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然阖目打坐念佛的大佛这才站起身来,双掌合十略一颔首,语气轻快而平淡:“是啊。距上次一别,已有八百年了。”
“本尊敬重佛祖普度众生的慈悲,只是,自盘古上神以身化三界以来,一贯由仙庭主生,地府主死,辅佐人间,已有万万年之久了。可看这人间!弱小,低劣,人间的一切,生或死,今生或来世,都得由我们仙庭和地府携手相助才能造就,如此……人间却还妄图凌驾于三界,正所谓德不配位,佛祖难道没有不甘吗?”
☆、我来杀你
大佛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和蔼微笑,然而超脱与三界之外的佛骨和禅心,让他略带苍老的身影里依然透着遥不可及,他照旧那么平淡的一笑,似乎没有什么能真正打动他。
“错了,鬼帝大人错了。死是极大苦,地府本是承苦处,而仙庭,则是施乐处,有众生,方又苦乐,有人间,方有众生。无人间,无生死,则……无我三界。”
“佛祖慈悲为怀,我地府本不想造此杀业,只是……无人间,无生死,此言不假,可无生死,又何来人间?”
“所以三界并无主次,缺一不可,互相依存方才为正道。”
“佛曰修者不问世间过,如今佛祖乃万天神佛之首,是以为本尊有过了吗?”
大佛终于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渡尽天下人,如今……恐怕是渡不动大人了。”
鬼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苍老的声音低沉而阴郁,广袖一扬,掌心的子祟被猛一下提高,腾空吊起,血流如注,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别人没听见,可湛离听见了。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除了他,除了他的声音。
“子祟!”他声嘶力竭,嗫嚅着唇,他想说,生而为棋,千年的喜乐都不过幻境一场,他有多委屈,幼年的相识和成年的重逢都是别人的算计,就连心动都顺着别人的剧本,他又有多绝望,他还想告诉他,他为他挡过穷奇的牙,为他一步一叩首跪上九重天,为他动过一颗心,也为他而奋不顾身一往情深,想说今天份的“我喜欢你”,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
“我来杀你了。”
是你死我活还是同归于尽,来吧。
鬼帝怔了一怔,心底一沉,似乎没想到湛离会这么说,又深深看了子祟一眼,操纵着他一步步向前走去:“去吧,我的好孩子,去完成为父的心愿。”
“等一下!”
子祟的头颅尚且可以控制,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尽量转过头去,语气里寒霜遍地:“把我的骨头还给我。只有他,必须死在我自己手里。”
鬼帝又看了那渺小的青衣准神一眼,一挥手,便收回了牵魂丝和刺穿了血肉的鱼钩,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坠地,摔成了一滩姿势扭曲的烂泥,骨骼重新长出来的剧痛让他惊声尖叫,撕心裂肺。
“去吧,我的好孩子。”
——去让他许个心愿,去让他换来自己真正的长生不死。
湛离下意识地往前奔了一步,却又木然地停下了步子,看他艰难而又坚持着爬了起来,捏了捏肩膀又活动了一下手臂,这才咧嘴一笑,露出虎牙,笑容灿烂。
“阿离,来吧,来同归于尽,我们死亦同穴。”
耳边喊叫声震天,血肉横飞,终于冲破了屏障,纷乱地挤进了脑袋里——
煞气与神力轰然相撞,那些黑压压的怪物们迅如疾电,嘶吼着扑向这支誓死之队,辰流带领着神君队伍,宁亡人带领着人间队伍,正比肩作战,在绝境之下横生出一种某名的默契,金戈之声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知重女道君的悦耳琴音,知逢小道君用光了身上的符箓,只能用匕首割手心取血,岂无衣十分紧张地唤了他的名字,仗着自己吃了飞鱼肉刀枪不入,就不顾攻击地向他靠了过去。
就连在对比之下显得十分渺小的大佛,也被金色的佛光所笼罩,跟大山似的鬼帝缠斗在了一起。
种种声音,都糅合成了一团,转化成了另一种统一的嘶吼,整齐划一地向他齐声高呼——“杀了他”!
他微微皱着眉,缓缓祭出听羽,又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可以拖慢最后的结局:“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又为什么是我们?”
有煞气从子祟体内弥漫而出,像漆黑的雾气一般蒸腾而起,他一步一个血脚印,向他走去,脸上依然是那熟悉的笑容:“不过是命而已,我虽不信也不认,但我还是感谢命里有你。”
他说过,活了千载日夜,若有过一瞬的心动,无论生死,便都已值当。
他够了。活够了,也爱足了,这千年光阴,不算白负,此刻,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都无所谓。
“子祟……”
“你喜欢吗?阿离,你爱过我吗?”
他懂很多人间词话,天长地久相濡以沫至死不渝海枯石烂,他能说的想说的词,都有那么多那么多,然而他说出口,却偏偏是那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子祟又笑,爽朗而豪迈,摇了摇头:“可惜,我们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下辈子也不能。我们没有下辈子。”
他颤抖着,嗫嚅着,有灼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模糊视线,他得用尽全力才能阻止泪水流淌下来,握着剑的手不停颤抖。
而作为报答,他得到的,却是数十个阴森尖锐的笑面骷髅。
“来吧,阿离,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不得不开始后退,开始躲闪,极尽狼狈。
子祟却十分得意而兴奋,他乘胜追击,他穷追不舍,他每一招每一式,都奔着湛离的命门,一双眼猩红如血,一如他所言——
他等杀他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们骨血相融,他们同归于尽,哪怕灰飞烟灭,碎裂的魂魄也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没有神鬼之别,也没有高贵与低贱,他们永生永世,绝不会分离。
哈,多美啊。
杀欲染红了他的眼睛,他逐渐奔向失控和癫狂,咧嘴大笑,恣意而畅快:“阿离!来啊!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怕了吗?当初说过要杀我的人,不正是你吗?”
湛离被他追杀的毫无还手之力,一身是伤狼狈不堪,又往旁边一滚,才险险擦过了那滂沱的万千煞气之箭。
——是啊。
当初,在世间的芸芸众生里,独独选了子祟的原因,不正是为了这一天的未雨绸缪吗?
他想啊想,想子祟往日造下的杀孽,想他屠杀村落,想他灭了无名派的门,想他屡次生弑神之心,想他那颗染了血的小虎牙,哪一桩哪一件,不够他死上千遍万遍?可他的手依然颤抖着,神力不稳,几乎连听羽的形状都快化不完全。
心动以前,他以为自己能下得去手,可他心动以后,就再也不能。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为他违背所有的伦理与纲常。
哪有什么对错,又哪有什么是非,“子祟”两个字,就是他的律法,他的底线,他的全部和世界,活着为他,死了也可以为他。
天下也好,众生也罢,他不要了。
于是他忽然站直了身子,最后温柔地,灿烂地一笑,用尽血脉里仅剩的所有勇气和力量,听羽破碎消失,他张开手臂,拥抱着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说:“子祟,我不做神仙了,你杀了我吧。”
凭什么要他来承担这一切?天下万物芸芸众生,凭什么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凭什么谁都来逼他杀自己心爱之人?凭什么……凭什么把他一个人,置于天下与爱人之间的选择里?
他曾以为天蓝海阔,人间斑斓,他生而光明灿烂,磊落欢喜,他以人间为责,努力渡劫,一切都会向着更好更温柔的结局发展,而事实呢?
事实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过是颗棋子,他的诞生,他的名字,他在阴阳塾努力学习的那千年时光,都是这绝杀一步的铺垫。
他从未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而存在过,他身边的所有人,大佛也好师兄也罢,都欺骗了他背叛了他。
除了子祟。
而所有人,却都在逼他去亲手杀了这唯一不会欺骗他背叛他的心爱之人,逼着他亲手毁掉自己的世界,亲手拆掉自己建起来的高楼。
要么,做一个杀了心上人的英雄,要么,做一个保住了心上人却毁掉了整个人间的罪魁祸首。
——他终于明白,当初送他下界渡劫时,为何所有的师尊们都目光悲怆了。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杀自己的心上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子祟却停住了步子,收住了煞气,那双眼因突如其来的震怒而更加凛然鲜艳,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几乎咬牙切齿:“你骗我。”
“子祟……”
“你骗我!阿离,你又骗我!”他忽然向前跃起了一步,煞气裹在拳头上,冷不丁将湛离一拳打倒在地。
他脸一侧,和血吐出了一颗牙,木然发愣,脑袋里嗡嗡直响。
子祟又一次用膝盖顶着他的腰腹,一手按着他的肩膀,而另一手,凝着煞气握成拳,就悬在他脸上,怒火在深海一般的眼底滔天涌动。
“说要跟我一起渡劫的是你,一遍一遍跟我说喜欢的是你,要跟我同归于尽的人也是你!现在呢?你连还手都不敢!你一遍又一遍地失约食言,好啊,阿离,你怎么就这么软弱!你还真是个好上神!”
湛离心口钝痛,被压得喘不上气,几乎窒息:“连你也要逼我吗?子祟,我永远不会再向你刀剑相向,我要你活着,你是我的劫,可我不想渡了,子祟,我喜欢你啊……”
☆、来生再见
他又咧嘴一笑,随即放下了手,低下头亲昵地靠在了他颈窝,两个人就这样倒在枯败的花海里,在一片炼狱中紧紧相拥,天为被,地为床,一切金戈之声和厮杀叫嚣都消弭于无形,时光就此停驻,不再滚滚向前,仿佛天地间,仅余了他们二人。
“来吧,阿离,你曾与我做过约定,不你死我活,就同归于尽,忘了吗?来吧,无论结果是什么,哪怕万劫不复,我也无怨无悔。”
“刀剑相向也好,相爱相杀也罢,都是我自愿的,阿离,给我个痛快。”
湛离把他紧紧勒进自己的血肉,顿了半晌,才忽然道:“我好像从来没有抱过你,子祟,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顿了顿,灿然笑起来,眉眼里皆是欢喜:“好。”
精纯而澄澈的神力蒸蒸而起,天边流云万千,翻涌间,忽然降下了如雨一般的光屑,湛离曲起膝盖,猛一踹就将子祟从自己身上踹开,光屑随即倾盆而下,他紧随其后,手中祭出神剑听羽,欺身而上,步步杀机。
子祟包裹在煞气之中,欢快张扬,一边后退躲避,一边咧嘴大笑:“好,好啊!阿离,你来赴约吧!”
他踏足而起,被绵软祥云托至高空,垂眸看,大佛和鬼帝难舍难分,一招一式都足以毁天灭地,他现在方才知道,原来那温暖明亮的佛光,竟也有着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杀伤力。宁亡人手持那把断了一截的利剑不负,已经血染了半身,而知重女道君身姿飒飒,一手托琴傲然立于人群,拨弦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岂无衣如今刀枪不入,一手偕行□□耍得出神入化,几进几出,混乱的人群里,唯独不见了那年轻的知逢小道君。
耳边喧嚣更甚,千言万语,顺着耳朵钻进脑袋,又化而成为了另一个意思——“杀了他”。
好。
他顺天时,他应天命,你死我活也好,同归于尽也罢,来吧,都来吧,来个痛快!
“子祟,若有下辈子,我会把这人间所有最动听的情话,一句一句,全部都说给你听,今生还是太短,我来不及说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彼此都很清楚,再无转世的机会,却还是灿然一笑,又道了句“好”。
我们来生再见。
即使我们都没有来生。
曾几何时,他还以为这是人间最大的笑话,你等得再久,等回来的,也不会是你要等的那个人,来生再见,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的另一个读音。
可如今,他竟也无比期盼,无比庆幸着这个“来生”。
这两个字,实在是太好了。
子祟杀欲翻涌,他咧着嘴角亮出那颗虎牙,可他没有沉沦,没有癫狂,他的理智,正在和他以命相搏。
他想起初见之时那个青衣的小童,那身披霞光脚踏祥云的模样,干净得纤尘不染,而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翩然世外的高贵神祗,却主动凑了过来,温柔地给了他一个重逢的约定。
他又想起后来,重逢之时,他依然是九天之上不可亵玩的高贵模样,而自己,也一如八百年前的低劣和卑贱。他没变,自己也没变,多可笑?
同样也是这个人,在地府旁观自己受完刑以后,认认真真地问他——“要不要一起渡劫”。
他想起这个人曾那么努力地尝试着爱自己,他们因为两生契而不得不手牵着手,他们因为穷奇而并肩作战,他甚至还为自己一步一叩,求遍了满天神佛,那脊骨努力绷直而又弯进尘泥的模样,登天之时因寒冷而颤抖的模样,他都记得。
——他所有的模样,都深深刻进了他的魂魄。
而此刻,他所有的模样,都在他脑海里迅速翻涌了一遍。
他终于明白地府里的亡者们,为什么愿意为爱而死。原来情之一字,真的可以教人生死相许。
于是他又咧嘴一笑,淡淡的,温柔而灿烂,他说——
“嘿,阿离,我送你个礼物。”
随后,脊骨暴涨出一片煞气,凝作两片硕大的蝶翼,就这么铺天盖地,他向着他的怀抱义无反顾地奔袭而去,湛离下意识举起了剑,打算迎战,然而——
子祟没有攻击。
他飞跃而来,跨越神鬼之别,撇开整个世界的喧嚣,只是为了被那把优美的神剑,贯穿腰腹。
听羽只斩邪祟,不伤良善,然而它此刻沾满了子祟这个煞童的血。
他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径直奔进了他的怀抱,不偏不倚,湛离瞪大了眼睛,却被他一把,连同所有的伤痛都抱进了怀里,他依然低低地笑,他说:
“我不疼。阿离,我把我送给你。”
“子祟!”
湛离将他一把抱住,他手忙脚乱,他收回听羽,剑刃在他伤口里消弭,可他也依然阻止不了,怀中人的身体开始逐渐破碎,化作烟尘消散——一如破虚。
他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原来子祟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的,要轻得多,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我罪该万死,我十恶不赦,你却是干净的,我死,来成全你,没什么不妥。”他用手生生掰下了头上另一只角,笑得十分欢喜,“我总该送你什么纪念,可我一无所有,连这颗心都给你了,一只角在你胸膛,那就索性另一只也给你,我煞气强烈,我是整个地府最偏执邪气的人,以后就让我的断角给你辟邪。阿离,你去做神仙吧。”
曾经那样风华绝代的人,终于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子祟……子祟……”
“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不懂什么叫感情,我就是不想你死。”
——“阿离,我祝你长命百岁。”
他说。
子祟死了。
被心爱于他的准神湛离,亲手所杀。
当子祟的身体终于破碎,随着鬼帝一声“不”而彻底消失在战火之中,湛离——
渡了他的劫。
他如获至宝一般,虔诚地跪在枯萎的花海里,用双手奉着那一截断角,身上光芒自生,为他加冕,他头顶剩下的最后一片冠翎随风飘散成沙尘,早已立好的神诏在此刻执行,新的一任春分神就此诞生,光芒所至之处,花木复活,那鲜艳的生机骤然点亮人间,面前缓缓飘浮起了一卷展开的竹简。
——那是新的润物谱。
“湛离!用润物谱唤节气神归位,四时稳固生机重现,才能逼退死气!”辰流在人群里,一杆碎天戟已经血迹斑斑,抽身大喊道。
于是湛离用神力将那断角包裹,挂在眼前的润物谱上,如此一来,就谁也无法夺走这所谓的邪祟之物了。
他轻轻哼唱:
一唱“春雨惊春清谷天”,花圃里恢复了本来面貌,那连天的花海万花齐放,花团锦簇,甚至比原来的还要妖娆鲜艳,而他心里,却一寸寸灰暗下去;
二唱“夏满芒夏暑相连”,精纯澄澈的神力化而成为新的生机,无形弥漫开来,将所有的死气全部逼退,映衬着宵明烛光两姐妹的光,越发显得充满了希望,而他心里,却一点点地腐败坍塌;
三唱“秋处露秋寒霜降”,那些怪物由煞气和死气糅合所化,一触到生机就如灰尘般消散,地府的队伍不得不一退再退,而他心里,却逐渐被无边的黑暗所侵袭;
四唱“冬雪雪冬小大寒”,鬼帝终于轰然坠地,下半身都被生机消散,因为绝望而显得更加颓废,这场三界的浩劫,因为重现的生机而终于宁静下来,人间得以大胜而归。
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庆祝,人们奔走相告,人们喜极而泣,唯有他。
他的心一片漆黑,他的世界坍塌成一地废墟,他的眼看不到光明,他好不容易才学会的,所有的感情,都被他亲手砍断。
他冷漠,疏离,他不再热爱,也不再心怀赤诚,他终于成了另一个陌生的人,一个陌生而高高在上的神明。
心痛之甚以至于封闭了他的五感六神,浑浑噩噩,他甚至并未注意到身边的事,等他花了很多很多年才从其中走出来以后,再想起故人,就已经是一片物不是,人也非了。
知逢受尽了重伤,他勇往直前,流干了一腔心头之血,为了保护他爱的人和他爱的世界,将一身白道袍染成了红嫁衣,那些血污如蝴蝶一般翩飞,与亡故的禅灵子真人,竟还有几分相似,知重用尽了努力,治好了他的伤口,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他却就此长睡不醒。
岂无衣顿时丢了心魂,紧紧抱着他坐在花海里,没有泪,只是喃喃念了句——“与子偕行”。
你说谎,你怎么就不跟我偕行到最后呢?
他还曾答应过,以后的伤他来受,以后的血他来流,可他们怎么就没有了以后呢?他还等着大展宏图,然后为美少年弃江山,做个遗臭万年的大昏君,他还等着娶他,他怎么就连个机会都不给呢?
人世间一片苍茫而空旷,复苏的鲜艳花朵遮掩了前辈们洒在这片土地上的热血,掩盖了那些殊死搏斗的英勇痕迹,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一个永远不会再醒过来,而另一个似乎也永远不会再动弹。
宁亡人和知重没有说话,大家都没有说话,默默地离开,将这最后的时光,安然留给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是大结局了
☆、欢迎回来
有簌簌的脚步声轻响,缓缓向自己走来,岂无衣只道是知重,又紧了紧怀抱,万分不舍,声音发颤:“等一下,再等一下。我会亲自把他送回无名派的。”
“他还活着,可不是因为无名派的符箓有多厉害,只不过是阳寿未尽,命不该绝,他这是……乱了三界平衡所受的罚。”
——是醴女。
岂无衣却敏锐地从中听出了另一重意思,慌忙抬起头来:“什么意思?你是说知逢还有救吗?”
醴女身为败方,本该和狼狈的地府军团一块遣返,但仙庭先走一步,三方都已经达成了战争结束的一致,因此也没有人驱逐她,她正是地府撤离队伍的最后一个。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指尖轻点,化出了一张小小的招魂幡,上面写着他和知逢的名字:“按照生死簿所载,知逢一生平坦,寿八十而终,但他先杀跂踵,后猎飞鱼,为保你刀枪不入,而乱了三界平衡,所以现在才这样长睡不醒至死方休,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
“再加上你本来是要死的,”她支着脸颊沉吟了一声,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才道,“这也是三界的平衡,你本来要死,却因为他给你准备的飞鱼肉而免于一死,多了几十年寿命,所以,现在大概就等于他用他的命,换了你的命。”
岂无衣毫不犹豫:“那要怎么样才能换回来?”
醴女努了努嘴,示意现在已经成了个活死人的知逢:“他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弄成这个样子的,想换回来……可没有那么容易。”
“要做什么我都可以!”
“那你愿意放弃转世轮回的机会,和以后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给我做阴兵吗?”
岂无衣一怔,又低头深深地看了怀中美少年的睡颜一眼,笑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可否把我未来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和安平喜乐,都给他?”
“那你是同意了?”
他点了点头:“我同意,只要能救他,没什么我不能同意。”
醴女这便腾然起身,衣角带风:“那就走吧,从今以后,三界戒严,关系更加紧张,恐怕不能再随意往来人间了。”
岂无衣脱下因染遍了鲜血而变得沉重的湿披风给他盖上,这才轻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起身走了两步,鬼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却又停下了步子:“我能等他醒来再走吗?”
“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阴兵,但我得先把本不属于你的寿命耗尽,从生者成为亡者,只是这么一来,你就会变成一个垂暮老人,他不一定会认得你,你还要见他?”
他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怆然一笑:“我不放心。”
他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无边花海,会不会寂寞,会不会以为大家都把他抛下了?他的伤还会不会疼,他以后又要怎么办?
光是一想起,他就觉得,心都要疼碎了。
醴女自从与禅灵子那一决战,大哭一场以后,竟也十分开明地成长起来,对人世间一切感情都报以十分温柔的尊重,因此从容点了点头,顾自转身一步踏进了鬼门,挥了挥手:“好吧,稍后我再来接你。”
“好。”
他应罢,目送着自己的“新主人”消失在黑洞里——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稍微了解一下自己往后余生数不清的岁月里将要侍奉的主人。
时光白驹过隙,只在他一个人身上迅速流逝,就连衣服,也饱受风霜雨雪与时光的摧残,迅速褪色残破,铮铮儿郎岂无衣,就这么瞬间佝偻,一头青丝变华发,苍老了几十岁——这几十年的寿命,都是他从知逢身上偷来的。
不过没关系,知逢会醒来,会一生平坦无波,会健康而长寿地活到八十岁,这就够了。
他并没有等很久,片刻,知逢便醒了过来,知重的符箓已经治好了他的外伤,因此他猛一睁眼,就从地上弹了起来,身上盖着一件湿重的披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岂无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蓝地阔,百花齐放,一片安宁祥和,身边空无一人,唯有一乞丐似的老者,站在一片花海之中。
“老人家,你见到北疆王了吗?”他问。
“老人家”呵呵直笑,眯着眼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祥和蔼,拖长了语调,悠然“哦”了一声:“你说殿下啊,他往那边去了。”
知逢没有犹疑也没有多想,扭头就往他指的方向一路奔袭而去——向离岂无衣越来越远的地方,永不回头。
“这样就满意了?”
他看着白衣少年绝尘远走的背影,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会平平安安活到八十岁。”
“也会等你到八十岁。”
“不等最好。要是等了,就只能盼他来生,没遇上我这么个祸害。”
醴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白色的背影一眼,直到那背影湮灭在云端,才终于轻叹一声:“要是我没有渡这个劫就好了。”
老者却袖中一抖,亮出那把依然银光闪闪的偕行枪来,上手一试,还能耍出漂亮的花枪,因此便爽朗大笑:“走吧!从此以后,我岂无衣,便任由神君差遣!”
醴女轻笑了一声,只道了声“好”。
后来?
后来啊,转眼就是千年,湛离成了春分上神,久居于仙庭深处的屠苏台,冷漠,疏离,给自己筑起了一道高墙,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他谁也不信,就连曾经千般向往万般赤忱的人间,也再难讨得他的欢喜。
曾经,他所深爱的人,都已经走远,将他一人独留于这大千世界,天下芸芸众生各有归宿,唯有他,身边再空无一人。
三界战乱平息,仙庭和人间对地府的隔阂更深,鬼帝正在逐渐衰落,经三界长达数年的裁定,终于决定将他拘于归墟,永坠无边暗夜,自己等死,而地府,则交由北阴酆都大帝之下的五方鬼帝共同管理。
辰流虽为战神,却并不喜欢征战,因此自请接替鵷神的工作,前往汤谷掌管日升月落的时辰,太阳神鸟们得以正常工作,宵明烛光两位公主也自然回到了她们的居所大泽。
宁亡人于此一役结识了真元派曾经的小师弟,如今的掌门人陆宣之,被请回了自己的门派,只逗留了几天,将往事一一转述,勉强算是给背负了一生骂名的信庭还了个公道,然而,他最后还是决定一人一剑云游四海,四处斩妖除魔,积德行善,只是积下的阴德全部捐给了信庭,他所犯之错,其因在他,这些罪过,应当由他自己来受,而不是信庭。
后来他寿终正寝,信庭在他的慷慨捐助之下也终于提前赎清了自己的罪过,得以转世轮回,两个迟暮老人在地府只一擦肩,便是永别。
然而这一擦肩,却花费了太多勇气和磨难,以至于,他们再没有曾经少年时的勇敢,能够多看对方一眼。
知重女道君在那一战里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使被灭过一次门的无名派再次声名远扬,壮大起来,她终生未嫁,修水真人逝世后,由她继任掌门,在无名派的竹里雾居立了十六个灵牌,破虚的排位,就立在禅灵子旁边——即便她知道这两个人都灰飞烟灭再也不会回来,也依然忍不住对着那个名字深深怀念着曾经种种。
破虚曾许愿她像个寻常姑娘一样,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可她到底成了一个不寻常的姑娘,而他最后想做的,也只不过是留在那个人身边罢了,既然前世未能做到,那就只能由她这个来生,来帮忙实现了。
知逢自醒后,就踏入了无穷无尽的寻寻觅觅里,只是他耗尽了八十岁以前的所有寿命,也再没有找到这位大弟子,他穷此一生没有收过弟子,只是……曾经许诺过替他受伤替他流血的俊秀少年郎,终归还是不要他了。
至于岂无衣的骁勇善战和刀枪不入,则成了人间另一个传说,那个特立独行风流浪荡的登徒子逐渐被人所遗忘,人们记住的,只有一个立下赫赫战功,保卫了人间以后却无端失踪的英勇北疆王。
——到最后,所有的人都堕入轮回,一段奈何桥,一碗孟婆汤,再深切刻骨的喜欢,都不复存在。
独留湛离,做了千年的春分神之后,连个能喝酒的人,都找不到了。
他开始迷恋上了收集遗物,缓缓展开润物谱,上面挂着一截断角,而竹简里,还夹了一片桃花书签。
那是夭夭两百年前下界渡劫的时候送来的,没想到,当年答应她教她下棋的承诺虽然失了约,但那句“以后都不笑”,却是一语成了谶,他余生千万岁月,竟已经忘了如何欢笑了。
至于这丫头渡的劫,那就又是另一个令人心碎的凄婉故事。
他于是合上竹简,拾起旁边自己酿的桃花酿正要喝,却发现挂在卷上的那一截断角无端一颤,他惊了一惊,手一抖,酒杯摔成了碎片,随即,便见断角落地,炸出了一阵白雾,迅速弥漫,当雾气消散,空旷的屠苏台上,就留下了一个孩子,一头黑发杂乱的披散着,眨了眨眼,容貌与故人,一别无二。
——子祟留下给他“辟邪”的断角,经过千年浸润,化出了一个小准神。
那孩子一脸迷茫的看着他,张了张嘴,还不会说话。
他却嗫嚅着嘴唇,想哭,生生又忍下了,转而一笑,灿烂,明媚,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光,照进那孩子心里,他被惊得后退一步,又奔上前去,将那孩子揽进怀中,紧紧抱住,用压抑着哭腔的声音,轻轻说:“欢迎回来。子祟,这一次,我来教你人间词话,好不好?”
你看,只要等得够久,该回的人,都会回来。
曾经刻骨铭心的永别,只是另一个跌宕故事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萍水相逢,江湖幸甚,感谢你们看我的书,若我的故事能带给你们一丁点感动,就是最大的欢喜。
谢谢追到结尾的每一个小可爱,诸多缺陷和遗憾,以后会慢慢改正,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