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无衣正要再说,却听身后知重女道君轻咳一声:“走吧,神君的气息就在前面。”
信庭的事……
又何必再提?
他们顺着裂缝到达的地方,正是先前子祟和湛离到达的洞穴,子祟将这里炸开以后就封死了,虽然鬼帝造成的震动传了出去,甚至还扩大了裂缝,但到底是封闭的,因此煞气都滞留在洞穴里,宁亡人将这个封口再次炸开,便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地底又开始剧烈震动,地动山摇。
他不敢耽搁,又喊了一声“快走”,便闪身钻进了先前春分上神化身的怪物撞开的裂缝,进到了另一个洞穴。
知重女道君和岂无衣紧随其后,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瞪大了眼睛——
没有子祟,也没有鬼帝,煞气形成了齐膝高的海洋,漆黑如墨,炼魂阵在煞气遮掩之下,散发出幽暗的光芒,一条条粗壮的锁魂链,全部缚在一个人身上。
他倒在地上,在煞海的掩盖之下看不清容貌,唯有一身残破的青衣,若隐若现。
——这人,不是湛离,又会是谁!
“神君!”
宁亡人一把将两个人都给拦下了:“不准过去!”
“宁师兄!”
湛离的气息已经十分虚弱了,再不救他……恐怕……
“别轻举妄动!这是阵法,我们现在是在阵法之外,若踏进阵中不慎误触死门,反而会害了神君的性命!”
“那怎么办?”
他紧紧攥起了手,目光严苛得一丝不苟:“世间阵法各有不同,但究其根本,却都逃不过三奇八门的基础,我不知道这阵法到底是什么,但看起来,应该是地府为了锁住煞气,用煞气入侵人体的拘魂之术的一种。”
“宁师兄能破?”
他又沉默了一会,眼见着神力愈发式微,最后还是一咬牙,上前了一步:“我试试。”
说罢,不负挥手间幻化出数十道剑影,厉喝了一声“破”,便径直砍断了其中一条锁魂链!
宛如巨石入海一般,煞气惊起了齐人高的水花和波浪,随后又聚拢过来,复归平静,无声无息。
岂无衣的目光拧成了一团乱麻:“这……怎么回事?”
宁亡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神色不松:“是中平门……”
不管怎么说,不是死门,也算是万幸了。
“那生门……?”
“我能破出三个门的位置,但具体哪一个是生门,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排除了一个中平门,剩下的两个,必定是一个生门和一个死门。”
“那怎么办?误触了死门,岂不是……”
岂无衣却低低一笑,目光里桀桀闪着光,径直解下了手上跟知重女道君绑在一起的系带:“我这人一向祸福相依,刚刚摔脱了手,是祸,那么……下一次,就必定是福了。”
“胡闹!此事事关神君性命,你打算靠猜不成?”
他向知重女道君摇了摇头,微笑道:“道君有护身的法术,唯独无衣是废人一个,此事,由无衣来猜,最是适合不过了。还请二位道君用各自法术保护好自己,其二择一的选项,无衣来做。”
☆、否极泰来
“你……!”
岂无衣又笑,捏着袖子擦了擦偕行枪的灰尘,平淡而随意,却带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决绝:“若有万一,还请道君给知逢带句话,就说我岂无衣先走一步,在忘川河边等他六十年,叫他活够了再下来找我!”
忘川河边……六十年……
知重女道君和宁亡人齐齐心下一揪,仿佛心口被人扎了一刀,怔了一怔,没有说话。
而捅刀人岂无衣浑然不觉,顾自回过头来催促了一句:“宁道君,还有两个门在何处?”
宁亡人回过神,抬手一指:“在你左上两步和右边七步。”
“好!”他嘻嘻一笑,满面淡然,那双眼底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恣意和畅快,“两位道君退远一些,保护好自己,若不幸误触死门,还请两位道君务必想办法活着逃出去。”
宁亡人和知重女道君谁也没应声,各自对视了一眼,后退一步抱琴持剑,心下沉默盘算着,一旦误触死门,又该如何保下岂无衣和湛离。
他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宁亡人指出来的两个点,掂了掂手中偕行的份量,毫不犹豫,直接掷了出去,随即扭头厉声就道:“跑!”
此等关头,又有谁会抛下同伴自己一个人跑呢?
眼见着平静煞海波涛翻涌,仿佛巨鲸上下腾跃,知重女道君挥袖间血洒一地,宁亡人飞身而进,借着她的净血辟出来的一条小道,一把把岂无衣拽了出去!
阵法中央轰然炸开,冰冷刺骨的气浪将三个人齐齐掀飞出去,随即又复归于平静。
“太好了!是生门!”
岂无衣从沙土堆里探出头,乐不可支:“哈!我就知道我运气最好!否极泰来!”
宁亡人摔得不轻,摆了摆首有些无奈,老天保佑,还真让这小子蒙中了。
现在想想,准许这小子胡蒙,他们也真是够不要命的。
“神君!”知重女道君三步并两步,蹿到了湛离身边,却见他已遭煞气侵袭,血脉暴涨,在他皮肤下游走,凸显出一幅黑色纹理的神秘图腾,双目紧阖,任由她如何呼唤,都无动于衷。
“怎么样了?”
她袖间一连串符箓出手,贴在胸口心肺处,却不见起效,连忙又另外拿了修水真人给她的符箓,只是这一次,连修水真人的符都没有效果,只好抬起头来摇了摇:“不行。我的符箓和净血都没有反应,必须马上把神君带出去!”
宁亡人这便一把背起了湛离,厉声催促道:“走!”
她和岂无衣连忙来扶,刚一站稳,整个洞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剧烈震动,头顶扑簌簌落下了许多石块和土灰。
“不好!阵破以后这里就快塌了!”
“快走!”
洞穴自薄弱处开始倾塌,三个人背着一个失去知觉的湛离,匆忙从缝隙里挤了出去,头也不敢回,健步如飞地往先前炸出来的洞口跑。
然而……
下来容易,不过一跃到底,上去却是难了,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身后的洞穴又一路倾颓,就算脚不沾地,也赶不上被埋葬的速度。
眼见着岂无衣殿后,一度被废墟追撵,几乎被吞没,宁亡人一咬牙,腾出手来推了前面的知重女道君一把:“道君!往上!”
她立刻读懂他的意思,一边跑一边随手拨弦,这便御风而起,将三个人连同湛离一块托起,四处闪躲,艰难爬升。
“这样不是办法!我们还没来得及到地上就要被埋了!”
岂无衣正浮空着往上飘,闻言径直将偕行插进了山壁里一把抓住,借此而停留在了原地:“你们走!不用管我!”
“殿下!”
“走啊!先救上神!”
知重女道君咬牙一挥袖,又丢出了一张符箓,只道:“撑住!”
说罢,便以更快的速度向上升去。
符箓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结界,他轻笑,一合上眼,就有个白衣小道士在他眼前来回晃悠,骂他是块狗皮膏药。
知逢啊……
今天,你的狗皮膏药,恐怕就要埋在这深渊之下,以泥销骨了。
回头……
记得来上几炷香啊。
轰一声巨响,知重女道君和宁亡人前脚刚出了地面,后脚,在一片漆黑和阵阵阴风之下,缝隙便彻底倾塌凹陷,万顷沙石野兽一般涌来,符箓所形成的的结界只撑了一瞬,就被这势如破竹的千军万马撕扯挤压成了碎片,空气瞬间被剥夺,他被柔软的沙土缚得动弹不得,挣扎也徒劳,用尽全力张嘴呼吸,卡在咽喉进入气管的却只有尘泥。
——苦涩,腥臭,黏腻。
岂无衣……
被活埋了。
窒息的感觉缓慢而又痛苦,若能挣扎反而是一种发泄和恩赐,然而他不能。
他就在这一动不动静待死亡的痛苦里,将挣扎的力气用在了回忆上,临死前的走马灯,一瞬一帧,全是那个白衣的小道君,知逢……
他想起那愣头小子初见之时把自己当成偷鸟贼的青涩,相处之间迅速成长,等到了邽山,就已经是能独当一面道骨仙风的道君了,那个时候,他们并肩作战,他们血洒邽山。天下芸芸众生与他之间,那小子,却义无反顾选了他。
他曾说,他只要让他知道,自己值得他救,值得他放弃众生,他得好好活着,用时间去证明这一点,可如今,看来是要食言了。
幸好……
知重女道君会把他的心意一一转达,未完的话,他去地府等上六十年,趁他迟暮之时,再说不迟:
“看,我从青眉白齿风华正茂,等你等到了雪鬓霜鬟皓首苍颜。”
——“我喜欢你啊。”
身体里最后一丁点空气被完全耗尽,他闭不上眼,因为角膜沾满了沙土,也是因此,才能在第一时间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子——
因为黑暗和眼睛上的沙石而看不真切,但……是他。
“无衣,我来了。”
你等到我了。
地府。
数百道鬼门洞开在人间各处,诸多亡魂都乱了刑罚,在空荡荡的地府四处游荡,因为监管他们的煞君煞童们,已经倾巢而出,杀上了人间,就连醴女,都被派往了人间。
他们欢呼,他们徜徉,他们沉醉在杀欲的海洋,他们如风卷过境,将脆弱人间染成了一方又一方的血海,万物齐喑,众生皆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正在为他们的屠杀而大肆庆祝。
唯有子祟。
他骨骼被剔,手脚俱断,他血染一身,几乎昏死过去,漆黑的八十一条牵魂丝用鱼钩勾进他的血肉里,另一端则隐于一方雨云,悬在他头顶,吊着他,让他好做出垂首跪地的虔诚姿势,跪在鬼帝身前,而身侧,则漂浮着一百七十一面通心镜,镜面上,照出的全是人间各处的惨象。
鬼帝体型如山,包裹在精纯的煞气之中,灰白的胡须一直垂到地上,远看像黑山上的一道脏污瀑布,一直垂到了子祟跪着的膝前。
“子祟,我的好孩子,看吧,看这人间!”他苍老的声音越过那团隐藏着牵魂丝的雨云传了下来,声如洪钟,震得他耳朵生疼,木然地眨了眨眼,坚持保持住最后的一点神智。
“人间累赘,弱小,生靠仙庭死靠地府,根本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却仗着三界伊始的粗陋规定,而凌驾于我地府之上!这三界六道,万物都逃不过我地府掌控,本就该以我地府为尊!看吧!我的好孩子,看这人间,这都是你的努力,好啊,很好,我的好孩子!”
被拆了骨头的子祟完全是个提线的木偶,唯有头颅尚且自由,闻言便坚持着抬起头来,呕了口血,仰视鬼帝那过于高大的背影,喃喃道:“我是……你的孩子?我不是……普通的煞童?”
鬼帝微微低下头来,衣角擦过的“簌簌”声也被放大了上万倍,宛若平地一声惊雷,震得他耳膜刺痛。
“你是我的孩子,子祟。你是我取万年里罪大恶极的枯骨亡魂,和地狱里经年不散的仇恨怨怒,炼化出来的,是我亲手创造了你,我的孩子,你是我所有的孩子里,最优秀的一个。”
子祟轻笑了一声,突然什么都明白了。所以他天生偏执而残暴,带着与众不同的强烈杀欲,所以他八百年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满地府只有他一个煞童参加了那一次三界大战,还莫名其妙地成了唯一一个平安回来的人,因为……
所有的算计,竟在他出生以前,就已经开始筹谋了。
不若说,他就是个卑微的提线木偶,一千年以来,一直被深深隐藏起来的牵魂丝提着走,每个一闪而逝的灵光乍现,每个一往情深的刻骨相思,还有那深陷在极致的孤独绝望里的癫狂,那沉溺于温柔的关爱承诺时的饥渴,一举一动,都不过是某个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一如现在,他被剔了骨头,用鱼钩刺穿血肉,就算意识清醒,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别人当个木偶似的控制。
嘁……
这种感觉,实在不算很棒。
☆、人间炼狱
他又轻笑了一声,沾了血的森森白牙越发明晃晃:“我……若是你的……孩子,怎会……被如此对待?”
鬼帝实在是太高大,为了能够审视他,而不得不尽量弯下了腰,衣袂摩擦的声音震得子祟脑袋充血,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却依然坚持着笑道:“你要我……还有什么用呢?父亲?”
父亲这个词汇,也不过是他听来的某个人间词话,父子亲情于他而言,比单纯的情爱更加遥远,遥远得甚至带了些可笑的意味,他从未想过,这两个字,竟有朝一日,也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心下不由飘远……
人间那些张狂的少年,喊“父亲”时的心态,也似他现在这般……憎恶吗?
鬼帝又坐直了身子,抬起宽阔大掌来,探进他头顶那一团灰色的雨云,牵动了牵魂丝,勾在血肉里的鱼钩将他提了起来,一直提到自己的面前,以便直视着那双深远的黑眸:“我要你心爱之人,头顶最后一根冠翎。”
子祟咬了咬牙,鱼钩拉动血肉的疼痛堪比凌迟,他想叫,却忍住了,狠狠咬了咬牙,有血液从嘴边渗出来,只道:“冠翎……?你要冠翎做什么?”
鬼帝勾唇一笑,苍老的脸上皱纹层层叠叠,使得那笑容十分诡秘,又把他提近了一点:“湛离的冠翎是瑶池之水所化,可以达成心愿,却唯有幻化成冠翎方可使用,子祟,好孩子,我要他许愿。”
他又嘲讽一笑:“许愿三界之中,我地府为尊吗?”
“不,我要他许愿,许愿我长生不死。”
可……身为岁与三界齐平的北阴酆都大帝,本就该是长生不死的。
子祟敏锐地往他身下一瞥,磅礴的煞气聚集在他脚下,令人看不真切,但他却是一惊:“你……在衰退?”
鬼帝仿佛是被戳了什么痛处,立刻暴怒起来:“不!我没有!”
自欺欺人般的怒吼越发确认了他此刻凄惨的境地,子祟也越发放肆起来,甚至低低笑出了声:“哈,所谓以地府为尊,不过是你为了给自己续命,打出的幌子罢了,你下了这么大一个局,创造了我,不过是想再多活几年?哈,可笑!”
他呵呵直笑,只是笑容里透着苍老,绝望之下,暴怒无双:“子祟,你也是会衰弱的,地府没有真正的长生不老,而仙庭却垄断了瑶池之水,唯有仙庭,才没有这样的困扰,子祟,若想地府长盛不衰,唯有……控制整个三界!”
“说到底,不过是身为地府的尊者,掌管死亡,却恐惧死亡罢了!”
鬼帝沉默了片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杀欲与算谋纵横,片刻后才故作安稳地说道:“我并不畏惧死亡,我只是注定与三界同寿,三界未亡,我也不应该提前消亡。”
子祟又哼笑了一声,身上血肉被鱼钩贯穿的疼痛渐渐麻痹:“那八百年前那一次大战,又是为何?牺牲地府所有煞君,只是为了安排我和阿离的相识吗?”
他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宛若闷雷:“告诉你也无妨,我的好孩子。八百年前那一战,不过是为了提醒仙庭与我地府加强沟通,以便三界再次动乱,就能第一时间将仙庭引出来,仙庭高高在上,唯有引至人间,才能与之交战,将其歼灭!至于我地府煞君,却从未少过。”
“什么……?”
他笑得越发大声,仿佛睁眼就能看见一切算谋全部得逞的曙光:“看啊,我的孩子,看看你的好弟弟,好妹妹们。”
子祟随即被牵魂丝提着,转了个身,鱼钩扯动时,已经麻痹的痛苦再次放大了一千倍一万倍,有血顺着衣角,一滴滴滴在了地上,渗入尘泥——他看见不远处黑压压站着许多“人”,四肢纤细而颀长,浑身漆黑,微微弓着身,以便让长得像手的上肢垂到地上,唯有扬起来的头上,长着两只三寸长的角——那是煞君的象征。
他心下蓦然一沉,一时连什么疼痛都顾不上,满脑子都是春分上神花源被炼化以后的模样,而鬼帝方才所说的“弟弟妹妹”,莫非……
“你把他们……炼化之后藏起来了?”
鬼帝凑近了过来,只笑:“所以才说,你是我的孩子里,最优秀的那一个。”
虽然这些“怪物”全然没有神志,战斗力却是不低,只是实在不太能讨人喜欢,唯有子祟,唯有他保持了神志,也有了自己的性格,也唯有他,长出了可以讨仙庭准神喜欢的样子。
子祟只觉胃里一阵翻腾,即便骨骼被剔,也忍不住颤抖起来,看着那乌泱泱的怪物大军,一时说不出话。
于是鬼帝又坐直了身子,端着那鬼界尊者高高在上的架子,轻轻挥了挥手:“去吧,好孩子,去人间大闹一场,去找你的心上人,去渡劫,去长生不老,去尽情发泄你的杀欲吧!”
他咬了咬牙,木然地看着自己被逐渐隐匿消弭的牵魂丝控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连深嵌在血肉里银光闪闪的鱼钩都隐去了形状,仿佛根本不存在,然而那举手投足间的扯动,无一不疼得他呼吸困难,每走一步,都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血脚印,他就这么,鲜血淋漓地走向人间,而身后,是鬼帝为侵占人间而准备的万千怪物兵团。
人间。
短短顷刻间,人间就已经成了炼狱,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没有四时,更没有生机,甚至连时辰都分不清楚,冰霜侵袭,唯有闪电成了唯一的光亮,四处都是烽火焦灼。
但人间虽然弱小,却有着众志成城聚沙成塔的强大凝聚力,太阳一消失,各方势力就都自发聚在了一起,就连岂无衣的禁卫,都正在赶来的路上,各路道君们则以宁亡人和知重女道君为首,聚于一处正商议着什么,他们四处奔走,就地在锦官城外已经枯萎的花圃上建起了一顶又一顶的应急营帐,紧急救助了不少百姓,然而每个人,都满脸肃穆一身是血,他们都经历了一场恶战,才勉强活下来。
独留岂无衣一个,险遭活埋,多亏知逢及时赶到,才堪堪赶在他窒息之前把他刨了出来,这会就是半个伤员,裹紧了自己灰扑扑的龙纹紫衣缩在了火堆旁,干巴巴地问道:“你又怎么来了?”
知逢也没管他家师姐那边的运筹帷幄,正专心致志地用削细了的竹签子烤一块鲜红鲜红的肉,闻言拿起来嗅了嗅,确认已经熟了,就给他递了过去:“吃吧。”
岂无衣见状下意识往后一仰,看了看红得不太正常的肉,眼角一跳,小心翼翼:“这……奇奇怪怪的,不是普通的肉吧?”
知逢又往前一递,十分诚恳:“这是飞鱼的肉,经《山海经》所载,吃了以后,能保你刀枪不入,我放心。”
他满脸都写着不容拒绝,岂无衣只好接了过来,又心下一暖:“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来锦官城,没跟着一起来只是为了赶去替我寻了这飞鱼肉?”
他目光一闪,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那脸颊上的红晕像极了哪位邻家的小妹妹,低声道:“差一点……就没赶上。”
那个时候,山川崩裂,大地哀鸣,花圃鬼门洞开,源源不断的煞童和怪物们正倾巢而出,宁亡人和师姐根本顾不上地下的情况,保命都来不及,他若是再去迟一步,或许……
挖出来的就是一具尚且留有余温的尸体了。
但幸好,封雪台已经离开,而且随着人间诸多英秀弟子奔赴而来,总算是勉强将这一片混乱的花圃暂时先稳定下来,只是,这期间付出的诸多鲜血,则是另一重景象。
“知逢……”
他深呼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时又带着少年明媚的温柔:“快吃吧,三界大战,是场苦役呢。”
岂无衣连忙“嗯”了一声,张嘴正要咬,连忙又把肉递到了知逢嘴边,小声道:“你也吃。”
他却伸手婉拒,摇了摇头,亮出掌心淡淡的疤痕:“我要预备着净血,不能吃。”
万一符箓用完了,他却因为吃了飞鱼肉刀枪不入,取不出净血来,岂不生生成了拖后腿的累赘?
见他不动,便又催促道:“快吃吧,我特意千里迢迢奔赴騩山才得来的,可不要浪费我送你的礼。”
岂无衣闻言终于咧嘴笑了开来,乐滋滋的:“这倒是,亲媳妇送的,管他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跪着也得吃完,谁叫我自己选的媳妇呢。”
原本正正经经的知逢小道君被他这一句烧红了脸,燎到了耳根后,连忙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就走。
“好嘛好嘛我闭嘴,快回来,不许走!”见他又默默坐回了自己身侧,便一边大口嚼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又嘀咕了一句,“脸红什么。”
“你!”
岂无衣连忙嘿嘿一笑,乖乖闭上嘴,将那块肉大快朵颐吃了个干净。
知逢这才略松了口气,在阴风里禁不住打了个颤。
☆、与子同袍
他见状,将那油腻腻的竹签子往火里一丢,也不敢细品这东西的味道,嚼着嚼着,强迫自己咽了下去,随即解开外袍就一把把他裹进了怀里。
知逢冷不丁被他吓了一大跳:“你干什么!”
他又笑,虽然满头满脸的尘泥,却依然是那个风流浪荡北疆王的模样:“岂曰无衣,同解战袍。”
知逢顿时在脸上绽开了一朵鲜红云雾,立刻挣扎起来,岂无衣连忙一把把他抱紧了,才改口道:“好嘛好嘛与子同袍!”
说着,将下巴抵在他肩头,看见这人间一片凄惨模样,忍不住紧了紧外袍,又低低重复了一遍:“与子同袍……”
知逢敏锐从他语调里听出了一种悲切,连忙放弃了挣扎,乖乖窝在他怀里,贪恋着这片刻的安宁和温暖,轻轻劝道:“会好的。人间众志成城,还有神君们和仙庭,一切都会好的。”
“嗯……”
“无衣……”
清润少年的体温困锁于外袍之内,逐渐弥漫,他忽然道:“知逢,待三界大战过去,人间必定损失惨重,一片肃杀萧条,你记得我们重建雁荡镇的事吗?”
少年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当初雁荡镇被穷奇毁成了一地废墟,后来他们二人留在雁荡镇,帮忙重建,不得不说岂无衣做事真的有一套,整个重建过程有条不紊,没花村民们一分钱,当然,期间他受了这厮不少调戏也是真的,以至于临走之时村民们为了报答岂无衣,差点给他俩按头办婚礼。
岂无衣却十分凝重地轻叹了一口气:“重建人间,必定要比重建雁荡镇花上更久的时间,你愿意等我吗?”
知逢闻言猛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双灿然明媚,自信得十分耀眼的眸子,不由片刻失神。
随即,他便又说道:“等我。等我五年。我一定能让这人间重回安宁,届时九州清晏,山河永固,无烽无火,无战无乱。到那个时候,我就去无名派找你,给你做开山大弟子,伤我替你受,血我替你流,好吗?”
知逢笑,温和而柔软,低低骂了句“傻子”,又理所当然似的靠在了他怀里,随即才说:“我们无名派,也没规定男弟子不能嫁人。”
岂无衣愣了愣,随后噗嗤一笑,乐不可支,这种低低的笑声,终于转化成了爽朗而兴奋的大笑。
以至于他竟然忘了答应一句——
“好,我来娶你。”
这句话,他终究没来得及说。
人间一片漆黑,阴风裹挟着霜雪四处侵占攻袭,唱出了一首四面楚歌,即便肉丨体凡胎自出英豪,各门各派摈弃所有大大小小的过节,自发聚集在一起,壮大成了一支绝不后退的誓死之队,也无法扭转凄凉的局面,他们壮志凌云勇往直前,却也渺小而柔弱。
——这就是人间。
湛离遭到煞气侵蚀,伤势过重,幸好被岂无衣一行拼死救了回来,只是以人间法术,暂且无法治疗或者逼退鬼帝的煞气,因此到目前为止都昏迷不醒。
他被安排在最大的营帐里,一直到神力恢复,这才缓缓醒来,轻咳了两声,睁眼一看,想起昏迷前变成怪物的春分上神,阴恻恻的鬼帝,还有……子祟。
这才慌忙站起身来,一把将帘帐掀开,就见外面一片漆黑,死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煞气,更是忍不住惊道:“怎……怎么回事?子祟……子祟呢?”
岂无衣和正在商量作战方案的宁亡人一行都是一惊,将手头的事一丢,就全部奔到了营帐前,只见湛离那一身残破的青衣依然狼狈,苍白着脸色,□□盘踞在他体内的煞气在他皮肤下四处游走,驱之不散,像一幅以人皮为底的诡异画作,深深地佝偻着腰,慌忙又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几人对视一眼,这才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们下去那洞穴的时候,就只见到神君您一人,未见子祟神君。”
知重女道君又轻声道:“大概是跟随鬼帝,回地府去了。”
煞气如针如刺,深深扎根于脊骨,疼得他低低喘气,呼吸艰难,抬首见天色漆黑如墨,无日无月不见星河,心下更是凝重而悲怆:“对了……鬼帝……这一切都是鬼帝的算计!他杀了春分上神!人间恐再无春色与生机,人间呢……?人间怎么样了?”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迟疑片刻,又齐齐摇了摇头,各自往后一让,以便他能一览众生相。
人间之惨烈,只要看一眼,就无不被深深震撼。
“这……”黑暗里又响起了一声刺骨的嘶鸣,八百年前种种,一齐涌上了心头,与现在相比,八百年前那一场……
竟仿佛儿戏。
脑袋里昏昏沉沉,但不妨碍他灵光一闪,突然想通了很多东西。
他以为这一切的算谋,是从那场堪称炼狱的三界大战开始的,然而现在看来,那也不过是这个大局中的一环,一场试水,一场试探。
——在更早以前,或许甚至早于他的出生,这个巨大的棋盘,就已经把他算计了进去,布得天罗地网。
“神君……这些师兄们,都是各门各派的英秀弟子,他们从各地赶来,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煞君煞童,他们分散四处,无端屠戮,一片混乱,以凡间之力,实在难以为敌,根本无法抵挡,如今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神君……可有办法?”
湛离只觉四肢百骸都更加痛苦,摇头是他唯一的回应,这种无能感让他更加悲痛哀恸,他热爱着这个人间,为这人间的五彩斑斓和生机盎然而心潮澎湃,他甚至愿意为了这个人间而努力渡劫,去长生不老,去位列仙班,去将永无止境的生命和时间,兢兢业业地奉献给这个人间,把它变得更美好,更明媚,可现在……
他所热爱的人间,却被黑暗和屠戮,给浸染成了一地哀鸿。
而他自己,亦是推动这一切的棋子之一。是他亲手,把人间,毁成了这个样子。
另一颗棋子,子祟,他又在哪呢,他在做什么,他……还好吗?
头绪纷杂,又多又乱,挤在他脑袋里,疼得快要炸开。
正此时,东方竟忽然缓缓升起了一束刺眼的光,照亮了这一整个惊惧的人间,道君们激动起来,纷纷指着天空奔走相告:“看啊!是太阳!”
“太阳出来了!太好了!”
“有希望了!光明来了!”
被绝望压抑了一天的人们喜极而泣,祷告相拥,欢呼着新希望的降临,而湛离,却不得不冷下了眉目,摇了摇头,刺破了他们的希望,凝重道:“不。那不是真正的太阳。”
火热的人群忽然又冷寂下来,良久,才有人压抑着哭腔,喃喃问了句:“什么……?”
“那是宵明和烛光,是舜的女儿,她们生而为光神,身上所发出的光芒,可与日月相齐,所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明亮得刺眼的光芒,神色依然十分凝重,想象着两个娇小少女在那样炽热的高温下,缓缓登上扶桑的场景,忍不住略略低下了头,轻声道:“真正的太阳……恐怕一时半会升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那十只凶悍而忠诚的太阳神鸟出了什么事,又是生是死,但他只知道,但凡这十只鸟儿还能正常工作,也不至于安排宵明和烛光两位公主纡尊降贵,来暂代光明。
人群里传来了低低的,压抑的哭声,随即,一种彻骨寒凉的绝望,就如同云雾一般,迅速席卷了这整支勇士誓死之队。
就连湛离,也难免绝望起来,他不过区区一个准神,当初对上疯狂状态的子祟都够呛,又何况整个地府倾巢而出的煞君和煞童?
除非……
仙庭能够及时出手!
他下意识抬起了头,果见云层里金光闪闪,禅铃的声音一步一颤,万天神佛踏着铃声一步一莲,缓缓从云端走了下来,领头的人慈眉善目,星目微阖,澄黄的僧衣外披着鲜艳的袈裟,大掌上悬垂的佛珠,每一颗上都用梵文刻满了佛经。
——是释迦摩尼大佛。
“佛祖……”
众人惊见神祗亲临,自觉上前一步都是亵渎,因此纷纷向后退了一步,眼见着上神们在庄严肃穆的禅铃声里,踏着祥云走到人间,而慈悲的大佛,终于将跌跌撞撞向他奔袭而去的湛离,一把揽进怀里,用温柔而磅礴的神力将他包裹,一点一点,逼出了鬼帝留在他体内的煞气。
“辛苦了,我的好孩子。”
“佛祖,人间……”
“没关系,世间无常,四大皆苦,所以万天神佛都降临此世,万事皆安,善哉。”大佛依然眯着眼,十分和蔼而慈善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地说,“好孩子,你该渡劫了。”
“什么……?渡劫?这时候……子祟他……”煞气被逼出,刺骨的疼痛顿时消失,以至于浑身一轻,湛离忽然又想通了什么。
重逢之时他几乎死在子祟手里,那时候他看到了临死前的走马灯,让他回想起自己名字的来历,他出生之时,大佛曾说过——
“余生颠沛,注定流离”。
所以他被起名湛离,再联想到这一千年来种种,他愕然惊问:“佛祖……也是下棋的那个人之一吗?”
☆、世事皆苦
他怎么就忘了,大佛的预知能力呢,从一开始,在目睹自己的诞生以后,就……预知到了今天的这一切吗?
大佛眉眼温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一如幼时,充满了为父者的慈爱:“好孩子,你诞生于我的欢喜,你在我的佛音祷告里,由我精心养护的柳叶所化,湛离,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我的孩子,依此修行吧。”
“佛祖!”
他沉默着不再理会,松开了怀抱,阖上眉目,顾自退到了后方去,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青年便借此上前一步,轻轻唤了句“湛离师弟”。
“你是……辰流师兄?”
辰流一身白衣银甲,高高束起的马尾透着风流的意气,手持一把碎天戟,友好地点了点头:“数百年未见了,有幸渡劫归来,为执战之神,奔走四方,未曾见你一面,惭愧。”
“辰流师兄……做了战神?”
他又点了点头,那双曾经也十分温柔而亲密的瞳孔里,此刻却写满了疏离和冷漠,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悲怆,深呼吸一口气,才说道:“人间大乱,此次不比八百年前,恐怕是场恶战中的恶战,你比我清楚,没想到我们……竟也要并肩作战了。”
想起上次辰流代表万天神佛定下子祟的刑罚之事,他只是垂首微微低吟了一声:“是啊……”
见他又迎着刺眼的光芒仰视那暂时稳定的“太阳”,辰流便低低解释道:“三足乌没事,是鵷神。它和三足乌一样,也归于异兽界管辖,负责调节日月升起的时辰,没有它,三足乌就不能出汤谷,人间也就没有了太阳。”
“什么……连鵷神都……”湛离垂首眉目深凝,语气凛冽,“句芒上神和春分上神也都……”
辰流轻轻嗤笑了一声,曜石般的眼睛轻眯,翻涌着令湛离十分陌生的杀意:“鬼帝这次,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话落,见湛离这幅眉目不松,脊背紧绷的模样,便又道:“别担心,日月那边,还有宵明公主和烛光公主,烛阴上神会辅佐她们,至少能够保证,人间日夜如常。”
“日夜如常……那四时呢?”湛离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一片枯柴,想起不久之前踏足于此时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灿烂花海,有些迷茫。
“靠你。”
“什么?”
辰流看着他那双前所未有的迷茫的双眼,一字一顿:“靠你。如今地府掐断了人间所有的生机,春分上神和句芒上神一死,人间就没有了四时和节气,鵷神之死,又封断了人间日夜,死气弥漫,生机不复,这样下去,整个仙庭也无法与之为敌。湛离,你是唯一希望,杀了他。神诏已立,只要你一渡劫,就可以立刻生效,由你继任春分,恢复四时和节气,为这人间带来新的生机,只有你,湛离,只有靠你,才能赢过地府,才能平息这场大乱,才能让这人间恢复成五彩斑斓的模样。湛离,杀了他!”
其实,湛离的脑袋里思绪繁杂,又受了重伤,一直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一直到现在,他眨了眨眼,越过师兄辰流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大佛不动如山的安定背影,忽然有霜雪,就这么从皮肉,一直渗透到了心肺里。
那高楼一砖一瓦逐渐攀高,每一间阁楼都珍藏了那么多的回忆,所有的欢喜都燃烧成了连天的希望,经年不熄地温暖着他,支撑着他砥砺前行,而如今,这座高楼,就这么轻易地倾塌成了一地废墟。
他越过辰流,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山与火海里,疼得他发麻发颤,他用尽气力,才终于走到大佛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一字一顿,泣血珠玑:“这是佛祖的意思,对吗?”
大佛双掌合十,捏着佛珠,闭着眼睛未曾回答。
“佛祖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一幕,你知道我落于局中,知道我出生后两百年,会有一场用来试探的三界大战,知道我会遇上子祟,也知道八百年后,我会被人算计,我会和他重逢,你知道我渡劫的对象是他,你知道这么多位上神和异兽都将遭到杀害,甚至也知道,接下去会发生的事,对吗?”
大佛依然巍然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湛离却在那黯然的静默里,流干了他所有的热情。
“佛祖……”他低声道,狭长的丹凤眼里闪烁着光芒,“我再也不爱这人间,再也不爱任何人了。”
他终于停下了捏着佛珠的手,却未曾睁眼,更未曾看他一眼,只长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湛离啊……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所有的欢喜与慈悲,是我的欢喜创造了你,也引发了千年之内的所有动荡,换言之,如今一切,皆是源于我,世事皆有定数,我不该再插手了。”
若不是他一刻心念起,诞生出了湛离,鬼帝定下的局就无法进行下去,说不定连子祟也不会被创造出来,各位上神和异兽都不会死,人间也用不着连着经历两场动乱,这一切……
究其源头,竟是大佛。
湛离得到了他的答案,站起身来,辰流沉默地看着他,看见他眼底的废墟之上,迅速用霜雪铸造了一座城,城门紧锁,遍地孤独,只可惜,城里那个青衣飘渺眉目清秀的少年,终究是一去不再复返了。
他也沉默了半晌,只觉手脚都冷得发疼,疲惫不堪,忽然又苦笑了一声,抬起头来:“师兄数百年前渡劫成功,杀了那个人的感觉,又是如何呢?”
辰流终于紧紧攥起了手,眉目却因痛苦而松动:“我知道,湛离……她死了,却永远活在我心里,日日夜夜,折磨着我,我罪该万死,我活该永世不得超生。可天下无罪,湛离,我知道这很难,但天下与他,你只能选一个。”
湛离心口钝痛,力量全被抽尽,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跪地,他想哭,可流不出泪,他想喊,可发不出声。
千种不甘,万般仇恨,都挤进了那颗断角所化的心,疼得几乎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和子祟?
辰流微微垂下了眉目,转身离开,只在转身之际,丢下了一句——
“选吧,湛离,世事皆苦,哪个更苦,你选吧。”
他仰头吐出一口气,见头顶晴空万里,无风无雪,一如他的心,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可实际上呢?
——却一片空白。
他的世界已经崩殂,就此空无一物。
唯有那个和自己一样,身处这场残酷算谋当中的子祟,依然占据了一方天地。
他的世界,居然崩塌得只剩了一个子祟。
曾几何时,他还心疼过子祟那一成不变空无一人的童年,现在想来,竟是五十步笑百步。哈,多可笑。
正此时,不远处空间撕裂,煞气形成了一片海洋,扬起了一阵冰凉刺骨的寒风,“咔咔”的响声密密麻麻,接踵而至,竟凭空大开了一扇硕大无比,几乎遮天蔽日的鬼门,那黑漆漆的怪物就这么踏着缓慢而诡异的步子,在活骷髅的簇拥之下,款款而出,黑压压聚集成了一支硕大的军队!
所有人严阵以待,就连刚从活埋里被挖出来的岂无衣,也亮出了银光闪闪的偕行枪,唯有湛离,在那黏腻厚重的风里,敏锐捕捉到了几不可闻的微弱血腥味,熟悉得令人心碎。
——是子祟。
湛离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向那与天齐高的鬼门,低低唤了声“子祟”。
他从鬼门里走出来,四肢僵直而神色凛然,一身黑红相间的衣服,依然透着疏离和冷漠,曾经那么高大的人,在这巨大的鬼门衬托下,竟显得那么渺小。
“阿离。”他嗓音里发着颤,又清晰地感觉到了鱼钩扯动血肉的剧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手脚在往下滴,却没有人注意。
他还想说什么,鬼帝却紧随其后,跨了出来,他只觉血肉一紧,被猛一扯,腾空而起,隐了形的牵魂丝就把他吊到了鬼帝掌心,他疼得一颤,脸色苍白,却忍了忍没叫出声来。
煞气纠缠着死气依然不断弥漫,所到之处,海也枯,石也烂,唯有鬼帝,巍然如山躲在煞气包裹之下,掩盖着已经逐渐消弭的双腿,见辰流所带领的神君队伍一丝不苟严阵以待,以一种保护之姿掩护着身后的人间队伍,想起了他自己带来的怪物军团,便轻笑了一声,声如霆雷:“佛祖,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