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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风兮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结果,没想到子祟这不要命的混蛋还真不怕死,居然真有这个能耐一边骂他“笨”,一边把这个自杀式想法付诸于行动。

……他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骂他了。

湛离大抵是昏厥了一阵,再睁眼,便已经被压在沙土之下,努力挣扎才艰难从土堆里爬起身来,挥了挥手咳了两声,嘴里都是砂石,下意识一回头,就撞进一双安静的深海里:“子祟……”

他自己先着了地,躺在沙土堆里,比他还狼狈三分,只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虎牙来:“死亦同穴。”

湛离一愣,随即长叹了口气,那满腔的愤懑和打好了草稿的责骂,都随着这一声喟叹而如云消散。

有什么办法呢?

哪有什么大人有大量,不一般见识,不过是仗着一个欢喜,满世界撒泼耍横,折腾出一片狼藉,在轻飘飘丢下一句——“谁叫你喜欢我呢?”

谁叫他偏偏喜欢?他认栽。

子祟知道这一劫躲过,乐呵呵一笑,伸出了手来,湛离便将他一把从地上拉起来,两人这才环顾了四周。

看来他们这一坠,直接坠进了缝隙的最底层。

这是个圆顶的洞穴,头顶碎裂一角,正是他们炸出来的一个入口,又被沙石给堵住了,只有纷纷扬扬的泥灰落下来,除此之外,洞穴里空无一物,连其他的出入口都没有。

子祟观摩了半天,自认这实在不是他专攻的术业,只好扭头拍了拍湛离的肩膀:“有何高见?”

他只凝眉“嘘”了一声,随即侧耳听去,果然不知从何处,又传来了一声十分轻微的哭声,凄厉得让人后背发凉。

子祟又皱了皱眉:“怎么反而更轻了?”

湛离没有回答,只站在山洞中央。用神力扩大了自己的声音:“在下准神湛离,请问可是春分上神花源?”

周围却是毫无回应,他眉头深锁,满面愁郁,开始贴着洞穴的山壁仔细倾听山壁后的声音,却一无所获,正当他即将放弃之时,那种哭号转化成了另一种含糊不清的□□,再次响了起来!

他细细听去,摸了摸洞穴某处的墙壁,惊喜道:“在后面!”

子祟顿时煞气大作,笑容欢愉而又恶劣:“很好,这就是我擅长的领域了。”

他一句“子祟”还卡在嗓子眼,那厮就已经平地炸出了一朵惊雷。

子祟生生又在这个封闭的洞穴里另外炸出了一个出入口,湛离生怕这个摇摇欲坠的洞穴再次塌陷,几乎是转眼之间就一把把他摁进了自己怀里,神力缭绕之下温暖如风。

万幸,洞穴一阵震动之后,依然坚丨挺,只不过穹顶落了湛离满头的灰,他抬起头来,实在是忍不住厉声责骂道:“疯了是不是!万一这洞穴再塌下来怎么办?就是神仙也要被活埋在这里,不要命了?”

子祟掸了掸头发,咧嘴一笑,依然透着欢喜和随意:“怕什么?不是说好了,不同归于尽,就你死我活的吗?”

“那也不是答应你这般胡来的意思啊!”

“那又何妨,反正也没被活埋。”他也没疯到那个地步,还是有很精确地控制了自己的力量的。

“你!”

他正要再骂,却越过子祟肩头,见他身后被轰开了一个小口的洞穴墙壁后面,似乎还有个隐秘的空间,一片漆黑,有个人影蠢蠢欲动!

“让开!”

他下意识一把将怀中人往侧边推开,反手神力凝聚,一掌劈出,恐对方是虚弱的春分上神,遂不敢下死手,却低估了对方的身手和杀心,竟反而被对方凌厉的骤风击飞了出去!

“阿离!”子祟翻身稳稳一落,随即踏足而起,迅如离弦箭,就这么冲了上去,身后煞气冲天,瞬间充斥在整个狭小的洞穴里。

煞气铺天盖地,以至于漆黑的雾气里一时连敌我都分不清楚,湛离只好扭头高喊了一句“春分上神”,子祟这才后知后觉收敛了煞气往后一退,就站在他身前,头也不回:“没事吧?”

“没事,他身上有神力,极有可能是春分上神!”

子祟眯了眯眼,目光怔愣,喃喃念了句“不可能”。

这……怎么会是和湛离一样干干净净,存心至善的……

上神呢?

这不可能!

湛离侧过头看了一眼,便惊见那人——又或者不该称之为人,而是一个怪物——一个漆黑的人形,手脚宛如退化的动物四肢一般颀长,佝偻着肥大的腰腹,手掌——又或者说是前肢,几乎都垂到了地上,没有五官,西瓜一般的头颅脸上只有黑黢黢的三个窟窿,权当眼和口,诡异非常,更为诡异的却是,那怪物背后,背靠着背,又生着另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形,因着它佝偻得太低,背后那两个人形都四肢凌空,仿佛背着一只巨大的八爪蜘蛛,随着他的动作而上下抖动。

便是他,也忍不住惊骇得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满脸震惊:“这……怎么会这样?”

☆、是敌非友

这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又为何会关在地下?难道是他算错了,这底下竟不是春分上神吗?那春分神有到底在哪?它身上又为何会有神力?

那怪物低低嘶吼了一声,没有了这堵密不透风的墙,声音更为清晰地传了过来,像极了某种凄厉的哭喊——一直以来,被他们当成春分上神的哭喊的声音。

子祟又往侧边一步,挡在他身前,掌心里煞气凝聚,起初也被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吓了一大跳,现在却又回过头来嘲讽一笑,乐不可支:“猴精也有失算的时候啊。”

湛离回过神来,抽空踢了他一脚,这才并肩站到他身侧,眯了眯眼:“小心。这东西……身上似乎是煞气。”

子祟沉下了脸色,“嗯”了一声:“早看出来了。”

不管这是个什么东西,总之有神力也有煞气,而且这黑黢黢的外形似乎都是煞气凝聚而成,既然如此,那……就多半是地府搞出来的名堂了。

那怪物只靠这两条纤细绵软的“腿”,显然难以支撑三个“人”的重量,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然而不管往哪个方向倒,背上其余的两个人形总有一条腿支撑住平衡,使它看起来很是诡异。就这么缓慢地,一步步地,挪了过来,好半天才走到他们面前。

不仅是主体,就连另两个□□的动作,也慢得出奇。

湛离和子祟对视一眼,慢悠悠地躲开了迎面那轻飘飘的拳头,有些疑惑:“刚刚……不是还很厉害的吗?”

“小心为上。”

话落,子祟就已经一个笑面骷髅砸了过去,凄厉的笑声尖锐刺耳,比那哭声更要渗人,在这空无一人的洞穴里更是翻了个倍,直接炸在了那怪物身上,将他炸出了三步远,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这也太不堪一击了。”因为实在太弱,反而显得不太真实起来。

子祟又“嘁”了一声,迈出一步,掌心煞气更甚:“管他抗不抗打的,怪里怪气,弄死再说。”

说罢,又一个闪身蹿了出去,煞气连成一片火海,向那怪物烧了过去,然而那怪物竟八爪着地,嘶吼一声向洞穴墙壁上攀爬上去,迅如闪电,几乎是瞬息之间就从头顶拖曳着另外四只不知道是手还是脚的纤细肢体,爬到了湛离身后,宛如蜘蛛一般,“嗤”一声从“嘴”里喷出了一股毒液。

湛离反应神速,堪堪一个闪身,差点被那毒液射中,只见毒液一接触洞穴墙壁就把一大片都腐蚀成了黑炭。

“阿离!”

他回过神又往后一蹿拉开了距离,手里已经祭出了神剑听羽,周身都缭绕着一股神力:“别叫‘阿离’。”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某种强劲的药,轻而易举就能烧穿他的理智,井然有序的心理,瞬间就被子祟二字侵占。

子祟却抽空又看了他一眼,故意嬉笑:“偏不。我喜欢。”

湛离磨了磨牙,没空骂他,眼见着那只漆黑的蜘蛛精又闪电式的嘶吼,用来充当嘴的窟窿被它这一吼而越撕越大,更显得触目惊心骇人无比,向着一神一鬼径直蹿了过来。

他更快,利剑一挥带出刺眼的光芒,却被那怪物一个灵敏的翻身躲开了,子祟算计好他的落点,将煞气凝于掌心,一拳却挥了个空——那怪物忽然又缓慢起来,以至于竟跟不上他算计出来的落点!

他索性煞气大涨,掀起气浪,直接将那怪物掀翻在地,才后知后觉:“怎么回事?这东西当真奇奇怪怪的!”

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他在地狱也没少见,人间的异兽也大多都奇形怪状的,可还真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东西,这会就算是他也忍不住后背发凉燥郁起来。

不如说……

他们费尽辛苦先去汤谷挨了九个太阳的炙烤,又千里迢迢先去找了岂无衣汇合,再赶来锦官城爬进乱葬岗,也不知道在该死的缝隙里爬行了多久,才找到这个洞穴,结果,没有春分上神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只有一个怪物被关在地下等着他们。

这本身就够奇怪的了。

湛离却眯了眯眼,敏锐地注意到那怪物并未被煞气所伤,只是纠缠成一团的十二只手脚和三具身体在起身时里,调换成了嘴部撕裂的那一只!

……不好!

湛离反手神剑一扬,立刻飞出了三道光刃,堪堪将那怪物挡下,锋利的光刃甚至劈落了它三只手脚和半截身子,煞气所化的部分在离体之后,便迅速化成了漆黑的雾,消弭无形。

“小心!这不是它,是它们!一个速度快一个速度慢,还有一个不知道又有什么能力!煞气伤不到它们的!”

子祟“嘁”了一声,显然是对煞气伤不到它的事十分不爽,只是这眼一瞥,便从被切断的身体里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东西,慌忙喊道:“阿离!我知道还有一个是干什么的了!那是个容器!里面有人!”

“什么?”湛离侧目看去,那怪物被他削去了其中一个□□的半截身子和三只手脚,仔细辨认一下,就能确定那个人形剩下的部分是一个头和一只手,而身体被割裂的部分,确实露出了一截粉色的衣角,显然是有个人被包裹在其中,当即眼前一亮,“是春分上神!”

他就知道他的猜测不会有错!

“那怎么办?”

被他削去了一半的那只口部是没有撕裂的,那么,除去包裹着春分神的这一只,另一只完整的……

就是速度快的那一只!

他握紧神剑,光芒熠熠,眉宇里透着某种耀眼的光彩,只干脆利落道:“把上神剔出来!”

“什么?”他以为是剔骨头吗?这么简单?

然而话落,他就已经凝起神力,缭绕周身,衣袂都无风自动,翩飞起来,神剑破空一鸣,便挥剑间光屑如雨,那怪物已经遭到激怒,动作更加迅捷,这满天刺眼如雨之刃,竟没有一个能击中它!

反而是湛离,却在躲闪之下更加狼狈。

子祟忍不住想出手相助,却听他抽出空来扭头便道:“子祟!润物谱!”

春分神看情况,很有可能是陷入了比较持久的昏迷状态,而要用外力分毫不伤地把他剔出来实在是有点困难,若有润物谱……

定能唤醒上神!

子祟瞥了一眼战局,一咬牙,便身如掠影钻进了那道他自己炸开的小口,进了先前关押那怪物的地方。

只是这一去,难免心神一颤。

这洞穴原是一大一小两个,像个葫芦,外面是小间,而里侧这个,却又要更大一些,子祟在掌心燃起火焰,点亮四方,便见脚下刻着深深的复杂阵法,每一条沟壑里,都弥漫着几不可闻的煞气——经过人间近百年的消磨,这些煞气依然未曾耗尽,可想而知,原本,该是多么剧烈啊。

阵法上的八个方位各有一条粗壮的锁魂链,零零散散地指向中间位置,而阵法中央,凝着一滩老旧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血泊,一卷竹简,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掩盖了上面零星的血迹,就这么被吊在其中一条锁魂链上,想来,这就是湛离所说的,润物谱了吧。

但他没动,只是站在阵法中央,周身血液,一寸寸冰凉下去。

近百年来,春分上神,就这样被八条锁魂链困在这阵法之中,能够拯救他的润物谱就挂在他眼前,他却血洒四方,也动弹不得,费尽努力,也无法拿到。

人世间最残忍,莫过于希望近在咫尺,中间却隔了一条如天之涯,一如曾经,放肆将温柔带进他的世界,却高坐明堂飘然世外的湛离。

他等了八百年,至少把湛离等来了,可他呢?春分上神呢?

他没有。

他在一片黑暗里,被煞气侵蚀,被绝望折磨,被痛苦吞没,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能听见他,他连光都没有。

纵是如此,他也硬抗了近百年。

才终于被炼化成了这样一个诡异而恐怖的……怪物。

其过程,又岂止绝望二字?

但他本身凄苦,只觉人间多少折磨都及不上自己所受分毫,本不是会对别人的境遇产生痛苦共情的人,让他觉得浑身冰凉以至于动弹不得的,是这煞气,是这阵法图案,也是这怪物本身。

良久,他才对外轻唤一声:“阿离,进来!”

白衣青缎的身影一闪,那怪物紧随其后,子祟又是一个笑面骷髅,炸毁了入口积累的沙石,勉强将入口堵上了。

湛离一身狼狈,鏖战之下难免凌乱,刚抽空喘了口气,便回头道:“怎么了?”

子祟站在那诡异的阵法中央,没有说话,只不动如山地注视着他,那双曜石一般的眸子,像一湾深海,干净,清澈,却一眼探不到底,流动的,是满满的哀伤。

一神一鬼之间相隔并不遥远,却恍惚隔了一整个天涯。

他仿佛穿胸挨了一箭,疼得手脚发麻,愣愣又呢喃了一句:“子祟……?”

他终于动了,想往前,想往他那边迈出一步,提起步子的瞬间,却又往后退去,他伸手一指脚下:“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们地府的炼魂阵,用来将亡魂炼化成供地府驱使的低等鬼差,春分神……被置于阵法中央,炼了近百年,才炼成了那么一个怪物!湛离……自八百年前就在算计我们的幕后之人,是地府,是地府!”

☆、我也喜欢

他想起这个眉目俊朗的人为他飞身挡穷奇,一次又一次把他从杀欲泥潭里拉上来,为他一步一叩首,跪上九重天,帮他去求遍满天神佛……

他曾以为,等了八百年,等来了当初身披霞光脚踏祥云的青衣小童如今的温柔并肩,他曾以为,他就站在自己身边的泥沼里,触手可及,他和自己一样,有着不可告人的卑劣和肮脏。

他曾误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于是他这颗心动得义无反顾奋不顾身,待一发不可收拾以后才惊觉——神与鬼,本是不一样的。

哈。

瞧他那不顾一切去爱的模样,多可笑。

——笑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子祟……”湛离从未如此厌恨过自己的全名,不消片刻,就开始想念起了那个能轻易就让他心神激荡的“阿离”。

然而他往前一步,子祟却紧跟着后退了一步,第一次,拒绝了他的主动。

他笑,依然是咧出了虎牙的张狂模样,只是眼底却透着一腔孤勇:“你说过,我们俩的结局,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那就来吧,不要等什么渡劫了,现在就来搏个一死,搏个痛快!”

湛离却伸出手来,温柔明媚,一如八百年前的满面慈悲,他说:

“你是人间一切罪大恶极,我选择以身渡你,从未悔过,佛祖愿以身饲虎割肉啖鹰,我也愿为你违背我一切原则和底线。子祟,我在。”

虚空之中“咔”一声轻响,刚刚才结起来的那一层寒冰就这么突然消弭崩裂,一句“我在”,就轻而易举,击溃他所有防线,海面上旭日东升,那光,那温度,奔袭千万光年,就这么深深的,刺进他的骨骼里。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忽然抬头,认认真真:“今天的份还没有说,阿离,我喜欢你。”

他笑,紧了紧手,应了声“嗯”。

——“我也喜欢你。”

那目光里的热量如火一半灼烫,烧得子祟忍不住别开了眼垂下了头,这一垂,便再度扫到了系在锁魂链上的竹简:“阿离,润物谱!”

湛离回过神,忙单膝跪地,十分虔诚又小心地把那卷竹简奉在了手里——润物谱是唯有春分神才能使用的,约束二十四节气神按时工作的一大神器。

传闻,润物谱一开,四方之内便生机盎然,春桃夏荷秋菊冬梅,俱齐开放,自成一番奇景。

然而,这卷竹简在湛离手里,却安安静静,他将竹简展开,吹落了一层灰,上面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

“这……真的是润物谱吗?”

湛离目光深邃,点了点头:“不会有错,只是……润物谱只有春分上神才能使用,在旁的任何人手里,都不过是一本无字天书。”

子祟听罢,又看了一眼被薄薄一层土石堵住的入口,外面的“怪物”暴戾而凶悍,这些土石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只道:“那已经是一本无字的天书了,阿离,春分上神……回不来了。”

他一怔,又扭头追问道:“没有办法了吗?”

子祟心下又涌出了一股凄凉和酸涩,摇了摇头:“炼魂阵不可逆,春分神已经成了那副模样,便再无恢复的可能了。”

“那……那要怎么办?”

子祟便瞥了他一眼:“你心中已有定论,又何必再来问我?”

湛离只觉血液被冰冻凝固,无法流动,一时连四肢的存在都感觉不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子,见入口土石已经被破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隙,那怪物要闯进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是的,“那怪物”。

那已然不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带着满腔欢喜为人间播撒春意,带去万花齐放的春分上神了,那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所能做也必须去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杀了他。

随着一声低微的,近似于悲鸣的嘶吼声之后,轰然又一声巨响,堵在入口的沙石终于不堪重负,倾颓一地,那怪物拖着余下七只纤细的肢体,用两条腿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在一地碎石上,一声嘶吼之下,嘴角两端几乎撕裂到了应当是耳后的位置,显得它整颗脑袋都被劈成了两半,更是诡异。

子祟生怕他下不去手,瞬息之间一个侧身,人已经挡在了湛离身前:“他背后那个东西里包裹着春分上神,那应该才是本体,小心!先攻本体!”

本体……?

湛离脑海中电光一闪,忽然凛起了眉目:“等一下!子祟!我有个想法!”

子祟还没来得及问详细,那怪物就疾如驰电,已经蹿了过来,一神一鬼一左一右各自避开,它似乎是瞅见了湛离手里的润物谱,没有犹疑,一落地便又向他纵身扑去,他早有准备,反应奇快,侧身一让,手中听羽紧随其后,那怪物堪堪从他肩膀擦过,便被这神剑听羽生生又削去了一肢。

——听羽是大佛所赠,只斩奸佞不伤良善,而这“春分上神”,却已然化身成了能被听羽所隔退的怪物。

这下,它只剩一个人形背着另一个人形,腰腹处连接着一个光秃秃的躯干,像一个黑皮口袋,又像一个恐怖的巨大肉瘤,沉甸甸地挂在它腰上。

肢体落地即消弭成煞气,神剑听羽一挥,又蒸腾起苍白的神力,缭绕在周身,他绷成一根挽箭之弦,眉目凛然若寒松:“得罪了,上神!”

说罢,又近身上前,一时之间刀光白晃晃地刺眼,招招式式,都奔着那怪物的二体连接之处,奈何它本身行动迅速,洞穴狭小又限制了行动,再者暴怒之下,仿佛又无师自通了喷射毒液和煞气之术,哪怕只是略一擦过,都能灼掉一层皮肉,以至于湛离虽招式凌厉,却狼狈得毫无进展。

幸好子祟立刻明白了他的所谓“想法”,虽然煞气被这怪物免疫,却也化出了几如手臂同粗的锁魂链从旁协助,一边又抽出空来厉声喊道:“阿离!没用的!你把他分离出来,怪物也还是怪物,春分上神的神志已经被炼化了!”

湛离眉目凛然不松,神剑一挥神力蒸蒸:“是否有用,总得试试才知道。再不济……也得把他活着送回仙庭。”

只要七月七日长生殿,代表着春分神神格的那盏七芯七盏长明灯未灭,“它”就永远是神,二十四节气神之首的春分神!

子祟沉默着没有说话,代替他的,只有那满到处哗啦啦作响的锁链。

那怪物的速度仿佛没有尽头,越来越快,一度幻化成了一道道虚影,不仅游刃有余地躲闪着子祟从各种刁钻角度伸过来的锁魂链,一边还能将湛离逼得节节败退,衣裳都被毒液腐蚀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子祟索性破罐破摔似的,轰隆隆丢出去数十个笑面骷髅,又召出血海来,弥漫整个洞穴,那怪物避无可避,站在活骷髅中央,被密密麻麻的白骨咬住,往血海深处拖曳沉没,它却站得纹丝不动,将嘴咧得更大,一直撕扯到了脑后,仅剩不到一指长的地方相连,整颗脑袋几乎都要被它自己咧成两半,漆黑的喉咙深处,发出了近似悲鸣的微弱笑声,像卡了一口浓绿的痰,黏腻,恶心。

湛离足尖轻点,踏在血海绽开的一朵曼珠沙华上,连最纤细的蕊也没有压弯一丝,神剑听羽之上依然缭绕着纯净澄澈的神力,残破不堪的袍角在神力的牵引之下如蝶翼般翩飞。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被白骨吞没的怪物,缓了口气,执剑的手一侧,拧紧眉头道:“再试一次,子祟。最后一次。”

子祟“嘁”了一声,无法拒绝,压抑了瞳孔深处疯狂涌动的杀意,低低喝骂了一声,便从脚下哗啦一声巨响,又一口气召出几十条粗细不一的锁魂链来,铺天盖地就向那怪物而去!

它瞬间抖落身上的无数白骨,宛如一颗漆黑的子弹,飞掠出去,湛离便一步一生花,蔓延开一大片鲜红如血的花海,欺身而上,神剑一横,径直挡下,被那迎面而来的力道撞得退开了一步。

正此时,那宛若天罗地网的锁魂链又在空中扭了个方向,仿佛互相交颈缠绕的八岐大蛇一般,张开带着尖利獠牙的蛇嘴,向那怪物袭去。

它迅如疾电,手脚并用匍匐在地,跳蛛似的腾跃而起,哗啦作响的锁魂链便在血海之中激起了齐人高的腥臭的血浪,扑了个空。

然而那天罗地网之后,自有黄雀,一根细如毫发的链条,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死勾出了那怪物的其中一条腿。

“阿离!”

湛离配合得天衣无缝,在它即将挣脱这锁链千钧一发的瞬间里,利剑一挥碎裂成万千光屑,径直将它钉在了墙上,随即足尖轻点,踏花而起,挥手间精准无比,正中一劈,将它从身体相连处直接劈开,甚至于背后墙壁,也留下了一条极深的裂缝。

钉在墙上那一个与本体分离,吱哇一声乱叫,便化作浓郁的煞气消失了,而余下那一个人形的本体,分毫未曾伤到,仿佛没有意识似的,轻飘飘软绵绵顺着墙壁瘫软下来。

☆、同去同归

子祟召回血海,见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动不动,忍不住走上前来,轻唤了一声“阿离”。

他又缓了口气,手中剑碎裂成神力最终消失,再次展开那卷蒙尘的无字天书,轻轻放在了那人形的手心里:“上神……醒醒吧,人间……还需要你的生机。”

润物谱是最后的希望,他是春分神,润物谱算是他灵魂衍生出的一部分,承载着他的神力,能不能唤醒他,只能靠润物谱了!

在四只眼睛急切而忧虑的注视之下,每一秒都延长成了成千上万年,当湛离一度失望,以为它再也不会有反应的时候,那卷竹简却突然一颤,随即浮空起来,神力从上面蔓延,有字体逐渐浮现,光芒所至之处,煞气逐渐消弭,细若牛毛的草和米粒大小的花顿时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那个漆黑的人形犹如冬眠的野蛇初醒,艰难地褪去了那层外壳,显露出了包裹下的春分上神真正的模样——粉白相间的广袖纱衣,头上簪的是一枝桃花,青年的脸,如瓷如玉,苍白得有些病态。

“上神!”

润物谱只让他维持了片刻的清醒,他在近百年的时间里,封闭在这样一个无光无声且充满痛苦的空间里,五官四肢都已经退化,用力嗫嚅着两片已经毫无血色的嘴唇,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片段来,咕噜噜地听不明白。

“什么?”

湛离往前一凑,俯下身仔细去听,才勉强听见他闭着眼艰难而虚弱的声音:“走……跑……”

润物谱的力量瞬息耗尽,轰然坠地,湛离下意识地要去扶他,却腰间一紧,被子祟一句“阿离”,用锁魂链一把拽开了原地。

下一秒,春分神身后的墙壁生出了煞气所化的尖刺来,满片满片的,径直贯穿了他整个身体,若非子祟出手迅速,便是湛离,也要被殃及!

“上神!”

只见春分上神手脚绵软地挂在尖刺上,头也低垂下来,嘴角溢出了鲜血,双目依然紧阖——

他甚至都还没来及睁开眼睛!

尖刺之后是洞开的鬼门,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煞气扑面而来,竟让湛离生生打了个寒颤,煞童断角所化的心脏响应着煞气激烈跳动,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压感压得他一步也跨不出去,唯有子祟还能动弹,顶着黏稠到几乎无法呼吸的煞气,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护在了身后,目光凛冽,宛如血海在眼底肆虐翻涌。

“不准伤害他!”

鬼门里传出苍老的,遥远的,而又熟悉的声音,他低低一笑:“子祟,好孩子。”

——是鬼帝。

地府最高的领导者,北阴酆都大帝!

湛离刚想抬手,却被煞气压得动弹不得,艰难转了下脖子,“咔”得一声响,唤了声“子祟”。

子祟又侧了一步,在压力之下应对从容——又或许鬼帝根本没想压制这个“好孩子”,他目光里阴沉似海悲喜不辨,声若击石般硬邦邦地说:“你从八百年前就一直在算计我,到底是图什么?”

春分神将余下的生命压缩在这一刻,还能勉强抬起头,仿佛是刚从休眠当中醒过来,迟缓地挣扎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轻声说了句:“走……”

鬼帝没有回应子祟,反而一声低哑的嘲笑:“春分上神,命可真硬啊。”

说罢,从鬼门里伸出两只大手来,那不是凡人的手,其上覆了一层煞气,显得黑黢黢的,那大手足有一人宽,两人长,就这么直接捏住了春分神,握住的不仅是咽喉,而是他整具身体,仅有苍白灰白的头颅,从虎口处露出来,他手脚俱缚,挣都挣不动,只能仰着头,闭着眼睛从喉咙深处呻丨吟了一声。

湛离一骇,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艰难往前跨出了一步:“不!上神!”

鬼门里又伸出两条粗壮的锁链来,以迅雷之势分别缚住这一神一鬼,子祟动弹不得,而湛离却被拖到了炼魂阵的中央,海啸一般的煞气顿时灌注进了阵法之中,八条锁链闻风而动,从八个不同的方位紧紧缠绕在他身上,煞气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从皮肤钻进血肉,又顺着血肉爬进心肺,更甚凌迟,疼得他厉声嘶吼,倒伏在地。

“阿离!”

天地万物,唯有锁魂链是地府诸多鬼神都奈何不得的神器,子祟再如何声嘶力竭,不仅近不了一步,甚至还被腾空一甩,重重砸在洞穴墙壁上,哗啦啦落了满头的沙石。

湛离被煞气入体的剧痛折磨到痉挛,压抑着痛呼,艰难唤了一声:“子……子祟!”

他沉闷地呕出胸膛里这一摔摔出的血块,立刻响亮地回答:“我没事!”

春分上神生生“噗”一声呕出一大口血,在一双大手之下显得分外渺小的躯体里,发出“咔咔”的响声——那是骨骼被捏碎的声音!

他终于完全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却依然睁不开眼,杂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仰天一声千钧厉喝:“鬼帝!你休想!你赢不了的!”

鬼帝笑意森森:“不会的,我养了一个好孩子。上神活太久了,是时候仙逝了。”

又一用力,湛离没能忍住,撕心裂肺痛苦尖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春分上神那高高向上扬起的脑袋重重垂落下来,曾经也“人面桃花相映红”的一界上神,终于结束了近百年的折磨,在那双大手的掌心里,彻底如烟消散,而那卷失主的润物谱,也在顷刻间引火自焚,化为了灰烬。

春分上神花源,仙逝了。

七月七日长生殿里最顽强的那一盏七芯七盏长明灯,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不负众望——黯然地熄灭了。

而与此同时,地上正值晌午,却突然一片漆黑——三足乌从扶桑枝头坠落,春末夏初的天,万花齐败,百草枯靡,冰霜与烈火并肩,悄然进攻侵袭,大地之上鬼门四开,活着的骷髅,死去的鬼差,就这么齐齐入侵了人间。

又一次三界大战,正式开始。

岂无衣一行人正分散在花圃之中四处搜寻,突感脚下大地一阵剧烈的震动,随即,天突然黑了下去,妖风一阵阵地来回撕扯,花圃里海浪一样的花,都在呼吸之间迅速萎败成枯草,远处更有交错传来的轰隆巨响,夹杂着揪人心肺的痛苦嘶鸣。

“怎么回事!”

“是煞气……满到处都是煞气!”

宁亡人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向应时雨,却见那格外年轻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男人身上忽然蒸蒸而起,冒出黑色煞气,低低笑道:“开始了……”

岂无衣离得最近,闪身就往后退,一跃到了知重女道君身边,爆粗口骂了一句,这才问道:“你是什么妖魔鬼怪!”

“应时雨”声音低沉,透着阴森森的寒意煞气逐渐消弭,露出本来的面貌来:“我?我是地府煞君封雪台,很高兴你们没有影响大战开端,否则我就不得不提前露出真身了,不过……既然大战已开,杀人……也无所谓了。”

说罢,煞气便愈发强烈起来,直窜上空,宛如龙卷风一般,刮得人脸上生疼。

知重女道君敏锐注意到,刚刚的震动使得大地开裂,四处弥漫着蛛网一般粗细不一的裂缝,而且,正有微弱的煞气,从地底裂缝传递上来!

当即便厉喝了一声:“这里!”

说罢一马当先,沉下了如水玉眸,又加上了一句:“我们不是地府煞君的对手!”

煞君便是地府鬼神,就算他们三个人携手,也不一定是子祟这样的煞童的对手,更遑论真正的鬼神!

眼见着封雪台拾步上前,知重女道君连忙几张符箓出手,能拦一步是一步,岂无衣趁机看了那宽阔的缝隙一眼,当即动手解下了用来束腕甲的长系带,一边解一边沉着眸子问道:“有神君的气息吗?”

宁亡人沉默片刻,才抬起头来轻轻点了点:“错不了,两位神君气息微弱,更多的,恐怕是鬼帝的煞气!”

……三界大战,开始了。

奈何以知重女道君的能力根本拦不住封雪台,那煞气依然如刃一般割在三人身上,宁亡人只好也紧接着出手相助,在他脚下密布阵法,幸好封雪台不会破阵,还能缠上一会。

“神君气息微弱,先救神君再说!”

“好!”

知重女道君说着,又掂了掂背后的布囊,眼前的缝隙不算狭窄,足以容人通过,正要带头下去,却被岂无衣一声“等下”喝住了步子。

岂无衣已经将两手的系带都解开,一端又重新绑在自己手上,然后将另一端绑在她手上,又将她和宁亡人的手绑在了一起,将三个人绑成了一串,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中间不会断开,这才道:“我跟两位道君一起下去,地底情况未明,以防万一,得避免我们走散。二位神君,无衣一介凡人,定是最弱的那一个,关键时刻,请砍断绳子,丢下无衣,无衣……铮铮男儿,宁死不做累赘。”

宁亡人跨出了一步,目光微寒,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我们同去,自然同归。”

☆、其二择一

说罢,便从脚边捡了一截粗大树枝,点着了,充当临时的火炬,率先向深不见底的缝隙里跳了下去,知重女道君紧随其后,岂无衣殿后,一行三人,就这么义无反顾地消失在一片黑暗的花圃。

封雪台煞气乱轰,阵法让他迷失了一会,但以他的能耐,哪怕炸到了死门,这人间阵法,也难以对真正的鬼神造成伤害。

见一行三人显然是躲进了裂开的地缝,封雪台也无心去追,嗤笑了一声,抬起手来,召开鬼门:“来吧!到时候了!来吧!”

从鬼门里出来的……

赫然就是和春分神一样被炼化的怪物!

原本,窄到将湛离和子祟卡住的缝隙,在鬼帝壮阔汹涌的煞气之下又裂得更宽,让他们一行三人上窜又下跳,竟反而畅通无阻。

正走了一半,庆幸那封雪台没有追下来时,便听大地又轰隆一声巨响,地下更是剧烈摇晃,打头的宁亡人脚下一个不稳,火炬掉进了深渊里,周围重归黑暗,他脚踩的那块裂石松动,便直直坠了下去!

“宁师兄!”

知重女道君左手正好扒住了一块石头,袖中飞出一张符箓,漂浮燃烧起来,因为特殊的作用而烧之不尽,勉强替代了火炬的作用,宁亡人正和她的右手绑在一起,布带生生勒进她手腕血肉里,一时血染白裙。

殿后的岂无衣还有块石头可以落脚,借着符箓的火光勉强还能看清楚前面的情况,又危急又复杂,反而不容插手,当即只能取下了背后那杆银纹红缨枪,二话没说就瞄准宁亡人脚下掷去。

他这便双指一挥,割断布带,这才能脚踏银枪,微微后倾靠在石壁上,站稳了,才松了口气,仰头问道:“没事吧?”

震动过去,知重女道君艰难的转了个身,小心翼翼向后靠着,轻轻挥了挥手,甩下成片的血珠:“没事。”

惊险过后,岂无衣也大松了口气,胸膛里骤如擂鼓,又瞥了脚下一眼,黑的一眼见不到底,还有冷冰冰的煞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吹得他后背发凉,侧过头见其他二人也是一头的冷汗,便道:“这深渊危险莫测,怎么办?”

知重女道君皱了皱眉:“神君的气息是从地底传来的,已经越来越微弱了,再耽搁不得!”

宁亡人又伸出脑袋往下一瞥,弯腰抓住银枪,往下一跃,整个人挂在了枪上,又抽出自己的断剑不负来,甩手一抛丢给知重女道君,冷声道:“跳!”

岂无衣一懵:“什么?”

知重女道君伸手接住不负,又一挥手飞出三张符箓点燃了,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这才一手拽过他的衣领,厉声喊了一句“让你跳”,便拽着他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去!

宁亡人随即猛一脚踏在山壁上接力一个优雅的旋身,把那柄银枪拔了出来,也跟着一块往下坠落。

急速下落的惊心动魄都消弭在岂无衣堪称惊天动地的尖叫里,知重无奈,只能轻叹了口气:“好了,别喊了,到底了。”

他这才敢睁开眼,却发现她正右手持剑,剑身深深没在山壁里,为了平安落地,手脚都磨出了血,在山壁上泼洒了一道,而左手,正拽着自己的腰带,宁亡人左手持枪,深深插入山壁之中,右手也拽着自己的腰带,两位道君自有一股道骨仙风,唯有自己,像个累赘的麻皮口袋。

“……你们两位修道之人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凡胎,话不要说一半好吗!”

突然一句“跳”就真从那么高的地方,往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跳,他魂都快被吓飞了好吗?

宁亡人轻笑了一声,把枪拔了出来,见那枪身依然莹白如雪,红缨干干净净十分鲜艳,刃上有棱有角,连崩都没有崩掉一点,忍不住夸了一句:“好枪!”

他立马接过自己的枪,随手甩出了几个花枪,顿时翘起尾巴来:“那可不是,这把枪名叫偕行,是与子偕行的意思,取精铁所炼,其坚固和锋利是世所罕见。”

只可惜完全没有人听他的吹嘘,知重女道君用剑捣了捣脚下夯实的沙土:“气息是从脚下传上来的,要怎么下去呢,炸开吗?”

宁亡人目光一凛,伸手将她拦后几步,拿回自己的剑来:“这底下若还有空间,一定积蓄了不少煞气,知重道君用符箓,护住你自己和殿下,我来破开。”

她点了点头,一挥袖飞出十几道符箓,浮空起来将她和岂无衣团团围住,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又将背后的琴解了下来,单手托起:“宁师兄放心,我用琴辅助你。”

他又深呼吸一口气,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挥剑挽出好几个剑花,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在他身后拖出了几道长长的光影,只呼吸间,便引起了一阵剧烈的爆炸。

顷刻间,一阵强大的煞气就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喷涌了出来,知重女道君的结界和琴全然没派上用场,因为炸裂的范围已经超出了原定的设想,轰隆一声巨响,三个人全部摔了下去。

幸好底下已经被子祟先前那一炸给夯实了,摔得不算严重,有符箓护体,也不曾受到煞气的侵袭。

“没事吧?”

“没事……”

“我有事!”岂无衣艰难地从一地沙石里抬起头,吐出了一嘴土来,满脸的苦色,“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凡胎的脆弱程度……”

知重女道君还跟他绑在一起,因此跟他离得最近,连忙追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揉了揉跟她绑在一起的左手肩膀,疼得呲牙咧嘴委委屈屈:“脱臼了……”

虽然脱臼不算什么大事,可耐不住疼啊!

宁亡人又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走过来装似无意般要扶他,却冷不丁地一错手,在他嗷一嗓子的尖叫声里淡淡道:“好了,走吧。”

岂无衣一边跟着往前走,一边试着扭动了一下肩膀,“咦”了一声,惊奇道:“厉害,不疼了。”

他脚步一顿,轻飘飘回过头来:“以前有个不省心的小师弟,从小到大惹祸不断,没少替他接断掉的手,熟能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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