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帝说过,你的性子,便是在煞童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凶暴,现在看来,果真近千年了都没有磨平一点,既然知道地府和仙庭已生嫌隙,就不该再去打一个准神的主意!子祟,你生弑神之心,你可知错?”
极致的痛苦几乎让他失去意识,然而嘴角却依然疯狂上扬,笑得格外愉悦。
什么三界平衡,什么芸芸众生?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要湛离!他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狭隘还无比低贱的煞童罢了!
她仿佛已经不耐烦,抬手间厉声道:“认不认错!”
他轻呵了一声,干脆利落:“不认。”
再痛苦的折磨,也拧不过他这颗已经偏执到了极点的心。
杀人于他而言,宛如呼吸一般而言是种本能,他杀湛离,何错之有?
要他认错,不如让这三界律法来认错,为何在创造出湛离那样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准神后,还要再创造出他这样肮脏而不堪的低劣煞童?
让他从忘川河底爬出来的时候,经过他同意了吗?
醴女越发恼怒,伸手还想让这花开得再猛烈一些,虚空之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苍老的声音。
“醴女,住手。”
她一惊,连忙收回手来,向那一片阴郁的天空恭恭敬敬道了句“鬼帝”。
酆都大帝并未现身,只有苍老的声音从遥远的天幕之下传递过来:“子祟,去吧。”
他从花丛中抬起头来,忍着全身上下近乎麻木的痛苦,冷冷问道:“去哪?”
鬼帝顿了一顿,良久,久到子祟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才突然说:“去渡劫。子祟,去吧,去渡劫。”
他嗤笑,一双眼反而亮得可怕:“这劫,又有什么好渡的?空有无穷寿命,却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没弄清楚,那要这寿命有何用?活来玩吗?”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湛离那张近乎完美干净苍白的脸,想起他站在万千霞光之下遥不可及触不可得的身姿,想起他躺在自己身下奄奄一息逐渐死去的模样……
湛离……湛离!
他想要他,想再次把他按在身下,掐上他的脖子,享受他微弱的挣扎。
他不想去渡劫,只想要他,想……杀了他!
醴女又高高扬起了手,因为他的顶撞而眉目深锁:“子祟!”
“醴女。”
她只能又愤愤放下手。
“子祟,你不想渡劫,可你……已经有了人选了,不是吗?”
有了人选……?
是湛离吗?
他想要杀了他的心,也是一种感情一种爱吗?
他不懂。
“弑神……也是爱吗?”
酆都大帝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大胆放肆的想法惊到了,倒是醴女率先反应过来,又要举起手:“子祟,你越发放肆了!”
“醴女,罢了,让他去吧。”
“鬼帝……?”
什么叫“让他去吧”?这小子连神都想弑,就这么由着他去,人间还不成血海?
然而酆都大帝再不出声,只恍惚从遥远的虚空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太轻太轻,以至于醴女一个晃神,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见。
子祟自知这一次的责罚已经结束,终于站了起来,大幅度的动作牵动了血管里的花茎,使得伤口撕裂,汩汩出血,剧烈的痛苦让他一时连站都站不稳,他却只顾跌跌撞撞地稳住身形,坚持着往前走,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那么深,又那么决绝。
醴女眼见着他染血的背影逐渐走远,忽然叫了声“子祟”。
他回过头,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依然带着漠然和冰冷。
那种冰冷让醴女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叹了口气:“我也是煞童出身,我和你的劫数都是一样的,子祟,我们都得学会怎么去爱,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子祟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从自己的血管里抽出一根格外粗壮的花茎,随意往地上一丢,扬了扬手:“不愧是学会了七情六欲的煞君,后悔?我可不懂。”
醴女嗤笑一声,没把他的嘲讽放在心上。
她还是个煞童的时候,也不懂,“后悔”是一种多么让人撕心裂肺的感情。
子祟转身离开,坚持伪装着决绝的背影,一直躲到无人之处,这才重新坐下,仔仔细细把自己身上开满的花一朵朵摘了下来,像一只刺猬在一根根拔掉自己的刺,忍不住嘶嘶倒吸着凉气——
像一只野兽。
困兽之斗,犹不愿让任何人撞见自己舔舐伤口的动作。
他偏执成疾,哪怕血流成河,也不愿喊一句疼。
何必呢,反正没人心疼。
待摘干净身上的花,他才在手上燃起了宛如火焰的煞气,在掌心烧灼成一团符文,落地而成阴兵。
“人呢?”
“在无名山。”
“无名派吗……”
他眯起眼,说起无名派,他倒还有点印象呢。
当年蓬莱山巅那个鲜衣怒马风流放荡,动辄问候人祖宗十八代的所谓“真人”,以及那把缠得五颜六色的琴,实在是令人难忘。
伸手一捏,煞气消弭,阴兵也随之而猝然消失,又用煞气凝在指尖,在空中写下了另一道图案诡异的符文,蕴含着更强大也更可怕的力量。
符文落地而化出一道烟雾,当烟雾消弭,出现的就是一张年轻,苍白,而带着满满疲累的脸。
他和旁的阴兵不一样,穿得干净朴素,头发也一丝不苟,脸上除了眼下浓浓的黑眼圈以外,连一丁点死气都看不出来,甚至一双狭长的瑞凤眼中还带着一丝温润的光彩。
“破虚见过神君,不知神君唤在下何事?”
子祟不太喜欢他。
他的阴兵分高低两等,低等的连神志都没有,大多都是一次性使用,但高等的通常有更为强大的力量,也有自己的神志,破虚论起力量来更是数一数二,只是……
他死之前是个一丝不苟规规矩矩的人,和他已经不是性格相反了,简直是八字不合。
就是这认认真真下跪行礼的动作也让他十分不爽,皱了皱眉,强忍着杀自己阴兵的冲动,这才说:“去无名山,带路。”
“无名……山?”破虚端端正正的身姿忽然一颤,已经数百多年没有变换过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子祟嗤笑了一声,带着些许嘲讽:“怎么,在你们凡人之间,这叫……想家吗?”
他垂首郑重地摇了摇头:“破虚不曾想家。”
“那就走吧。”
破虚这才应了声“是”,乖乖站起来在前领路。
他只是个阴兵,立下过绝对的主仆契约,对于子祟的所有命令,他都必须无条件遵守。
无名山。
湛离再如何强调准神与上神的区别,也不可能让无名派这一群或老或少的道君们把他当普通人对待,更没有办法改变知重女道君把那把五颜六色的忘虚琴再供起来的想法,毕竟他小时候,刚拿到大佛送给他的听羽时,也曾有过一样的想法。
而且……
兴许是身为大弟子的原因,使得她自小就开始照顾管教这些小师弟,养成了一副老妈子性格。
只要他一动,知重女道君就揣着一颗喋喋不休的心跟得寸步不离,恨不得摆个香案给他供起来,这又严谨又拘束的性子实在是跟放浪形骸的禅灵子相去甚远,让他每每都忍不住想笑。
要是禅灵子知道自己转世成了这样一个姑娘家,估计……
得气到再投一次胎。
而且知重女道君操的心还不少,她操心湛离这个准神的饮食起居,还操心小师弟知逢的人身安全。
知逢初次下山就去了复州山那么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只能带来瘟疫的凶兽,实在是很难让人放心,更何况还一去那么多天,若是自己,早该回来了。
湛离知道担心师弟师妹的感觉,正好自己也确实叨扰得够久了,只好向她道:“既然这么担心,不如我陪你去找找他?”
“什么……这,这怎么好麻烦神君?”
湛离叹气:“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用叫我神君。”
禅灵子可是敢当面叫他“小破孩”的狠人,时隔八百年,知重女道君再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对着他一口一个“神君”,实在是让他适应不了。
奈何知重女道君并不是真正的禅灵子,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是禅灵子,再加上湛离浑身自带的闪光特效,出口就是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神君自谦了。”
他又大叹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直接叫我一声湛离吗?”
知重摇头:“不能。”
湛离:……
面对这位女道君,他短短几天里叹的气,快比给夭夭收拾烂摊子整整两百年的都多了。
果然,禅灵子就算转了世性格大变以后,也依然是他的一大克星。
“知逢从未离开过无名山,可能只是迷了路而已,此等小事,实在是不敢劳烦神君相助。”
☆、异兽孰湖
湛离也不想再追究她过于尊敬的态度了,只觉头疼不已:“所以没有我这个‘神君’,你打算怎么找你那个迷路不知道迷到哪里去的小师弟?”
知重女道君:“……”
“你知道他在哪吗?”
“……”
“你有办法联系上他吗?”
“……”
“而且他身上还带着一只会带来瘟疫的凶兽?”
知重女道君选择放弃:“那……神君有办法?”
湛离一笑,有些自信又有些小小的狡黠:“去取一样你师弟用过的东西来。”
她闻言连忙一溜烟去拿了知逢小道君的笔来:“上神,笔行吗?”
他一伸手,有神力凝聚包裹在笔上,众目睽睽之下,那支笔就在他手里腾空转了个圈,笔尖直指前方!
“这……”
他理直气壮往前走:“这叫寻人术,一个小法术而已。”
“神君去哪?”
“去找你的小师弟!”
知重哪敢放任他一个人去,抬步就要往前追,见师弟们探头探脑的,忍不住又冷着神色叮嘱道:“一个个的不去练功,瞎看什么?等我回来了查你们功课,答不上来的都给我等着挨罚!”
师弟们早就习惯了大师姐没什么威慑力的训斥,笑嘻嘻应了声“师姐再见,神君再见”,便做鸟兽散,个个跑去练功了。
她这才放心,加快了两步追上湛离。
谁又知道,这句不轻不重的斥责,竟就成了永别呢。
寻人术只是一个小法术,虽然简单,却也有着致命的缺点——太慢!
本来,他和知重女道君都是可以凭虚御风日行千里的,现在却被这个寻人术生生拖慢了脚步。
寻人术指引的是直线方向,这一走,就路过了原先深受跂踵所害的小村庄。
“对了,神君,前面就是之前那个小村,要进去看看吗?”
湛离脚步一顿:“罢了,三界有隔,我实在不该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不过……”
他回头一笑,果断转了个身往远处的山林而去:“我还有故友要去探一探。”
“故友……?”
他径直带着知重女道君从山林绕路,绕过来那已经恢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的小村庄,在浓密的山林里穿行,直到气温微凉,终于又走到了那个小小的积水潭——原来这积水潭不是因为夜雨,而是自始至终没有蒸发过。
“神君的故友,居然住在这里吗?”知重女道君眨了眨眼,面对这林子深处的湿气和幽暗,有些叹为观止。
她实在是难以想象这里有人住的样子。
湛离便笑:“我这两位故友,倒也不是人。”
正此时,耳边便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噫,神君回来了!”
他一抬头,就见两只小松鼠果然窝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树枝上,这便伸出手来:“嗯,我回来接你们回家去。”
“回家?”
“是啊,这位知重道君,帮你们把那怪物赶走了,你们家里安全了。”
两只小松鼠这便激动地上蹿下跳,顺着树枝一路跃行到了湛离手里,另一只则从湛离头上的发冠,直接跳到了知重女道君肩头,给她手心里塞了个又大又饱满的松果:“谢谢仙女姐姐!”
她却茫然地奉着那颗大松果,眨了眨眼:“神……神君的故人,是两只松鼠?”
湛离闻言也忍不住茫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两只大眼瞪小眼的松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听不到它们说话?”
她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身为凡人,她苦修一世,也修不出太多的特殊技能,比如和动物交流,但这一点对湛离这个植物所化的准神,却是信手拈来的天赋之一。
于是便温柔一笑,拢了拢袖子,叫两只松鼠都到他怀里来,摸了摸两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它们刚刚管你叫仙女姐姐。”
小松鼠又是一蹦:“松果是礼物!最大的!”
他乖乖重复了一遍:“还有,松果是礼物,而且还把它们最大的存货送给你了,感谢你收服跂踵,让它们可以回家。”
知重女道君只看见两只小松鼠在他怀里叽叽喳喳的,被他这么一翻译,再捧着那颗大松果就有些心下一暖,非常郑重地将那颗松果藏进了袖口,又认认真真地向两只小松鼠点头示意:“多谢你们的礼物。”
两只小松鼠兴奋地上蹿下跳:“仙女姐姐不用谢!”
他微笑着重复:“不用谢。”
于是知重女道君就被逗笑了。
“好了,走吧,我们送这两只毛茸茸回家。”他说罢又低头看了怀里两只松鼠一眼,“对了,你们家在何处?”
“前面有座山,叫做崦嵫山,就是我们的家啦。”
湛离突然凛起了眉目:“等一下!你们一开始是不是告诉我,那只怪物就在你们家里,跂踵最初是在崦嵫山?”
“是呀,神君怎么了?”
湛离只扭头看了知重女道君一眼,惊道:“不好……崦嵫山里还有异兽孰湖在呢!”
他当即一抬手把两只小松鼠挡住,道了句“走”,便急匆匆踏云而起,径直奔向前方崦嵫山。
孰湖是山海经所载的一种异兽,久居于崦嵫山。
盘古上神开天辟地的时候,化出了除人以外的芸芸众生,其中有一部分得了生机氤氲,进化出了与众不同的外貌,少部分还拥有了诸如跂踵引来瘟疫等等特殊的能力,久而久之,就单独划出了异兽界,独立于三界之外,却又隶属于六道之中,多年以来,与人间井水不犯河水,三界都尊重异兽们的存在,形成了另一种平衡,因此……
若孰湖出了事,可就成了一件足以影响三界平衡的大事。
一人一神踏着风,迅速赶到了不远处的崦嵫山,原本跂踵莫名出现于此,整座山毁了一半,所有的生物,除了死的,活的都已经和两只小毛茸茸一样,背井离乡,现在跂踵消失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山上的生物能回来的也都回来了,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唯独……
显得有些寂然。
“糟了,孰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湛离紧紧拧着眉目,低头问两只小松鼠:“你们山里,是不是有一匹长了翅膀的马?尾巴像蛇,还长着人的脸?”
两只小松鼠面面相觑,结结巴巴道:“没见过。”
“什么?”知重女道君越发急切起来,“难道孰湖已经……”
“不,松鼠的寿命只有不到十年,它们俩没见过孰湖,很有可能是因为孰湖在跂踵来之前就藏起来了。”
“那怎么办?要怎么确定孰湖的安危?”
湛离看着她,忽然笑,轻轻一眨眼,藏着些算谋,狡黠得像只妖狐狸:“那就要劳烦道君,在山里多走两圈了。”
她没法拒绝这张一笑起来满脸闪光,透着绝世风华的脸,微微红了脸颊,就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听了他的话,在山里毫无头绪地乱转起来。
硬着头皮转了两圈,知重女道君才回头对着悠然抱着两只小松鼠,满脸狡黠笑嘻嘻的湛离道:“神君,这……”
莫名其妙的,让她漫无目的地一气乱走,又有什么用呢?
湛离眼一瞥,就见她身后蹿出来一个黑影,笑容越发灿烂,什么也没说,顺便还一把把怀里惊得毛都炸起来的两只小松鼠给挡住了。
知重女道君被他笑容一晃,怔愣一瞬,忽略了身后的阴影,随即天旋地转,下一秒已经腰间一紧,双脚离地被举了起来,千钧一发之际,灵巧一旋,生生扭过身就是一踹,袖中符箓出手,贴了对方满身。
她趁机翩然落地,下意识挡在了湛离面前,指间捏着符箓,紧张说道:“神君小心!”
说罢,这才有空细细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对方下半身是马,上半身却是个男人的模样,马背上还长了一对雪白的翅膀,马尾却长得像蛇尾,她那七道符箓,全部贴在他胸膛,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你是……”孰湖?
湛离终于放出了那两只被他捂了一路的小松鼠,让它们俩一跃而上爬上树顶,这才道:“你好,孰湖。”
孰湖没有理会他,只是眼巴巴盯着知重女道君看,委屈巴巴:“凡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暴了?”
因着孰湖上半身是人形,知重居然也能听懂它说的话,被它气得磨牙,湛离却没能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它又哒哒上前一步,可怜兮兮地伸出手来:“抱抱。”
知重女道君:……
他笑容扩大,倚着树木抱着肩,乐不可支,一副慵懒气质:“没关系,孰湖没有恶意,只不过是四海八荒之中,最喜欢凡人的一种异兽,凡人吸猫遛狗,它不一样,它撸人。”
而且……
喜欢人便也罢了,它还偏偏喜欢举高高。
孰湖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凑上前去又眨了眨眼,眼里雾蒙蒙的:“抱抱嘛……”
格外高大的人马兽,脸上表情看起来却像个孩子,后有湛离前有它,等知重女道君意识到被算计了就已经晚了,无法拒绝,只好委屈巴巴地张开双手,像个孩子似的被孰湖举了起来。
☆、世风日下
它眼睛里似乎闪着晶亮晶亮的光芒,希冀宛如星辰碎裂跌落汪洋,它举着白衣的少女,就像在端详一件放在月光下的珍宝,喃喃赞道:“人这种异兽,怎么这么可爱啊。”
湛离也笑:“是啊,四海八荒,三界六道,众生芸芸三千万,独有凡人,是最欢喜可爱的一脉。”
孰湖真的很喜欢人类,也真的将凡人当做人间至宝,非常激动地抱抱以后,又十分礼貌地将她放下,根本不介意她贴在自己胸口的七张符箓,反而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当初女娲上神造人,我在旁目睹。这些凡人每一个都长得不尽相同,有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声音,还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习惯,那满地乱跑辛勤劳作的模样,实在是三界唯一,无愧于最美一族的称号,只是崦嵫山久无人迹,我都已经上千年没看到过活人了。”
湛离看了一眼依然处于懵懂状态的知重女道君,又轻轻“嗯”了一声,所以,他才想渡劫呢。
他也喜欢这些凡人,更热爱着整个人间,只是人间太过娇弱,所以,他才想真正位列仙班,为这个人间的美好未来而兢兢业业努力付出。
“对了,你是仙庭来的吧?怎么想到来我崦嵫山?”
“路过,顺便送这两只迷路的小松鼠回家。”
两只松鼠顿时上蹿下跳起来:“谁说的!我们才没有迷路!”
“就是就是,要不是那只怪物把山里弄得乌烟瘴气,我们才不会走。”
这下就轮到孰湖一脸懵懂了:“什么怪物?”
“你不知道?”
它摇了摇头。
“是跂踵,它跑来你的山头,把你山上除你以外的活物都逼得背井离乡了。”
孰湖一边撕下自己身上的符箓,一张一张叠好,一边又“噫”了一声:“我这里久无人迹,无聊得很,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听见你们的声音才醒来。不过跂踵不是在复州山吗,它又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照理来说,我们异兽,轻易是不会下山的,有山神看着呢,又何况是跂踵这样会带来瘟疫的凶兽?”
像跂踵这样的,都被山神看得死死的,哪怕自己想走,山神也不会轻易放过,哪这么容易就让它千里迢迢赶到崦嵫山来。
湛离闻言,便忽然站直了身子,严肃起来,紧紧拧起了眉:“如此……倒还真有些奇怪。”
“那跂踵现在呢?”
“这位道君的师弟正在送跂踵回复州山的路上。”
知重女道君连忙又补上了一句:“我们此行就是去找我的师弟。”
忽略下半身的马身,孰湖上半身简直是风度翩翩,微微一颔首,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箓十分郑重地交还给她,这才严肃地一躬身:“那就劳烦神君前往复州山问一问了。”
他点头:“交给我吧。”
说罢,又重新施展了一次寻人术,和两只小松鼠道了别,眼见着他要走,两只小松鼠连忙啃断了脚下的一截树枝,从他肩头飞跃而过,就将树枝留在了他手里:“神君神君,送你礼物!”
他低头一看,惊见手里是一小截树枝,还带着一朵小红花和几片构树一般的树叶,树枝上有着黑色的纹理,当下打了个颤,顿觉牙疼:“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两只小松鼠对视了一眼,非常灵性地摇了摇头,异口同声:“好看!”
管他是什么东西呢,好看就行了。
孰湖嗤嗤一笑:“没关系,神君拿着吧,丹木脾气好,不会介意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
《山海经》中所载,是为后世所称道的。
不论是异兽还是草木,都因为后世的阅读和信仰而有了灵性,也有了自己的神志和脾气,更像是一种神灵,丹木就是据记载,一种可以防火并治疗黄疸的植物,但若强行掰了它的树枝拿去使用,等于得罪,不仅不会起效,说不定还会遭到丹木的报复,诅咒或者反噬之类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既如此,多谢丹木了。”
只可惜他还暂且没有和植物交流沟通的能力,只将那一小截丹木收进了怀里,这才跟知重女道君一起翩然离去,只是寻人术太慢,他们只能重新步行下山,这一走,就径直走到了一座热闹繁华的城池前。
“这是……”
“这是我们人间的都城,是整个人间最大的城池,叫做京城。”
湛离眼角一跳,有些不好的预感:“这真的是去复州山的路吗?”
知重女道君何尝不是心底发憷:“虽然复州山确实是这个方向,但……知逢带着跂踵,应该……是不会贸然进入京城这样人口密集的地方的吧……”
“对了,你们怎么克制跂踵会带来的瘟疫?”
“我们无名派养净血,用符箓,我们的血就是退治邪祟的圣物,凶兽也不例外,之所以对孰湖不起作用,不过是因为孰湖并不在凶兽之列,不属于邪祟。我们一行抓住跂踵以后,就用符箓把它镇在笼子里了,只要笼子不开,就不会有瘟疫。”
湛离沉吟片刻,这才道:“那知逢小道君有可能是考虑到不会有危险,所以带着跂踵穿越京城了,毕竟……”
他又顿了顿,看了知重女道君一眼才补充道:“他初次下山,应该也不知道要怎么绕路……”
知重女道君哑然,只能看着他又重新施展了一次寻人术,将知逢的位置定得更加准确,这才径直走进了京城。
其实准神在仙庭的生活也并不是全然枯燥无味的,偶尔,仙庭也会组织一些大型的热闹宴会,准神也可以获准参加,然而……
人间的繁华和热闹很明显超出了湛离的预料。
比起人间,仙庭的宴会简直就是一群孩子在家长的监督之下玩过家家。
花花绿绿熙熙攘攘的青石长街晃花了他的眼,这人间处处生机盎然的模样让他满心欢愉。
他想渡劫,想继续活下去。
不为自己,也为了这些小小的,脆弱的,却又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的凡人。
他们太渺小了,需要有人尽最大的努力和可能去保护他们,去帮他们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这种憧憬和梦想使得他整个人都带着一种熠熠的光芒,微微勾起的唇角更让他显得翩然世外。
然而他对自己这种格外吸引人的气质以及身上隐隐照出来的万丈佛光浑然不觉,知重女道君只好拽了拽他的袖子,轻咳了一声。
偏生这厮毫无自觉,还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怎么了”,知重女道君几欲吐血,只好小声转移了一下他的注意力:“上神,知逢,知逢。”
哦对,知逢!
于是他连忙召出了知逢小道君的那支笔,重新施了一下寻人术,领着知重小道君继续顺着笔尖的方向走。
结果,这一走,就走到了某间格外华美而热闹的大院子门前。
湛离嘴角一抽,指了指花里胡哨的大门:“你家师弟……会带着一只凶兽来这?”
就算他是九天之上的一朵娇弱奇葩,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也知道人间的青楼是个什么地方。
知重女道君把牙磨得咯吱直响:“上神确定,知逢不是在这个方向,而是……”
就在这楼里吗?
“很不幸。”他反手把那支用来做寻人术的笔收进了广袖之中,很“悲痛”地打破了她最后一点安慰,“我已经感觉到跂踵的气息了。”
知重女道君把牙磨得更响,愤愤一撸袖子就往里闯,湛离阻拦不及,只能眼见着她一身雪白道袍,愣是挤进了花团锦簇的脂粉堆,不是……
这是青楼啊姐姐!
他连忙跟着进去,虽然一身飘然世外的气质区别于大多数人间的恩客,但那过于俊美的容颜反而让这些凡尘的姑娘们纷纷簇拥上来,浓烈的脂粉香味让久居于清心寡欲阴阳塾的湛离一时乱了手脚,眼见着某位大师姐气急败坏,嚎了一嗓子“知逢”就一脚把门踹开了,心下暗叹:姐姐,这真是青楼啊!
他费了好大努力才甩脱这些疯狂的姑娘们,也顾不上衣襟里被塞了满兜的绢帕,径直追了上去。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了知重女道君的一声尖叫,深深叹了口气,便转进屋中去,本想提醒一下知重赶紧出来,让人穿好衣服,结果……
只见屋里的大床上,白衣的小道君仰面躺着,胸膛大敞,衣服已经从颈上褪到了肩下,身上压着一个紫衣金线绣龙纹的男人,膝盖压着他的腿,手还按在他胸口,两个人一起满脸错愕地看着门口。
湛离只觉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决定把之前夸赞人间的话全部收回,什么“生机盎然”,这明明是“世风日下”!
随即又只好大叹了一口气,抬手捂上眼,顺便轻轻拍了拍知重女道君,提醒她转个身:“那个……先把衣服穿好。”
知逢小道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推了身上的男人一把,怒骂了一句“松手”,结果两个人就滚成了一团,竟从床上摔了下来,好死不死,正好砸到了放在床边关跂踵的小笼子。
“不好!”
于是屋里的四双眼,眼睁睁看着跂踵带着一团灰色烟雾,振翅一飞,精准无比地从窗户里飞了出去!
完了……
这次是真的不好了!
☆、人间北疆
“所以你是人间的北疆王?”
先前龙纹紫衣的男人揉着后脑勺点了点头,刚刚那一下他正好后脑勺着地,摔得可真是够呛,疼得龇牙咧嘴的:“在下岂无衣,神君唤我无衣即可。”
湛离一边恨恨扯出被塞进衣襟花花绿绿的绢帕,一边想到飞出去无影无踪的跂踵就头疼,恨得直磨牙。
“无衣”?他现在不仅想让他“无衣”,还想让他“没命”!
“你说你好好一个当王爷的,没事跟……”
没事跟知逢那么一个刚下山什么都不懂的小道君胡闹什么呢!
现在知重女道君借口找跂踵把他揪出去了,怕是回头跂踵还没找到,小道君就先被他们家的亲亲师姐灭口了!
“神君误会!我和那位小道君什么都没发生!”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这俩就滚在了一张床上?
岂无衣挠了挠后脑勺,脖子一缩,悔不当初,挑眉尴尬道:“我见有个小贩在叫卖这只怪鸟,认出来这是山海经中所记载的,会带来瘟疫的凶兽跂踵,所以连忙买下了,结果刚一买下就发现有人跟踪我,我担心是在打跂踵的主意,所以特意绕进了青楼,没想到是小道君,也……跟进了青楼,二话没说就怪我偷了他的跂踵,十足的愣头青,我这才……逗他玩了一下。”
湛离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玩了一下?然后把跂踵玩丢了?”
“这……”岂无衣委委屈屈抬头看了他一眼,才小声继续说,“若不是神君和那位大师姐突然出现,我……”
也不至于丢了跂踵。
本来他都把控得好好的,逗那天真无邪的小道君玩一玩而已,教教他什么叫人间疾苦,谁知道这俩人突然闯了进来,他的魂都快吓丢了好吗!
湛离更是气得内伤,举起手就要赏他个爆栗,岂无衣连忙抱着脑袋往旁边一躲,厚着脸皮嘿嘿一笑:“慢着慢着,神君别打,我是人间的王爷,这京中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丢了跂踵也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让瘟疫在京中蔓延的。”
话是说的漂亮,可这一副吊儿郎当死皮赖脸的模样,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
“那你打算怎么办?”
岂无衣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他没放下来的手,心下暗忖上神的爆栗和凡人的爆栗是不是一个等级的,这才吞了口口水:“简单,我再把那只跂踵抓回来就是了。”
“说得容易!”知重女道君大概是训够了,又回了青楼,身后还跟着灰头土脸委委屈屈的知逢小道君,只是……
那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如果不是碍于湛离还在场,他怕是要当场送岂无衣早登极乐了。
“知道我们当初抓跂踵花了多大的力气吗?若你抓不回来呢?若跂踵飞到京城外面了呢?任由瘟疫蔓延吗?”
岂无衣瞥了一眼躲在大师姐身后唯唯诺诺又羞又气的知逢小道君,一边怀念这小子胸膛平坦而光滑的手感,一边才说:“女道君和神君可否出手相助?无衣一介□□凡胎,实在没有捕捉跂踵这种凶兽的能力,此事因无衣而起,不愿牵连众多凡尘百姓,若有事无衣能帮上忙,上刀山下火海,无衣自不敢推辞。”
知重女道君还是脸色不佳,却依然下意识地看了湛离一眼。
她虽然恨这个纨绔王爷欺负她的小师弟,更害得跂踵丢失,然而,归根结底,知逢也不是没责任,而且……
这可是人间最大最繁华的都城,如果瘟疫在这里蔓延,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湛离叹了口气,头疼得紧:“我们会帮忙把跂踵捉回来的,但是切记,不可伤到跂踵,异兽带来的影响只能由异兽解决,一旦跂踵死亡,它所造成的瘟疫就无法控制了,但只要活捉了跂踵,把它送回复州山,那么瘟疫也会跟着它回复州山。”
“神君可有办法保护京城暂时不受瘟疫的威胁?至少……坚持到无衣捉到跂踵为止。”
他又瞥了岂无衣一眼,手一侧,神力凝聚,化成了长剑听羽:“这是释迦大佛送我的佩剑听羽,此剑斩奸佞,除邪祟,却不可伤良善,不可欺弱小,但跂踵是凶兽,自然属于邪祟之一,用我的剑可以退治,我把剑留在京城,可保京城暂时无恙。”
岂无衣松了口气,总算乐呵呵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湛离看见他这张毫无正形的脸就来气,总觉得这厮才应该是禅灵子那个二百五托生的,又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好嘞!我这就走!”岂无衣一骨碌爬起身来,腆着脸嘿嘿一笑,屁颠屁颠拽着知逢小道君就往外走。
知重女道君急得直跳脚,正要往前追,却被湛离一把拽住了,朝她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让他们去吧,你留下助我布阵,保证听羽可以护住整个京城。”
语气里颇有些养了好几十年的大白菜被野猪给拱了的沧桑无力感。
他虽然不懂感情,但大概能看得出来,岂无衣……
是不是喜欢知逢小道君呢?
他单身单了快一千年,爱天下爱苍生,却从没单独爱过一个人,感情既丰富又单薄,因此,偶尔看看凡间少年们的炽烈情愫,也让他莫名其妙跟着开心。
彼时,他还不知道人间有个词,叫“乱点鸳鸯谱”,说的就是他了。
岂无衣虽然吊儿郎当流连花丛,身边的人七天能换八个,干过的荒唐事简直是罄竹难书,闯过的祸更是用箩筐都装不完,但相对的,他什么除妖魔清奸佞的大好事也没少干,人间提起他,大多是又爱又恨,毁誉参半。
他大概有种特性,就是立了功以后不闯祸就难受,闯了祸以后不立功也睡不着觉,他绝大部分人生就在这种功过相抵里不停循环往复。
比如这次,及时控制了会带来瘟疫的跂踵,还没捂热乎呢,就跟知逢小道君闹上了,这一闹不要急,居然愣是把跂给闹丢了,结果现在又得跟知逢小道君一块把跂踵抓回来,以期戴罪立功。
知逢小道君奉上神之命不得不跟他一起踏上了寻找跂踵的路,心下恨得牙痒痒,见他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再看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岂料岂无衣认认真真,脑袋一歪:“这不看我媳妇呢么。”
知逢没忍住,抬手就从袖间抽了张符箓出来:“青楼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现在还敢跟他得寸进尺了?
岂无衣眨了眨眼:“你真要算?我们男男授受不清,床也滚了,衣服也扒了,身子也看了,不是你以身相许就是我以身相许,要不你看着挑一个?”
知逢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想杀人的心越加激烈,这可是大街上啊!
大街上!
京城的百姓都已经习惯了这位北疆王时不时的天马行空不拘小节了,然而看见他和一个白白净净的小道君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街上拉拉扯扯卿卿我我,还是忍不住觉得伤风败俗世风日下。
没眼看啊没眼看。
见百姓们一脸错愕地摇了摇头,知逢小道君更是又急又气,捏着符箓的手都颤抖了起来:“岂无衣!”
这人还要什么衣服,这是连脸都不要了好吗?
自己不要脸也就算了,还连带着把他拉下水!
岂无衣伸手一把攥住了他捏着符箓的手,笑嘻嘻的,怎么看怎么欠揍:“咱们现在还有正事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日你个鬼!
然而他迅速蹿红的脸颊使得他在气势明显输了一截,更何况,还有跂踵这一大隐患,实在没有空再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只能愤愤一跺脚,转身就走,然而……
这背影里实在是有那么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岂无衣哈哈大笑,乐不可支,这哪来的神仙似的小道君,两句话就脸红,生起气来张牙舞爪的模样和小猫似的,这哪是来降妖除魔的,这怕不是专门来降他这个祸害的。
只是知逢还没走出两步,手腕忽然刺痛,伸手一撸袖子,就见手腕内侧的红色符文闪闪发亮,散发着红光,十分惊骇。
岂无衣凑上来一看,忍不住惊道:“这是什么?”
“不好,是心血召阴阵!”
“心血召阴?”
知逢紧紧皱起了眉,年轻稚嫩的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严肃庄重:“走,回去找师姐。”
“怎么回事?你倒是先告诉我啊,跂踵不管了?”
知逢已经把他甩在了身后,老远丢下了一句“回去再说”。
岂无衣无奈,只能扭头去追。
湛离也懒得挪窝,布了阵留下听羽,他还得赶去帮忙找跂踵呢,所以索性就把听羽藏在了青楼的上空,用结界包裹着,精纯的神力流转,力保平安。
知逢小道君和北疆王岂无衣一块跑回青楼的时候,正巧布置好一切的湛离也问了一样的问题——
“心血召阴是什么?”
岂无衣喘了口气:“我也想问呢。”
☆、心血召阴
知重女道君伸手一拉,露出一截皓腕,亮出了那个红光闪闪的符文:“心血召阴是无名派的镇派大阵,由所有弟子的心头之血布成,自布下之日起,就只能使用一次,一旦启动,门中所有弟子都会收到感应。”
知逢小道君接话道:“心血召阴阵启动后,会以血为屏障,把整座无名山隔离,任何邪祟之物都无法离开,同时通知所有弟子,让弟子们回山门共同御敌,是几乎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阵法,若非灭门这样的大事,是不会启动的!”
灭门……?
不知为何,湛离下意识地回想起了子祟那张笑得露出了虎牙的脸。
“糟了,得赶紧回去!”
岂无衣立刻收敛了满身吊儿郎当的纨绔气:“等一下!上神!我知道无名派一事迫在眉睫,可……以我一人之力,实在无法活捉跂踵,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