾起了唇角,那种天生的温和化而成为某种飘然世外的气质,似乎在他身上笼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澄澈佛光。

子祟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又想起了当年青衣小童站在满天神佛身边身披霞光的模样,心下突然升起某种绝望。

有些人生来就像他,就该高高在上慈善温柔,而另一些人,则生来就像自己,只配在血海里挣扎,就算出身对调,也是不合适不搭调的。

这是命,注定的。

哈,不过他是天生不信命的人。

当下伸脚一踹,湛离神力尽失又身负重伤,毫无防备之下生生被踹了个踉跄:“你干什么!”

子祟冷哼了一声,长眉一挑,简单明了地把“不爽”两个字写在脸上:“去好雨楼。”

与其等这厮在这里观赏春色,他宁可先去好雨楼看看是哪个神秘人在等他们。

应时雨连忙往旁边一请:“神君,这边请。”

湛离瞥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计较,不如说他现在也弱得很,只能收起了自己沉浸于人间的小欢喜,先跟着小侍从赶到了好雨楼。

☆、步步为营

好雨楼不愧是天下一绝,格调装饰都并非人间一般的酒楼乐馆可以相比,优伶们巧笑倩兮在大厅中间的舞池里翩然起舞,帷幕后的乐师奏的是夏后启带下界的天曲《九辨》。

应时雨将他们一路领上了最高的雅间,一推门道了声“神君请”,就见已经有人在背对着门口,一边赏舞一边独酌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朋友”居然是禅灵子!

湛离心下立刻涌上了一股无力感:“你怎么在这?青耕呢?”

这厮不会真把青耕炖了吧?

禅灵子这才恋恋不舍的把眼睛从身材姣好的优伶们身上挪回来,为表歉意,还将桌上酒壶里插的一朵桃花撷下来,抛到了舞台上,被那领舞的妖媚优伶接了,回了他一个媚然生香的眼色,这才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青瓷的酒杯,和他这身格外张狂的满绣红衣一配,更衬得他活像是个来逛青楼的纨绔浪荡子。

他没答湛离的话,只是先摇了摇手里酒壶:“应掌柜真是酿的一手好酒,还劳烦再帮我送一壶上来。”

应时雨连忙躬身应了声是,这才退了出去,还贴心带上了门。

禅灵子这才吊儿郎当半倚在软垫上,就差跷二郎腿了:“送回堇理山了啊。”

“这么快?”

“你虽然是神力尽失了,小爷我却还是能凭虚御风的,怎么,不服?”他端着酒杯一敬,得意洋洋,“不服你咬我啊。”

……他是真想泼这二百五一身的酒。

只不过,拜这近千年的良好教育所赐,湛离能对禅灵子时不时干出来的傻缺事以及脱口而出的蠢话视若无睹,但……

子祟就不讲什么教养和道理了,眼疾手快就已经是一杯酒泼了过去。

湛离阻挡不及,却见禅灵子随手一拨,清脆的琴音一响,酒水就停滞在了半空,随后才坠下来泼了满桌。

幸好幸好。

偏生禅灵子还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唉,可惜可惜,这可是十八年的桃花酿呢,好雨楼有十二花神酿,用当季鲜花酿制,要一直密封到第二年才能喝,若不是沾了那毛头小子岂无衣的光,凭我们可喝不到十八年的陈酿,浪费了浪费了。”

湛离伸手拉了子祟一把,一起坐下了,这才十分无力地说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这才严肃起来,放下了酒杯,过于一本正经的神色让湛离难以适应。

“我将青耕送到以后,山神还没回来,我就去了一趟复州山。却发现……复州山和堇理山的两位山神,都死了。”

湛离大惊:“什么?”

便是子祟也忍不住皱紧眉头追问了一句:“怎么会?”

“你们俩也知道,异兽一向是独立于三界的,跟仙庭地府都没有什么往来,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安心受各山山神管辖,可这次……先是跂踵和马腹这样的凶兽莫名其妙出了山,再又是山神被杀,此事,定有蹊跷。”

湛离眯起眼,脸上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透着一种生人勿近不可亵渎的气息:“果然……我们后来路过了章莪山,发现狰和毕方也是一样的情况,看来当真有人,在算计着什么,要把这些凶兽,挨个放出山。”

只不过,后来事情繁杂,他没顾得上去看一看章莪山山神的情况,想来,很有可能也遭了毒手。

禅灵子不答,又斟满酒抿了一小口,这才反问子祟:“你当初,为何偏偏跑去那个小村庄里屠村?”

子祟这才细细回想了一下:“杀欲犯了,鬼门正好打开,就出去了,一出鬼门,就是那个染了瘟疫的小村子。”

“你难道没有怀疑过?”

他两手一摊十分理所当然:“我杀心上来了,有人杀就行,哪管那么多?”

湛离:……

禅灵子轻轻嗤笑了一声:“别说他,你自己不也没怀疑过吗?你就没想过,为何下界之时偏偏被送到了那片山林里?”

“我……?可我是被师尊们亲手送下界的,我还当准神下界都会去一个随机的地点……”

“犯什么傻?送准神下界渡劫是多重要的一件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给你安排个地方?按道理,你是要被送到都广之野的建木底下的。”

建木是连接人间与仙庭唯一的通道,也是他下界的唯一一条路,无论如何也不该被送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

湛离深思片刻,忽然觉得头疼不已,甚至捂着脑袋低下了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不停搅动,即将破体而出。

“湛离!”

子祟刚要伸手扶他,就听禅灵子一声厉喝:“离他远点!”

他冷笑一声,嘀咕了一句“果然”,随即抱过身侧忘虚琴,跟着堂下乐师演奏的九辨的曲调随手一拨,湛离后脑,就钻出一根针来!

湛离伸手一拔,就将那根针从脑后拔出,剧烈的疼痛感立刻随之消失,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根针便犹如齑粉一般随风消散。

“这……这是什么东西?”

禅灵子复又把忘虚琴放在身侧:“针。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我大概猜到你自始至终,对身边的事没有任何怀疑的原因了。”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脑,针尖太细,连血都没有出,更不要说是伤口了,然而……

脑袋里留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针,实在不算是一件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禅灵子没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现在,再来想想,为什么要改变你下界的地点,又为什么要把子祟引到人间?而且……还正正好,引到了你的面前?”

湛离看了一眼伸着手,想扶他又不敢,注意到他目光只能后知后觉地把手收回去的子祟,这才说道:“有人,在刻意制造我们的重逢。”

他嘿嘿一笑,撕掉那层正经的皮,私底下依然是那个二百五:“还算聪明。”

“我应该是很容易注意到这个疑点的,可我没有,是因为这根针?”

他的思考和想法,居然受到了一根针的局限?

“可……为什么?”子祟觉得自己也被暗算了,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爽,捏成拳的指缝间甚至隐隐冒出些煞气来,“让我跟湛离重逢,有什么好处吗?”

禅灵子瞪了他一眼:“这才多久啊,我哪有那么大能耐就给你查个底掉?”

子祟一噎,满腔的不爽之下眼见着又要起了杀欲,湛离只能轻飘飘一把把他按住,便又追问:“事到如今就少蒙人了,快说!”

“没蒙你们,我是真的一筹莫展,但你倒是提醒了我,你说你们的重逢是有人刻意安排,没错,那……相遇呢?”

“相遇……?”

子祟扭头看了身侧白衣青缎的准神一眼,又垂首看了看被他佯装自如按住的手,恍惚间又想起了当初那个身披霞光脚踏云彩的青衣小童,这才说:“我想杀他,所以脱离了大队,专门去找他。”

禅灵子对此不做评判,只瞥了湛离一眼:“那你呢?”

“走丢了。”

“那可还记得你是怎么走丢的?”

湛离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忘了……都过去八百年了,我又怎么能记得那么清楚?”

似乎……

当初濒死时的走马灯,也避开了这件事,他只觉得一个晃神,就已经莫名其妙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就连前些天在昔时阵里看到的回忆碎片,也未曾提及,当时未曾深思,但现在想来……

果真疑点重重。

原本以他的心性,也是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些疑点的,可……

难道真是那根针封住了他的思想?

“你不记得,我却是记得的。当年,我们这一队没有分到地府的人,因此只有我和你,再加上我带来的十五名弟子,一共十七人,然而,那天,队伍里却有十八个人。”

湛离闻言只觉得身上的毛都要奓起来了,后背一凉无端打了个颤,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多了一个人?”

禅灵子点了点头:“我没有声张,而且其他的弟子和当时还小的你也都没有注意到,我一路都防着那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人,结果一时疏忽,再回过神你和那个多了的人都不见了,所以我才第一时间要去找你,但随后遇到了伏击,就英勇牺牲了。”

湛离紧紧皱起了眉头,几乎不可置信:“你是说我是被人掳走的?”

子祟神色比他更严肃,原本就冷冽的脸这会更是宛如蒙上了一层冰霜,只摇了摇头:“不,不可能,就算那个时候你才两百岁,也不可能会把暴力掳劫这样的经历给忘了。”

“也不一定,虽然时间过去太久,有些事情忘了也有可能,但……我怀疑是有人对你的记忆动了手脚,那根针,就是那时候扎进去的也不一定。”

湛离木然地眨了眨眼睛,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的相遇,试图回想起什么,然而越想,却越发觉得那一段记忆是空白的,忍不住再次皱起了眉头:“我好歹是个准神,当时身上还带着大佛送我的听羽,就算那个时候我再怎么弱小,也不是谁都能对我下手的。”

而且还是更改记忆,在脑袋里封针这样的大事,退一步讲,就算他无法发觉,也不可能会瞒过仙庭吧?

☆、神仙一醉

禅灵子意有所指地举起酒杯来看了子祟一眼,似笑非笑:“人间是没这样的能人,不过,仙庭或者地府就不一定了。”

子祟指缝间隐隐约约透出来的煞气终于弥漫全身,像蒸汽一般逐渐升腾而起,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颗虎牙:“想说我是罪魁祸首你就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的。”

他不喜欢这些明争暗斗风云诡谲,一向干脆利落有仇就报,没有什么是暴力不能解决的,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死罢了。

禅灵子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误会误会,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那个时候你也才两百岁,小破孩一个,能懂什么?”

湛离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径直把他像嫩芽一样逐渐壮大的煞气压死在种子里:“难道,不止重逢,就连我们最初的相遇也是有人刻意的安排?”

禅灵子来回看了看两个人脸上连成十里冰霜的冷冽和严肃,两手一摊:“谁知道呢。”

湛离上一秒纠结成一团浆糊的脑袋被他这一句话一噎,下一秒就生生磨了磨牙:“禅灵子!少给我藏着掖着的,给我说清楚!”

不要说子祟了,遇上他就是自己这个兼爱天下众生芸芸的准神也忍不住要杀人好吗!

他却一脸无辜,生怕他们这一神一鬼真的联起手来灭自己的口,甚至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天地良心!真不是我藏着掖着,这才几天功夫,你就算当我是包青天转世也不能指望我全给你查出来啊!”

湛离顿时失望地往后一靠,泄了力一般叹了口气,长眉亦因为疑问而深深锁起:“算计一个准神和一个煞童,到底有什么好处?难道……我们现在还处在局中吗?”

子祟却笑了笑:“既然事关仙庭和地府两界,好处……就说不定了。”

“什么意思?”

他看了湛离一眼,咧嘴一笑,眉眼里透出深刻的欢喜和某种莫名的希冀:“说不定,是打算再引起一次三界大战呢?到那时候,我可不管什么约定不约定,渡劫不渡劫的,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杀你了。”

湛离:……

他怎么就忘了这厮是个以杀为命的煞童呢?

对于子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期待下一次三界大战,禅灵子倒是不置可否,只当自己没有听见,又斟了杯酒才说:“不过,提起三界大战,你可曾怀疑过,当年我为何死在了那么简单的一个任务里?”

湛离挑眉,他当然怀疑过,可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才想他是不是也有颗牺牲自己拯救天下的心,虽然可能是被脑袋里这根针阻碍了思考,但……既然他问了,答案就不可能会是他所猜想的这一个。

于是就一歪脑袋,咧嘴一笑,神色里竟跟子祟有了那么三分想象,试探着回答:“……失手?”

禅灵子手一顿,磨了磨牙捏紧了酒杯:“你给我感谢这杯十八年的桃花酿,要不是它又贵又好喝,我就拿它伺候你这张脸!”

他闻言轻松又得意地坏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给禅灵子添堵还是一件挺愉快的事。

“小爷当初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

“想我英明一世,誉满天下,人间未来的栋梁,怎么可能跟个二百五似的上赶着送死,我有病吗我?”

湛离一边心道你可不就是个二百五,一边却又巍然不动地继续追问:“那又是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想过,三界之间从盘古上神开天辟地以后就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就算仙庭和地府一直不太来往,也没什么大的冲突,好端端的,为何煞君们突然就集体叛乱了?”

子祟哼笑了一声:“杀欲罢了。”

“像你这样的煞童倒也还能理解,可那些叛乱者,是煞君,已经学会了感情,甚至已经当了好几千年的职的煞君,他们一直循规蹈矩,又为何毫无征兆,就在那个时间点选择集体叛乱?”

这一神一鬼俱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拿不出个答案。

禅灵子又一饮而尽,脸色微醺,又悠悠开口继续说道:“小爷我当年,就是怀疑这一点,我不信仙庭和地府没有怀疑,只是人间弱小,插手不了太高太远太中心的阴谋,但小爷我是谁?我可是堂堂禅灵子,又怎么会明知有问题,还不做反应呢?因此我一边御敌,一边继续追查,奈何寿数有尽,没查出个真相来。”

“那些煞君就是因此,才追杀你至死?”

他“嗯”了一声,带着三分醉意晃了晃空了的酒壶:“别光聊天啊,快尝尝,这好雨楼里的十二花神酿,桃花酿是其中魁首,更何况是十八年份的。”

湛离身上有伤,不敢妄动,子祟倒是嗅了嗅,看了禅灵子一眼,又看了湛离一眼,就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他笑,眉目之中泛起了某种讳莫如深的算计,湛离暗道不好,扭头看去,果见“咚”一声响,子祟就倒在了桌上。

“子祟!”

“放心,就是点神仙醉,他明早就会醒了。”

湛离拧起眉头,曜石一般的眸子里隐隐有了些流转的怒火:“你想干什么?”

禅灵子“哟”了一声,脸上浮起了得意的坏笑:“怎么?这么快就护上短了?”

“你……!”

他很快又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起来:“有话要和你说,单独的。”

湛离又看了一眼安静趴在桌上的子祟,目光冷冽:“……你要我提防子祟?可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有那么多算计,天底下任何人都有可能算计我,除了子祟。”

这厮确实是以杀为命,也确实是享受着屠杀,那是他的本能他的天性,就好像人渴了需要喝水困了需要睡觉。

可他不擅长谋划和暗算,摒除身为一个煞童的所作所为,他只是一个简单而单纯,若论心机,甚至还比不过一个孩子的人。

他了解他。

“你想什么呢?”禅灵子白了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他那个时候和你一样也是个小破孩,他能懂个屁,小爷让你防的,是地府!”

地府……

湛离不言,心下复杂毫无头绪,太多疑问,像线团似的绕成了一团,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起。

气氛一时沉寂,禅灵子捏着酒杯也无心再喝,楼下乐声逐渐淡出,九辨已经奏到了结局,眼一扫瞥见身侧花花绿绿的那把忘虚琴,忍不住沉默着拨了一下。

一声清脆而灵动琴音打破了过于寂静的僵局,湛离回过神,沉吟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不懂感情,但子祟问过,破虚是喜欢你的,你为何……”

为何要那样轻贱他的赤忱之心,为何要抛弃他独自转世?

禅灵子蓦然一怔,破虚这个名字,就是一把利刃,能轻易把他裹着一腔冷血冰碴子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他良久才回过神,摇头失笑,似惋惜,也似嘲讽。

“没想到,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心意,居然是经由别人的口。”

湛离从他那双妖娆的桃花眼里读到了深刻的哀伤,那是他这么一个不懂感情之人,所不能承受之重,让他一时失语,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好像和这壶桃花酿过不去似的,只顾仰着头一口一口蒙头猛灌,直到湛离看不下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他这才醺红了脸抬起头来:“对不起。”

“我喜欢你。”

“这七个字,我在地府,对着忘川血河练了整整八百年,八百年!可地府太大了,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我涉忘川,渡奈何,地府里的每一朵彼岸花我都看到过,可我没找到他!我们心照不宣,我们遵守承诺,我们都等了整整八百年!却谁也没等到对方!到最后,连灰飞烟灭了,也没能见上一面,这八百年,都是白等!”

湛离心下忽然一紧,想起了破虚灰飞烟灭时,那只透着欢喜的眼睛,仿佛有棉花堵住了筋脉,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既然喜欢,为何不说?”

他从酒里抬起头,眉目稍敛,眼中却盈盈透着明亮的水光,笑容灿烂:“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没有经验……”

“我不喜欢学道,只是天赋异禀,被迫而已。自小,我身边就围满了那么多人,一个个,都用天下,用苍生来绑着我,我不敢不学,只能放浪形骸,特立独行,权当反抗,却依然生活在一片虚假的奉承里。直到那个时候,我捡到了破虚。”

“虽然他瘦骨嶙峋,狼狈到跟野狗抢食,可至少,他是自由的,没有谁愿意去束缚他,他的眼睛亮得和明珠一样,我以为我可以让他过得更好,让他放肆去追逐我得不到的自由,甚至给他取名破虚,希望他能破开束缚着我的虚妄,可我没有……”

“他变得小心翼翼,变得如履薄冰,他的眼睛里只有我,再也不会亮了,我给他的生活和希望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我喜欢他,我把我的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可我不喜欢他那么卑微的样子,我把他捡回来是为了让他活得自由自在堂堂正正,而不是让他一味围着我转!”

☆、我是真的

“所以我收了那么多徒弟,甚至创立了无名派,就是想逼他说出来,告诉我,他不喜欢我身边有那么多人,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好,师父只留你一个人,可他没有!”

“这把忘虚琴,是他千里迢迢独自一人去降妖除魔,取妖发,抽魔骨,妖发为弦魔骨为柱,亲手为我制成的,为了除去上面的邪祟之气,甚至日日取心头之血加以润养,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我那么开心,那么喜欢,又心疼他为我取血,我等着他将琴交给我的那天,告诉他我的喜欢。可他却跪下奉琴,用可怜巴巴的姿态央求我收下,那么卑微那么小心,我一时怒起,给这把琴起名忘虚,他也没有任何不满。”

“他为何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他为什么不问?”

“只要他问了,我就可以回答,因为我喜欢你,可他没有。”

“忘虚忘虚,我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又怎么能忘得了?”

“我没后悔过吗?我天天都在后悔!”

“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喜欢一个人,我只好想他一次,就往琴头上系一根缠情丝,直到系满了琴头,也没找到开口的勇气。”

“我到死,也没说出那句喜欢。”

他伸手抚过那把忘虚琴,捋顺琴头上每一根丝线和流苏,目光里有水珠在映着光,闪闪发亮,那么深那么刻骨的感情,像盛在杯里的烈酒,能烫到心里去。

那个时候,小湛离的一句“不好看”,批判的不是他的审美,是他不懂如何爱人的一腔情思。

湛离沉默。

这八百年里他从未说过这么多,也从未喝过这么多,让他很快醉到脸色绯红,神思不清,从桌子上抬起头,目光迷蒙,只道:“小神君啊,感情这个东西,一向没什么耐心,要说的话不说,要做的事不做,它就再也不会等你了,没有规定谁必须是那个先开口的人,别学我,别等对方来靠近,你瞧,我等了八百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哈,多可笑?”

湛离喉咙里仿佛堵了团棉絮,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垂首,余光里正好瞥见了不省人事的子祟。

……感情吗?

可他到现在,也不确定他这颗沉寂了近千年的心到底动没动。

禅灵子忽然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企图保持清醒,然而脚下虚浮差点摔了个踉跄。

“你去哪?”

他挥了挥手躲开湛离伸过来扶他的手,小心翼翼一手扶着晕得难受的脑袋,一手抱起了忘虚琴,勉强稳住了身形,扬了扬手:“去招摇山,找狌狌,它通人语,晓过去,我得去查一查八百年前的事。”

说罢摇摇晃晃挪到了门口,扒着门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不用管我,照顾他吧。”

结果这一开门,却正好撞见应时雨拿着酒壶回来,尴尬道:“这……道君见谅,这年份的酒,存量实在不多,难找得很。”

“不喝了不喝了,你照顾两位神君吧。”禅灵子说罢,乐呵呵打了个酒嗝,便笑嘻嘻地飘然而去。

湛离只好目送着他顾自离开,摇了摇头,满脸无奈,正好应时雨在,也算搭了把手,帮忙艰难地把子祟挪到了好雨楼准备好的客房里。

这一小杯神仙醉就让子祟睡了整整一夜,湛离无所事事,深思着禅灵子留下的话,索性就陪了他一宿。

不过神仙醉也有个好处——没有后劲。

所以子祟一觉睡醒就真的只是睡醒了而已,眨了眨眼扭头反问:“我喝多了?”

湛离回过神,点头“嗯”了一声,一夜的深思让他看起来有些病态的疲惫,那张惊艳的脸透着些许苍白和柔弱,子祟一念起,杀欲就从眼底弥漫而上,有煞气沉了下去,宛如雾海缓缓流动,蓄势待发。

心中断角受到了感应,忽然剧烈一撞,湛离一窒,拧起眉头捂住了心口:“子祟!”

他回过神,“哦”了一声,后知后觉硬生生地把煞气给憋了回去:“……忍不住。”

说着,又要扎自己的手,被湛离一把抓住,目光坚决:“不许再这么干了。”

子祟却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领情”,一把抽回手,咧嘴一笑透出凌冽冰霜:“杀欲不发泄掉是很难受的,哦,我忘了上神高高在上,又如何会明白区区煞童的感受?”

他确实是不明白,他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人,不算心存恶意,只是杀为本能,但……

他在尝试,他在努力去了解,去设身处地。

于是忽然伸出了手,坚定且一本正经:“捅我。”

子祟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葱白如玉,掌心里的纹路干干净净,甚至连个茧子也没有。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一种异样的感情从心里一点点蔓延而上,让他浑身不适,连呼吸都难受。

——他的掌心,划满了伤痕,布满了旧茧,以至于连掌心的纹路都被掩盖得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一味难受。

当湛离又把手往前一递,疑问着唤了一句“子祟”的时候,这种难以言喻的难受终于糅合成了更为深刻的恨意,用力一推随即往后一躲:“滚!”

湛离冷不防被他一把推倒,因着身上有伤,忍不住“嘶”了一声,半天起不了身。

“上神不愧是上神,这一幅牺牲自己拯救天下苍生的模样真是……恶心!”

湛离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才爬起身来,单薄的白衫隐隐透出血渍,捂着伤口连连嘶了几声,眼底有压抑的怒火正在酝酿风浪:“子祟!我不是你,但我在尝试理解你,我也不是破虚,不是你把我推开了我也会锲而不舍地再凑上来的!”

子祟冷笑了一声:“我求你凑上来了吗?”

“你……!”

“少摆这幅高高在上施舍众生的样子给我看!我八百年前就看够了!我不需要你理解,也没求过你来懂我,滚!”

“子祟!”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双隐隐透出血色的瞳孔宛若古井无波,冷淡而平静:“我知道我喝了神仙醉。”

湛离的怒火突然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负罪感,想起那句“提防子祟”和“提防地府”,即便这杯神仙醉不是他灌下去的,也让他平白生出某种深刻的疚愧,以至于连语气都软了下去:“子祟……”

子祟瞬息出手,一把揪住衣领把他抵在了墙上,丝毫不顾及他的遍体鳞伤,咧嘴就是一笑,一如既往地亮出了那颗虎牙:“禅灵子背着我和你说了什么?嗯?告诉你提防我,还是索性杀了我?”

他牵动了伤口,疼的脸都扭曲成了一团,血从伤口洇透出来,一时说不出话。

“上神,我们的相遇,重逢,到现在为止的一切,都是一个别人设下的局,我想你,想了整整八百年,想到几乎癫狂,既然那个人可以影响你的记忆,甚至封住你的思想,那么,我这八百年的日思夜想,是不是也是假的?”

他这八百年里,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这张脸,沉溺于他的温柔,又恨他干净得一尘不染,在那样矛盾而偏执的幻想里,逐渐疯魔。

结果,现在却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个骗局?

那他算什么?一颗棋子?

“我不知道,子祟。我和你一样,我也想知道算计我们两个人的幕后黑手是谁,但……就算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是真的。”

“子祟,我是真的。”

他也不知道这颗心是不是被什么人牵着走,自己又是否身处迷局之中,被人当成木偶操纵,他只知道,他这个人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

子祟却冷笑一声,忽然松开了把他抵在墙上的手,掌心有煞气的火焰刹那间蹿高,导致湛离心脏一窒,立刻疼到顺着墙蜷成一团,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血渍汗湿衣襟。

“对,你是真的。”

“不管是谁算计了我们,目的都是奔着劫数去的,既然如此,不渡这个劫就好了。”

“那……你现在就去死吧,湛离,死!”

湛离现在废人一个,心中断角乱窜,几乎要破体而出,煞气更是在皮肤下游走,形成了一张诡异的图腾,眼见着煞气向自己门面袭来,身体却因为剧痛而动弹不得。

关键时刻,心口那张符箓终于逐渐发烫,化成了灰烬,红光一闪,猛地将子祟震退三步,红光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弥漫着血腥味的结界,暂时隔绝了煞气,心中断角也终于温和下来,他缓过气,煞白着脸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懊悔:“果然……没有早点杀你,是个错误。”

他不该一时心软放过他。

他总是记不住,这厮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煞童,他总是妄想,煞童也可以克制住杀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呵。

他这天真,也是该治一治了。

子祟咧嘴直笑:“是吗?那你来杀了我啊!”

说罢,双瞳红得滴血,透着三分妖冶,又不死心地一击煞气打在结界上,却被禅灵子留下的净血瞬息灼成了烟雾。

——这张符箓叫价一千两,还真不算是坐地起价。

☆、不渡劫了

杀欲作祟,他几乎癫狂,连连几个骷髅状的煞气炸在结界上,却依然撼动不了这结界分毫。

恨意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诚如他所言,无论有什么事是假的,只有他是真的。干干净净是真的,温柔良善是真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是真的,他这颗恨了他八百年,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他的死状的心,也千真万确。

湛离坐在结界里,发丝有些凌乱,冷笑着哼了一声,似在自嘲,又似乎是在嘲笑他:“要是我八百年前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便省了现在的这许多麻烦,也免得你恨我恨得入骨,杀你?你配吗?”

“是吗,你不屑于杀我,那就死在我手里好了,免得我区区一个煞童,死也脏了上神的手!”

眼见着他又要召血海,煞气突然大作,好雨楼的建筑承受不住,甚至隐隐发出了“吱吱”声,湛离却只是轻笑一声,挑眉间甚至有些厌恶,满是平淡和不屑:“起弑神之心,是会被召回鬼门的吧?”

话落,果见空间被压缩扭曲,紧贴着子祟身侧,鬼门突然大开,他下意识想躲,锁魂链却已经先一步缠上了他的脖子,一把把他拽回了鬼门之中,在逐渐缩小消失的鬼门里,只遥遥传来了醴女含糊不清的责骂和子祟那声清晰的厉喝——

“我要杀了你!”

他从来没改。

他真的一直想杀他。

煞气消弭,结界也就消失了,然而禅灵子只给他留了一张符,结界一旦消失,心中暗藏的断角就让他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凌迟般疼痛。

但……

子祟一旦找到机会从地府回来,定不会放过他,留在人口密集的锦官城,显然并非上策。

他扯开衣领一看,一直贴在心口处的符箓果然已经化为了灰烬,只好咬了咬牙,白着脸坚持着站起身,也不顾好雨楼的侍从如何关切,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跌跌撞撞地往蓬莱方向走。

他得走,走得远远的才好。

他得回蓬莱恢复神力。

他得……

杀了子祟。

醴女在地府负责分管叫唤地狱。叫唤地狱的主要刑罚就是下油锅,因此满到处都是不灭的地狱之火,酷热难当,更使人心生焦灼,偏偏子祟又生了弑神之心,还得让她抽空去把他抓回来。

因此,鬼门一关,她就迫不及待地一甩手把人丢到了角落里,撞翻了一口沸腾的大油锅,子祟就地一滚堪堪躲过,险些被烫伤。

“你是上赶着找死吗?非要跟那个小准神掺和在一起是不是?以身饲花都疼不死你这颗杀心?”

子祟没说话,只是抬首间红眸如血,杀欲狰狞,突然间煞气大作,铺天盖地袭去,瞬间将正在尖叫受苦的亡者,以及一应刑罚用具给炸成了齑粉。

醴女大惊,原本就烦闷不耐的心情更加暴怒,一挥手就用锁魂链把他捆了个严严实实,厉声骂道:“你要发疯回你的等活地狱去发,在我的地盘上闹什么事?”

子祟煞气发泄完了,眸子里的血色逐渐淡去,也不挣扎,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仰望着那一方沉重而昏暗的天空。

这种安静和沉默,让醴女微微皱起了眉头来,有些疑惑:“子祟?你又在发什么疯?”

“八百年前,三界大战,七十二煞君全部叛变,为什么?地府煞童成千上百,被带去人间参与战乱的却只有我一个,为什么?煞君们全部折损,却只有我一个才两百岁的小煞童平安回到了地府,为什么?几天前开鬼门引我去人间和湛离重逢,又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也不顾锁在身上的链条,坐起身来看了完全没有回过神来的醴女一眼,咧嘴冷笑了一声:“果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

醴女不傻,顺手把锁链收了回来,只要顺着他的话想一下,心下就随着深想而越来越阴寒,恐怖。

她也就比子祟大了几十岁,八百年前的事她也是有印象的,但……

确实。

被带去人间参加动乱的只有他一个,而且,莫名其妙的,最后回来的也只有他一个,为什么是他呢?

更让她觉得心惊肉跳的,是这八百年来,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此提出过疑问!

子祟见她凝重的神色,又是一笑:“看来这个人,下的棋局不小啊,棋子……可不止我跟湛离两个。”

几乎仙庭与地府,所有神和所有的鬼,都被蒙在鼓里,莫名其妙地成了其中一颗棋。

“到底怎么回事?”

“你细想不就明白了吗?我们所有人都被耍了。”

“可……怎么会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呢?”仿佛是被一提起,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似的,子祟没提她就从来没想过,却也不可能整个地府都对此一无所知啊?

他眯了眯眼,习惯了不怀好意的笑脸和那颗白森森的小虎牙,这张脸乍一严肃起来,竟怎么都透着一股违和感:“我们地府没有人怀疑,多半是因为知道当年我也参战的人不多,剩下一小部分知道的却不怀疑,也能用杀欲蒙心来解释,我也不是没怀疑过这事是地府在筹谋,但……仙庭的人也没有任何怀疑,这事就说不过去了。”

湛离是因为脑袋里插了根针,或许影响了他的记忆甚至思想,但……

这个下棋的人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给仙庭每个人都插上一根针,那么……

“你的意思是……”醴女神色一紧,忍不住压低了声,“这是仙庭的阴谋?那他们又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也不一定是仙庭下的手,但无论如何,既然目的是安排我和湛离相识又重逢,那就多半是为了我们俩的渡劫,既然如此……不渡这个劫,他的算谋就不可能会成功。”

“子祟!”

有干燥的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地狱的风让这些被炸成了碎尸齑粉的亡者又重新聚形复活,地狱之火没有熄灭,只是刑具无法复原。

子祟见状便扬了扬手,转身又打开了鬼门:“和判官老儿说一声,给你买新的,东西算在我的等活地狱头上,还有,帮我查一查一离体就会消失的针,看看到底是仙庭的东西还是我们地府的东西。”

“你去哪!”

他脚步一顿,在万鬼齐出的阴森鬼门前转过身来,咧嘴一笑:“这一次,我一定在地府察觉到我的弑神之心之前,就杀了他。”

说罢,便拂袖大步流星跨进了鬼门,醴女再喊已经来不及。

这厮,真心要弑神!

湛离也算是足够了解这个人,预料到了子祟彻骨的杀心,但他现在神力尽失,无力反击,光是心口里取不出来的这一截断角,都能折磨死他了,只好坚持着一步三挪往城外走。

他不能留在锦官城,得赶快走,子祟很快就会追过来,留在城里只会无端牵连民众,至于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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