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刑罚?
她根本不在乎。
鬼帝之所以要子祟回地府受罚,就是因为天谴之下,子祟灰飞烟灭必死无疑,而地府刑罚虽然比天谴更狠,但至少地府从不真的死人,那血腥恶臭的热风无论多少次,都会让他再活过来。
疼痛?
地府的人不是娇生惯养的花,在这个地狱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或者鬼,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
痛苦是他们生存的佐证。
她不怕,子祟不怕,没有谁会怕。
于是子祟咬牙切齿,用尽一身从湛离身上学来的骄傲,一声不吭,在种种几乎惨无人道的折磨里,化为一滩血肉死去,又在风中重组复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再经历下一场折磨,直至死亡。
生复死,死复生,永无止息和尽头。
他趴在地上,在折磨之下无法起身,只紧紧将手攥成了拳头,身下血流成河,因剧烈疼痛而咔咔作响的手心里,空空如也。
——他只能靠幻想,来保持清醒,克制着痛苦挣扎的本能。
湛离这厮……怪小气的。
都不给他留点信物,害得他现在只能幻想,幻想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里,捏住的是那厮的咽喉。
下次见了面,定要从他身上薅点什么东西做信物才好。
他这么想罢,数不清第几道的刑罚,便又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醴女身侧的鬼差忽然低声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咦”了一声,便伸手一扬,暂时中止了刑罚。
子祟艰难地抬起头来,毕竟是疼惯了的人,还有空操心喘气以外的闲事。
这一抬头,便见醴女莲步轻摇,凑到自己面前蹲下,脸上神色带着某种复杂,顿了顿,才十分不可思议地说道:“你可真有能耐啊。”
子祟虽然一头雾水,而剧烈的疼痛却让他没有力气作出相应的表情,连声也不敢出,生怕一张嘴,就忍不住痛呼,丢了湛离的脸面。
……显然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为何会跟湛离绑定在一起。
醴女见他拧成一团的神色,只有眼神虽然迷茫,却也不至于太过灰败,勉强还能看出几分活气,让她确定他还在听,这便呵呵一笑,透出几分居心叵测和诡谲算计来:“我本以为是你被那小准神牵着走,没想到,你还真够能耐的,你在这里受刑,你知道……你的那位小准神在干什么吗?”
他从喉咙里“咕”了一声,张了张嘴,呕出一大滩凝结的血块,才能用沙哑的声音低低说:“湛……湛离……”
他……又干了什么丢人现眼的傻事?
醴女天生妖娆而艳丽,带着算谋的坏坏一笑,就透出几分勾人的诱惑来,只说:“罢了,你自己看吧。”
说罢,一挥手,子祟面前就出现了某种影像,画面里,青锻白衣的男人脊梁如钢一般绷得笔直,迈上一阶,就跪地一磕,额头和双膝已经磕得鲜血淋漓,心口的剜心之伤更是渗了一路的血,染红了他跪过的每一条台阶,拖成了一条血路。
只见那个曾经高高在上飘然不可一世的男人,他宛如夸父一般追逐也触而不得的男人,正每跪一步,就朗声祈求一句——
“准神湛离,替子祟,求万天神佛谅解!”
那么卑微,那么渺小,那么……低劣。
子祟忽然瞪大了眼睛,前虽未有的激烈挣扎起来,喉咙深处不停发出“咕咕”的响声,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濒死的野兽,以至于醴女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他恨!
他一时甚至分不清他在恨什么,又在恨谁。他还不太懂什么是感情,也不确定这颗冷到冰霜满地的心到底动没动,更说不清心下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但他只知道,他烦躁,他委屈,他难受,他疼。
如此种种,糅合成了一种刻骨至深,更甚过往的恨意。
他恨!
唯有醴女,怔了怔,不可置信地呢喃道:“子祟……你哭了?”
那沾满血污的脸上,无声从眼眶里滑落的,不是眼泪,又是什么?
但子祟大抵从出生以来,至今跌跌撞撞苟活了近千年,从来没哭过,也从来没为什么事这样委屈过,热泪滚滚而下的感觉,让他又呕出一口血,才嘶吼了一句——
“湛离——!”
我愿为你受遍地狱无尽刑罚,也愿为你杀佛弑神屠遍天下,我以你为命,学你的傲骨学你的温柔,你是我的心欢喜,也是我的意难平,更是我用以抵抗这无边孤独的万马与千军。
我要你是那个脚踏云彩身披霞光,飘然世外不食烟火的准神湛离。
……我不要你为我跪。我不值得。
然而,正把自己的一身骄傲跪入尘泥的男人,并没有听到子祟拼尽全力的呐喊,他只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跪下又起身,逐渐连双膝都感觉不到,血从额头伤口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也不在乎,一举一动,已经僵硬得仿佛木偶。
只有那句话,他还记得真真切切——
“准神湛离,替子祟,求万天神佛谅解!”
他不知道自己跪过了多少阶,也不知道这条登天之路还有多长,气温逐渐降低,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冰上,比寻常凡人更千疮百孔的身体让他难以支撑,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身体都摇摇晃晃,让人担心他随时会摔下来。
然而,他却没有。
他坚持着一路跪上去,眼前一片模糊,几乎只能依靠本能行动,眼底心间,全是子祟。
子祟为了他犯下此罪,这会正在受尽地狱刑罚,那些刑罚他是见识过的,生死轮回永不停歇,那却本不该是他该忍受的。
是他。
是他脑内扎了根玄晶针,抑制了思想,以至于原本应该提防的没有提防,原本应该怀疑的也没有怀疑。
也是他。
妄动了冠翎的力量,又冲动又鲁莽,导致自己神力尽失废人一个,不仅什么忙都没帮上,更是拖足了后腿,生生被一个凡人剜去了心脏。
都是这一切,造成了子祟的弑神之心,造成了子祟如今正在忍受的一切。
该受刑的,是他,而不是子祟。
凡人所言,世上最难之事,莫过于登天。
随着逐渐登高,气温就明显降低下来,他甚至还没爬到一半,就已经被冻麻了手脚,脸色泛白,嘴唇发紫,眉毛和眼睫都凝上了一层冰晶,风雪如刀如刃,裹挟而来,全刺在他身上,连伤口的血都是冰冷的,几乎停止了流动。
他复又是一跪一叩,吞了口口水,才能勉强喊出那句祷告一般的祈求,想要继续,却随即倒在了台阶上,因失血过多和体温过低而忍不住痉挛,鬼使神差地喃喃唤了句“子祟”。
他如今所遭受的,抵得上子祟的万万分之一吗?
子祟……
又在痛苦之中,轮回了几世呢?
世间皆有因果,他才是那个因,果也应该报在他身上,子祟……他不该。
思及此,便又克制住四肢百骸的颤抖,坚持着爬起身来,又低低唤了声“子祟”。
等着,我来……救你了。
然而,他四肢麻痹,这歪歪斜斜的一起身,就没稳住身形,往外侧一歪,直直向外倒去,径直摔了下去!
不好!
虽然他尚且记得要扒住台阶,却耐不住手脚的动作根本跟不上,伸出手也只是堪堪地一擦,便直直坠了下去!
该死!
身体失重的那一刹那,忽然有一道飓风自耳边袭过,想喊也喊不出声来,随即身体被白光裹挟,一股熟悉的暖流,游走全身,充盈在伤口和四肢。
——是神力。
他的神力,回来了!
眼前光芒一闪,再睁眼,他便复又平平安安地站在了金色霞光弥漫的松软云端,仙气飘动之下,伤口恢复,四肢麻痹的感觉也逐渐褪去,便是那件狼狈不堪的青锻白衣,也焕然如新。
眼前之人,不是阴阳塾的塾长清徽真人,又是谁呢?
“湛离。”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一叩首,惊动了流云万千,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朗声道:“师尊!湛离来替子祟,求仙庭万天神佛原谅,求师尊,代为转述。此前种种罪过,其因在湛离,不该……不该报应给子祟……”
☆、鬼门,开
清徽真人没有来扶他,只摇了摇头,有些惋惜,有些心疼,也有些悲怆:“湛离,你……动心否?”
他茫然抬起头来,身体尚未从攀爬建木的疲累中回过神:“动心……?”
他……真的是动心了吗?还是……单纯的不愿欠人人情,不愿无故让人替自己受过?
胸腔里那颗幻化而成的心脏依然在有规律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有规律地叩在肋骨上,每动一下,都浮现出那厮的脸来,染血时笑,濒死时笑,就连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时候,也笑。
这……
是一种喜欢吗?
“徒儿未曾动过心,徒儿不知……”
“湛离,你为他,折尽一身傲骨,一步一叩首,跪上九重天,是因为你觉得你欠了他,还是不愿他受苦?”
是为什么呢?
他想不通。
他只能垂首闭上眼睛,以一种十分痛苦的表情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徒儿……徒儿真的不知……”
清徽真人长叹了口气,袖中拂尘一出,突然又扬起了一阵大风,将他包裹其中,声音被狂风撕裂成碎片,遥远而沉重:“去吧,湛离,去想清楚,去渡劫。”
想清楚……吗?
他又在风眼之中,被风鼓动了长衫,直直往下坠落,剧烈的失重感让他再次头疼欲裂,忍不住阖上了眼。
虚空之中,清徽真人的声音再次传递过来:
“责罚已尽,皆不受苦,子祟……会回来的。”
像琴弦一般绷紧的心绪忽然一松,过于疲惫的身体让他在这种温暖的风中沉沉睡去,子祟……
他不会再受苦,他会没事的,他会回来。
这一次,没有人干涉,湛离被安安稳稳送到了建木树下。
湛离受了重伤,身体几乎千疮百孔,又被剜了心脏,在这种情况下攀爬建木,精疲力竭睡过去了也是难免。
禅灵子叹了口气,又大打了个哈欠,蹲在地上指了指睡死过去的湛离,满脸愤懑:“我迟早被他熬死!”
宁亡人摇了摇头,没说话。
这厮一边说回无名派睡觉,结果走了一半又掉头回来,蹲在建木底下瞪大了眼睛守着,也不睡,算算都好几天没合眼了,他提议自己来替他看着,神君一回来就通知他,这厮还不乐意。
这会神君回来了,他倒是又骂骂咧咧的。
禅灵子伸手去扶,奈何他自己也是疲惫不堪,全凭一身正气吊着,哪还有这个力气扶得动湛离,便又没什么好气地瞪了宁亡人一眼:“愣头小子,还不过来帮忙?”
宁亡人一边后知后觉地帮他把湛离挪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草坪处,一边有些尴尬地睨了他一眼:“算算我死了六十年,这会应该已经算是个耄耋老人了。”
骂他“愣头小子”,不太合适吧?
更何况,他看着似乎比这厮还大上几岁呢。
岂料禅灵子翻了个大白眼,语气里竟隐隐透着某种自豪:“小爷我都死了八百年了,你非要跟我争阴寿?”
跟他比起来,宁亡人可不就是个愣头青?
他噎了一噎无言以对,瞥眼却见那红衣轻狂而艳丽的男人已经在湛离身侧一躺,两个累惨了的男人,就这么睡死过去了。
……算了。
两个人这么一睡,就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湛离神力恢复,身体上的伤也逐渐愈合,因此很快就率先醒了过来,禅灵子却是还没睡够,生生被湛离这轻轻一动给惊醒了。
“湛离!你有什么毛病吗!扰人清梦折寿三年不懂吗?”
他丝毫不惧这厮的起床气,一把把自己宽大的袖子扯了回来:“谁叫你睡我袖子上?”
禅灵子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紧紧皱紧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嘀嘀咕咕又骂了一句“小气鬼”。
宁亡人蹲在他们俩身前,眉眼里颇有些佩服之情,幽幽说道:“你们俩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还睡?”
湛离运转了一下自己的神力,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这神力的感觉实在是久违了,而且神力一恢复,便一身轻松,伸手抚上了胸膛,那颗断角所化的心脏,还在规律跳动着。
“他又不是人,当然睡够了,小爷我就是个□□凡胎,还得再睡一天。”
“对了,子祟,子祟呢?他还没回来?”
宁亡人摇了摇头,想起那天分别时撕心裂肺的呐喊,冰冷的眼底忽然浮现出一种痛苦来,一闪而逝,又恭恭敬敬地:“未曾见到子祟神君回来。”
“可……师尊说过,仙庭已经宽恕了子祟的罪过,地府难道还扣着他?”
禅灵子也不睁眼,保持着酣睡的姿势,五官都因为起床气而皱成了一团,没什么好气:“仙庭地府不通往来旷日奇久,等仙庭走一道道规章程序把消息带到地府去,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更何况,人间一天,地府就不知道要过多少天。
“那子祟岂不是要在地府多受很久的刑罚?”
他终于睁开眼来,语气冰冷,凉飕飕反问了一句:“他无辜吗?”
难道这些刑罚,不是他该受的吗?
湛离一时无言,深深叹了口气,才道:“子祟,注定要灰飞烟灭的,你又何苦如此执念。”
“很多罪过,都不是一死就能了之的。”
他沉默,诚然,子祟从来就不是无辜的,也正是如此,他才选他渡劫。
他希望届时下手,能凭借他犯下的罪过,而义无反顾毫不愧疚,他此生所造下的唯一杀业,必须是子祟。
“知道怎么去地府吗?既然仙庭要循规蹈矩,那我只能亲自去地府通知。”
禅灵子又大打了个哈欠,眼下淤着的黑眼圈还没有彻底缓和,脸颊还透着几分苍白,因为没有睡够而依然满脸惺忪:“通往地府的路只有鬼门一条,在地府,凡是煞君及以上级别的鬼神都可以开启鬼门,子祟虽然是个煞童,却已经代行鬼神之责,因此也有打开鬼门的资格,除此之外,除非你硬闯九泉结界,否则,想都不要想。”
湛离眉角一挑:“我就是个小准神,集半个仙庭的力量也不一定能破开九泉结界,我又怎么做得到?”
他又白眼一翻,淡淡指了指他头上仅剩两根的冠翎:“你的冠翎是瑶池之水所化,瑶池之水是九天之上的圣器,却也不是谁都能随便使用的,只有转化成准神头顶的冠翎时,才能起到完成心愿的神奇作用。上一次,只要你许下心愿,就连我这个已经转世轮回彻底消失的人都能召回来,虽然代价是耗尽神力,却也足以回溯时空,当然……也可以强制召出鬼门。”
湛离伸手捻了捻头上的冠翎,喃喃重复了一句:“瑶池之水啊……”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许下心愿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这就是仙庭圣器的特点,公平,且公正。”
“那若要打开鬼门,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禅灵子有白了他一眼,满满的都是不友好,有些不耐烦地扬了扬手:“我哪知道,左右你把我召回来是破坏了三界的平衡,代价也不过就是神力尽失罢了,但打开鬼门……跟破坏三界平衡相比,好像也算不上什么。”
湛离轻轻拔了拔,冠翎与血肉相连,这么一拔还是很疼,自从体内那根莫名其妙的针被逼出来以后,他凡事都会多想一层,这一想,便扭头问道:“你又想算计什么?”
禅灵子顿了顿,“嘁”了一声。别过头去低声嘀咕了一句“机灵”。
“你真的在算计我?”
他两手一摊,老实承认:“是。但也不算。只不过我想回一趟地府,我还有事没做完。”
而地府,又岂是他想去就能去的?
除了从湛离身上下手以外,他别无他法。
湛离被他的直白怔了一怔,复杂而古怪地挑起了眉头:“……还挺老实。”
“我滞留人间,不过是为了几个答案,有些已经失去了意义,也有一些无疾而终,但总要有一个……能让我了却这八百年的遗憾。”他回过头来,真诚而恳切,曾经放浪形骸张狂意气的脸上依然显出年少时的光彩,只是那双眼里,却带着某种祈求,“算我求你一次,带我去地府。”
湛离连忙别过头,就算拔了那根针,也改不了心软的臭脾气,这一别,便撞见了安静而沉默的宁亡人,忍不住心口一窒,想起了那剜心之痛,嘴上却问道:“你呢,要去吗?”
宁亡人堪堪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
“地府,你要去吗?说不定……能见到信庭。”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良久才道:“心怀疚愧,不如不见,信庭……我了解他,他也不会见我的。”
湛离不太懂,但选择尊重,一想起子祟,终于横下心来,管他什么代价不代价的,他需要尽快结束子祟正在忍受的痛苦,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多等。
当下一咬牙,就“嘶”了一声,拔下了第二根冠翎,往前一掷:“鬼门,开!”
冠翎落地白光一闪,随即空间因挤压撕裂而发出“咔咔”的响声——是地府的活骷髅竞相从鬼门往外挤时,骨骼相撞的声音,虚空之中,竟当真鬼门洞开!
湛离呼了一口气,却发现神力并没有损失,忍不住“咦”了一声。
☆、我在等风
禅灵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原地一跃而起,拍了他后背一把:“还不快走?代价的事以后再说!”
他“哦”了一声,拽着禅灵子就往鬼门里走,宁亡人就站在鬼门外,眼睁睁看着鬼门吞噬了他们二人,忍不住迈开了腿,却在脚掌落地之前,又咬牙收了回来。
——信庭不会见他的。
鬼门就在这片刻的迟疑之后,骤然关闭,消弭于无形。
他回过神,苍白嗤笑了一声。
地府。
刚一踏上这焦灼而荒芜的赤土,禅灵子就凛下了眉目,仿佛身侧漂浮着许多细小的冰晶,他一呼气就能凝出数九的寒霜,以至于站在他身侧的湛离都忍不住缩了下脖子,伸手就去拽他:“活人入狱必死无疑,我的神力还能护得住你,别走开。”
“无妨。我已经死了。”
“你……!”
禅灵子冷漠到可怖的神色并没有半点收敛,只是伸手一指:“你不是要去找子祟吗?他要受罚多半是在八大地狱之首的等活地狱,在那个方向,你自己去吧。”
“那你呢?”
他终于舒展了眉头,呼出一口气来:“我去以前我等过破虚的地方,再看一看。”
说罢,便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而去。
湛离看着他格外鲜艳的红衣,那绣满了穿花百蝶的外袍张狂而华美,普天之下,似乎也只有他能同时驾驭着超然世外,又意气轻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绝世容光,只是……
那背影里的决然和果断,显得那么冷漠,那么绝望,那满片栩栩如生的绣蝶,似乎排列成了两个字——“永别”。
“禅灵子!”
他回过头来,未曾答话。
那冷漠的神情太过陌生,以至于湛离喉中一噎,悻悻放下了手,千般言万般语都堵了回去,再说不出来,最后只凝成了一句——
“小心”。
他似乎为湛离没有说出更长篇大论的话而松了口气,终于轻笑了一声,唇角上扬勾成了一张轻松里带着惬意的笑脸,转身就向远处走去,只无所谓般扬了扬手,撂下了一句“去找子祟吧”。
湛离顿了顿,心下说不出的酸涩。
在那双眼里,他隐隐看到了和破虚灰飞烟灭时,一样的欢喜。
他……
不打算再跟他一起回人间了。
然而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犹豫,一个闪身间,神力在脚下凝出祥云,缩地成寸,托着他就急匆匆往等活地狱的方向疾行而去。
地府实在是很大很大,然而湛离知道该如何寻找子祟,那燥热而腥臭的空气里,漂浮着他的血腥味。
——他从来都遍体鳞伤,身上永远都带着血腥味,以至于,深深都刻在了他心里,不用刻意分辨,也能一眼识别。
仙庭地府不通往来,要想把消息传到地府确实又繁琐又浪费时间,湛离此刻竟十分庆幸他不惜一切闯进了地府,因为,他赶到之时,责罚还没有结束。
醴女舒舒服服窝在太师椅里,脚下开了一地鲜红如血的彼岸花,缠在她的脚边,妖娆而又魅惑,正拿着一本册子,执笔懒洋洋画了个圈:“下一狱。”
有鬼差上前问要不要等失去意识的子祟醒来,她便挑眉放下了笔,脸上轻松惬意,似乎被生生折磨致死的,并非自己的同胞,平平淡淡地说道:“那你们都歇会吧,等风来了再继续。”
而死气沉沉趴倒在血泊里,一时连人形都分不出来的,不是子祟,又能是谁?
“慢着!子祟!”
醴女“咦”了一声,看清了来人,忽然低低冷笑了一声,面向他换了个姿势,修长的腿搭在花丛之中:“这不是湛离神君吗?怎么,跪完建木回来了?”
湛离没空理会她的冷嘲热讽,脚一沾地便神力大作,鼓动长衫,轻易将围在子祟身边的诸多刑具和鬼差全部震开,发丝浮动间声如寒铁:“仙庭传话,责罚已尽,皆不受苦,不准再动子祟一根汗毛!”
她掸了掸裙角上莫须有的灰尘,施施然站起身来,妖媚的凤眼里有轻蔑和敌意交缠流转,裙摆下,煞气却宛如游蛇一般逐渐外泄:“看来,湛离神君,还摆不清自己的地位啊,仙庭真当我们地府,是你们九重天上的后花园不成?”
他眯了眯眼,往前一步正好挡在了子祟身前,手腕一转已是利剑出手:“醴女神君此言何意?是想……把我这个仙庭来使,斩在你们地府的等活地狱吗?”
“哦?仙庭来使?湛离神君可有往来文牒,亦或者仙庭任意一位上神或者佛祖的手书证明?”
湛离拧起眉头,一时无言,然而手一侧,已经召出了神剑听羽,神力顺着剑刃攀爬而上,眼底杀气流转,半点不亚于以往杀欲缠身的子祟。
你看,相爱的人,最后总是相似。
“看来……湛离神君,不仅是不把我们地府放在眼里,也没把仙庭放在眼里呢,你可还记得,你不过区区一个准神,连位列仙班,都还算不上呢。是谁给你的勇气,在我地府撒野?”
湛离毫无所谓,语气冰冷淡漠:“我只问一遍,子祟,你放是不放?”
“我便不放,你又奈我如何?”
他利剑一挥扬起流光一般的神力,目光里嚣张桀骜:“子祟,我要带走。”
“休想!”
醴女当下煞气大作,铺天盖地而起,一时之间遮天蔽日,宛如浪潮一般劈头盖脸袭来,湛离早有准备,利剑一挥掠影如刃,轻松就将那漆黑的煞气浪潮斩为两半,固守于子祟身前,一步不退。
两个人正要再度交锋的时候,虚空之中就传来了鬼帝苍老的声音:“住手。”
随即一道锁魂链,分别把两个人都锁住了往后一拽。
湛离大骇,那锁魂链是针对地府中人的,凡是地府鬼神皆无法挣脱,但那煞气却生生灼得他浑身一疼,只好连忙神力一涨,将那锁魂链挣开了。
“鬼帝!”
“醴女,不得无礼。”
醴女只好咬了咬牙,恨恨又瞪了湛离一眼,再不敢放肆,老老实实低头应了声“是”。
锁魂链这才哗啦啦从她身上退去,鬼帝又冷冷道:“既然是湛离小神君亲自传话,刑罚自然到此为止,只是……神君当认识清楚,这里,是地府,而不是仙庭。”
湛离连忙缓了口气,静下心来,规规矩矩躬身道:“鬼帝见谅,子祟所为,本是因我而起,一时急切,十分抱歉。”
他只听虚空之中,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随即再无动静,醴女便莲步轻摇,招手带上一干鬼差,径自离开,只是离开前,还不忘再瞪他一眼。
——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敌意。
他也不管,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眼底心间整个世界,也就独剩那血肉模糊的一人。
“子祟,我来了。”
跪九天闯九泉,我来了。
子祟在重重折磨之下已经筋骨寸断,蓬头垢面,血从身下流出来,遍染一方赤土,紧阖双目,人事不知。
——他终于明白为何地府的土地是深沉的黑红色,因为,这里浸润了诸多亡者与鬼神的鲜血!
地府温热腥臭的风轻轻拂过,子祟血肉模糊的手指便微微一屈,身上所有的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逐渐恢复,睫毛一颤,努力睁开眼,就见眼前有道青白相间的人影,顿时打了个颤,竟迅速清醒了过来。
“湛……湛离?你在……干什么?”
他指节一颤,吐出一口血沫来,艰难挣扎着伸出手去,想抓他的手,却又中途缩了回来。
他怕。
怕眼前这个人影不过虚幻,怕自己久等之人再不会来,怕万一……
他也得等上八百年呢?
湛离正盘腿而坐,神思入定,闻言睁开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波澜不惊。
“我在……等风。也等你。”
子祟手又是一颤,终于又往前一伸,试图去抓他的手,惊见自己满手是血污,又担心弄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转而揪住了衣服的一个角落,湛离面上佯装不知,却轻轻往前一递,将自己素白的手盖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那只手……
是穿越了八百年的虚妄以后,依然不变的温柔。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身上逐渐愈合的伤口,疼得他难受,疼得他心口发堵。
“子祟……”
“嗯。”
“我食言了。你的断角,不能还你了。”
“嗯……”
“我被信庭剜了心,你的断角,现在幻化为心,支撑着我的命,得等到渡劫那天,杀了我,才能取出来了。”
子祟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你的心是我的。湛离,你的心是我的,没有我,你会活不下去。”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有趣,忍不住又低低笑出了声:“你看,我们两个,果然……忠贞不渝,伉俪情深。”
湛离被他一噎,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和话题都莫名其妙地抛到了九霄云外,憋了半晌,也忍不住一笑,摇了摇头:“屡教不改。”
“……下次还敢。”
☆、生死之约
气氛一时沉寂,子祟等着身体恢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脑海里闪过他一步一叩首,跪上九重天,那么诚恳而卑微的背影,他那么骄傲,那么尊贵,他荣光万丈,他风华绝代。
……怎么就能为了他,把脊背弯成那么卑微的模样?
他想问为什么,却说不出话。
纠结之下,反而是湛离先打破了沉默。
“子祟。”
“嗯。”
“既然你懂那么多人间词话,那么这句呢,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垂首,目光里有些灼灼的光亮,蒙着一层晦涩的迷雾,轻声说,“信庭剜我心之时,和我说,濒死之时所念之人,便是所爱之人,我说不清什么是感情,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但我在想你。”
他盯着血泊之中子祟脏污不堪的脸,认认真真:“子祟,我快死的时候,在想你。”
子祟眨了眨眼,一时错愕,似乎……
他濒死之时,想的人,也是他。
这……便是喜欢吗?
仿佛心脏上重重挨了一拳,有什么东西混杂在血肉之中,片片剥落,种种深情,却让他的胸腔里搅成一团。
他难受。
他说不上来,也形容不了这种过于复杂的感情,只是鼻尖酸涩,眼眶发热,死死咬住下唇,忍住了。
他前生近千年,跌跌撞撞孤独绝望,从没有人跟他说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了他,一猛子扎进深情的海洋,越潜越深,不可自拔。
“湛离……”
“嗯。”
“我不懂为什么,我天生卑贱,嗜杀为生,我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光明磊落纤尘不染的准神,要来招惹我?”
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这位翩然世外的小神君,但他知道,不该是他。
站在他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他。
湛离沉吟了一声,仔仔细细想了想,忽然站起了身,勾了勾手指:“起来。”
小心翼翼攥住的衣角骤然一松,子祟空落落的,只能不明就里地乖乖听话,坚持着爬起身来,刚想问他要干嘛,脸上却冷不丁地就挨了一记重拳,以至于又被打倒在地!
湛离吐出一口气,衣袂长发纠缠翩飞,收回了拳头,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轻笑:“我有这种冲动已经很久了。”
“湛离!”
好端端地打他干吗?有病吗?子祟下意识就煞气大作,在他身后凝成了火焰。
湛离却勾唇一笑,爽朗而轻快,那张温柔绝色的脸染上了人间烟火气,显得那么近又那么欢喜,笑着说:“为什么选你?大抵是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是低劣的人。”
“什么……?”
“我们准神的劫数,是将所爱之人亲手杀死,以断绝七情六欲,确保日后不会再生感情。身为上神,可以爱天下爱众生,却不能单独只爱一个人。子祟,我选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你。”
子祟怔了一怔,就连身上跃动的煞气都是一滞,有些惊骇地瞪大了眼。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总说到了渡劫之日再战个痛快,原来,竟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想杀他。
湛离却笑容灿烂,毫无负罪感,反而在眼底隐匿着一种愉悦,和小小的算谋:“你看,我甚至不如你,你从不惧于承认自己的罪恶,也从不在乎自己的声名狼藉,我却更加低劣,用这些手段欺瞒算计。以前我在地府时已经问过一次,今天,我再问一次,子祟,你可愿和我一起渡劫?要么,你死我活,要么,同归于尽,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陪你个痛快。”
子祟看着他,周身包裹的煞气一点点消弭,终于大笑出声,不同以往,这一次,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凝聚着深刻的欢喜。
他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伸手一抹把脸抹得更花,艰难直起腰来,这才答道:“好,好,我愿意,我愿意,要么,你死我活,要么,咱们就同归于尽。”
湛离又轻笑一声,应了声“好”,伸出了拳头。
子祟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从未这般兴奋过,也从未这般急切,几乎迫不及待地上前,握成拳头的手往前一碰。
他不惧生,亦不惧死,既然湛离也不惧于此,走这一场,又有何妨?
所谓准神,亦有欺瞒,杀欲,蒙骗,也有那么多低劣的算计和心计。
他和自己,本是一样的。
他不高贵,他不干净,他自始至终,都和自己一样站在泥泞之中,就那么并着肩,站在自己身侧。
——只要伸手,就能碰得到。
“走吧,我还想去找个人。”
子祟“嗯”了一声:“谁?”
他回过头来,云淡风轻,然而那微微低敛的眉目,却透出淡淡的温柔来:“信庭。”
“剜你心的那个疯子?”
“嗯,我想把他带到人间,他或许……还有一个想见之人。”
子祟想了想,又看了他胸膛一眼,剜心……很痛吧。
他曾说过,无论那个把湛离从他身边掳走的人是谁,又出于何种目的,他都要他不得好死,结果,这人倒是先一步到地府来了,呵!
“你们准神,还真是心怀天下苍生,那疯子剜了你的心脏,你倒是还想着圆他的心愿?”
“倒也不是,虽然你受遍千万种刑罚和折磨,在你面前提剜心之痛或许也有些不太合适,但……当时,我真的是恨他的。只是后来想了想,他的想见之人,却是我的一种夙愿,圆了倒也无妨。”
子祟心里放不下,冷哼一声别过头,揉了揉自己挨了打的脸:“不懂你们准神的慷慨。”
“你就说能不能做得到吧。”
他的好胜心上来,立马就说:“怎么做不到?我代行鬼神之责,这地狱之中的亡者皆服从于我,虽不能直接将亡者带上人间,但,阴兵可以。”
“那就好,信庭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害人性命,又伤仙庭之神,应该……在你的等活地狱。”
只是,地狱人满为患,诸多为恶者里,没有罪之极者,唯有更恶,又如何能找到宛如沧海一粟的信庭?
然而,子祟身为地府鬼神,自有他的能力。
他指间煞气凝成一面半旧的三角小旗帜,黑色的旗面上,用血写着一个湿漉漉的“魂”字,仿佛要滴下来,只朗声问道:“招魂幡,亡者信庭,犯多重杀业,合并弑神之罪,现于何处受苦?”
那面小旗这便无风自动,指了个方向,子祟反手收了,领着他就顺着指引而去。
“这便是招魂幡?”
子祟随意一“嗯”,这才说道:“地府鬼神人手一面的小玩意罢了,也就做个指引记录,别无用处。”
湛离讪讪一笑,心下暗道这可是凡间传闻召阴的圣物,悄悄盘算着哪天定要骗到手里玩一玩,看看能不能把禅灵子那厮再召回来一次。
子祟淡淡冷笑一声:“凡人召阴,折寿十年,若是准神……大概罚的更狠。”
湛离只好又是一声讪笑。
似乎变机灵的,也不止他一个呢。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找到了正在等活地狱之中失魂落魄地徘徊受苦的信庭。
——他一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个人形来,手指利如钢爪,正一下一下,自己撕扯自己。
这是地府为了节约人力想出来的新办法,亡者们自己惩罚自己,活活将自己虐杀致死后,有风一吹就死而复生,继续下一轮刑罚。
如此看来,这一判罚,倒是十分适合信庭这个作茧自缚自作自受的疯子。
子祟将煞气包裹在指尖,轻轻打了个响指,信庭立刻恢复了神智,痴痴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湛离,喃喃道:“神……神君?”
随即又一声苦笑,有些释然和解脱:“神君,是来取老朽性命的吗?神君若欢喜,便拿去吧。”
湛离摇了摇头:“我无心取你性命,只是专程前来问你,愿不愿意放弃轮回,给子祟做个阴兵,如此,我们好带你去人间,你就可以见到宁亡人了。”
信庭一怔,亡者没有眼泪,他哭不出来,只是在短暂的怔愣后,微微一笑,没有任何犹豫就摇了摇头:“多谢神君好意,只是……不必了。”
子祟越发厌恶,手下煞气渐起,眼底有杀欲弥漫开来,冷冷说道:“怎么?舍不得你的来生轮回?你所犯之错,怕是千千万万年,也赎不完了!轮回?休想!”
就在这无穷无尽的地狱折磨里,永世不得超生吧!
岂料信庭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老朽自知刑罚永无天日,亦不打算奔赴轮回,只是,我不配。”
“我以身入魔,逆天道而行,师兄却是出身正派的名门之后,我不配。神君……老朽已经不配再见师兄一面了。”
即使有所准备,湛离还是觉得心下十分酸涩,难受得紧,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疑惑问道:“为什么,你做下这一切只为留住所爱之人,为此而不惜逆天违道,好不容易他复活了,你却说不去见他,难道你做这一切不是因为爱他吗?”
既然爱,又为什么不肯见?
他不肯见,宁亡人也不肯见,克服了那么多艰难险阻,相爱的人难道不想在一起吗?
☆、如何心动
信庭看了一眼冷漠不言的子祟,见他额上缺了的那只角,便立刻明白了其中种种弯绕,只道:“神君可还记得我那日所言?”
“记得。”
“那老朽,再告诉两位神君一句话。”他笑,温和而疏离,只摇了摇头,“并不是每一对相爱的人,都能白头偕老,更多的时候,是相忘于江湖。”
子祟扭头看了湛离一眼,相忘于江湖……吗?
呵!
笑话!
他是要跟这男人痛痛快快打一架,打到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什么“相忘于江湖”,可笑!
他们不会相忘,只有独活。
当下将煞气凝于指尖,又打了个响指,见信庭再度疯魔,折磨起自己来,这才出了口恶气,一把拽过湛离转了个身:“走吧,回人间去。”
湛离亦不敢再看那诡异而又恐怖的画面,既然信庭不愿,他也无法强求,正打算跟着一块走,却“啊”了一声,后知后觉:“不行,还有禅灵子。”
一提起那厮,子祟就忍不住紧了紧眉头:“禅灵子?那他人呢?”
“他说他要去等过破虚的地方,再看一看。”湛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脸色也很奇怪,我总感觉像是要出事。”
“那就走吧,去看看。”
子祟说罢,便领头往前走,一路从地狱,往广阔的地府边缘而去。也不知道先前禅灵子到底是在哪个角落游荡,竟半晌没见到人影,他已经转世轮回,名单又不在招魂幡上,一时竟是找也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