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子祟却忽然“咦”了一声:“怎么回事……前面……好像是醴女的气息。”
“怎么了?”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一神一鬼便加快脚步,如影一般向前掠去,果见前方有两道鲜艳的人影纠缠交错,难舍难分。
——竟是禅灵子和醴女!
“他们两个怎么会打起来?”而且还是在地府的地盘上?
湛离却眯了眯眼,敏锐想通了其中关联,一把把要去“劝架”的子祟给拽了回来:“由得他们去吧。”
子祟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写着迷惑:“怎么回事?”
他却摇头不语。
有些事,是无论如何,轮不上别人来评断的。
醴女煞气凝作长鞭,甩动时破空直响,矫若灵蛇,吐着信子,就直向禅灵子而去,他亦不甘示弱,一手托琴,素手轻弹,琴弦振动间清脆乐响振聋发聩,竟一招一式,都是直取性命去的!
这一人一鬼,怎么就有这么大的仇怨?
子祟正愁眉不展之时,便见禅灵子忽然抱琴一退,衣袂飘飞间袖中飞出了几十道符箓,直直打向醴女,她顿时煞气大作,轻易将符箓震开,然而禅灵子紧随其后,她躲闪不及,被他一掌击落在花丛之中,那掌风刚烈,尽是杀意,以至于堂堂煞君,竟呕出一口血来,动弹不得。
禅灵子眉目如霜,那双曾经妖娆轻佻的眼,仿佛汪洋般,涌动着滔天恨意,在杀气缭绕之下,那满袖蝴蝶,都透着将死般的决绝。
他在原地顿了片刻,忽然又抬起步子,一步一步,就这么向她走去。
“你骗我。”
醴女挣扎了两下企图起身,却只能仰望在鲜红的彼岸花海里,动弹不得。
他在她身前站定,抱着琴的手青筋暴突,修长的指甲都深深嵌进血肉里,语气中冷得像深冬檐下挂的冰柱,戳人心肺。
“你骗我。你骗我破虚去轮回了,你骗我他不再等我,你骗我负了他!我虚度了八百年,我日日夜夜等候想念的人,因为你,却没有见到,因为你!他灰飞烟灭了我都没有看到他一眼,是你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声嘶力竭,眼眸中因仇恨和杀心而爬上了红色的血丝,一把揪住了醴女的衣领,指间捏住了一张符箓,骨骼咔咔作响。
湛离一惊。
禅灵子……
自始至终,从未负过破虚。
醴女颤抖着,死死抓住他的手,那张妖娆妩媚的脸,从苍白,到惊诧,到委屈,终于转化成了深刻恨意,有泪水汹涌澎湃,模糊了视线,绝望地低声吼道:“我骗你?那你呢!”
“八百年……我陪了你八百年!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陪在你身边!这地府一成不变,没有雨雪没有晨夜,天地万物都相像,只有你是那个变数!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不同……八百年……我听你在忘川河边对着自己的影子说了八百年的喜欢!是你教会我感情,八百年!我一直不停地听你说喜欢,我怎么可能不动心!”
禅灵子手一颤,唇齿相磕,发出轻微的响声来。
醴女却不知止休,泪流满面几乎癫狂,继续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可你没有!你在我身边八百年,却从未看过我一眼!你不知道我的心动我的喜欢,你只是等,等一个等不到的人!然后让我亲眼看着你等!”
“所以你就骗我吗?所以你骗我破虚去转世了,所以你害我这把百年的光阴白负,所以你害我至死都见不到破虚一面吗!”
醴女咯咯直笑,笑着笑着,便呕出一口血来,目光灼灼如灯如火,生生将他的心扎了个对穿:“是!我不想我喜欢的人花八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我想我喜欢的人能喜欢我!那个时候我已经一千岁了,我快渡劫了,渡不过劫我只能灰飞烟灭,我想在临死之前让我喜欢的人喜欢我一次,哪怕只有一瞬也好,哪怕只是看我一眼也好,我错了吗!”
禅灵子是想杀她的,这是他久留人间迟迟不归的理由和夙愿,他想为自己枯守的八百年光阴求个公道,想为自己没说出口的话,没见到的人,寻个解脱,想为自己满腔的恨意,寻个结局。
可他的手颤了又颤,那张用他的净血写就的符箓,却无论如何,也贴不下手。
“我本想,骗你破虚已经丢下你一个人去转世了,你就会放弃,就会……多看我两眼,可你没有!你宁可追一个根本不记得你的转世而去,也不愿意为了一个陪了你八百年的人留下!我又做错了什么?教我感情的人是你,弃我而去的人也是你!自始至终,你根本就不曾把我放在眼里,你记得我是谁吗?你记得我的名字吗?你根本不记得!我陪了你八百年,八百年!可我比不上破虚与你相处的区区十几年!凭什么!凭什么你愿意花八百年等一个人,却不愿意花一瞬间看我一眼,是我错了吗?”
禅灵子更加剧烈的颤抖起来,在挣扎之下,最后还是将那张符箓,捏成了一团废纸,随手丢弃,站起身来跌跌撞撞退了两步,刹那间仿佛丢了魂一般,甚至于低低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只是笑着笑着,便流下了眼泪。
“你没错,你没错……”
谁都为了一个情字努力过了,只可惜,是天不肯成全。
醴女却泪水汹涌声嘶力竭地挣扎起来:“不,都是我错了!你杀了我啊!我看着你丢下我前去轮回,我看着你喝下孟婆汤,我看着你离我而去却一次都不肯回头,我才明白感情永远没有那么公平,没有先来后到,没有不离不弃,付出并不一定就有回报,我等八百年都等不到的人,再等一万年也等不到!”
禅灵子抿着唇,伸手抚过那把花花绿绿的白玉五弦琴,多少情深似海,多少相濡以沫,最后都融成了眼底那一腔温柔,凝视片刻后,终于伸手将琴头上那满满的缠情丝全部拆了下来。
他没再理会醴女,只回头向湛离招了招手:“心愿已了,再无所求,我走了。”
湛离喉咙一堵,只佯装温和一笑,点了点头,轻轻“嗯”一声。
——他私心并不想跟他永别,然而,他已经死过一次,他实在是找不出任何其他的理由作出挽留。
唯有醴女,嘶吼呐喊着不要,只是在她的惊慌失措之中,那个张狂意气的少年郎周身依然弥漫出一种刺眼光芒,仿佛被光芒割裂成了碎片,那抹红衣,最终替换成了知重女道君纤尘不染的一身白衣道袍,她抱琴而立,深邃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平淡,只是……
曾经她花了多少功夫都处理不了的那把琴,现在却干干净净,那些花花绿绿的缠情丝,最后,都随着主人的消散而失去了踪迹。
她垂首,款款莲步向前迈出,只轻声道:“神君,我回来了。”
湛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眸应了声“嗯”。
消失的短短几天,她似乎成长了许多,更为沉稳与内敛,眉目里,却已经再不复当初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絮絮叨叨的大师姐模样。
明明容颜未改,然而却是……
完全不再相同的两个人。
“醴女。”
坐在花海里的女人满脸未干的泪痕,茫然地看着她。
知重女道君礼貌而疏离地向她点了点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多谢。只是这句话,他无论如何不能亲口说出来,只能托我来转达。”
醴女垂首,咬紧牙关,只是突然间,就泪湿了满襟。
她曾说过,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因为她知道,这种感情,有多么刻骨铭心。
☆、我喜欢你
禅灵子本就是已死之人,转世重生之后就不应该出现,他逆天而来,消失……却是顺应天时,让三界规律恢复了本来的秩序,甚至……
并没有多少人,会为此而感到悲痛和惋惜。
然而,他是已死之人,知重女道君却不是。
“活人入狱必死无疑”,就算有湛离的神力支持,也撑不了太久,只好迅速让子祟打开了鬼门,先一把把她拽出了地府。
子祟见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了鬼门漆黑的黑洞里,便回头向醴女淡淡说了句:
“我不会后悔。”
你死我活也好,同归于尽也罢,他永远不会作出后悔的选择。
醴女回过神,苦笑了一声,不做应答,只站起身来,跌跌撞撞顾自离开。
他这才抬步就往已经逐渐缩小的鬼门里走去,鬼门正开在都广之野,建木脚下,天色渐晚,宁亡人正生了火守在先前门打开的地方,这会温暖的火堆让他身边像孵小鸡似的围了一大堆兔子小鸟小松鼠之类的小动物,手里甚至还抱着一只肥嘟嘟的山猫,知重女道君对他吸引动物的能力十分好奇,再加上同出道门,让两个人能友好攀谈。
而湛离正负手而立,有风扬起了他的广袖,回头十分随意地问了一句:“说完了?”
子祟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跟醴女说的话,也不答,只低声嘀咕了一句:“猴精。”
他笑,又回过头,见身前不远处,知重女道君垂首抚琴而立,亭亭玉立,只是那眉目稍敛的神色,却透出深深的凄苦哀愁,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其实,他根本来不及给你留下任何嘱托,对吗?”
转世以后,禅灵子就彻底消失了,他是用冠翎回溯了时间,硬生生把他从转生前的那一瞬间召回来的,他和知重女道君本是同一个人,自然不可能同时存在,所以,他不可能有机会留话给她。
知重女道君已经跟宁亡人简单交代了来龙去脉,只温润一笑,带着十分端庄的气质:“醴女神君余生千万年岁月,没有必要为往事所困,斯人已逝,云烟过往,又何必执着?”
湛离也笑,清冷温和,意有所指般轻声道:“凡人不像神明,离死亡遥遥无期,眨眼春秋几十载,若道君,已经有此认知,那么,好好活这一世,方才不负你来人间一趟。”
她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抚过琴身上一寸寸精细完美的雕刻,那每一条沟壑,都潜藏着那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刻骨的深情,又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蝇:“多谢神君关怀。”
都广之野一片漆黑,那些小动物们簇拥着宁亡人,导致他站也不敢站,生怕惊了这些友好的小可爱,湛离却瞥了眼天色:“今天太晚了,我们各自都经历太多,无论如何,先休息一晚,其他的事,明早再做商量吧。”
“其他的事?”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宁亡人和知重女道君一眼:“比如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
现在无名派灭门之后一派肃杀,急需重振,知逢小道君和岂无衣还在雁荡镇继续重建工作,而宁亡人……
逆天命死而复生之后,在人间几乎如同妖魔,最好是隐姓埋名,真元派是万万不能回去的了。
知重女道君没有犹豫:“最近门中多事,损失惨重,同辈弟子几乎全军覆没,我下山本是为了知逢师弟和跂踵,没想到又横生了这许多事端,是时候回门中给师尊们报个平安了。”
宁亡人闻言也十分果断干脆:“既然如此,我就先回鹿吴山,还有……信庭的尸身要安葬。”
湛离点了点头,子祟却反问了一句:“那我呢?”
他轻笑一声,瞥眼看了他一眼:“当然是跟着我,从今以后,一直到我死以前,你都得寸步不离地跟我在一起,有疑问吗?”
子祟这便乐呵呵一笑,咧嘴时露出那颗白森森的虎牙也不显得那么刺眼了,明眸之中映出火花,熠熠闪着光彩:“愿随神君天涯咫尺,不离不弃。”
“怎么……不想杀我了?”
“想,不过我会忍着,”他说着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如果你愿意给我什么东西当奖励的话。”
湛离眨了眨眼,从腰带里扒出小糖包,放在了他伤痕累累的手心里。
他虽然很想吃,但吞了口口水,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个。”
“那你要什么?”
“我的断角算是折在你心里了,到你死之前都拿不回来,怎么想都很亏,你就不能给我一样价值和我的断角相等的东西做信物吗?”
湛离又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他好像真没有什么价值能与他的断角相等的信物能给他……
眼见着那只手又往前一递,他“哈哈”尴尬一笑,硬把糖包往他手里一塞:“我困了,先睡了。”
……爱要不要吧。
子祟连忙伸手去扒湛离,一神一鬼顿时滚成了一团:“湛离!”
宁亡人看得目瞪口呆,惊得身边众多动物都作鸟兽散,脸上的冰霜都有那么一丝龟裂,知重女道君轻咳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子祟在湛离身上翻来覆去摸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能充当信物的玩意,只能退而求其次,勉强把那包糖收进了自己的腰带里,以后想起他都是甜的。
也好。
这一夜安眠,东方日出以后,那一簇明火已经成了冰冷的碳灰,宁亡人选择向西而行,去鹿吴山去给信庭收尸,而知重女道君则向北,去雁荡镇接上知逢小道君以后,再一道赶回无名山。
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只剩湛离和子祟,自都广之野出发,向东而行。
“我们去哪?”
“你不是说我脑内的针,是东海所出的玄晶石磨砺而成的吗?所以我打算去东海探探情况,说不定会有幕后之人的线索。”
子祟为人乖戾却也单纯,百余种酷刑之下早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乍一听到湛离提起,才复又想起来,“哦”了一声跟着他走,只是刚安安静静走了两步,又突然开口“湛离!”
他“嗯”了一声回过头来,便见那一身红黑相间的男人灿然一笑,皓齿明眸:“我喜欢你。”
他愣了一晌,忽然俊脸如烧,迅速蹿红:“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呢?”
子祟认认真真,丝毫不知羞耻为何物:“醴女说,如果一直不停地听一个人说喜欢,就很难不动心,所以我也打算一直一直不停地跟你说喜欢,这样你会不会也像醴女喜欢禅灵子一样,喜欢我。”
他脸上更烧得发烫,羞赧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子祟犹自不愿放过他,继续真诚而恳切地说:“我想让你喜欢我。”
……湛离这会大抵像个炸开的番茄。
子祟见状,咧嘴一笑,透着隐藏得不算明显的坏心眼:“我在努力渡劫,上神难道不应该表示一下吗?”
奈何他根本骗不过湛离,他就算羞愤欲死面红耳赤,也能一眼看穿他的小算计,当下咬牙切齿:“子祟!”
子祟两手一摊:“上神难道不想渡劫吗?感情又不是我们一个人的事,光我一个人努力,不合适吧?”
湛离一磨牙,脸上红得仿佛滴血,紧咬下唇,良久,才仿佛蚊虫一般,用又轻又低的声音磕磕绊绊道:“我……喜欢……你。”
子祟噗嗤一笑:“不行不行,这个不算!断断续续的又不连贯,根本就不是一句话!”
“子祟!少给我得寸进尺!”当他的脸皮也厚如铜墙铁壁吗?
“我不管,再说一遍!”
湛离闻言也算破罐破摔豁出去了,闭上眼一气连珠炮似的大声疾呼:“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湛离喜欢子祟,行了吧!”
子祟于是在乡野宁静的小道上爽朗大笑,那脸上的灿烂,宛如夜空里绚丽而多彩的烟花,放肆而张狂。
只是……
湛离一边看着他笑,一边悄悄拉了拉自己的袖口和衣领,遮住了正在溃烂的几乎惨不忍睹的皮肤。
——使用冠翎是要付出代价的。
闯鬼门的代价,就是身体无故溃烂腐蚀,他尝试用神力来治疗,然而神力却让伤口弥漫得更快,导致他连御风之术都不敢用,只能哄着子祟一块步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
却下意识地瞒住了子祟。
不让他担心,总是对的。
都广之野本就偏东,两个人一路嬉笑,脚程也不算慢,没走多久,就走到了东海附近的汤谷,湛离正带着子祟往一毛不拔的汤谷山顶上攀爬。
子祟满头热汗,因为太热而不得不解开腕上的束带,转而用来把一直放任自由的头发高高束起:“你不是说去东海找玄晶针吗,这又是哪?”
地狱常年酷暑,就连早就习惯于此的子祟都难以忍受,更何况仙庭娇生惯养的湛离,汗湿薄衫后,不得不更小心才能藏住肩颈处和手腕上的溃烂,大喘了口气,指了指前方山顶上透出的刺眼光亮和那在光芒中向上生长,不亚于建木的冲天之树:“那是太阳的光。这里是汤谷,那棵树,其名扶桑,十个太阳,一个顺着扶桑通天的枝桠飞到天上去当值,其余九个,就栖息在山谷之中。”
☆、神树扶桑
说到此处,他喉干舌燥,干涩得发疼,实在是支撑不住,扒着一块巨石瘫坐下来,连连摆手:“不行了……这里堪比火焰山,实在是太热了,歇会歇会。”
子祟也热得直喘气,在他脚边大大咧咧坐下了,先掏出水囊仰天灌了一口,又极其自然地把水囊给递了过去:“所以你来这到底是要干嘛,是找牛魔王打架还是找铁扇公主借扇子?”
湛离正接过了水囊,也不在乎是他喝过的,正喝了一口,被他这话一噎,生生一咳:“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猴。”
他“嘿嘿”一笑,咧出那颗虎牙来:“你就算是猴,也是其中的美猴王,也是我的齐天大圣。”
湛离没绷住,笑骂了一句“滚”,随后才说:“扶桑神树长在谷中低处,这山谷奇怪,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山顶的天堑,我们爬到山顶,从树上爬下去,到山谷里,找句芒上神。”
“句芒?句芒又是谁?”
他白了他一眼,哭笑不得:“西游记你读了个通透,山海经怎么不念?”
子祟闻言在他膝边轻轻一锤,理不直气也壮:“我又不像你有书念有学上,还不快说?”
他两手一摊,没了办法,只好细细解说起来:“盘古上神开天辟地后,三界已成,却生出了两处变故。”
“其一,是有一部分动物受了上神神力的感染,意外生出了别的能力,譬如能带来瘟疫的跂踵和能克制瘟疫的青耕,有不少动物趋吉避凶,投靠这些异兽,久而久之,天下动物分作两派,便额外生出了不属于三界之中的异兽界。其二,则是虽有仙庭,却空无一人,三界初分之时四时紊乱,晨昏颠倒,为了维持三界平衡,继承了盘古上神神力的异兽界便推举出神,暂时掌管三界运作,直到仙庭的神君体系发展完全,才各自退隐,不问世事。这也是为何三界都对异兽界十分尊敬的原因,因为最初的神,都是由异兽来担当的。而句芒上神,便是曾经的木神,也身兼春神之责。他主宰草木生长,同时也负责掌管农事,人间至今都有祭祀春神句芒的习俗,他退隐以后,便居住于此,顺便监管这十个太阳,以确保轮班秩序不乱。”
子祟听了半晌,没懂,眨了眨眼又问:“所以你找他干嘛?”
湛离长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颇有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沧桑无力感:“我下界之前,曾听闻仙庭的春分上神失踪已久,且人有人魂,神有神格,仙庭上的七月七日长生殿里,供奉着与神格相连的七芯七盏长明灯,春分上神的灯火未灭,则神格未陨。然而却遍寻无迹,此事定有蹊跷,他接替句芒上神的工作已有成千上万年,既然来了东海,问一问句芒上神,又有何妨?说不定……春分上神就在句芒上神这里,也未可知。”
子祟这才沉思静想,凛起了眉目:“你是怀疑,春分上神失踪一事,跟算计我们俩的人,有关系?”
他点了点头:“我确实有所怀疑,不过具体如何,还得问过句芒上神才能知道。”
说罢,将水囊挂在腰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前面更热呢。”
子祟无奈,只能大喘了口气,一脸苦色地跟上。
说起来,他自己一个人去不就是了,何必非要拽着他一起?
但想了想湛离让他站在原地不准动,自己飘然离开的背影,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他一步都不敢放这个人乱跑,鬼知道他一离了自己视线,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两个人这便又顶着热风和高温向上爬了一段,汤谷不同于普通山谷,山脚下并无出入口,唯一的出口就在山顶的天堑上,活像是一只掏了碗底倒扣在此的大碗,而谷中生长着一棵巨树,枝桠向天攀援而上,直入云端,其树干足要几百人才可合抱,上小下大的碗状空间看着硕大,却是光这一棵树,也显得拥挤得很。
树上枝桠横生,开满了鲜红色的花,足有成年人手掌大小,在枝桠间有几只黑色的乌鸦上蹿下跳,尾羽颀长,优美非常,却长着三只脚,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彩,跃动间洒下了金粉一般的光屑——
这大抵就是凡间所说的“五彩斑斓的黑”了。
越是向前靠近,温度就越高,子祟抹了把汗,呼了口气:“那是什么?”
湛离喘了口气,浑身是汗,汗液渗进溃烂的伤口里,疼得他直打颤,嘶了一声,生生掩盖住了,才说道:“别碰,离远点,那是三足乌,是太阳的化身。”
他又看了一眼传说中的神树扶桑,白眼一翻:“这树看着其貌不扬的,能抵抗那么高的温度?”
湛离轻笑一声:“不止,这神树,还能让这九只太阳神鸟,站在树枝上用岩浆洗澡呢。”
说罢,纵身往前一跃,轻松跳上了扶桑树枝,往下攀援。
子祟见状,缓了口气,忍着高温也跟着他一起往树上跃去。
九只三足乌惊见他人闯入自己的领地,连忙厉声嘶鸣,凑了过来,围绕着他们俩上下翩飞,连那些光屑都烫得堪比岩浆,湛离不敢妄动,连忙说道:“几位神君,无意打扰,在下准神湛离,来求见句芒上神的,可否请神君放我们下去?”
九只鸟儿又嘶鸣一声,围着他们扇了扇翅膀,似乎在考虑让他们去找句芒上神的事,最终还是纷纷躲开,放他们下去了。
湛离松了口气,抹了把汗回头向子祟说了声“走吧”,便继续往下攀爬。
神树虽高,但枝节横生,只要躲开那几只不□□分,转着小眼珠盯着他们看的一群太阳神鸟,也还算好爬,只是越往下越热,有如火灼,热浪滚滚,汗滴下去,还没落地就蒸发了,甚至这树下密布的石头都是白色的,显然是被高温灼烤成了石灰石,几乎算得上是个大洞穴的山谷只有顶上一个出气口,底下活像是一个闷着发热的窑,腹壁上也被这天长日久的高温给烘成了白色。
在这种几乎艰难的高温之下,扶桑树居然显得清凉起来。
子祟死死扒着树干,下都不愿意下去,热浪熏蒸之下,他的暴戾因子正在血液里沸腾,热得连磨牙都没力气:“所以,你的这位句芒上神呢?”
他再不出现,要出现的就是自己的弑神之心了!
这窑洞除了这棵扶桑巨树和这九只黑得五彩斑斓的太阳神鸟以外,又哪像是有神明久居的地方?
饶是湛离扶着树干唤了两声“句芒上神”,也无人应答。
子祟暴怒之下,杀欲又涌了上来,染红了那双曜石一般的眼,刹那间煞气大作,无端从他身后飞出几十个笑面骷髅来,凄厉的笑声和炸裂声此起彼伏,在窑洞里一遍一遍回荡开来。
炸裂之下尘土飞扬,白色的粉尘呛了湛离一脸,正要说话,却听头顶鸦声凄厉,金光大作,身边气温又迅速提高,不好!
当即拉住子祟往底下一滚,袍角落地即燃,眼见着两个人就要烧成一团火球,哪还顾得上别的,神力迅速凝成结界,把他和子祟都护了起来,再抬头,果见刚刚所踩的树枝上,聚集了几只三足乌,都裹在一团硕大的火球之中,那一滴滴往下滴落的岩浆,却全部熄灭在树上。
一旦动用了神力,身上的溃烂便越发变本加厉地肆虐起来,湛离低低咒骂了一句“该死”,便拽住杀意渐浓的子祟,厉声道:“这是太阳神鸟,动不得的!还想遭天谴吗?快走!”
说罢,便强忍着周身宛如凌迟的灼烫感,腾跃而起,险险擦着树枝和三足乌的火球,就往头顶的出口而去。
而三足乌又岂会轻易放过他们,尖利一叫,阵阵鸦鸣振聋发聩,迅速飞到到了他们头顶,躲在火球之中翅膀一挥,岩浆便如雨而下!
湛离反应神速,当即扬手神力如风卷一般,将二人裹挟其中,巍然不动,用神力将沸腾的岩浆全部冷却成石子。
只是,在神力的快速运转之下,身上溃烂的伤口也在加速扩大,几乎渗进心肺。
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企图冲破三足乌的防线,带着子祟冲出地面,然而,太阳神鸟们兄弟齐心,仅一瞬迟疑之后就追了上来,九个太阳水泄不通地挤在了出口,洒落的岩浆大雨倾盆,高温之下,只消片刻就烧穿了他的飓风。
眼见着越来越高的温度逼人而来,岩浆几乎要落到他身上,而他竟不知为何反应迟钝,子祟没有多想,先反客为主一把把他拉进怀里,一个旋身漆黑的煞气如火,自他脊背处暴涨起来,然而却依然无法与九只三足乌的力量相抗衡,滚烫的岩浆,就这么穿过煞气,灼在他背上。
等活地狱刀轮处的刀林火雨他也受过,早就惯于疼痛,只轻轻闷哼了一声,紧紧把他箍在怀里,宛如铜墙铁壁一般,煞气紧接着神力充斥在拥挤的窑洞里,却被太阳的光芒一逼再逼,即使有煞气包裹,脆弱的袍角也在更高的温度之下,自己燃烧起来。
……该死!
☆、岁月静好
“子祟!左边!”
他敏锐感觉到怀中人正在从右边挣脱他的怀抱,连忙忍着高温和烧起来的衣服,尽力爆发出最大的煞气,一边挡住头顶足以炼金的太阳,一边向左边窑洞的腹壁轰一声炸出一个坑洞来,仅刹那迟疑,湛离就同时轰向了右边。
——然而力量在高温凌虐之下所剩无几,用尽努力也只炸出一个小小的坑。
幸运的是,前后两次炸裂,吸引了三足乌的注意,堵得满满当当的出口,总算因此而露出了纤毫的缝隙。
“走!”
湛离憋了口气,溃烂的伤口已经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到脸上,一把抓住子祟。就往那缝隙里冲出去。
他所剩无几的神力难以维持两个人的结界,更无法支撑两个人一齐奔赴出口,即使那刺眼的光芒宛如凌迟一般剜剐着他的皮肤,连衣服都烧了起来,却还精准地计算着自己的力量,在最后一瞬,甩手一抛,将子祟推出出口,而自己,却在烈火之中,直直又向下坠去。
子祟一个旋身平稳落地,随后往下一扑,堪堪抓住了湛离溃烂到脱皮的手,烈火顺着袖子攀爬到他身上,他也不顾,用力向上一拉,两个人火球似的,抱在一起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那一瞬,他满脑子只一句话——
“愿随神君,天涯咫尺,不离不弃。”
这一次,换他来把他拽出这深不见底的归墟。
幸好三足乌是受到鵷神管辖的,鵷神负责调解日月时辰,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升起又或者落下,都必须遵循鵷神的安排,三足乌十兄弟,同时却只能有一只离开汤谷,灼烈的太阳无法追击过来,而陡峭的山坡又正好让他们俩灭了火,只是,烧伤和精疲力竭让他们俩最后都晕死过去。
相较之下,子祟的伤势要轻得多,他在天黑之前就挣扎着醒了过来,一身狼狈,衣服的袍角被烧得七零八落,手掌之间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连头发都被燎了一部分,满手的血,他低低沉吟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这不是他的血。
是湛离的。
他连忙环顾四周,便见湛离就躺在不远处,连忙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见他身上几乎脱了一层皮,就连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此刻也堪称面目全非,青锻的白衣更是烧成了焦炭,跟血肉黏连在一起,惨不忍睹。
“湛离!湛离!”
奈何那厮双目紧阖,虽有气息,却全然没有回应。
这可苦了子祟。
他前生近千年岁月,该受的不该受的伤都受过,该吃的不该吃的苦也都吃过,天下万般苦生计,唯独没有照顾过病人。
眼见着天暗下来,只能学着以前破虚的模样,艰难地生起了火,却被烟呛出了一脸的灰,险些又灼了衣服。然后将湛离身上已经碳化的衣服一点点剥落下来,那些柔软昂贵又舒适的布料,早在烈火舔舐下,硬化成了片片鳞甲,他颤抖着碰一碰,就渗出血肉和轻轻的呻丨吟,只能格外小心——他大抵近千年来,都没有这么小心过。
好容易把那一身惨不忍睹的衣服扒下来,然而,那衣服遮掩下的血肉,却更是惨不忍睹。
他只好褪下了自己的上衣,撕成布条,小心翼翼地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又不太精于此道,裹得乱七八糟,把湛离包得像个粗制滥造的木乃伊,然而却因此而敏锐地注意到他身上伤口的不同之处——那些异样的溃烂,显然是忘川河水所造成的腐蚀!
忘川河虽然贯穿了整个地府,然而其中腐骨恶鬼丛生,腥臭无比,他就算去了一趟地府,又怎么会无端沾上了忘川之水?
来不及多想,他就先取了自己的血,蘸在布条上,再用来包裹伤口,为他解毒,随后守着一簇明火,就这么一个人,陪了他一夜。
一直到第二天的清晨,另一只三足乌替换了他的兄弟,顺着扶桑纤细的枝桠,缓步攀高,湛离才终于悠然转醒,眨了眨眼,男人睡容恬静,就静静躺在他身侧的,近得能贴到他的鼻尖,沉稳,安静,前所未有的美好。
溪月闲云,浮生刹那,有人睡在侧,也有人醒在眼前。
岁月静好,大抵此意。
忍不住低吟了一声,轻唤“子祟”。
子祟睡得浅,睫毛如蝶翼一般剧烈一颤,立刻惊醒过来:“湛离?”
湛离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抬手一摸,发现自己浑身缠着布条,被裹成了毛毛虫,哭笑不得地偏头问道:“你干的?”
他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没什么好气地嗤笑了一声:“还说?亏你还是个准神呢,好端端的,去碰那忘川水做什么?”
“忘川水?我没碰啊?”
“没碰?那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湛离这才想起闯鬼门以后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些溃烂,忍不住喃喃道:“原来……那竟是忘川水的缘故……”
子祟又白了他一眼,满脸鄙夷:“忘川是集天下所有的罪大恶极而成,所有的煞童,都是从极恶之中化身,所以,忘川对我们而言是一条母亲河,对你这种干干净净善意化身的准神来说,却是一种噬骨之毒,幸好是有我这个煞童在,我的血正好能用来解忘川水的毒,否则……你不被那九个太阳晒成人干,也得被忘川水蚀成活骨。”
他却又笑:“这么看来,我们两人,倒还真算是势不两立。”
子祟眨了眨眼,想说“邪不胜正”,觉得不太妥当,就笑道:“放下屠刀,皈依于你嘛,上神。”
他艰难坐起身,笑骂了一句“滚”,这才动手将身上的布条都拆了下来,露出经过一夜神力滋养,已经痊愈了的皮肤——
他在仙庭近千年,一贯是娇生惯养的,磕磕碰碰都少有,身上向来光洁如玉,此次下界,却难免也留下了时深时淡的伤疤。
子祟冷不丁用冰凉的指尖抚过他柔软腰侧的清浅伤疤,想起不久前,他为自己挡了穷奇虎口的那一幕,后来他神力尽失,这一部分伤很久都没好,因此伤痕也较他处更明显,也更深一些。
湛离无端一颤,瞬间蹿出了三步远,脸色如烧红艳起来,□□着上身结结巴巴:“你你你你你……你又要干嘛!”
子祟眨了眨眼,也一样□□着上身,支着脑袋盯着他看了一晌,才认认真真摇了摇头:“上神……适合干干净净的,伤疤不适合你。”
他这才轻咳一声,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看清了子祟满身大大小小深浅纵横的伤疤,忽然又软下了眉目,有些心疼:“子祟……”
子祟却十分罕见地叹了口气,微微别过头去,掩藏了眼底那些戚戚。
纵使他和自己一样也身在泥潭又如何?他依然和自己不同。
他生来纤尘不染,而自己……
却卑贱到了尘埃里。
他怎么敢,向如此低劣的自己伸出手,问——“你可愿和我一起渡劫?”
在看见天亮时的光明之前,没有人会惧于黑暗。
包括子祟。
可湛离这束光,却偏偏这么孤注一掷地投射了进来,他的温柔他的明媚,他的纤尘不染他的飘然世外,都是他的希望。
只是,这束光带来的不止是希望和救赎,还照亮了他的世界里,每一处肮脏和阴暗的角落。
他赖以求生的挣扎和努力,在他的光芒照耀之下,都显得格外低劣而卑微,甚至滑稽至极。
偏生他还以一幅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一次又一次地主动闯进自己的世界里来,每一次伸手,每一次靠近,都仿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
“你看啊,你多么可笑”。
沉寂了许久的杀欲,又悄然涌上,在那双深海一般的眼底,搅动起滔天的波浪。
然而,身后却突然响起那男人温润如玉干净澄澈的声音:
“子祟,从今往后,纵使前路茫茫,我也愿意替你披荆斩棘。子祟,以后有我。”
——有我。
只要这两个字,亦或者这个男人随意说句话,都能轻易抵消他的杀欲。
煞童的劫,是以爱克杀,而他,正好是众生芸芸里,唯一那个能克制他杀欲的人,或许……这颗心背着他,已经悄悄动了。
他呼出一口气来,强行稳下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才平静反问,扯开了话题:“那现在要怎么办,去哪找句芒?”
湛离又坐回他身侧,神色庄严而肃穆:“不必了,句芒上神……就在汤谷。”
“什么?可……我们昨天才从空无一人的汤谷逃生出来,确实没有见到你那位句芒上神啊。”
而且还差点被九个太阳烤成人干。
“还记得扶桑树下,和山谷腹壁之上白色的石头吗?”
子祟眨了眨眼,点头“嗯”了一声。
湛离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如坠冰窟:“那不是石头,那是句芒上神,准确来说,是他的骨灰。”
子祟皱起了眉,这么说,他们俩昨天根本就是下到了一个巨大的墓穴里?就算他常年跟死亡打交道,也不代表他喜欢刨人家的坟,未免恶心得汗毛倒立。
☆、四季如春
“这……可……这句芒不是在仙庭众神出生以前就在掌管天地了吗?什么人,能杀得了他?”
可别告诉他远古上神,也是会老死的!
湛离眉目稍敛,越发显得严肃起来,又说道:“恐怕还不止于此。上神应该是很久之前就已经遭人劫杀了,除却他本人以外,他还饲养了两条龙,若死后尸骨皆被弃之于汤谷,在那么高的温度下,尸体很快就会化成骨灰,确实足以覆盖整个汤谷。那九只三足金乌,一开始并没有阻拦我们,直到你用煞气作乱,才疯狂反击,就是因为,你炸的,不是石头,而是句芒上神的尸身。”
子祟眯了眯眼,身在迷雾一般的局中,却寻不到一个出路的感觉让他烦躁到抓狂,愤愤又骂了一句:“到底是谁!”
“句芒上神岁与三界齐,就算他悠然隐退,也依然有着控制草木四时的能力,凡间也依然有着供奉句芒上神的习俗,莫说是我们这等连劫都没能渡过的区区准神和煞童,就算是正儿八经位列仙班的上神和煞君们,也未必是句芒上神的对手。”
子祟冷下了双瞳,沉默半晌,眼底冻结着更复杂的猜忌,良久才道:“天帝……或者鬼帝。”
湛离神色也一样凛冽,让他们二人看起来平添了一种相似感,只冷静而平淡地补上了一句:“……还有大佛。”
这三位,是整个三界,唯一有可能以一己之力,不动声色地除掉句芒上神的人。
然而……到底是谁呢?
谁也不知道。
“那你又打算怎么查,才能查清楚到底是谁?”
湛离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春分上神失踪,句芒上神被杀,人间四时不稳,二十四节气混乱,异兽界的山神也死了两位,地府经八百年前一役,元气大损,尚未恢复。我们俩应当是众多棋子之中,最重要的两颗,渡劫之日,恐怕就是这盘棋,开局之时。”
“……也就是说,若不能在渡劫之前查出幕后黑手,那么八百年前三界大乱的那场戏,又要重演一遍。”
湛离深锁眉目,那双琥珀一般清澈的眼里,凝固着愁绪:“而且……这一次的规模,只会更大。”
伤亡……也只会更多。
子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以后改个名,我叫祸国,你叫妖姬。没想到我们俩在一起,居然能引起一场三界大战,实在是稀奇,稀奇。”
湛离没忍住,生生被他这“祸国妖姬”的想法给逗乐了,只好笑骂了一句:“别闹,说正经的呢。”
“那说正经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湛离自己想了想,便侧过头去反问了一句:“春分上神是二十四节气之首,执神器润物谱,负责掌管人间节气,辅佐四时,虽然他比不上句芒上神是远古上神,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染指的,他失踪……多半是被什么人关起来了,若你是那幕后黑手,会把这么一位上神,藏于何处呢?”
子祟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府的地狱分很多不同的区域和罪目,因为罪目之详细,导致有些罪目之下是空无一人的,用来藏个人,又有何难?”
他闻言噗嗤一笑,摇了摇头:“你还当真是个心思简单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