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祟却浑然不惧,犹自咧嘴冷笑了一声,抬头露出了那颗虎牙:“舍得出来了?”
“得寸进尺!鹿吴山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不许我撒野,倒是许别人撒野?”子祟指了指身后的阵法,又轻蔑又鄙夷,“我不过烧你几棵树你就上蹿下跳的,那人家在你这摆了这么大一个阵法,你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山神更被激怒,仰天长啸一声尖利而刺耳:“给我滚!否则,莫怪我不给你们地府留面子!”
“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这阵法怎么破,否则……原话奉还!”
说罢,便压低了身子往上一蹿,身后煞气大作,遮天蔽日,形成一抹漆黑的雨云,血红色的闪电,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率先打在鸟首龙身的山神身上。
☆、同生共死
山神躲闪不及,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对自己动手,生生挨了个结实,痛呼一声轰然倒地,巨大的身子倒在山间,发出了一声震天巨响,子祟立刻将煞气凝成锁魂链,把它死死固定在地上。
它只好挣扎着说:“你……这是打算弑神吗!扰乱异兽界的平衡,也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哈,我从来没怕过!说!这阵法如何破!”
山神摇摇晃晃想抬起头,却被锁魂链捆得动弹不得,只能厉声嘶鸣,鸟喙之中喷出烈火:“你找死!”
子祟轻轻往旁边一跃,随意一挥手,头顶的乌云就翻涌起来,忽然间,细细密密的针就如雨一般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扎了山神满身。
他听闻山神撕心裂肺的痛呼,却咧嘴笑得恶劣,露出虎牙来,显出几分冷冽:“不说吗?我是从地府出身,最精通的,莫过于折磨和拷问了,山神要试试吗?”
山神毕竟不属于三界之中,成千上万年的岁月里,职责只有一个——看好各自山上的异兽,因此武力值实在上不了台面,空有庞大的身躯,在子祟煞气的轮番折腾之下,竟毫无还手之力。
“你……住手……!”
子祟伸手,笑得灿烂,手下却在一片一片,剥下它的龙鳞,又一根一根,折断它的龙骨,煞气已经将它扎成了刺猬,血流了满地,沾了他一手,他也不顾,只眯着眼笑,曜石一般的眉眼弯弯如月,甚至带着某种纯真:“怎么,山神要说吗?”
“你这是在找死!”
“这并不是我要的答案,山神还没受够吗?”
山神几乎已经奄奄一息,鸟喙里吐出一阵雪白的烟雾,又深又长地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此阵……用的是奇门遁甲之术,一共有八个门,其中有三生门,三死门,和两个中平门,我只知道八门的位置,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生门。”
所以,它不是对信庭的所作所为袖手旁观,是它不能。
它也破不了这个阵。
子祟眯了眯眼,停下了手里的凌虐,想起了闯昔时阵的时候,误触死门,便险些跟阵法一起消失,然而这一次,掳走他的人应该也在阵中,那么就算触了死门,也不会伤到阵中之人,最多……
伤的只有自己。
“那么,无论闯的是生门还是死门,都能破阵?”
“是……”
“那就说。”
“可你又怎么分辨生门死门之别?”
“没关系,进的是生门,我就活着去见他,进了死门……那死了我也要去见他。”
山神看见他欢愉而兴奋的笑脸,生生打了个颤,一股凉意,直窜脊梁。
然而子祟到底是没赶上。
湛离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呼吸一滞,几乎昏死过去,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呼呼直响,说不出话来,只疼得手脚痉挛,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他还没死,他能感觉到胸腔里生硬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锤击着他的肋骨,咬紧牙关,脸色发白,涔涔滴下了冷汗来,眼睁睁看着信庭一手拿着柳叶刀,另一手,如获至宝般托着自己那颗血淋淋的心脏,走向那副冰棺。
不停颤抖的手脚还在适应着断角幻化而成的那颗新的心脏,哈。
准神当到他这个份上,也未免太丢人了些。
信庭扑通一声跪在了棺边,一边哭一边笑,纵横的泪水顺着脸上年老而产生的皱纹和沟壑,避开了勾起的唇角滑落下去,显得丑陋而狰狞。他轻轻将心脏置于冰棺的阵法之中,喃喃唤了句“师兄”。
剩下的那半句,湛离没听清。
只见阵法刹那间启动,迅速扩大开来,散发出一阵剧烈刺眼的血红色光芒,让他不得不闭上了眼,别开头去,侧耳却听见金属入体的沉闷“噗吱”声,以及一声压抑的痛呼。
光芒顷刻间散去,那人睁开眼,抿着唇,站在冰棺旁,深邃而清冽的眸子里透着寒霜,手中的柳叶刀,正刺在信庭心口。
“师弟,你不该。”
信庭忽然笑得更大声,泪水也更加汹涌,低低唤了声“师兄”,用一贯祈求的姿态,企图去拽他的袖子,然而,老化的身体在迅速失血下,让他再抬不起手来。
他不言,目光里压抑着深深的眷恋,手下,那把纤细锋利的柳叶刀却捅得更深,摇了摇头,似惋惜,又似失望,重复了一遍:“你不该,信庭,你不该这么做。”
鲜血迅速在信庭前襟染红了一片,他忽然奋起挣扎,一把抓住了他握刀的手,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曲起,发出咔咔的声响,像几截干枯的竹节,撕扯着嗓子厉声喊道:“我花了六十年!六十年!才让你活过来!我为的,是你这一刀吗!”
“生死有命,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信庭,你堂堂正一教真元派弟子出身,为了我一个已死之人宁愿入魔,打破三界规则,害人性命,你魔怔了!”
“所以你现在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吗!”
“是!人皆一死,为什么只有你放不下,师弟,你错了,你却从来不认!”
信庭松开手,灼烈热泪甚至比鲜血更烫,松开手又艰难地揪住了他的衣襟,在他细心抚平了千万次的衣襟上留下一片褶皱,一双浑浊老眼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嗫嚅着唇,忽然笑,声音却一点点弱下去:“宁哥……你死的时候,二十八岁,我死的时候,你还是二十八岁,师兄……我们算不算,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算。”
说罢,他再没等到信庭的那一声“师兄”,用力往前一送,整把刀连刀柄都没在他苍老灰败的身体里。
信庭深深看了他一眼,勾着唇角含着泪,枯枝一般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
湛离还没有从目睹了一切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就见那男人只顿了片刻,便转身冷着脸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就忍着浑身上下的痛楚往后一仰:“你……”
“在下真元派弟子,宁亡人,师弟的所作所为,十分抱歉,神君若想寻个罪魁祸首,找在下便是。”
“为……为什么杀信庭?”
他被复活以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亲手杀了这个,从青春年少,痴痴等他,等到迟暮华发的男人。
他不能理解。
宁亡人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之中的苍老尸体,眸中深情似海,乃至于一眼探不得底,却只用一种十分冷漠而生硬的语调回答:“师弟逆天命而行,再加上屡次害人性命,以身入魔,甚至不惜弑神,其罪罄竹难书,到了地府,也是要受尽刑罚不得超生的,但……他若是为人所杀,也算是身负冤屈,则地府量刑,会稍稍减轻一些。”
“你……亲手杀了他,是为了……”
宁亡人小心将他扶了起来,让他坐在那块巨石上休息,随即点了点头,满面寒霜:“他为我入了魔,放不下我的今生,那我……只能赔他一个来世了。”
湛离胸前一片血色,冷汗涔涔,脸色苍白,看着实在是十分狼狈,不过幸好,信庭还算是信守承诺,竟真用人间禁术,将子祟留下的断角,糅合重铸,化而成为了一颗新的心脏,支撑着他的性命,短暂的痉挛之后,手脚便开始逐渐恢复知觉。
“……你既然,已经重回人世,那你又有什么打算?”
宁亡人见他已经能够动弹,立刻就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掐着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紧紧贴着墙:“师弟魔怔了,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拘魂之术使魂魄一直处于刀尖火海,受尽折磨。而且,这些年来,我一直看着他,看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却不能说,不能动,更不能劝。他早知道以我的个性,一定会杀了他,所以,他甚至连自己的坟都立好了。”
湛离想起隔壁简陋的洞穴里缺口的破碗,和那座没有碑的老坟上蔓延的野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具苍老枯败的尸体,有些难受,却又说不上来,只轻轻摇了摇头:“他……信庭,大约在你死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自宁亡人死后六十年,他从来就没好好活着,他给自己立衣冠冢,与蛊雕携手为虎作伥,心甘情愿远离尘嚣蜗居在山洞里,碗是破的,窗是漏的,他的每一天都是得过且过,却在这样的将就苟且里,将宁亡人的尸身,照料得一丝不苟。
他余生只活三个字——宁亡人。
……这算是一种爱吗?
想起剜心之时信庭在耳边说的话,湛离更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宁亡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是我把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其责在我。他的罪,就是我的因,自由我来替他赎。”
信庭执着于今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逆天改命将他复活,然而,却从未想过,他背负着这数十条魂魄换来的寿命,回到人间,又该以一种怎么样的心态才能苟活下去。
更遑论,他被拘魂术困在身体里,只能在刀刺火灼的折磨之中,以一种动弹不得的姿态,沉默着围观着他的堕落过程。
作者有话要说: 唉,虽然是自己写的,但还是觉得信庭太可惜了……
☆、找到你了
信庭逐渐老去身体也逐渐虚弱的时候,他在;他一边心怀愧疚一边强迫自己收集魂魄害人性命,甚至与蛊雕为伍的时候,他在;就连他孤独而深情地一遍遍说着情话喊着师兄喊着宁哥的时候,他也在。
但无论他多么努力地尝试着拥抱,多么想哄他劝他,他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所以,人才会死。
情深的人,总是不寿。
屋外蛊雕突然嘶鸣了一声,打破了诡异的寂静,只是那宛如婴儿哭叫的声音,实在不算多么悦耳。
但随即,天空里又响起了一声震天的铃声,沉闷庄重,紧随其后的,竟是滚滚天雷。
湛离一惊,倏忽站起身来,却因为失血过多而猛一下摔回原地:“不好!是禅铃!”
“什么?禅铃?”
湛离只能挣扎着缓缓起身,开膛的伤口依然在剧烈疼痛血流不止,宁亡人慌忙前来扶他,挪了两步好容易才走出洞穴,果见头顶乌云密布,云朵里隐藏着翻涌的闪电,而其中隐约透出层层叠叠的金色佛光,使得那一方天空形成了一幅格外肃穆庄严的画。
而那阵阵禅铃,正有规律地一步一振,从金光遮蔽之下传递出来。
——“果然,是天谴!”
天谴是由万天神佛一致审决后才能确定的刑罚,千千万万道雷劫之下,直至将人劈到灰飞烟灭永世不能轮回,而上神与大佛们一向性情温和,若能惹得万天神佛一致同意,那又该是什么样人神共愤的大罪?
宁亡人一听“天谴”二字,立刻下意识地侧身挡住了本来就狭小的洞穴入口:“什么……信庭……”
“不,不是他。他已经死了,亡魂已入地府,天谴不应该是针对他的。”
“那……”又是针对谁?
湛离眯起了眼,心下有某种不详的预感,忽见前方树篱一动,就从树后绕出了一个人影来,一身黑红相间的衣服已经被割裂的七零八落,血滴落下来,甚至让他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脚印,黑发蓬散,满脸是血,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一块地方是完整的——
“子祟!”
他闯过死门,踏血而来了!
子祟伸手企图抹去唇边的血渍,却越抹越花,然而以身浴血却让他笑得更为灿烂,浑身上下,只有那双眼,依然熠熠闪着某种光亮,轻笑一声,低低道:“我……找到你了。”
化为心脏的断角感应到了上一任主人,就那么蓦然一动,湛离只觉心口的伤更剧烈了一千倍一万倍,疼到窒息,因着那一句“我找到你了”,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惧,开始委屈,开始悸动。
他看见这样遍体鳞伤的子祟,就突然产生了一种想凑上去,想近一点,再近一点的冲动。
然而,历经劫难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让他再迈不出这一脚步,只能颤声道:“子祟……?这天谴……你干了什么?”
子祟抬头看了一眼,隐着金光的云层依然一步一振响着禅铃,一声一声,振聋发聩,却冷笑着“嘁”了一声,全然没有面对天谴的自觉,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直到滚滚云层之中,万天神佛终于走了出来,在云层之上形成了一个个人影状的光点,金色佛光笼罩,使人看不真切,只有雄浑肃穆的声音,如雷贯耳地传到了耳边——
“子祟,你无视三界六道间的平衡与规则,拷问山神,又三度生弑神之心,你可知错?”
……什么?
拷问山神?
湛离惊得汗毛倒立,瞪大了眼睛:“子祟!你干了什么?”
子祟又是一声冷笑,摇摇晃晃要扶着树才能站稳,脸上神色却平平淡淡,甚至还嗤笑了一声:“不过是打了个招呼问问你在哪罢了,谁又知道那山神看着块头大,却是个不经折腾的废物。”
他轻描淡写,天谴悬于头顶咫尺之间,几乎伸手就能抓到游蛇一般的闪电,他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山神也好,他自己也罢,谁的命,他都是不在乎的。
“子祟!”他自己这会都浑身是伤了,这厮到底清不清楚这天谴劈下来的后果!
甚至不用成千上万道,只消一道天雷,就能要了他的性命了!
云层之中的神佛们再次浑厚而严肃说道:“知错不改,屡次为祸人间,破坏三界平衡,子祟,你所犯之错,非天谴不可消,如今罚你三千道雷劫,抵你三千杀业,你可还有异议?”
子祟低低笑了出来,带着深深的蔑视挑眉说:“异议?我有异议你们就不劈我了吗?”
该死!
“子祟!闭嘴!”他怎么就这么大胆,居然还敢顶撞这万天神佛?
他是有什么疾病吗!
当下便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宁亡人堪堪从这声势浩大的神佛降世中回过神来,连忙搭了把手,将他扶住。
“准神湛离,愿保子祟性命!还请上神和佛祖们网开一面,收回成命!”
云层之上禅铃一震,金光大作,那些往日听起来慈祥而温柔的声音,此刻却冰冷刺骨,毫无感情:“责令准神湛离,退后。”
“上神!佛祖!子祟犯此大罪,其因是湛离!所谓种其因者须食其果,我才是那个该遭天谴之人!”
他的求情和包庇,听在子祟耳中,却仿佛某种羞辱,不仅毫不领情,甚至还冷下了眉目,煞气出手直接将人逼退两步,险些摔倒在地:“闭嘴!你算是什么人,凭什么给我求情,你配吗?”
湛离心口又是蓦得一撞,生疼生疼的。
他侥幸没死于剜心,却迟早要被他气死!
只好咬牙切齿按住了胸前的伤口:“你才给我闭嘴!”
正当要再求情时,便见子祟身后的空间突然扭曲,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煞气和忘川的累累白骨,凭空往外挤,凝成了一道鬼门。
锁魂链“哗啦啦”地从鬼门中飞出来,再一次精准无误地把子祟捆了个结结实实,只是这一次,刚从死门闯出来的子祟,实在是连挣扎都没力气。
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鬼门之中传递出来:“在下北阴酆都大帝,地府繁杂,事务缠身,不得亲赴,诸位上神与佛祖,别来无恙。”
沉闷的禅铃声又是一颤,沉沉一响,湛离终于松了口气,几乎要站不稳,大半个人都只能倒在宁亡人身上,哪还有什么空闲去纠缠子祟刚刚的所作所为。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喜欢过这个苍老而沉闷,还不算很友好的声音。
云层之上静默片刻,随即有人影上前一步,声音熟悉:“见过鬼帝,只是,鬼帝这又是何意,是打算包庇子祟这等重犯吗?”
湛离忍不住又大松了一口气——
是辰流师兄!
阴阳塾之中与他关系最为亲密的师兄辰流!
“三界各有规则,地府也有。子祟已是地府鬼神,今日犯下此等重罪,实乃地府管教无方,各位仙庭来使,若公开在人间以天谴之刑处罚地府中人,实无益于三界之稳定,八百年前三界的大战,人间损失惨重,如今刚有所恢复,再不堪任何战乱之苦,还请仙庭收回成命,子祟,自由地府来处罚,才能稳定三界。”
上神们怒极,禅铃一震,辰流年轻而铿锵的声音振聋发聩:“鬼帝之意,是区区煞童,竟威胁到三界平衡了吗?子祟已生三次弑神之心,第一次险招天谴,也由地府强行带走加以责罚,结果呢?地府……果真管教不严!”
——其实,湛离召来的天谴也并非天谴,真正的天谴威力要大得多,触发的步骤也繁琐不堪,若非真的罪大恶极,轻易请不动天谴,他险些召来的那一次,也不过是借势于仙庭罢了,真要算起来,算是违反了仙庭律法,若是真的劈下了,他回了仙庭还得受罚呢。
“上神们的意思,是一定要在本尊鬼帝面前,处罚地府中人吗?”
“子祟冥顽不灵,屡教不改,地府的责罚,已经受过不止一次,却并无成效,此次再生弑神之心,甚至拷问山神,威胁六道,骚扰异兽界平衡,此乃不恕之罪,鬼帝又当如何处罚?”
……这意思,是若不能让上神佛祖们满意,就绝不松口呢。
双方一时沉寂,谁也没有再说话,湛离生怕子祟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连忙给他使了眼色,要他闭嘴,子祟偏生不领情,刚要开口,颈上的锁魂链一紧,生生让他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良久,鬼帝才用那平平淡淡毫无起伏的声音道:“子祟罪大恶极,万死不能恕其过,造下杀业不能胜数,既如此,当在八大地狱八寒地狱,及其下属各十六小地狱,共计两百五十六种刑罚之中,轮回受苦,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直至获得仙庭众神谅解为止,各位仙庭来使,可还有异议?”
子祟脸上巍然不动,似乎即将受尽刑罚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而湛离心中却是大骇不已,过于震惊,以至于心念一动,疼得发慌:“什么……?”
☆、一往情深
他又想起他在等活地狱中,亲眼目睹的那些残酷折磨,那是两百余种置人于死地的酷刑啊!不仅要重复着挨上数遍,甚至还要等仙庭谅解才能结束,他又得死上多少遍!
然而仙庭却对此结果表示十分满意,在他开口之前,便将禅铃一震:“如此甚好,还请鬼帝遵守诺言,莫要再犯,否则,天谴之下,决不留情!告辞!”
说罢,禅铃一步一振,隐匿在层层云彩之下的身影,便逐渐远去。
“不!上神!佛祖!辰流师兄!”湛离仰天疾呼,声嘶力竭,企图再次求情,而这万天神佛,却径直无视了他急切而又绝望的号呼。
子祟总觉得湛离为了他而开口求情的模样太碍眼,忍不住伸出手,唤了声“湛离”,想阻止他继续丢人下去。
眼见着锁魂链一动,他被逐渐拽往鬼门,湛离下意识地往前一蹿,跌跌撞撞伸出手想去拉住他:“子祟!”
子祟看见他这不顾一切向自己靠近的模样,沉寂了近千年的心忽然一动,隐隐想起当年那个青衣小童向自己奔袭而来,一把把自己拽上温柔世界的那一幕,多少嫉恨与不甘,多少卑劣与低贱,都在那一刻化而成为一股暖流,让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企图作出回应,挣扎着向前跨出一步,指尖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锁魂链上的力道却骤然一紧,直接把他拽进了鬼门。
“不,湛离!”
“子祟!”
他还没碰到呢……
他这次怎么就不拉住他了……
鬼门刹那间消弭,湛离用尽全力却只扑了个空,险些从山坡上滚落下去,宁亡人反应神速,堪堪追了上来一把把他拉住:“神君!”
“该死!”
宁亡人凛起了眉目,抬头看了看云层里散去的金光和闪电,鬼门又已经关闭,他不知道什么这位高贵准神和那小煞童有什么渊源,只好问了句:“现在怎么办?”
他一咬牙,扭头就要走,迎面却是一阵强风刮在脸上,随即便落下个人影来,兜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我说你们都有毛病是不是?子祟是个疯子我管不着,你也是疯子不成?还是个傻子?堂堂准神被一个七老八十连路都快走不动了的人间老头子给剜了心,你这千年的修为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丢不丢人?我倒了八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你们两个疯子!”
这急得跳脚的,不是禅灵子,又能是谁?
湛离怔怔眨了眨眼:“我……”
这事又如何怨得了他,若不是为了把这厮召回来封印穷奇,他又怎么至于被冠翎反噬,吸干了神力?
但凡他还有一丁点神力在,以信庭的高龄,也不可能奈何得了他啊。
禅灵子却全然不念他的好心,怒目一瞪气得上蹿下跳,继续骂道:“你什么你!你还有理了是吧?一个两个都是不要命的主,我千交代万交代,让等我三天,三天我就能从招摇山赶回来,那疯子倒好,直接拷问山神引了天谴!我说你们自己不要命,也考虑考虑小爷我好吗?这短短几天我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招摇山,两趟啊!腿都快跑断了,你看看我这眼睛!我不是你们神啊鬼的,我现在就是一凡人,再被你们这么折腾下去,我又要早登极乐了!”
说着一把揪住湛离的衣领,腾出手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为了尽快来回招摇山,找狌狌问询过去之事,已经接连好几个晚上没睡觉,日夜不息的赶路了,以至于眼下淤了一片乌紫,乍一眼看去,倒和破虚有那么几分相似。
湛离又是一噎:“我……”
大概是没休息够,又疲又倦,导致禅灵子像个已经点着了的爆竹,脾气格外的差,横眉竖眼:“还你?你到底想怎么办?”
其实,禅灵子的本意是问他被剜了一颗心以后想怎么办,难道……就打算将这只断角就这么用下去吗?
然而湛离却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急急拉住了他的衣袖,仿佛之前的诘问和责骂一丁点也没听进去:“带我去都广之野。”
禅灵子蓦然一怔,随即又被他气得跳脚:“你有病吗?这时候去什么都广之野,都广之野能让你恢复神力吗?你还想当多久的废人?”
“恢复神力的事情下次再说,我得去都广之野,我要回仙庭一趟!”
他目瞪口呆,怔了半晌:“你你你你……你还打算用这幅身体去爬建木不成?”
湛离却斩钉截铁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我看你们俩真是有病!建木高耸入云连接天地,你现在神力尽失废人一个,还一身是伤,连心脏都不是原装正版的零件,爬建木?我看你是想去找死!”
“可,子祟……”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子祟那煞童吗?那厮灭我无名派满门,几度起弑神之心,手下杀业岂止三千,如今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自找的,要你这么善心大发不要命地去救他?”
湛离垂眸,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绷直了脊背,回过头来目光灼灼,透着某种刺骨凉意:“我知道是你。”
禅灵子一身怒火就仿佛被水浇了似的,别开眼不敢直视,却眯了眯眼嗫嚅着唇不愿低头。
“你面上玩世不恭的,心思却十分缜密,想必不能放下无名派灭门之仇,有意把子祟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算计他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最好一道天谴劈死了事,对吧?”
他轻哼一声,不言,只当默认。
“禅灵子,带我去都广之野。”
他忽然又怒起,疲惫的脸上因为暴怒而显出几分狰狞:“你是九天之上的准神!少自甘堕落了!天下众生芸芸,你跟谁不能渡劫,为什么偏偏是他?让他死不好吗?若不是因为你和他纠缠不清,无名派众多弟子……”
……又怎么会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莫名的,这句话就这么涌入了他的心底。
他并不确定自己的心动没动,或许那一瞬触动不过是断角的感应和错觉,然而他确定的一点是——
无论子祟以前犯下过什么错,但这一次,他拷问山神,又生弑神之心,招来天谴,却是因为他。
他没有承别人的情的习惯,更不愿意去承子祟的情。
更何况……
“再说了,他的命是我的,再等等,我总归会取他性命。”
禅灵子又是一时无言,满脸的震惊之下,脑海里颠来倒去,只重复着四个字——“一往情深”。
堂堂一个准神,居然真对十恶不赦的煞童动了心!
湛离脸上一赧,又道:“罢了,你不带我去,宁亡人也可以。”
他听罢顿时又横眉竖眼地气到跳脚:“没说不去!算我怕了你了不行吗?”
说着又看了宁亡人一眼:“你叫宁亡人?怪里怪气的,你来不来?”
宁亡人回头看了洞穴一眼,凶兽蛊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摸到了门口,伸长脖子,显然是在觊觎着信庭的尸身,抿了抿唇便道:“神君和真人还请稍候。”
说罢走进洞穴,将枯老的信庭打横抱起,放在了那无碑的衣冠冢前,随后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走到湛离身边:“好了,走吧。”
禅灵子见那蛊雕兴奋地鸣叫了一声,却碍于他们一行三人而不敢靠近,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将他吓得炸了毛:“这这这……你就把他丢这了?这不得被蛊雕啃成白骨?”
宁亡人顿了顿,掩去了眼底的一切深情与不舍,依然是一副冰冷如霜古井无波的模样:“这是他与蛊雕做下的约定,也是他赎罪的一种方式。”
为虎作伥的人,通常以身饲虎。
只是……
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化为野兽腹中食,被残忍啄食殆尽。
湛离轻轻拉了禅灵子一把,在宁亡人看不到的角度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禅灵子意会,一把架住他半边,向宁亡人道:“那就走吧,我快累死了,一个人带不动这个小废物。”
宁亡人连忙过来,像押囚犯似的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他无奈侧头:“你累什么,又没真赶去招摇山。”
子祟前脚拷问完山神惹恼万天神佛,几乎引来天谴,后脚这厮就冒了出来,哪有那么赶巧的,更何况,从招摇山赶回来也要时间,他若是从狌狌口中得知的事情经过,那子祟拷问山神的事定还没有发生,否则他是来不及在这个时间点赶到的,所以……
他定是算计了子祟以后,就一直躲在暗处观察,以确认事情按照他的设计发展。
禅灵子运起心法来,腾空而起御风而行,只轻声嘀咕了一句:“拔了针以后,倒是心眼都变多了。”
湛离一哂,不做言语。
而地府。
子祟身体里大约有某种嗜血因子,不仅嗜别人的血,也嗜自己的血。
因此,在湛离心里无法想象的刑罚,子祟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他喜欢疼痛,也喜欢流血,那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一种评断。
☆、登天之行
醴女奉命领着一干鬼差,队伍浩大,甚至还特意搬了把太师椅来,摆在花海之中,就坐在鬼门门口,纤细的腰肢自有万种风情,一见子祟又被锁魂链锁回地府,死狗似的抛到了她脚下,连滚了两个圈,这才忍不住“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可真是屡教不改。”
子祟哼了一声,满心满眼,都想着那身青缎白衣,并不答话。
她挥手解开锁魂链,步履妖娆,一步步靠近,拍了拍他的肩膀:“鬼帝判你受遍八大地狱八寒地狱共计两百五十六个小地狱的各种刑罚,由我主罚监管,谁教你犯下如此大错,便是鬼帝也不愿留情,事后……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着,又躬身凑到他耳边,轻声而迅速道:“上次你叫我查的针,叫玄晶针,东海深处出产的玄晶磨砺而成,其针入脑,人所难察,可封思想,一旦离体则立刻湮灭如灰,不可寻迹。”
他回过神,微微一侧,低声喃喃道:“东海……那岂不是是个人都能拿到的东西?”
不能确定是仙庭,又或者是地府?
“不如说,你的那位小准神,被这玄晶针封了数百年的思想,依然聪慧过人,可见原先该是一位怎样可怕的人。”
子祟眯了眯眼,顾自又念叨了一遍“玄晶针”,瞥眼见她身后诸多鬼差们已经心生疑窦,大眼瞪小眼的,便装作无事般冷冰冰朗声说道:“不就是刑罚吗?又不是没有受过,废话少说,开始吧。”
此事不知到底是谁主使,谁又能知道这些个鬼差不是谁手下的眼睛!
如今能信得过的,不过一个相识已久的醴女罢了!
她直起身子来,也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莲步轻摇坐回太师椅上,拿出一本名册来,执笔在第一行画了个圈:“既然如此,那就从等活狱开始,熬过了等活狱,再往后反而轻松,第一狱,刀轮处,召刀林火雨!”
鬼差们应了声是,当即唱将起来,歌词里晦涩难懂听不真切,只是透着一种肃穆庄严,很快,万年一成不变的天空突然凝出了一小片灰蒙蒙的雨云,涌动着烈火般金红色的暗芒,正聚在子祟头上,子祟正是负责管理等活地狱之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等活地狱大大小小的刑罚,然而他却并无惧意,就那么端端正正,用一种无声反抗的态度,跪在那里。
随后,那一片薄薄的雨云,便忽然降下雨来,一红一银晃得人眼花缭乱,然而,那“雨水”落在子祟身上,却立刻让他厉声尖叫一声,倒在地上,疯狂挣扎起来,身下立刻形成了一片血泊。
那“雨水”,红的,是滚烫沸腾的岩浆,在他身上灼出了一个个惨不忍睹的血洞,而银的,则是竹叶一般大小的细长刀片,深深扎在他身体里,俨然成了一只在血里挣扎翻滚的人形刺猬!
他比常人更能抗疼,可也有些疼,是他也扛不住的。
然而想起湛离不顾一切伸手来拉他的那一幕,他忽然又忍住了因剧烈的疼痛而不停颤抖的手,死死咬住了下唇,没再出声,牙齿深深嵌进血肉里去,刀片扎了他满手背,却反而低低笑了笑。
他觉得开心,开心得忍不住想笑。
醴女看了看那明媚得有些渗人的笑意,纵使是地府鬼神的出身,也忍不住后背一凉打了个颤,连忙挥了挥手,执笔一画:“下一狱下一狱。”
地府的煞童和人间孩童一样,也有性格各异,就算以杀为本能,也有相对温驯的,然而跟子祟比起来,这满地府再狠辣的煞童都是乖顺的。
以杀欲为生的煞童不少,便是她自己本人也是煞童出身,杀欲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一向感同身受,可……
能疯狂偏执到他这个地步的,少见。
而九泉之上。
禅灵子和宁亡人很快一左一右带着湛离,用日行千里的速度把他送到了都广之野。
都广之野是天与地的中心,受到各方加持的宠爱,使得五谷自由生长,就连代表祥瑞的鸾鸟也在这里定居,百兽和睦相处,花草永不枯萎,总之是一副欣欣向荣的翕和景象,而都广之野正中心,生长着一棵参天“巨树”,那正是当年黄帝亲手所植的建木,是连接天上地下的唯一通道。
不管是想上天的凡人,还是想下界的上神,都只有建木这一条路可走。
然而,神若是想下凡相对还算简单,但凡人想要登天,却是难上加难。
湛离……
现在就属于一个凡人的范畴。
禅灵子也确确实实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而宁亡人又一躺躺了几十年,这会才刚醒过来,本来自己要赶路也不容易,何况还夹带了一个湛离,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喘了口气:“世上之难莫过于登天,我们尚且还有御风之术,你却是实打实的废人一个,当真还要去爬建木?”
“且不说建木之高,神君体力撑不撑得住,一旦往上,气温便会降低,便是这气温变化,神君又当如何应对?”
湛离施施然掸了掸染了血的青锻白衣,绷直脊骨,俨然一副凛然上神的仪态,面对这直窜云端的“巨树”也面不改色,淡淡然走上了前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仙庭……不会为难我。”
禅灵子和宁亡人对视了一眼,便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飘然而去,虽然一步一步都脚踏实地,却总给人以一种随时都会飞升而去的奇妙错觉。
宁亡人被那种天生自带的仙气惊得目瞪口呆,禅灵子却大打了个哈欠,毕竟死了八百多年,也算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回无名派睡觉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真元派名声不算特别响亮,六十年过去,老掌门早已仙逝,他代行掌门之责还没几天,就死于信庭之手,如今的新人多半也不认识他这个死而复生又容貌不改的大师兄,他又何必回门派吓人,便道:“真人若不介意,可否收留在下小住几日?”
禅灵子实在是没力气跟他客套,一扬手扭头就走:“不差你这一口饭,赶紧走,小爷我眼睛都撑不住了。”
宁亡人扭头见湛离的背影已经愈行愈远,忍不住迟疑:“可……神君怎么办?不等他吗?”
他闻言脚步一顿,没什么好气地冷笑了一声:“让他死去吧,那一神一鬼的事,小爷我再也不管了。”
说罢率先一步御风而行,宁亡人看了看一眼望不到边的都广之野,又看了看他决然远去的背影,无奈之下只能腾空追他而去。
湛离畅通无阻,百兽都性情温和,在他脚边窜来窜去,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孤掷来客,他一路走到高耸入云的建木下,建木原本确实是黄帝所植的一棵大树,用以连接天地,然而时光久远,在成千上万年的岁月磨砺之下,已经逐渐石化,化成了一种石柱,石阶呈螺旋状环绕而上,透着老旧和沧桑,甚至让人怀疑,人站上去,这薄薄的悬空石阶,是否会倾颓下来。
湛离抬头看了一眼,建木高得一眼看不到尽头,想起了正在地狱受尽责罚的子祟,凛起眉目,最后还是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
建木少说也有上千仞,比人间所有的山相加都要高,且毫无捷径,而他又毫无神力,除了靠双腿走上去以外,再没有选择。
而子祟,犯下诸多杀业,惹来仙庭震怒,险些降下天谴,地府又应允,直到仙庭松口,否则刑罚不止。
他去过一次地府,也围观过一次子祟的刑罚,他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要把他从那无穷无尽的折磨里解救出来的唯一办法——
就是让万天神佛松口。
他站在第一阶石阶上,垂首数了数石阶上的裂缝,混乱地想着子祟,企图想起一些让他觉得心安的情景,然而,却总是让他想到等活地狱里,子祟遭受的那些虐打,以及……
那句“我答应了”。
要说起来,子祟为他而做的,为他而努力的,似乎也不少。
这次,也该轮到他牺牲一下。
于是,他深呼吸一口气,这才端端正正绷直了脊背,站在第二阶石阶上,缓缓跪了下去,然后将脊背低低弯下,用一种非常郑重的神情,将额头嗑在第三阶石阶上,那触地的一响之后,又直起腰,朗声道:“准神湛离,替子祟,求万天神佛谅解!”
然后站起身,往上迈上一步,弯腰叩首,再朗声求一次网开一面。
他不知道天上的万天神佛是否能够听见他从现在开始的祷告,但他知道,这建木有上千万阶。
为子祟,他愿一步一叩首,跪上九重天。
一边跪,一边恍惚想起了很多往事。
其实,他是个天生傲气的人。
两百岁时,他还太小,尚未生出这许多骄傲虚荣来,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开始习惯于师尊们的夸奖,师弟师妹们的恭维,重逢时他的讨厌和烦躁,其一是因为子祟无端的杀业,拔针之后再一细想,却惊觉,还有其二。
其二,正是他的这一身傲骨。
那个时候,习惯了高高在上飘然世外的他,天生骄傲,已经不再容许他跟子祟这样低劣的煞童扯上关系。
然而现在,他却为了这个一度让自己看不上眼的煞童,折尽一身傲骨,把腰弯得低进尘埃,什么骄傲桀然,他不管也不在乎了。
要说起来,他也是个低劣的人呢。
☆、我不值得
他自大,他狂妄,他虚荣,却又无能而莽撞,他浑身上下充满了不配为神的缺点,他甚至还比不上子祟,比不上他的坦荡,更比不上他的纯粹。
子祟尚且敢直视自己的杀欲自己的本能,而他却在无意之中,用一层虚假的伪装,把自己束之高阁。
什么温柔,什么欢喜,都是自欺欺人。
他甚至从没注意到自己像野兽一般潜藏在心底的这种虚荣和欲望。
……是子祟。
是他一把揭开了自己层层覆盖的伪装,将最真实的自己释放出来,也是他,在无意之中,教会了他很多从未注意到的东西。
所以他要救他,不惜一切代价。
湛离一阶一阶跪上建木的时候,子祟正在地府受罚。
这一次,醴女监管的叫唤地狱被鬼帝暂时转交给了另一位煞君封雪台,所以她现在没有别的工作,只需要盯着子祟行刑就行,这反而让她心情大好,毕竟,看管一个人比看管一大堆人要轻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