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现在连个废人都算不上的他来说,躲是肯定躲不过他,只能看禅灵子和子祟,哪一个先找到他了。
只是……
他被穷奇咬了那么大一口,收服各种凶兽期间又受了大大小小那么多伤,再加上嵌在心脏里的断角,实在是虚弱得连个凡人都比不上,支撑着跌跌撞撞走出一段并不是很远的距离,就已经是一身狼狈头晕目眩了,剧痛使得他心跳呼吸都像折磨,又坚持着再往前迈了一步,实在是撑不住这双格外沉重的眼皮,往前一栽。
失去意识前,只见前方有个蓝色的人影,逐渐靠近,虽然他神思弥散,视线模糊,看不真切,但不妨碍他认出来,那身蓝衣——是信庭!
奈何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因为伤势过重而昏死过去。
符箓毕竟是用禅灵子的净血写就的,一触发其中暗藏的另一层结界,他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可恨他前脚刚到招摇山,还没来得及找到狌狌呢,又急急忙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忍着宿醉后的头疼欲裂,又折返回来。
他到底是比子祟早到一步,赶到好雨楼问了应时雨,却得知湛离是一个人走的,而且看样子,房间里还乱得像是大打了一架,另一个人也不见了。
当下心道不好,连忙顺着断角上那仅存的一丁点煞气追了出去,还没追出多远,却发现……
气息消失了,中止在某处,不是逐渐消弭,而是,很突兀的,凭空被人截断了。
也就是说,神力尽失的湛离被什么人劫走了!
禅灵子眯了眯眼,想了想,又迅速一个闪身赶回了锦官城,子祟也失踪的原因很有可能是起了弑神之心,被强行带回地府去了,那么,他一回来,就会出现在好雨楼的那间客房里!
结果等他一口气没来得及喘,又赶回好雨楼的途中,就见子祟正迎面要往外追,见了他却权当没看见,擦肩就要疾行而去,没多想,那瞬间伸手一按,企图拉住子祟。
子祟却顿时煞气大作,厉喝了一句“滚开”。
☆、腹背受敌
禅灵子闪身一躲,召出忘虚琴来素手一拨,一声清脆的琴音扬起,虚空间顿时扭曲成刃,倏忽将他身上的煞气劈开成了两半。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路边行人尖叫一声四散而去,熙熙攘攘的千里花道顿时渺无人迹,只剩他们二人互相间还在落花如雨中针锋相对。
“少给我发疯,我不是湛离,对你们煞童也一视同仁的,再敢乱来,我的血你可受不住!”
子祟又笑,露出那颗虎牙来,煞气从脚下又一点点升腾而起,眼底的血色逐渐弥漫,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是吗?想杀我?奉陪!”
禅灵子忍不住拧紧了眉头,他不过是在湛离面前给一点礼貌性的尊重,现在湛离不在,明晃晃的厌恶就凝聚成了一朵危险的雨云,修长的手指正搭在琴弦上,紧紧攥了攥手,还是没拨下去,而是深呼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抬首平静道:“湛离,被人劫了。”
“什么?”
他哼笑了一声,摆了摆首:“我本以为你与湛离已生感情,就算你再如何煞童本性,也不会伤害他,所以才放心将他托付给你,如今看来,实在是我失算。”
煞童就是煞童,只讲究一个杀字,什么光明磊落,什么七情六欲,他们连什么叫乘人之危都不会明白!
子祟闻言忽然忍俊不禁,甚至笑得弯下腰去,紧紧将手攥成了拳头,掩藏了手心里那么深又那么多的疤痕,你看,谁又知道他一个煞童的努力呢。
谁知道他一遍遍伤自己来压下杀湛离的欲望呢?谁又知道他也希望湛离拉自己出杀欲的深渊呢?谁知道呢!
“你笑什么?”
他笑到几乎流泪,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缓缓说:“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低贱的煞童,为杀欲不择手段,真人要替天行道吗?”
“你……!”
禅灵子气得磨牙,一边要防他在锦官城大开杀戒,一边又急着想去找湛离,一度僵持不下。
“子祟,湛离生死未卜,劫他的人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连我都查不到气息,现在,要么你先去找湛离,我去找狌狌查过去的事,顺便问出是谁劫走了湛离,要么我们俩打一架,见死不救,随他生或者死,你挑。”
子祟愣了一会,良久,轻轻“嘁”了一声,脚下的煞气终于压了下去。
他也想湛离死。
但前提,是死在自己手里。
他并不允许什么样的阿猫阿狗无名小卒,都敢染指他的人。
禅灵子松了口气,将捏在指间的符箓又深藏回广袖之中,目光里依然庄严肃穆,透着几分厉色和担忧:“子祟,你听好,对方修为或许并不低于我,而且尚且不知是敌是友,万事以找到湛离为上,千万不要乱来。狌狌通晓过去之事,我去找狌狌问清八百年前三界大战之事,也会将湛离的下落问出来,就算你找不到他,我三天之内也一定会赶回来,所以切记不要乱来,记住了吗?”
子祟神色淡漠。那种足以将任何人都拒之千里的冷漠在脸上结下了一层冰霜,随手一扬,就越过他追出了锦官城,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禅灵子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如影消散,微微敛起了眉目,终归是叹了口气,拂袖就匆匆往招摇山的方向而去。
子祟很快追到湛离昏迷被人带走的地方,垂首眨了眨眼,一时失神,有风从身后吹来,那么小的风,却生生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一股冷意从心下扩散,四肢百骸都冷得发僵,以至于胸腔里都结了冰,每一次心跳,都如坠冰窟,越陷越深。
那个时候,归墟也是冷的。
只有那只把自己拉出归墟的手,是热的。
湛离……
是温柔的,和善的,他是热的,也是甜的。
唯有自己,是世间一切与他对立的丑恶。
他嗜血,偏执,疯狂,他是冷的,也是苦难里催生的恶魔,被九天之上的仙庭鄙夷,被渺小人间踩在脚下,天下万物芸芸众生,唯有这么一个明亮得像火炬似的人对他说:
“做我的劫。”
那个时候,没有恨,没有杀欲,只有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平淡的笑意,深深透进他心里去,让他在无数次深思以后,还是选择了同意。
可现在,这个跟他约定一起渡劫,一起活到灰飞烟灭,还欠他一场同归于尽的男人,居然莫名其妙,被人偷走了。
他攥紧了拳头,眼底杀气逐渐翻涌,指间里缓缓飞出一只黑色的蝴蝶,向前方飞去,他抬步跟上。
煞蝶虽然只是煞气所化的虚形,然而,却拥有得天独厚的气息追踪力。
那个人……
劫走湛离的那个人,他要他死!
鹿吴山。
湛离悠悠转醒,脑袋里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连心脏里的断角之疼都感觉不到,手脚都疲累得很,想抬也抬不动,浑身都没有力气,眨了眨眼,只看出自己身处在某个山洞里,而且还是个精心改造过的山洞,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是改造了用来住人的。
石桌石椅一应俱全,床上垫着的是干燥的稻草,壁上凿了几个洞,权当窗户,透进一股土腥味来,石桌上的碗都是缺了口的,看起来……
虽然可以住人,却简陋到令人难以忍受。
正思考间,视线里突然闪出一张脸,他毫无防备也感觉不到,吓得差点尖叫,然而喉咙一堵,却发不出声。
是信庭!
“神君醒了?”
湛离用力咳了一声,才哑着嗓子问道:“你……?”
信庭耄耋之年,动作已经十分缓慢了,颤颤巍巍用破瓷碗盛着一碗药就递到了他眼前:“神君莫急,您伤重,先喝了药再说话吧,这是牛伤草,可以抵御兵器伤害,治疗神君外伤。”
他想起自白圣客镇相遇以来的诸多疑点,以及在昔时阵里看见的回忆,自然不会傻到什么都喝,尝试着抬了抬手,果然——
四肢都被麻痹了,唯一还在运作的,只有五感。
“你……到底到底想做什么?”
信庭看出了他的提防和警惕,用力咳了两声,先将药碗搁在石桌上,这才缓缓转过身去,眯着眼笑呵呵的,颇有一副邻家老头的和善感:“老朽只是凑巧重逢,见神君受伤昏厥,才将神君带来家里小住,已经给神君用了些药,还请神君不要担心。”
“你给我用的,是什么药?”
他捋了把胡子,长眉之下的眼睛隐着晦涩的算谋,顿了顿才说道:“牛伤草。”
“我知道牛伤,它并不会让我手脚无力动弹不得。”
湛离就这么盯着他的脸,即便动弹不得,眸光里也熠熠闪着危险的光亮,久居于九天之上,让他自带一种大佛一般的气质,沉静时宛如水中清荷,不敢亵渎,然而一旦心生怒意,那种威仪就令人不敢直视,哪怕他已经神力尽失不过废人一个,这种逼人的压迫感也依然让信庭下意识地侧过了头,躲闪起来。
“神君不必在意……老朽无心伤害于您。”
这种态度越发让湛离觉得有诈,眯着眼睛神色更冷了三分:“是吗?那为何不敢说实话?还有,你当初为何突然出现在白圣客镇?出现在我们面前?六十年前你又做了什么?信庭!你本性不坏,但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信庭一时沉默,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只是组织不好,最终选择了放弃,丢下了一句“总之老朽不会伤害神君”,便落荒而逃。
湛离趁机用力挣扎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信庭的药真的起了效果,身上的伤和心口的断角都不疼了,当然,也有可能,这药只是把他麻痹了。
他现在神力尽失,竟已经沦落到了被一个人间老头控制的地步,再想起八百年前被人当一颗棋子置于一局他本人一无所知的棋局,还被人玩弄了记忆,顿时更加烦闷起来。
只是,思及此,便忍不住想起了这局棋里的另一颗棋子——子祟。
那厮偏执成疾,也不知道在地府受完罚没,若是受完罚,该回人间了吧。
他这会,是在锦官城大开杀戒,还是在气势汹汹找自己算账的路上呢?
湛离又叹了口气,继续努力挣扎起来,企图早点恢复知觉,他现在也算是腹背受敌了,前有狼后有虎,偏偏自己还是个废物,唯一的倚仗……
就只有禅灵子那个二百五了。
然而,此刻的湛离并没有想到,这个不着调的二百五,十分随意的就把他交给了子祟。
而且,他也没有想到,不论有什么附加理由,子祟都是真心想要救他的。
煞蝶对于主人的煞气有着无与伦比的敏感度,就算主人自己都感觉不到,煞蝶也可以,然而……
到了群山深处,煞蝶还是原地停止,不再追了。
子祟手一挥,煞蝶便消弭于无形,环视了一圈,只见四面八方山脉环绕,时不时有野雀鸣叫一声,从头顶飞掠而过,看起来倒是一副时光缓慢岁月静好的模样。
☆、心若磐石
只是……
气息被隔绝得一干二净,他站在此处,或许离湛离已经很近很近,然而,他再没有更有效的办法,能马上找到他了。
虽然禅灵子说过,他去找狌狌至多三天就能赶回来,可……
他不打算等。
当下煞气大涨,凝成一道道诡异的黑色咒纹,尽他最大可能,召出八万阴兵,低喝了一声“找”,黑压压的低级阴兵们便宛如僵尸一般,僵硬着四散出去,密密麻麻,进行缓慢而有条不紊的地毯式盘查。
效率确实不高,却是他这会能想出来的,唯一的办法。
而湛离那边。
他努力挣扎了半天,四肢依然毫无知觉,倒是信庭,又摇摇晃晃地端了简单的饭菜进来。
“乡野鄙夫,只能弄些粗茶淡饭,委屈神君了,还请您不要嫌弃,若有兴趣,便用一些吧。”
湛离哪里还敢吃他的东西,只冷笑了一声,阖目别过了头,看也不想看他一眼:“你看我这身体,动也动不了,能吃东西吗?当然,我可不需要你来喂我。”
信庭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饭菜,思虑了一会才说:“神君见谅,老朽并非有意冒犯,只是神君现在神力尽失,这山中又有吃人的凶兽蛊雕,老朽只是担心您胡乱走动,为蛊雕所害,这才……”
湛离闻言睁开眼:“这里是鹿吴山?”
要知道,鹿吴山离锦官城可不算近,他又怎么会到了鹿吴山来?明知道鹿吴山栖息着凶兽蛊雕,信庭道家出身,又为何会住在此处?
他……到底在盘算着什么?难道是他有意杀山神,放出凶兽在人间作乱?
不。
不可能,信庭没有那么的能耐与山神为敌。
……那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岂料,信庭只是别过头用力咳了几声,弯下腰去几乎要把肺也咳出来,他原本精神矍铄,然而破开师兄陆宣之所设的昔时阵耗费了他太多的精气,导致身体滑坡式老化,半晌才点了点头:“神君博学,只要神君不乱跑动,老朽便为神君解开。”
湛离又打量了他一眼,这才应了声“好”。
信庭这便将饭菜放在石桌上,转过身来运起内功心法,将手搭在他胸口,胸膛显现出一个小小的发着白光的阵法,一股热流随即游走全身,仿佛开了锁一般,没有知觉的四肢立刻能够动弹了。
他连忙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慢悠悠起了身,又瞥了信庭一眼,心如擂鼓,他当然是要走的,只是,考虑到他现在根本不是信庭这个耄耋老人的对手,只能先老老实实地坐下一起吃饭。
饭菜虽然朴素,信庭却是十分热情:“神君尝尝,这是后山采的野菜,出了鹿吴山,可吃不上的。”
他便应了一声,随意夹了一块到碗里,却并不吃:“明知道这里栖息着凶兽蛊雕,你还敢出去采野菜?”
“神君倒是不必的,只是我们一介凡人,总逃不出一个食字,民以食为天嘛。”
“我的意思是,你为何不住在别的地方,偏要住到这鹿吴山来,日日与这等食人的凶兽比邻而居?”
信庭大口扒饭的动作一顿,从破旧的碗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不慌不忙,顾自温和一笑:“哦,我忘了你在躲真元派的追捕,这些年,难道你一直住在这里?”
信庭果然没再深究,知道他确实看见了自己的回忆,只是向外睨了一眼,软下了神色,淡淡说:“神君已经知道了。是,老朽确实杀了大师兄宁亡人,只是,掌门之死,却与我无关,这里,埋着老朽的心上人,我在这,陪他。”
湛离闻言看去,果见门外不远处有个坟包,想起他杀宁亡人的那一幕,又想起陆宣之说他后来闯进葬礼夺走了宁亡人的尸首,便下意识地就说了句“抱歉”,心下却飘远开去,难道他特意赶回鹤鸣山,抢夺宁亡人的尸首,只是为了把他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吗?
难道……
他是喜欢宁亡人吗?
信庭摇了摇头,咳了两声,忽然笑呵呵的:“没关系,只要我记得他,他就还在呢。”
只要记得,就不会真正死去吗……?
“抱歉,只是……你的心上人,是你的师兄?可以把你们的事,说给我听吗?”
信庭又看了他一眼。
他颔首一笑,温和而轻柔,敛眉间平淡如风:“实不相瞒,我还有情劫要渡,然而,情之一字,实在不甚明了,一路走来,心若磐石,纹丝未动,惭愧。”
信庭这便放下碗,干枯的脸褶皱纵横,更显得那双透着些许浑浊的眼里有隐藏的暗芒,他人间匆匆几十载的过客,阅历却比湛离这个活了近千年的准神要深厚得多。
“神君若未曾动心,何以心藏断角?”
他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你……”
“神君请勿介怀,那断角含带煞气,腐蚀心脏,威胁到神君的性命,幸好先前有无名派的高人为神君压制,才不曾造成更严肃的后果,现在……”
湛离一骇,他现在连感应都感应不到,按在胸膛的手忍不住攥成了拳头:“那断角呢?你不会把它取出来了吧?”
“以前,神君的肉身乃神力所化,用神力包裹即可将煞童的断角完完整整地藏于心脏,不碍行动,然而一朝神力尽失,肉身停滞,与常人无两,断角卡于心脏,如刀戳针刺,导致痛苦异常,又无法取出,所以老朽已将断角暂时封印,神君才感觉不到。”
他几不可闻地微微松了口气,一颗心刚安稳放回原地,随即却又高高吊了起来:“封印?不会损坏这只角吧?”
信庭看了他一眼,低低笑出了声,带着某种慈祥和善:“神君……当真未曾动心吗?”
湛离又是一怔,脸色无端烧红,他为这断角疼了一路,随着心跳在他身体里肆意□□,乍一消失……
反而怀念起来。
哈,他可真是犯贱。
“这是……子祟的东西,我只是暂为保管,时候到了,得还回去,所以不敢损坏。”
“是吗?”信庭凉凉收走了根本就没动过的碗筷,慢吞吞起身,只丢下一句,“神君这劫,想来难渡得很。”
湛离:……
只是脑海里,依然不可制止地想起了子祟。
想起了他在等活地狱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致命折磨,想起了他为了克制杀欲而不惜伤害自己的决绝果断,又想起了倒在净血之中被逐渐腐蚀的笑脸。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的,都是那厮一身染血,或疯狂或绝望的模样。
忍不住伸手抚上心口,先前疯狂的断角这会正安安分分沉在心底,一如断角的主人,在时光的空隙里抓准时机,毒药一般渗进心口,在他还没有发觉的时候,就已经以一种令他无法释怀的姿态,占据了所有的角落。
他……这就算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吗?
然而细数一下子祟过往犯下的诸多罪行,简直到了罄竹难书的地步,要算起来,他也是很想杀他的。
湛离手脚还是有些发麻,弯腰从天然形成的矮小山洞门里走了出去,门外豁然开朗,用竹劈的木条交叉着圈出了一个大院子,那座老坟就立在院中,没有碑,只覆了一层绿油油的野草。
他蹲在坟前,用手指绕着那些野草玩,扭头问道:“你不除除草吗?”
其实他十分佩服信庭这一大把年纪,居然还有力气改造,又或者说是开凿出这样两个并排的山洞来的,但既然爱到不惜冒着危险闯进葬礼夺走尸体,为何……却不好好珍惜呢?
他所在的是左边那间,而信庭正从右边那间走出来,带上了挂在洞口厚实的毡布,随口道:“不必,他活在这呢。”
说着,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爱的人从未走远,一如既往,栩栩如生活在心里。
湛离眨了眨眼,轻轻叹了口气,又想起了子祟,活在心里吗……?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夺走尸首?”
他顿了顿,摆首道:“一时冲动罢了。等回过神,便已经做了。”
湛离便不敢再问,索性煞有介事地蹲在坟前清理起了那些野草,信庭起初还靠在石头上静静看着他,也不搭把手,更不出声,神都不知道飞到了哪个角落,但毕竟年纪大了,轻咳了两声还是站不住,便回到山洞里休息。
……绝佳的好机会!
但现在的他不能确定信庭有没有动了什么特殊手脚来追踪,只悄悄往围栏外挪了两步,去采了朵小雏菊,再一步跨回围栏内,将花放在坟头,然后向里看了一眼,确认信庭并没有出来,便又壮着胆子往更远的地方走了两步,再回来献花。
如此循环,终于越走越远,见信庭一直到最后也没有追出来,才放肆往山下跑去。
不论如何,他只知道信庭在谋划着什么,而自己,是他计划当中的一环,他不确定自己在其中要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总之……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要去蓬莱恢复神力,他要去渡劫,他要去找子祟。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为何信庭放心地解开了他身上的法术,又放任他随意走动——
这鹿吴山上,用奇门遁甲之术隔绝出了一方小天地,而他,就困于其中。
要破阵,可没那么容易!
☆、不情之请
信庭真的老了,他再如何志若鸿鹄,也无法停滞时间对他的伤害,他已经到了每次醒来都要先思考一下自己是谁,才能记起自己名字的地步,他开始更容易变得疲惫,多走两步都会气喘,身体也越来越差。
他已经将近八十高龄,放在人间,几乎已经是长寿的极限,他很清楚,他再如何努力,也不能够再延长自己的寿命。
他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要做的事,得赶紧做完,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正此时,忽然有某种感应袭上心头——两个中平门之中的杜门被触发了!
这小准神,还真让他找到了八门所在!
只可惜,找错了门。
他艰难翻了个身,动作难免迟缓,门口便忽然响起了类似于婴儿啼哭的声音,一见他出门来,就有一只浑身漆黑的威武大鹰径直停在了他对比之下显得渺小的肩头,漂亮的羽毛甚至在阳光下闪着某种光耀。
——是蛊雕。
那翅膀伸展开来,比成年人的双臂更长,虽然长相与普通的鹰隼类似,然而头上却长了一只犀牛一般厚重的尖角。
信庭一时承受不住,身子便歪倒过去,堪堪稳住了,才腾出空来挥了挥手:“我老了,可背不动你了。”
食人的巨兽蛊雕在凶兽榜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但在信庭这个老头面前,却乖顺得像一只宠物,鸣叫了一声以示不满和撒娇,只是那婴儿啼哭似的叫声,实在不算可爱。
他了解自己养的宠物的脾性,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别急,他不一样,他不能给你吃。”
说着,便慢吞吞地御风而起,向阵法中的杜门而去,蛊雕又厉声长鸣,振翅与他比肩而行。
其实,奇门遁甲之术是人间发明出来与神沟通,占卜预测的,只是这沟通没沟通上,仙庭的上神与大佛倒是挺不屑于这东西的,就算凡人再如何祷告,也一样是该旱时旱,该涝时涝,湛离也不过觉得好玩,才多研究了一下罢了。
不过,幸好,至少他有过研究。
即便破阵于他而言,并不算是他专攻的术业,但他至少也能确认了两个门的位置。
一个是真正的生门,而另一个,是没什么用的中平门。
信庭一定能感应到这个阵什么时候被触发,然而,很幸运的是,生门和杜门恰好在两个不同的方向。
因此,湛离触发了杜门以后,就立刻扭头奔向了生门。
只是,千算万算,他也没算到信庭居然已经跟蛊雕混在了一起。
“神君不愧是神君,即便神力尽失,也不容小觑啊。”
湛离还有两步,就能跨进生门了。
扭头一看,赫然就见信庭身后,跟着一只齐人高的黑色巨鸟——蛊雕!
蛊雕注意到他的目光,便扭动脖子宛如婴儿啼哭般鸣叫了一声,信庭呵呵一笑,捋了把胡子,拍了拍蛊雕宽厚的背部:“老了老了,多亏有你呢。”
按理说中平门是破不了阵的,即便他误打误撞碰了杜门,也出不去,因此他根本不急,慢慢悠悠地赶了过来,打算接湛离回去,然而,中途,蛊雕却拼命撕扯他往另一个方向而去,而这个方向,正好是生门的方向!
幸好他最后选择跟蛊雕过来,否则……
或许湛离就可以离开了。
湛离紧紧皱起眉来,眸中尽是严肃,诘问道:“你身为凡人,居然跟蛊雕这样的凶兽混在一起?为虎作伥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信庭轻叹一声,颔首垂下了眉目:“神君,老朽说过,老朽并不会伤害神君的性命。”
说罢,一摆手,阵法运作,湛离就手脚一软,被封住了行动,再次动弹不得,就这么被他带回了那个山洞,只是,这一次……
身边还多了一只对他虎视眈眈的蛊雕,那双鹰眼,盯得他后背发毛。
“抱歉,神君,蛊雕食人为生,实在是吓着神君了。”
湛离仿佛是蛛网上被蛛丝紧紧缠住的蝴蝶,已经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扭头不愿接话,满心都在嘶吼着禅灵子的名字,希望这厮听到了他的呼叫,就赶紧来救他。
但很不幸,禅灵子早就把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反而是信庭,招手把蛊雕赶了出去,随即端端正正在床前跪了下来,苍老的脸上透出一股将死的灰败,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之后,才祈求道:“神君见谅,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说罢,便又深深叩首,伏了下去,雪白的胡须和华发,都垂盖到了地上,额头触地一声闷响,硬是唤回了湛离的神。
湛离这会正靠在洞穴的墙壁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活像是一尊被人随意摆动的木偶,就算是再如何清心寡欲潜心修炼的准神,也忍不住冷下了神色:“你这是求人帮忙的礼节吗?”
信庭抬起头来,目光里犹如古井无波:“神君见谅,只是神君如今神力尽失,与凡人无异,老朽年纪大了,已经管不住蛊雕了,此举……也是为了神君好。”
他冷笑了一声,一边尝试着尽力挣扎,一边巍然不动地挑起了眉头:“是吗?”
信庭顿了一瞬,垂下了眼眸,叠满褶皱的脸上浮起某种了隐藏的深刻苦痛,浑浊的眼中甚至滚下了灼烫的热泪:“老朽本无心伤害神君,苦熬数十载,如今犹如风中残烛,难以支撑,只有最后一件事未曾做完,须得等到神君相助,还请神君……剜心救人。”
湛离听罢只觉得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忍不住想后退,动弹不得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手脚开始一寸寸冰冷下去:“你说什么?”
信庭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连忙摇了摇头:“不,神君!神君心中封藏断角足有数百年,此断角早已与神君融为一体,老朽助神君一臂之力,以断角为心,不会伤害神君的性命,但神君却可以救人,并没有什么损失!”
挖了他的心,却告诉他并没有什么损失?
湛离确实是个老好人。
以往,阴阳塾的师弟师妹们但凡提上那么一句,不论熟悉与否,什么样的忙他都会去帮,小时候甚至还轻易救助了前一秒刚对自己大打出手的小子祟,可这也不代表,他会无理由地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捐给信庭这么一个与食人凶兽蛊雕不清不楚,还两度软禁于他的人。
更何况……
“你在说什么?神君的心脏,并不是一味药,没有人的心脏可以拿来入药,你到底想做什么?”
信庭不言。
湛离心下一颤,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
“你要救的,是一个死人?”
——那个,一直活在他心底的爱人,他亲手杀掉的,真元派大师兄,真元遗剑宁亡人!
信庭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弯着腰用力咳了几声,这才艰难扶着他,把他带到了隔壁的洞穴,只道:“神君自己看吧。”
这个洞穴相比之下,比隔壁更像是人工凿出来的,顶上还蔓延着树木枯死的根系,里头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充当座椅的大石头,和一副干净,澄澈,散发出丝丝寒意,用复杂的阵法加以保持的冰棺。
湛离就站在门口,隔着这一层厚厚的冰以及阵法透出来的微弱光芒,他甚至能看清楚棺中青年的脸,他肤色发白,透着死气,穿着一身素净简洁的蓝色道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双目紧阖的脸,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么一丝冰冷和疏离。
很明显,这个青年就是宁亡人,与他当时在昔时阵所见,别无二致,栩栩如生。
但他已经死了,只是,有人在他死后,依然照顾着他的遗体。
甚至……
信庭不仅在保存并且照顾他的遗体,还用了拘魂术阻止他的魂魄离体,更阻止他奔赴黄泉转世重生!
巨大的恐惧感毛骨悚然,湛离心跳顿时骤如擂鼓,后背汗毛倒立,有凉风从四肢百骸直刺脊椎,厉声道:“你疯了不成!他死了!而且是你亲手所杀!你这不是在救人!人间万物,生由天死由地,各有平衡和命数,你入魔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坟包上长满野草,连碑也没立,因为那根本就是一座空坟!
他自始至终,都把尸首拘在冰棺里,企图复活!
“我知道。”信庭对此的平静超出了湛离的想象,而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觉得惊悚。
“老朽本是真元派掌门的私生子,母亲将我养到八岁撒手人寰,临死之前带老朽去真元派求助掌门,然而掌门既不愿意收留我,也不肯承认我,所以,我连个姓都没有。是师兄,是宁哥将我留下,说服掌门,让我成了这真元派的弟子。”
“师兄养了我十年,我在门中别无亲眷,只有师兄,我喜欢师兄。所以那年,师兄成亲,我绑了师兄,坏了他的亲事,丢了真元派的脸面,掌门被我气得一病不起,我照顾掌门祈求原谅的时候,被宣之师兄撞见掌门暴病而亡的一幕,因此以为掌门是我所杀。”
“门中弟子们一齐要求将我赶出门派,师兄就远派我前去追捕犀渠,然而我一人难以为敌,受伤逃离,久久没有完成任务,师兄这才赶来助我,也是为了将话说清楚。我满心只想活着已无意义,一心只愿死在师兄手里,没想到,师兄宁可选择将我逐出师门,也不愿意伤我,他将不负赠我,独自面对犀渠,那是我没有做完的任务。”
☆、子祟救我
信庭顿了顿,眉目紧紧拧起,眼底透出深刻的悲痛,这才道:“门中有一禁术,唯有堕魔方可使用,可令人起死回生,神明的心脏,正是此禁术最后也最为重要的药引。”
湛离动弹不得,整个人都靠在信庭身上才得以站稳,他轻咳一声,上了年纪实在是扶不住他,只好略一松手,任由他滑倒下去,瘫坐在地上,自己背过身去剧烈咳嗽起来。
“你这个疯子!人死不可复生……你居然……!”
居然保存一具尸首,不惜行拘魂之术,以身入魔企图打破天道轮回,起死回生!
信庭摇了摇头,呵呵干笑两声,喉咙深处发出轻轻的“呼呼”声,像一台已经坏掉的旧风箱,当看向那副冰棺,浑浊的眼底便浮现出了一种灼烈而温柔的深情:“神君不明白。但总有一天,神君也会有不惜逆天道也要让他活着的人。”
“可你自己也说过,只要你记得,有些人就会一直活着,你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宁亡人……他也说过他只需要你好好活着!他根本就没有让你去做过什么!”
信庭深深地叹了口气,指向自己的胸膛:“正是因为师兄从未离我而去,我才必须要做。神君,你知道吗?师兄……本不必死的,是当年轻狂的我,害死师兄,若不是我一时冲动犯下大错,不会被派去一个人独剿犀渠,师兄也不会一个人赶来助我,更不会将不负赠我以后,再一个人空手面对凶兽!这是我欠师兄的,该死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师兄。神君,纵有千般错万般过,老朽一人担之,就算神君杀了老朽,亦无怨无悔。”
湛离的目光又移到了冰棺之中的人身上,费力挪开了棺盖,用布满褶皱和老人斑的手,轻轻抚过那具尸首冰冷的脸颊,只可惜斯人已逝,再不会有任何回应。
“神君,”他回过头,目光里浮起一种刺骨阴寒,像个邻家普通老大爷一般慈祥微笑,说出的话,却让湛离心底发憷,“此禁术是以命换命,要集齐八十一条魂魄,才能为师兄攒下五十年寿命,如今只缺神君这颗心脏,就能唤醒师兄,神君……该不想让那些人白死吧?”
湛离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忽然明白了他饲养蛊雕的方法,只觉手脚更是发凉,一颗即将被挖走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疯子……!”
这一刻,他忽然开始想念子祟。
若要死,他宁可死在子祟手里,也不愿莫名其妙被一个疯子挖了心。
子祟一向是没什么耐心的。
阴兵们地毯式排查排了一天一夜,将周围方圆十里,都变成了诡异的炼狱,阴气死气纠缠而起,竟遮盖了一方天地。
他敏锐发现最后这些阴兵都消失在鹿吴山,上了山一查,这才发现这些没有神志的低等阴兵正在按次序排好队,在空无一人的鹿吴山里一圈又一圈的转着圈,生生踩出一条康庄大道来,就算是他,也觉得这个场景实在太过诡异。
很明显,这鹿吴山另藏玄机,他能感觉到山里藏着某种阵法,只是他不能解释,一头雾水。
湛离就算神力尽失,心里也埋藏着他的断角,能被隐藏得这么干净,以至于连煞蝶都束手无策,想必……
极有可能就是被掳到了这莫名其妙的阵法里,所有的气息都被封闭了起来。
然而子祟本人,离博学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要说破解这个奇门遁甲阵了,他怕是听都没听说过这几个字。
召回阴兵以后,没走出几步,他也和那些低等阴兵一样,开始不停打转,怎么转也转不出原地,暴戾性子上来,一双眼被杀欲染得血红,煞气大作,一时之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如果走不出去,那他就把这里夷为平地,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也没有谁能染指湛离!
然而,虽然阵法之外一片惊天动地,但阵法之内,却依然是一副岁月静好安宁平和的模样。
当然,对于湛离来说,这岁月静好还不如外面子祟造出来的惊天动地。
信庭将他搀扶到冰棺正对面的那块石头上坐下,这么多年来,他就一直这么孤独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凝视着冰棺之中他沉睡的爱人。
湛离越发觉得自己仿佛断线的木偶,手脚动弹不得的感觉实在不算很好,即将被人活生生挖走心脏的感觉更是使得他如坐针毡,然而,神力尽失的他仿佛废人一个,连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奈何不得。
“所以……一直以来,你就是刻意接近我的,你从一开始,要的,就是我这颗心脏!”
如此一来,种种疑点都得以解释了!
“神君不必害怕,老朽准备了药物,不会疼的。”
他只冷哼了一声:“疯子!”
心下,却依然在不停呐喊着禅灵子。
信庭最后一次帮他的爱人整理仪容,那么轻柔而又小心,饱含情谊与热爱,扭头呵呵一笑,平静说:“神君,师兄不过是个被老朽拘住的死人,老朽今日所作所为,皆与师兄无关,若神君想求个公道,届时,要杀要剐,皆随神君所愿。”
湛离看了一眼冰棺里的那具尸首,摇了摇头,心跳越发剧烈:“你还有退路,没有必要。无论如何,剜我的心就是弑神,你会永世不得超生的。”
“若神君明白了生死爱恨,大抵就能了解,师兄死的那天,老朽的世界,就再无退路可言了。”
“信庭!”
他终于整理完毕,最后一次抚过他的脸,又抚平了蓝衣上些微的褶皱,这才拿起一旁细长而锋利的柳叶刀,一步步向湛离走去,平淡一笑,透着苍老的温柔,眼底尽是歉疚:“好了,时辰到了,抱歉,神君,抱歉。”
湛离顿时白了脸颊,一颗心骤如擂鼓,努力挣扎起来,然而四肢早已麻痹,根本就动弹不得!
“对了,神君说过,您心若磐石,纹丝未动,那现在呢,您心中,可有所想所念?”
所想所念吗?
他忽然想起了子祟。
哈。他一心想着杀自己,为此不惜遭天谴,早把自己当成他自己的所有物,要是自己不明不白被人剜了心,他……
又该作何反应呢?
信庭温柔慈和地一笑:“想着他吧,神君,一直想着他,更不容易感觉到疼。”
说着,又附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湛离顿时骇得瞪大了眼睛,下一秒,那把柳叶刀,还是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胸口,血流如注。
子祟,救我!
湛离想。
只可惜,隔着这一道奇门遁甲阵,子祟并未心有灵犀。
他只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又急又燥,发泄似的用煞气将整个鹿吴山一通狂轰滥炸,气消了,湛离却依然没有下落,于是忍不住开始想,想他小时候初见的惊鸿一瞥,想他温柔如火烛,点亮且温暖了他整个阴冷的岁月,想他重逢时暗藏怒火最后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的凄美,想他把自己从杀欲之中拉出去的坚决果断……
想他,满心满眼,都在想他。
想把他剖开,拆吞入腹,想把他火化,将骨灰贴在心口,想在他颈上栓上绳,牵在手里,看喉结滚动时擦过绳结,想把他紧紧绑在身边,不论生死。
他太想了。
这一想,便想起了堇理山那一夜,湛离说过,异兽由山神看管,虽然他不知道每一位山神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祭祀,但他知道,鹿吴山也栖息着异兽,异兽蛊雕。
也就是说……
这座山,一定有位山神!
当下便更加卖力地祸祸起了这座鹿吴山,笑面的骷髅东一个西一个带着刺骨的诡异笑声,炸得七零八落,纯黑色的火焰更是顺风而起,迅速烧成了一片。
“山神!出来!否则我今天就把你这座山夷为平地!出来!我说到做到!”
呵,祭祀?
他从来就没有以礼待人的习惯!
“山神!出来!”
终于,烈火之中砰一声炸出一片白烟,烟雾散去,便出现了一条足可以将整座山盘上两圈的龙,因为体型太长,还有大半截不得不藏在土中,而龙身之上,龙头却更类似与鸟类,像一只巨鹰,用浑厚而苍老的声音说:“小子,不得放肆!”
山神语气里压抑着暴怒,抬起颈部,高高在上地俯视相较之下变得渺小的子祟,威胁似的低吼了一声,满山煞火,立刻偃旗息鼓,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