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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风兮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湛离几乎是一身浴血,整个人都躺在血泊里,他造下杀业心绪不稳,需要竭尽全力才能控制的剑阵也突然崩殂,一时失去了控制的神力也仅够他破开子祟的鬼门,保下这些无辜村民,至于自己……

却只能生生用肉身来抗这一下。

太过苍白的人,就适合这样浴血,再惨烈一点才好。

子祟想。

于是他倾起上身,直起手臂,捏在他脖颈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你不是想救人吗?你不是高高在上飘然世外吗?你看看你,可还有那八百年前佛光普照悲天悯人的模样?”

他享受着这个男人的生命在自己手下一点点流逝的感觉,他是仙庭地府都公认的最有天赋和未来的冉冉新星,而自己……

不过是忘川河里爬出来的低贱煞童,常伴枯骨和污血,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才是那只可有可无的蝼蚁,那么的渺小,无力,软弱。

而现在,那个渺小,无力,软弱的人,变成了他,变成了那个飘然世外的小准神。

☆、走马观灯

曾经他高高在上触手不可得,可现在呢?现在他还不是浑身是血躺在自己身下动弹不得?甚至连命都捏在自己手里!

哈。

这种感觉实在太爽快,以至于他又咧嘴笑了起来,那双眼睛里也透出了十分明媚的光。

湛离伤势太重,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逐渐困难,脸色发青,一口一口地咳出血沫,□□被剪成一个又一个的单音节,一点点揉碎延长,他挣扎着去抓子祟的手,指甲几乎折断在他手腕的血肉里。

子祟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他贪婪大口呼吸的可怜模样,然后再度收紧,放开,无限循环往复,以此为乐,哈哈大笑,至于深嵌在自己手腕中的指甲?

这种疼痛,对比起将一个高贵的准神踩进脚下烂泥的畅快感,实在不算什么。

八百年了,他恨了他八百年了!

“湛离……湛离!和我一样低贱的感觉怎么样?快要死的感觉怎么样?八百年前……你可想过会有今天?湛离!”

煞气从他的脊背里一点点往外钻,像两片硕大的蝶翼,几乎遮天蔽日,显得他们一神一鬼,格外渺小。

“住手!”

子祟忽然后背刺痛,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回头只见劈头盖脸飘过来几张红纹黄底的符纸,慌忙一个侧身翻到一旁,躲了过去。

“妖孽!还不速速受死!”

领头的姑娘面容有些眼熟,子祟一时没想起来,只见穿了一身雪白道袍,长发干净利落束成了马尾,身后领着几个一看就是刚出山门的小师弟,见此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已经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了。

他又瞥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湛离,拧着眉头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来:“凭你们?区区蝼蚁,也敢咬人?”

说罢伸手揭下背后的符纸,灼得他“嘶”了一声,夹在指尖,凝起煞气,转瞬如火焰一般,将符纸烧成了灰烬。

见此景,初出山门的小弟子更是吓得两股战战,直往那女道君身后躲,结结巴巴道:“师……师姐,这这这这这……符箓……”

子祟心下厌恶更甚,又看了湛离一眼,他还有正事要办呢。

眼见着他又往前了一步,领头的女道君立刻拧起了眉目,厉喝了一声“退后”,袖间便一口气飞出了十几道符箓,直向子祟而去!

他嗤笑了一声,虎牙森森,抬手一挥,十几道符箓顿时就化成了烟尘,这次,竟是连灰烬都没留下。

“不好……!”

眼见着他抬手一扬,剧烈的煞气扑面而来,女道君一行躲闪不及,正面迎上,生生被打飞了出去!

“不自量力,一群蠢货!”

他说罢,掸了掸袖子,便又转身一步一步,向湛离走去,咧开嘴角,笑得露出了那颗尖利的小虎牙:“上神……咱们八百年前的旧账,该清算清算了。”

湛离意识已经弥散,只觉自己在不停下坠,剧烈的失重感压得他难以呼吸,晕头转向,睁眼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懂,安静得可怕。

突然,周边的环境像幕布一样扭曲起来,收缩成了一团,从缝隙里发出刺眼的光芒,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再睁开,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座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鎏金宝殿里,大殿里坐满了万天神佛,金雕玉刻的莲花宝座上刻着经文,他抬头,就见是释迦大佛正端坐于首,用沉稳浑厚的声音诵读着佛经。

他下意识地走进殿中想要行礼,却见大佛手中的净瓶里,那一截柳枝飘飘然落下了一片叶子,落地即生出了一阵白烟。

他愣了愣神,止住了步子,果然见白烟散去以后,留下了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

那就是他。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出生时的景象。

大佛洪亮而雄浑的声音里带着欢愉,朗声大笑,垂下头来,看着稚嫩的小准神,眉目里是无上的温柔:“一切世间法,皆是佛法,小神沐浴佛法,生得智慧法相,善哉,善哉。”

诸位菩萨佛祖们都欢喜而笑,整个大殿里都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喜,他意识到这是幻象,这满天神佛并不能看到自己,于是便垂首看着刚出生的自己——那时,他虽然已经是三四岁幼童的模样,但行为宛若婴儿,还不会说话。

有年轻的小沙弥快步而行,径直穿过他的身体,用金色的袈裟把那个刚诞生的他包裹起来,抱在怀里,露出两只小脚丫。

满天的神佛都低头看着这个孩子,庄严肃穆金光闪闪的脸上都刻满了惊喜和欢愉,小时候的他意识不到,然而当他以旁观者的角度站在这一片厚重黏腻的目光注视之下,只觉致命的压迫感袭来,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忍不住想逃离,却动弹不得。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小神余生颠沛,注定流离,就叫湛离吧。”

大佛在相见之前,就预知了别离,他最后慈爱的看了包裹在金色袈裟里小小的男孩一眼,只留给了他这八个字——

“余生颠沛,注定流离。”

湛,即是浓重的意思,从最开始,他的名字,就带着某种凄苦氛围。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大佛和万天神佛,对于他的诞生,都是无上欣喜的,只是时间太过久远,他甚至连自己名字的意义,都记不太清楚了。

他还没有从其中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就忽然又是一阵扭曲碎裂,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用尽全力,保护那些无辜的村民了,在那样的煞气冲撞之下,就算是他,大概也是撑不住的,所以……

这是死之前的走马灯吗?

他自嘲了一声,暗道自己活了九百多年,四舍五入就是千岁,这走马灯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岂不是要看很久?

刺眼的光芒散去,再睁眼,就看见小沙弥把他交给了阴阳塾的塾长清徽真人,他又抱着他,把他交给了另一个白衣少年,那是他关系最是亲近的师兄辰流,然后眉眼温柔地叮嘱那时也不算特别年长的小师兄辰流要好好照顾他。

温柔二字,正是他从长兄一般的辰流师兄身上学来的。

——说起辰流,他如今,又如何了呢?

他这便赴死,还没赶得上见师兄一面,着实可惜。

随后眼前景象又是一转,他悬空漂浮在云端,只见云端之下霞光万丈,禅杖上的金铃一步一振,万天神佛簇拥在一起,列成了迎战的方阵,领头的,正是释迦大佛。

他慈祥的,怜悯的脸上毫无波动,手里正牵着一个穿着朴素青衣的小男孩。

——那也是他。

已经稍微长大了一点,时年两百岁的他。

“湛离,你看到了什么?”

青衣小童站在云端上向下看,云端之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归墟,岸边黑压压站着一群疯狂叫嚣的煞君,呼声震天,铺天盖地的煞气几乎遮掩了一片天空,以归墟为界,向前一步仙山海岛雾气飘渺,而往后一步,却是万丈黑暗阴骇绝望。

是八百年前那一战。

那个时候的他脸上已经有了一丝和大佛极其相似的悲天悯人,只不过因为稚嫩而显得格外不搭调,青衣小童眨了眨眼,认真回答:“众生百相。”

他漂浮在幻象里,有些迷茫,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湛离,你可知,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只要佛心不改,自有十方加持,你记住了?”

“记住了。”

大佛点了点头,笑起来的时候眯着眼,和子祟不一样,那种笑意温柔而真诚,他召出一把银光闪闪,修长而优美的长剑,递给了小湛离:“此剑赠你,它名听羽,以后,它是救赎还是屠戮,只听你自己的了。”

说罢,又拍了拍小湛离的后背:“去吧。”

于是,青衣的小童用双手虔诚地奉着那把听羽神剑,一步一朵云彩,身披霞光,从天边走到地面,那里,集结了人界的军队。

其实,在那一战里,他根本没用过这把剑,其一是因为他当听羽是大佛赠与的宝物,拿来当个信物高高供起,半分不敢亵渎,其二则是……

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教过他如何用剑。

湛离似乎被固定在了那里,动弹不得,四下看了看,试图在那黑压压的煞君军队里分辨出当年也只是小小一团稚气未脱的子祟的身影,可他不能,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看不到他。

直到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和凡人组建而成的军队一起登上蓬莱仙岛,被煞君的队伍冲散,一时迷失在仙山海岛里,尔后,那个同样幼小的小子祟,就突然从角落里蹿了出来,一把将他扑倒!

八百年,足以让他的记忆变得模糊,而今日的幻象,却让他真真切切,再一次看到了当年的事——这八百年,子祟还真是一点也没变过。

至少那下手的狠辣和无端的杀意,还是一模一样。

小湛离猝不及防跟子祟抱成了一团,从山坡滚到了地上,他反应奇快,迅速爬了起来,占据上位,裹着煞气的拳头就这么像雨点一样落在了小湛离身上。

两百岁不论是对准神还是煞童来说,都还是人界孩子一样的年纪,还没正式开始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更没有任何实战的经验,打架,就真的只是打架而已。

☆、煞君醴女

但养尊处优天天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念书的小湛离,比起在地府撒丫子狂奔的小子祟,显然更不精于此道,所以只能被小子祟狠狠压着,一味挨打。

湛离一脸茫然地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还有点想笑,就是因为这一次被打得太惨,所以他后来才痛定思痛,决定苦练拳脚上的功夫,改良了天罡剑阵,也打消了把听羽供起来的想法,要说起来……

子祟也影响了他很多很多。

小湛离挣扎间推了他一把,将小子祟推倒在地,他毫不在意,扭头又冲了过来,而他下意识一躲,小子祟这么一扑空,就直直往前栽倒,磕断了自己的角,径直摔进了归墟,刹那间,却被小湛离一把给拉住了。

湛离浮在空中,就算身为准神也没有回溯时光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少轻狂不懂事的自己把当时也还小的子祟给拉了上来,大叹了口气,悔不当初。

再小的恶魔也长大了也是恶魔。

小湛离学佛法学成了个书呆子,不仅用尽全力救了一个上一秒还对自己拳脚相加的煞童,还在脸上挂满从辰流师兄和大佛那里学来的温柔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佛祖愿以身饲虎割肉啖鹰,割尽血肉毫不后悔,我也愿意和佛祖一样救护世间一切众生。来定个断角之约如何?只要你不再伤人性命,日后重逢,我再把断角还给你。”

说着,还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一样,捡起他的断角。

之后,更把断角深藏心中,一藏八百年。

湛离抚上心口,他觉得他活了近千年,干过最丢人,最后悔,最难以启齿,最不可置信的事,大概就是今天在这里放了子祟,还将他的断角藏在自己心脏里,小心翼翼的用神力包裹,滋养,连同那一丁点煞气,都完好无损。

他真的……

太蠢了。

而小子祟根本听不懂佛偈,也参透不了与他本性相悖的佛理,可能只听懂了一个词——“重逢”,然后大声跟他说:“我再见到你,一定杀了你!”

小湛离却只是温和一笑,眉宇里有着与大佛相似的慈悲:“那就重逢之时再说吧。”

他又是自嘲一笑,子祟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说到做到了。

八百年后的重逢,他还真的依然想要自己的命。

忽然,眼前的景象又是一阵斑驳,颠倒,光怪陆离,随后再次扭曲碎裂,剧烈的光芒让他不得不闭上眼,再睁开时,就又回到了阴阳塾,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师尊,还有熟悉的师兄师姐们。

回忆仿佛开了十几倍速,在他眼前迅速闪过,他看见有师姐对他眉目传情,结果渡劫时再没回来,看见夭夭诞生于那棵只开花不结果的老桃树,看见自己送别最亲密的师兄辰流时彻夜促膝长谈,看见自己逐渐成了最大的师兄,最后终于成了被人送别的那一个。

他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这些回忆,逐渐烦躁起来,终于,这些回忆开始重复了。

他困在幻象里了!

他竭尽全力企图挣脱,却依然被死死缠在回忆里,这些回忆也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直到耳边有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努力侧耳去听,才能勉强听清,是子祟,是长大后的子祟的声音。

“湛离!湛离!”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就像一道光,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着他,牵拉着他,硬生生把他拽出了混乱的走马灯。

“湛离!八百年前你站在漫天神佛的佛光庇佑之下的时候,你看见我了吗?你想到过今天这一幕吗!湛离!你看看你,还有那可笑的悲天悯人的模样吗?上神?嗯?”

他说不出话,眼前发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睁没睁开。

子祟再度收紧手,直到掐在手腕上的力道一点点衰弱下去,也不再放松——他玩够了。

能够杀死这个男人,畅快得足以让他忘记一切疼痛,八百年了,自从初见之时算起,想杀他的念头和那个逆着佛光温柔而笑的小小身影,已经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了八百年。

现在,是时候彻底把他从自己的脑海里驱逐出去了。

女道君一行不过是□□凡胎,若非是修道之人,哪里经得住这煞气一击,怕是早下地见阎王去了,这会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子祟就这么一边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湛离”,一边掐紧了地上那男人的咽喉。

她只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被人生生拆卸了下来,咬牙挣扎着从袖间抽出了最后一张符箓,用力掷了过去!

然而符箓还没飞到子祟身边,虚空之中便忽然扭曲,发出恐怖的嘎吱声,有煞气突然暴涨,散发着恶臭的尸骸疯狂往外挤,溢出的一丁点煞气都足以将这张符箓焚烧成灰烬。

不好,是鬼门!

煞气缭绕之下,从鬼门里悠然走出个红衣的女子,左右额角各长了一只长约三寸的尖角,黑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用红色的麻绳挽着彼岸花随意一扎,干脆利落,腰间紧紧束着黑色麂皮的腰封,缠着一条九节银骨鞭,更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来。

“子祟!胡闹!你想弑神吗?”

她步履款款,却深拧着眉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子祟见了来人,没有迟疑,顿时煞气暴涨,企图吞噬湛离,他要杀了他!

然而她比子祟更快,伸手一挥从袖间“哗啦啦”伸出几条硕大的锁链来,像蛇一般迅速盘桓而上,穿越煞气,径直缠上了子祟的手脚,紧紧锁缚,硬生生把他拽了过去。

“不!”

他要杀他!

湛离的呼吸像流沙一般在自己指缝间逝去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他即将杀死心上之人的滋味是那么畅快,湛离奄奄一息的模样是那么诱惑而惊艳,现在却骤然一空,什么都不复存在!

“醴女!滚!放开我!”

地狱的锁魂链专门针对鬼煞,就算是子祟也挣扎不开,他只能像条狼狈的死狗,被拖拽在地上,硬生生拉向了鬼门。

被称为醴女的妖冶女子冷眸一扫,只看了一眼昏迷当中的湛离,看也没看女道君一行,径直拽回了锁魂链,皱起了眉:“你疯了吗?他是准神,你杀了他是要遭天谴的!八百年前的动乱,还想再来一次吗?”

“与我何干!我要杀了他!醴女!放开我!”

“不知悔改的东西,鬼帝召你回去受罚!”

说罢用力一拽,硬生生将他拉进了鬼门,扒着鬼门边际的骷髅们散发着恶臭,一移动就发出骨骼相击的咔咔声,整个鬼门里都散发着灰白的死气和煞气,交杂着透出来,那是地府的气息。

两人离去以后,鬼门重新关闭,天地之间,重归寂然,只是,这个原本安静幸福的小村庄,却只剩下一片的狼藉。

女道君挣扎了好一会,才从煞气的冲撞里找回了自己的感觉,跌跌撞撞爬起身,先去扶起了自己的师弟们:“没事吧?”

几位小道君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初出山门,哪里见过这样可怕而且恐怖的场景,再加上受了煞气的伤,个个脸色灰白,其中一个还捂住了嘴扭头吐了起来,那鬼门开,百鬼出的可怕场景,怕是要成为人生一大心理阴影了。

“师……师姐,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鬼门,连接地府的唯一通道,那两个人,想来是地府的煞君和煞童。”

“那……”吐得天昏地暗的小道君直翻白眼,扯过自己的袖子把嘴一抹,向躺在地上的湛离努了努嘴,“他呢?”

女道君捂着自己的伤口,上前查看了一番,这才道:“是仙庭的准神,他伤的很重。”

几个小道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什么……?他是真神仙?”

凡人一世几十载,能见几个真神仙?

上一次有真神降世,恐怕还是八百年前的那一场三界大战,他们才修了十几年的道,就能得见上神,岂止是三生有幸,这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女道君却紧紧拧起了眉,伸手去探他颈上的脉搏:“不好,他已经气息微弱,我们得赶紧带他回山门去。”

“可……”有小道君提起手上的一只鸟笼,上头贴满了符纸,隔着符纸的间隙,只见笼子里一片灰雾,看不真切,隐约能分辨出一个鸟的轮廓,“跂踵怎么办?”

笼子里的那只鸟,正是先前那两只小松鼠所说的“怪物”!

女道君看了他一眼,当机立断:“知逢,你做事稳妥,师姐放心,此次,就由你一个人去复州山,将跂踵送回,师姐得将神君送回山门治疗,切记不可停留,要速去速归,记住了吗?”

知逢小道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鸟笼,跂踵是山海经中所载,出之则带瘟疫的一种凶兽,他自知自己肩上担子深重,踌躇片刻,才郑重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我去去就回。”

如果……

女道君知道今天的选择,决定的不是去留,而是师弟们的生死的话,又会怎么做呢?

☆、重逢的重

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知逢小道君一个人上路,将跂踵送回复州山,而女道君则带着剩下几位小道君,一起带着湛离回到他们的山门——无名派。

湛离的神力紊乱,几乎伤到了自己的元神,剧烈的冲撞之下更是大小伤痕遍布,两百零六块骨头至少断了两百零七块,以至于整个胸膛都是凹陷的,五脏六腑全在出血,完好的外表下内里大概已经成了一腔血汤,脖子上更是遍布了骇人的青紫淤痕——

那是子祟留下的,一连数日,未曾消退。

准神毕竟和人不一样,湛离的真身只不过是一片树叶,而夭夭则是一朵桃花,人型只不过是幻化出来的躯壳,只要神力恢复,自然也就恢复了,因此,回了无名山,女道君也不敢妄动,仙庭凡间两界不通,凡人无法治疗上神,于是只能把他整个人泡在灵泉里。

这一眼灵泉池,是无名派的开山祖师爷留下的,处在无名山巅,本来就是灵气蕴集之所,祖师爷又在灵泉的基础上加建了一间小亭台,将灵泉围绕其中,名为竹里雾居,摆成了一个聚灵阵,使得灵泉的灵气更甚于别处。

不过幸好,这样的“治疗”,还算略有成效。

湛离在灵泉池里整整泡了七天,神力才恢复到足以醒来的地步。

他眨了眨眼,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伸手艰难地按了按额头,这才惊觉自己整个人都泡在血池里,池底还有咕咚作响的气泡不停滚上来,活像一锅人血火锅,吓得他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心下暗道子祟那厮口味独特,难不成拿自己下了火锅?

“上神……?”

他又是一惊,回头一看,却是个容貌俊秀的白衣少年,道骨仙风。

“你是……这里……?”

小道君一个激灵,大概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和真正的上神搭上话,几乎激动得原地起跳,也没反应过来回答他的话,只下意识转身就跑:“我去通知师尊和师姐!”

湛离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眼见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不禁失笑,看来,他并不在地府,那大概是安全的吧。

他这才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周围一片明朗,竹影幢幢,青翠欲滴,丝丝雾气缭绕在周围,倒是不亏于竹里雾居这个名字,而前方一道断墙花窗下,供奉着一把莹白如玉的五弦琴,时过境迁,依然散发出一股袭人的凉意。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把琴十分眼熟。

他走到断墙下,伸手抚琴,琴弦沉闷,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上神?”

——是那位小道君带着门中师尊和几位师姐师弟一起过来了。

却又不是。

人群里过于相似的脸使湛离一时怔愣。

领头之人已耄耋之龄,鹤发白衣,带着一种飘然于世外的潇洒,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个礼:“在下无名派副掌门修水,见过上神,门中鄙陋,还请上神屈尊。”

站在修水真人身后的,就是先前带湛离回门派的那位女道君,见他脸色苍白,便皱起眉头又问道:“上神这是没事了吗?”

他一个激灵醒过身来,手一抖又拨响了琴弦,那沉闷的一声琴音让他回想起来,他是见过这位女道君的。

“上神……?”

“你……是谁?”

女道君连忙道:“在下无名派大弟子,知重。”

他忽然笑:“重逢的重吗?”

这样来看,倒是个很合适的名字。

湛离是仙庭绝色,更遑论人间,再加上眉宇里飘然世外的慈悲和温柔,就算再怎么清心寡欲仙风道骨的人,心脏也得漏跳半拍。

比如知重女道君,一时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上上上上上……上神?”

“抱歉,失态。”他有些窘迫地转过头去,轻咳一声,又抚了一下那把特别精致漂亮的五弦琴,百感交集,又转过身来向修水还了一礼:“多谢修水真人收留,只是,我并非上神,是来下界渡劫的准神,叫我湛离就是了。”

“可……”修水有些难办地看了知重女道君一眼,她这才接话道,“那个煞童,一直叫您上神,所以……”

一提起子祟,湛离如沐春风久别重逢的脸迅速冷冽了下去,沉默了一会才道:“那是他有意折辱罢了,”说罢,抬头又是温温和和地一笑,如沐春风,十分真挚,“对了,是你们救了我吗?从他手下救我出来,想必是经历了一番苦战,多谢了。”

修水真人轻咳一声,又瞥了身后的弟子们一眼,语气里有些尴尬的恨铁不成钢,轻轻叹了一声:“让我这不成器的弟子们告诉神君吧。”

知重女道君只好和师弟们交换了一下眼色,面露尴尬,原原本本将那天他昏迷以后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其实知重女道君确实是尝试过救人的,奈何她的等级差距明晃晃地摆着,符箓都不起作用,等于是拿一张系统赠送的初级普通卡打一张满星满级的超稀有卡,没被秒杀只能夸一夸这张普通卡脸好出了抵抗。

还救人呢,她基本上就是躺着挨打。

湛离听罢,温和一笑,整个人身上都披了一层明媚的光,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无论如何,几位道君凡人之姿,愿为我与地府煞童相争,其勇气可嘉,日后,定能成为人间英秀,我在此先谢过几位道君相救。”

修水真人哪敢受他一礼,慌忙虚扶了一把,然而一手带大的徒弟得了仙庭的赞许,又十分欢悦,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满脸都写着开心二字,却还是故作推辞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神君多礼了,我这几位小徒弟都还学艺不精呢,也就知重身为大弟子,尚且还算有些本身,还请神君在我无名山小住几日,山门弟子会负责神君起居。”

左右他也无处可去,正好这个竹里雾居灵气浓郁,是恢复神力的好地方,留下小住也无不可,便点了点头:“如此,在此叨扰,就多谢修水真人收留了。”

“无妨无妨,神君来我无名山,我山门才是真正的蓬荜生辉。”说罢眼一瞥,见小弟子们各个眼巴巴地盯着这位上神看,眼睛里几乎闪出光来,只好几不可见地微微摇了摇头,起身告辞,“如此,在下就先告辞了,让我几位小弟子们,陪神君说话解解闷吧。”

湛离还没说话,刚刚才得了他夸奖的小道君们尾巴翘上了天,乐颠颠的就急匆匆应了声是,修水无奈一摇头,只好轻轻呵笑一声,飘然负手而去。

知重女道君被这群不成器的小师弟气得红了脸颊,又舍不得抛开这位风华绝代的仙庭上神,只好讪笑着道:“神君见谅,他们见了您,就不知道太阳从哪边升起来了。”

湛离又轻笑了一声,垂首摸到膝上的琴,忍不住又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又逐渐沉重:“我知道地府主死,从不将人命放在眼里,我却不曾想到,竟已经到了如此境地。”

“神君何意?”

“你们说,那煞童要杀我的时候,有位女煞君打开了鬼门,硬将他拖回地府去了?”

“正是。”

他又是一声冷笑,即便目光里透着寒霜,迸射出来的冰晶也依然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这就证明地府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把这些煞童放了出来,他们还是有在监管自己的煞童的,只是……杀人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到要弑神了才加以阻挡,若非我是准神,是仙庭中人,就算真的被他杀了,地府也不会管。”

所以,他的命是命,那些无辜村民的生死就没人管了吗?

地府……

还真是个不讨他喜欢的地方。

知重女道君见他神色凛冽,连忙转移了话题:“不过,神君放心,我已经让知逢师弟护送跂踵回复州山了,那个村庄的瘟疫是跂踵带来的,只要跂踵回到复州山,瘟疫自然也就消失了。”

湛离总算松了口气,能克制那里的瘟疫,也算他仅有的安慰了,见几位道君都十分紧张,便又不动声色地软下了眉眼:“对了,这个无名山……”

她腼腆一笑,显得有些窘迫:“我们山门建立于此,名为无名派,所以山也叫无名山。无名派成立还不到八百年,实在是一个很无名的门派,也难怪神君并未听说,我们的开山祖师爷,正是八百年前地府叛乱的时候,引领凡间军队,战死在蓬莱仙岛的禅灵子真人。”

“禅灵子真人?”湛离却突然亮了眼睛,“我见过。”

“什……什么?当真?”

小弟子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那是他们的开山祖师爷,如果今天以前有人跟他们说见过八百年前就仙逝的祖师爷,他们一定当场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度化了,不过现在,看着浑身自带佛光万丈的湛离……

想不信都不行,毕竟这位,可是活了近千年的真神啊。

湛离一笑,十分欢愉,又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怪不得他觉得这把琴眼熟,原来是那厮的琴。

☆、灵琴忘虚

“没想到这无名派竟是他所创,若是他,‘无名’二字,倒确实是他的作风。”

“为何?无名不是淡泊名利脚踏实地的意思吗?”

湛离又深深地看了知重女道君一眼,意有所指,微微眯起的眼里忽然染上了几分狡黠:“他嫌麻烦而已。”

几位小道君顿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缓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道:“那……神君眼里,我们的祖师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想了想,没敢告诉他们血淋淋的真相,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你们眼里的禅灵子真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知重女道君反而被问住了,眨了眨眼,祖师爷毕竟是活在八百年前的人物,恐怕她师祖的师祖的师祖,见到的祖师爷就已经是一副画像了,还是不太写实的那种,又何况是她。

沉吟良久,才从记忆里拼凑出一个大概而又模糊的人影来。

“祖师爷少年成名,自小就是天生的修道之才,无欲无求,一心为人间,甚至甘愿牺牲自我。八百年前,地府叛乱,他不愿人间成炼狱,带着门中十五位翘楚弟子杀上了蓬莱仙岛,最后,只有一位师叔祖,抱着这把忘虚琴回到山门,随后也不幸伤重而逝,共计十六位无名派开山弟子,至此,无一幸存。祖师爷……在我们这些弟子们心里,是相当于诸天神佛一般的存在呢。”

湛离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神……神君?”

“抱歉,我又失态了。”他轻咳一声,实在是忍不住,只能又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琴。

“上神……我说的不对吗?”

“如果非要我说的话,你们家祖师爷,跟你形容得……完全相反。”

那厮哪是无欲无求啊,那叫没心没肺。

“上神和祖师爷很熟吗?”

他回想起一些往事来,在万丈霞光之下,有个青衣小童走向一个红衣鲜艳而张扬,绣着满满的百蝶穿花,更缀满了明珠的男子,那男子怀抱着一把一尘不染的五弦琴,只是……

琴头上扎满了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缎带和流苏,硬生生给这把十分漂亮的琴打上了一种五星级景区路边摊纪念品的神奇滤镜。

于是青衣的幼童童言无忌:“这把琴真漂亮,只可惜这些缎带流苏太花里胡哨了。”

红衣的男子抱着琴直跳脚:“你懂什么!小爷这叫与众不同!小爷的审美你能懂吗!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破孩,怎么说话呢你!”

他身后有个灰衣的年轻弟子,叫什么又或者具体长什么样,时光滚滚他早就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拦下暴怒的男子后,跟他说了声“神君见谅”,然后又长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的,八百年前骂他“小破孩”的红衣二百五,正是无名派的开山祖师爷——禅灵子真人本人。

所以这把白玉五弦琴被清理干净以后,他竟一眼没能认出来。

知重女道君见他深陷回忆,忍不住又轻声问了句:“神君……?”

他“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连忙略带歉疚地说道:“抱歉。倒也不算很熟,只是……你说他八百年前杀上蓬莱保卫人间的那件事,我也参与了,因此相处过几天。”

“什么?真的吗?”

几位小道君涉世未深,对八百年前惨烈的一战怀有至高无上的向往和崇拜,闻言眼一亮,纷纷凑拢了过来,急急追问。

湛离无奈,只好细细给他们解说了起来。

“八百年前一战,十分惨烈,人间已成血海,三界首次联手,共同御敌,为了减少伤亡,重新编队,每一队都有三界不同的人,我恰巧分到了禅灵子真人队里,后来,不小心和队伍失散了,等我再找回去的时候,就已经是……”

他垂首没有再说下去,然而,当年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景,对他造成了多大的震撼,让他整整八百年不能释怀,却又是另一说了。

几位小道君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却无人能答的问题:“神君……祖师爷当年以身赴死,真的……挽救了战局吗?”

“想听实话吗?”

众人一顿,一时沉默,唯有知重女道君轻笑了一声:“神君这么说,就已经是实话了。”

湛离顿了顿,好好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倒也不全是。最初,在我看来,他完全是一腔孤勇,拉上自己的徒弟,无谓牺牲。当年,三界之间消息闭塞,人间已成血海,但仙庭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得知,等收到地府求助的时候,煞君们就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但煞君们身单力薄,凭几十位神君,就能把叛乱平息,所谓三界联手,其实不过是为了增强三界之间的联系。三界之中人间最是弱小,分配的任务也是最轻的,我们这一队的任务,也不过是将煞君们拦在蓬莱山巅之下,保证山巅上的神君们有时间布下天罡剑阵而已,只是我没想到,仅仅只是一个拖延时间的任务,禅灵子却赔上了性命。他并不是没有退路,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宁死不退。”

这话实在是有点刻薄,知重女道君愣了良久才道:“神……神君……”

他又一笑,这才继续说道:“我想了几百年才想明白,他那性子,也是有自己的傲骨和不屈的,大概……保卫人间于他而言,真的比性命更重要,不过当年的情况到底如何,已经无从得知,你们只要确定,你们的祖师爷为天下苍生而慷慨赴死,确实是一件值得流传歌颂的事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知重女道君,目光深沉。

若有机会,他还想好好问问禅灵子本人,当年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神君……寿命无疆,对我们凡人的生离死别,是不是早已经看透了?”

湛离的动作一僵,继而反应过来:“是我对禅灵子仙逝的事反应太过平淡了吗?”

知重女道君连忙慌乱而局促地说:“不是,抱歉……神君,我……”

“无妨。不过……你们凡人的生死,其实并不是大不了的事,因为你们还有轮回,只要等得够久,该回的人,都会回来。”

他偏头看着知重女道君,温温和和地敛眸一笑,眼底映出的,却是另一张表情张狂的脸。

没想到,那个二百五,居然会转生成这样一个拘谨而严肃的女子。

——是的,八百年后的知重,就是八百年前的禅灵子。

“对了,这把忘虚琴是你的祖师爷禅灵子用过的遗物,就这么供奉起来也是浪费,如果他在世也不会乐意,便由你来使用吧。”

说着,就硬将那把已经蒙尘的白玉五弦琴塞进了知重女道君手里,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只见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忽然一阵白光闪过,琴头上就多出了上百条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流苏缎带,知重女道君吓懵了神,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这……”

湛离实在是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这把琴,不该是这么干干净净的模样。

九泉之下。

地府。

煞童和煞君的不同之处在于,煞童天生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怒哀乐,只有杀戮至上,除了杀戮以外什么都不懂,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不奇怪,但煞君却熬过了渡劫,已经学会了感情,他们会用感情去克制杀欲,以保证他们可以完美胜任死亡使者的工作。

因此,地府是不可能贸然将这些过于强大的杀戮机器放回人间的。

鬼帝在每个煞童体内埋了禁制,时刻监视,一旦违令,便会立刻打开鬼门,被地府强制召回。

比如子祟。

其实地府很大很大,比整个人间都大,地狱只是地府很小的一块地方,这里人满为患,然而,出了地狱,就是一望无际的空旷。

子祟就一个人坐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彼岸花海里,□□着上身,有花朵穿透了他的血管,在他的血肉之下开出了滴血的花,血从布满全身的伤口里流出来,在他身下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潭。

花茎深埋于血管,使得他的筋脉明显突起,在他的皮肤下游走成一幅诡异的图腾,彼岸花吸收了他的血肉和煞气,开得更加妖冶。

湛离昏睡了多久,他就在这里枯坐了多久。

以身饲花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但痛苦于他,却是种恩赐。

血脉被花茎固定,因此而无法动弹,哪怕只是勾一勾嘴角,都会让他剧痛不已,然而越疼,他的心,就越不可撼动。

他是煞童,天生没有感情。

但湛离,第一次让他产生了类似于喜悦的心情,也让他第一次有了某种迫不及待去做某一件事的冲动。

那就是杀人,杀湛离。

他满心都是他,想到发狂。

“子祟,鬼帝叫我来问你,知错了没有。”

醴女一步三摇,就从地狱方向走了过来。

子祟没答话,像座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任由血液顺着他的肌肉滴进了身下血潭。

她高傲地弯下腰来,腰上勾勒出了完美的曲线,只是眉目里皆凝着冰霜:“子祟,三界之间各有律法,众生皆有定数,不是你随意就可以大开杀戒的,尤其是……仙庭的人!”

他懒懒一抬眸,嘴角一扯,冷汗就顺着额角混进血里,一块滚了下来:“以为自己渡了劫就高人一等与众不同了?真要是学会了感情,我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拦着我?要弑神了就知道来当好人了?什么律法众生,狗屁!不过是惧于仙庭的势力罢了!”

☆、以身饲花

她英气的长眉一蹙,忽然一挥手,子祟体内的彼岸花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起来,血管里的花茎猛然扩张,疯狂汲取他的血肉和煞气,纵使是他,也痛苦地怒吼了一声,冷汗如雨,痛到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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