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离。”
“我在。”
结界外血肉模糊的人微微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血珠,咧嘴一笑,虎牙都被染得血红:“你……你不是想要渡劫吗?”
湛离抬眸,盯着他看。
子祟一笑:“我答应了。”
“为何……”
“问我要不要做你劫数的是你,现在问我为何的也是你?”
“你不是不想答应吗?你不是想杀了我,然后等死吗?怎么现在突然答应了?”
子祟艰难的爬起身来,抹了把嘴边的血污,他出的血太多,以至于越抹越花,但一双眼睛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然熠熠闪着光亮。
“我想了想……如你所言,你要是死了,我余下等死的时间也挺无聊的,还是尽量让你活久一点比较好玩。”
遇到湛离是他的分界,就算在那一战以后孤僻偏执的生活并没有很大的改变,但至少比前两百年的一片寂静有了点盼头,他确实是想他死,但他死了以后的日子……
寂然等死,实在太无聊了。
湛离轻轻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终于答应了而放松,还是因为没想到自己活着的价值仅仅只是因为子祟觉得“好玩”,总之复又闭上眼——
他又活过来,就代表着下一轮的折磨也即将到来。
“你不是想杀我吗,我都数不清我死了几次了,怎么,不敢看?”
“你在地府,总是被这样罚吗?”
“地府没人怕死,更没人怕疼。”
“所以我才不喜欢地府。”
子祟靠在结界上轻笑一声:“你是准神,当然不喜欢我们卑劣的地府,你瞧,就算人间也是看不起我们的,九天结界高高在上,九泉结界,却被人间蝼蚁,踩在脚下。”
湛离无言,睁开眼看了看他染血的背影,结界隔绝得了他,却挡不住刺鼻的血腥气。
“湛……离。”
“嗯……”
子祟忽然愉悦的笑出了声:“人间总说……生不能同寝,死亦同穴,我们俩,若纠缠至死,算不算忠贞不渝,伉俪情深?”
湛离噗嗤一笑,摇了摇头:“没一个词用对的。”
“人间的词组烦得很,感情……也烦得很。”
“我也不懂感情,甚至不确定我算不算是在恨你。”
煞童生于诸般痛苦之中,对于疼痛早已有了一定的耐受,再加上等活地狱的风会让人逐渐恢复,因此子祟得以艰难地转身蹲在结界前,还有空咧嘴一笑:“那我……也是上神心中的难忘之人吗?”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以示赞同:“确实难忘。你是三界六道,四海八荒,唯一一个能让我起杀心的人。”
子祟清楚地在湛离那双宛如琉璃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忽然蜷成了一团,疯狂大笑起来,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八百年前身披七彩霞光,脚踏雪白瑞云的青衣小童,彼时,那双稚嫩的眼里看遍天下芸芸众生,唯独看不见自己这个卑劣煞童。
你看,八百年后,这双已经长开了的眼,映出的满满的都是自己的身影。
湛离想问他笑什么,然而话还没出口,两名鬼差又摇摇晃晃地拖着带血的武器过来了。
——那是新一轮的责罚。
当子祟再次倒在自己面前,没了活气的时候,画地为牢困着湛离的那个圈终于消失了。
鬼差满脸木然:“七七四十九天已到。”
湛离连忙站起身,实在盘腿而坐坐了太久,以至于这猛一起身差点摔倒,勉强稳住了身子,才道:“处罚结束了吗?”
鬼差僵着脖子点了点头:“结束了。”
简单说罢,他就和同伴一起,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湛离不敢乱动,只能守在子祟身边,直到子祟复又逐渐恢复,抬眼就看那人闭着眼,端坐在自己身边,眉目里又带着宛若大佛一般的慈悲和温柔。
“你……在干什么?”
“等风。”
子祟没说话,一鬼一神沉默良久。
湛离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腰带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只剩一块糖,给他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糖糕。”他一本正经,十分认真,“我不会哄人,但我师妹弄伤了自己,只要有糖就不会喊疼。”
子祟:……
虽然他不懂怎么回事,但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湛离眨了眨眼:“我又不会害你。”
说罢把一块糖掰成两半,自己留了一半,再把另一半给他递过去。
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人怎么还怀疑他呢。
子祟勉强伸手接过了,皱着眉头看了又看,才反应过来:“你拿我当小孩子?”
没成想湛离居然还格外真诚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子祟……
虽然不懂怎么回事,但他觉得自己又被侮辱了。
湛离把半块糖叼在嘴里,挑眉:“尝尝?”
地府里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而且亡者和鬼差都不属于人,不需要吃东西,所以……
子祟真的没有感觉过什么叫口腹之欲。
犹豫半晌,见湛离一双眼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糖块,最后还是放进了嘴里。
“甜吧?”他问。
子祟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后知后觉:“这是甜味啊。”
——那是子祟第一次感觉到甜。
湛离愣了愣,又觉出三分凄苦,不敢深究,只站起身拍了拍尘土:“走吧。”
“去哪?”
“人间。”
子祟回味了一下嘴里于他而言难以形容的糖味,轻轻嗤笑了一声:“你不怕我再大开杀戒?”
湛离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子祟的手,掌心相对紧紧相握:“我有办法。”
相扣的掌心忽然间金光大作,乍然迸射,一时之间飞沙走石,有狂风从脚下疯狂肆虐而出,将周围几颗可怜巴巴的枯树吹得吱啊作响。
子祟只觉掌心刺痛了一下,像粘了胶水似的紧紧贴在他手心,动弹不得,顿时紧迫挣扎起来,厉声道:“你在干什么!”
“这叫两生契,是佛祖们用来收服猛兽做自己的坐骑的时候用的,我偷学来的。”他脸上半点没有偷学绝招的自觉,恬然不知耻,反而略一挑眉,微微一笑,“不过你放心,我也没打算拿你当坐骑。”
子祟冷下神色来:“区区契约,就想制止我的杀意?”
湛离有两生契在手,也不用多费口舌去解释,只道了声“跪”。
子祟突然应声往下一跪,膝盖骨触地那一声闷响,听得湛离都觉得膝盖一疼。
“怎么……回事……”
他轻咳一声,才平静地说:“两生契又叫一字成令,从今往后,只要是一个字的命令,你都得遵守。”
他跪在地上起不来,掌心相合处金光依然耀眼,他恨得牙痒:“湛离!”
湛离见他咬牙切齿而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最后还是忍不住笑起来,那弯起的眉眼和轻勾的唇角冲淡了他脸上与生俱来的飘然世外,总算有了那么点人气,看起来……
终于让人觉得,这个男人也并非是不容亵渎的,他也是伸手就能摸到的。
他不在云端,他就在眼前。
湛离乐够了,有两生契在手,他就可以控制子祟,再不会让他伤害任何人,所以带他去人间也没关系,然而这一收手,却突然发现——
他的手似乎跟子祟粘在了一起!
子祟还跪在地上,敏锐地感觉到了异常,抬头一看,愣了愣神。
随后一直被凄厉的惨叫声萦绕的等活地狱,突然爆发出一阵响遏行云的大笑。
如果不是因为手被粘住了,动弹不得,子祟能笑得滚到地上去。
☆、学艺不精
“你偷学的时候没把这一招学全吗?”
湛离是不以偷学为耻的,但……
学艺不精就让他很耻辱了,何况还是在子祟面前。
湛离用力往回抽手,企图维护最后一丁点颜面,然而两生契不知为何黏连在一起,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都分不开。
子祟乐不可支,尽力憋住笑意的模样愈发滑稽而惹人恼怒:“上神需不需要回九天之上再重修个千年?”
他冷静下来,开始想其他办法来解决这个掌心相连的问题,抽空冷睨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你不够畜生吧,毕竟这是只针对兽类的契约。”
子祟趁他分神片刻,一个瞬息之间就宛如猎豹一般袭上了他的咽喉,把他扑倒在地,按在他身上,一只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又抚上了他的咽喉,和数天之前留下的青紫淤痕再度交叠,轻笑一声:“怎么样,现在够禽兽了吗?”
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喉结,带来令人难以忍耐的,异样的酥麻的感觉。
他又“噫”了一声:“这不是我留下的痕迹吗?”
他尝试着握上他的脖子,与青紫的淤痕完全重合,当初那生命在自己指尖逐渐流失的感觉又回来了,让他心下又忍不住开始激荡,手也开始不自觉地缩紧。
湛离下意识地要伸手抓他的手腕,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跟他粘在一起了,而他手里还有堪称绝杀的两生契,当下厉喝了一声“滚”。
一字成令起效,子祟当真往旁边一滚,然而两个人的十指被迫相扣,他往旁边一滚,湛离就迫不及待地起身,结果被子祟两手的惯性一把拽进了怀里,力道之大把子祟扑倒在地。
很好。
一模一样的体位,换了个上下。
湛离活了千八百年,人生第一次想骂娘。
子祟却乐悠悠地瘫在地上,咧嘴一笑:“上神这是想……换个姿势?我怕你身板太单薄满足不了我啊,要不要先补一补?”
他一把捂住他这张枉口拔舌的破嘴,咬牙切齿:“闭嘴!”
求你了。
这小子的胡说八道和胡思乱想也算是一把该死的利剑,人家杀人,他更狠,诛心。
然而就算捂住他的嘴,轻狂而轻佻的笑意,依然可以从他的眉眼里透出来。
而且……
就算捂嘴也解决不了手分不开这个问题啊!
“走。”
迫于一字成令,子祟只能站起身往前走:“去哪?”
“去人间,你不是会开鬼门吗?”
他故意捏紧了自己的右手,攥得湛离骨骼生疼,理直气壮:“不会。”
湛离一边试图捏紧自己的左手加以对抗,一边咬牙切齿道了句“开”。
话落,子祟就已经一挥手,打开了鬼门。
有一字成令在,这厮想骗人都骗不了!
“放!”
子祟这便松开手,掌心却依然粘在一起分不开,被湛离拽着往鬼门里走。
这个死气沉沉血腥味浓重的地狱,他已经呆了七七四十九天,实在是多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至于手的问题……
还是回了人间再解决。
结果……
“神君?”
前脚刚踏出鬼门,湛离抬头一看,迎面就撞上了知重女道君,她一脸震惊,一双杏眼睁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眨了又眨,随即微微红了脸颊,又羞又气。
他是真的想骂娘了。
“不是……”听他解释啊!
结果这一抬手,就秀出了紧紧相扣的手。
知重女道君嘴角一抽,急得咬牙:“神君!”
子祟从他身后抬起头来,笑得轻佻:“你们家上神丰神俊秀,天上有地下无的,我以身相许又怎么了,去去去,少碍眼。”
她反应过来,脸颊红得几乎滴血,怒目圆睁,气得一身白衣无风自动:“神君!你怎么会跟这样的邪祟之徒混在一起!”说罢又抽出几张符箓来,“果然地府,根本就未曾将我们凡人性命放在眼里,你灭我无名派的门,死伤弟子近千人!说是带回地府处罚,却这般轻易又将你放了出来!”
湛离连忙一步上前,身一侧将子祟挡住:“道君!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
眼见着她的符箓就要贴过来,子祟嗤笑一声,一双眼忽然之间涌上血色,掌心已经有煞气跃动:“看来给你们的活口还是留多了啊。”
湛离眉头突突直跳,一扭头厉喝了一句“跪”,子祟就这么扑通一声给知重女道君跪了下来,咬牙切齿正要说话,又被他一个“静”给堵了回去。
他这才叹了口气:“地府罚他在等活地狱受罚,我在旁监管,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循环往复,足足七七四十九天,一天都没少。我给他下了两生契,又名一字成令,自今日而起,所有一个字的命令他都必须遵守,我不会放任他再为祸人间,大开杀戒。这……手只是黏住了,分不开而已。”
“神君!让开!我不管他有没有受到惩罚,有些罪过,非万死不得偿还!”
“道君!”
正此时,修水却在弟子们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轻咳一声,他此次受伤最重,再加上确实已经耄耋高龄,一时显得格外虚弱,只轻唤了一声“知重”。
“师父!”
修水抬头看了看湛离和子祟,这才低头看向奔向自己而来的大弟子,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重,生而为人,生老病死是逃不开的命。你师弟们业已离去,人死不能复生,子祟神君也受过了责罚。我师门之中,已经独留你与知逢了,师父别无所求,只望你们师姐弟二人,平平安安,学有所成。知重,你性子玲珑,千万莫为仇恨所扰才好。”
少女白衣道袍透着仙风与道骨,然而那瘦削背影里却格外凄凉而渺小,泪汪汪地低声唤了句“师父”,宛若孩提。
修水又向湛离一点头,这才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吧,知重,去找你师弟吧,跂踵出逃一事,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不要急着回家,家里已经没人了,多去历练历练吧,想看的东西看够了,再把你师弟平平安安带回家。”
她挺直了脊骨,一低头总归是没让那两滴眼泪掉下来,沉声应道:“是,师父。”
湛离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道:“我的听羽还留在京城,与你一道,正好回京取剑。”
她点了点头,便跟着他和子祟一起,往山下而去。
受一字成令的约束,子祟只能跟湛离并肩,两个人一块手牵着手,走在无名山洗净了血污的小道上,一起下山,而知重女道君则沉默着垂首跟在身后。
只是这样的场景,看着就更怪了。
子祟也就安静了一小会,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噗嗤”偷笑。
湛离头疼得紧,恨得磨牙:“闭嘴!”
他用空着的手指摇了摇,挑眉间十分愉悦:“两个字。”
一字成令只拘束于一个字的命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找合适的那一个字也不是很容易。
湛离满心都是“算了不生气”,大叹了口气,这下界还没几天,就已经被世间的险恶狠狠地毒打了一顿,伸手扶额,头疼得紧,想当初他在阴阳塾照顾一群奶娃娃都没现在这么绝望无力。
他好恨。
“去京城取了剑以后要去哪?”
“再说。”
子祟“哦”了一声,扬了扬手,依然没把造下的杀孽放在眼里:“那手怎么办?”
他以为他想啊!
“若非你乱造杀业,我又如何会用两生契?又怎会粘在一起?”
“说的好像我自愿似的。”子祟哼笑一声,眉眼不佳,他才是最不愿受制于这一字成令的那个人,默默较起了劲,他要举高自己偏往下拽,两个人走得好好的,就这么突然像小孩子似的较起劲来。
“神君,”知重女道君冷冷瞥了子祟一眼,“何必和这煞童一般见识?”
湛离这才道了句“放”,硬生生逼得子祟松开了捏紧的手,下意识要甩手,却又和子祟牵拉成一团——
他怕是永远也习惯不了自己的左手就这么跟子祟的右手牵在一起。
子祟倒是大大咧咧,又故意举起分不开的手秀给知重女道君看:“你说你们凡人怎么就这么没眼力见呢,没看见我和你们神君……”
剩下的话因为湛离的一声“静”而戛然而止,他太阳穴直跳:“你们煞童都像你这么话多的吗?”
子祟闻言用力一皱眉,用死死捏住他的手来表达不满。
指节几乎错位,力道之大比上夹板还疼,湛离连忙跟着一起捏紧了手,两个人又像孩子似的较起劲来。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的话莫名奇妙的多了起来,大概……
是要把前几百年没说的都补上?
虽然知重女道君可以接受他们俩这会手拉手是因为两生契出了点问题,但……
这厮说得有模有样的,实在是让人难以不浮想联翩,而且……
白衣的神君眉目凌冽,带着一种飘然世外的冷漠,而黑衣红边的煞童长了只角,没什么正形笑得有些欠扁。
……其实挺搭的。
☆、祖师破虚
见他们二人眼里隐约有蓝色的闪电你来我往,一路火花带闪电,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神君打算就这么……咳,黏在一块吗?”
“不然又有什么办法,不用一字成令制着他,他肯定又要跑去大开杀戒。”
要是他有其他的办法,才不会委屈自己跟这厮手拉着手呢!
“对了,无名派……现在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沉默着瞥了一眼子祟,愤恨难掩:“地府与人间是有时差的,神君去了一趟地府,其实在人间不过两天,我们清点了一下,建筑和山林损失惨重,但至少可以修葺,几位师尊师伯都还健在,只是……弟子们……恐怕无名派,百年以内,很难运转下去了,最好的结果,就是随着时光滚滚,彻底失去姓名,不复存在。”
说着,又忍不住恶狠狠盯上了子祟。
若不是他,无名派又何以至此?
子祟却冷哼了一声,挑眉不当回事:“我已经手下留情了,还给你们留了点活口不是吗?”
“怎么,还得谢你不成?”
他“哼”了一声。
湛离连忙狠狠拽了他一把,让他闭嘴,只是忽然间,有丝丝缕缕的煞气从子祟的袖口滑出,像条游龙似的绕着他上下涌动起来,他抬手手指一划,有煞气从指尖泄露而出:“出来。”
年轻而朴素的阴兵就这么单膝跪地,蓦然出现,语气里带着尊重和平淡:“见过神君,神君此行多难,可否让……破虚随行保护?”
然而细听之下,声音里却带着微微的颤抖,在说起自己的名字时,甚至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破虚……?”湛离认出这是那天子祟血洗无名山时用的最高等的那一只阴兵,但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子祟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没让破虚站起来,只似笑非笑地歪了歪脑袋:“你忘了?你们可是八百年前的旧友呢。”
一提起八百年前的旧事,湛离还没反应过来,知重女道君却是先惊叫了一声:“破虚?那不是我们无名派的开山祖师爷之一吗?十六位弟子里唯一一个活着赶回无名山,护送了祖师爷的琴,最后却力竭去世的那一位!”
她这么一说,湛离就想起来,这张年轻,苍白,双眼之下却凝着浓浓的黑眼圈的脸,终于和久远记忆里的那个拦下禅灵子,扭头对他说“神君见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弟子重合……
是他!
只不过,八百年前他口中的“神君”是自己,而现在,却变成了子祟。
知重女道君满脸震惊和溢于言表的暴怒,反手就抽出了发间竹节银簪,长发披散下来,那簪子竟是一把纤细的刃:“你……屠了自己的门派?”
破虚……
曾经,这个名字,在无名派可是和禅灵子真人一样享誉千古的知名人物,在她心里,是宛如偶像和神明一样的存在,可……
八百年前他为了拯救世间苍生,不惜命丧黄泉,她想象不出来当年他面对黑压压的煞君军队内心到底是惶恐还是兴奋,一如现在,她也想象不出来他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屠杀自己的门派时内心又到底是理所当然还是于心不忍!
她可以听师父的话,学着放下,但她不能原谅破虚和禅灵子一起创造了无名派以后,再把无名派的弟子当做蝼蚁一般轻易屠杀!
然而,破虚只是深深低着头,不敢抬起,更不敢说话。
湛离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两个人中间,扭头紧紧皱起了眉,向子祟道:“你故意的!”
阴兵是绝对的,无法违抗主人的意愿,是子祟!明知道他是无名派的创始人之一,还要给他下令让他去屠自己的门派!
想杀子祟的心,又深了一分。
子祟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虎牙来:“那又如何?破虚,时隔八百年,再亲眼看自己创立的门派,有何感受,是不是很开心?”
阴兵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所以有问必答。
就算破虚再如何不愿开口,也只能颤抖着嗓子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是。”
“那屠杀呢,开心吗?”
“是。”
子祟指着破虚向知重女道君笑道:“你瞧,我的阴兵和我一样,也是嗜杀成性的人,不过阴兵一死就灰飞烟灭,怎么样,要不要为你的门派报仇?”
“你!”知重女道君红了眼眶,只觉自己以往那么些日月的崇拜都成了笑柄,再回想起师弟师妹们死时的惨状,闪身就要往前,却生生被湛离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艰难拦下了。
她的师弟师妹们……
曾经也将他奉为神明一般崇拜过啊!
他怎么可以……下得了手!
“道君!不可妄为!阴兵不能违抗主人命令,他所作所答,都不过是子祟的令罢了。”
她被仇恨迷失双眼,几乎歇斯底里:“让开!我要杀了他!”
“道君!”
知重不管不顾,拔下头上的竹节簪伸手一划,就划开了自己掌心,血就从指缝间这么滴了下来,湛离一手牵牛似的牵着子祟,另一手哪还能拦得住疯狂的女道君,就见空隙间,无人顾及的破虚突然站起身来,颤抖着上前,一手捧住了她的手,另一手扯下发带,小心翼翼地包在了她伤口上。
血不可避免的流到他手上,像酸水一样腐蚀着他的双手,从伤口里冒出黑气,混杂着红色的沙尘,黑的是煞气,红色的却是魂魄,一旦散尽,他就必死无疑,然而他却连哼都没有哼过一声,只是不停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的,亦或者是其他。
突如其来的包扎让知重女道君愣了神,猛一下缩回了手,没让他包扎完,瞪大了眼睛,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和不可思议。
破虚手一空,手里还拽着自己青灰色的发带,半长不短的头发披散着,抬头满脸空愣愣的,那双蒙着一层翳的眼睛里空洞无神,手上的伤口依然“嘶嘶”在往外冒着煞气,应该很疼,但他似乎完全不介意,颤抖着手,木讷地说:“手,在流血……”
子祟这才好奇地打量了知重女道君一眼,他不在乎凡间的人类或美或丑,毕竟于自己而言都是猎物而已,但这位女道君……
他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意有所指:“禅灵子?”
只见破虚几不可见地颤了一颤,似乎刚从神游中回过神来,随即沉默着把头低的更低,只是奉着发带的手,依然坚定地举在那里。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小虎牙,饶有兴致:“原来如此。”
湛离不是很希望子祟捅出知重女道君就是禅灵子转世的事,更不喜欢子祟有事情瞒着自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破虚,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子祟没有回答,只是戏谑一笑,伸手一挥,掌心里煞气大作,瞬息之间帮他治好了手上的伤和外泄的煞气与魂魄:“你要跟着,就跟着吧。”
破虚抬头,一双并不是很有精神的眼睛在刻意的压抑之下,依然透出了触目可及的欢喜,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战战兢兢,垂眸时连声音都在颤抖:“手,血……”
知重用力一把把手上缠了一半的发带薅下来,丢垃圾似的丢在他脸上,横眉竖眼,恨得咬牙切齿:“我不用你假好心!你才是该死的那一个!我满门上下上千名弟子,哪一个做错了事?你杀了多少人?你根本不配做我们无名派的祖师,又哪来的资格和禅灵子真人并肩?你根本就不配!”
多年以来的良好教养使得她骂不出更污浊的词汇,但她不知道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区区一个“你不配”,对于破虚而言有多大的杀伤力。
破虚捡起那条沾着血的发带,垂首间,抿紧了唇不敢再置一词,只是不停瞥眼看她被血染红的白裙。
湛离叹了口气,十分无奈,伸出手来:“手,给我。”
知重女道君乖乖把被竹节簪子划开的手交给了湛离,神力在掌心氤氲,没一会,就像蒸腾的雾气一般腾空而起,她的手便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破虚见状,这才安安静静退到了他们身后,掐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就那么沉默地跟着,垂着脑袋,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大概会遗忘他的存在。
不过没关系,于他而言,这样就好。
只要能再见他这么一面,就不枉他在忘川彼岸等了整整八百年。
这一世,师父……似乎终于长成了自己不需要担心的模样。
湛离回过头去,见破虚在身后安安静静的跟着,忍不住又回过头来低声道:“怎么回事,你有什么瞒着我?”
子祟哼笑了一声:“一个傻子罢了。”
他大概几百年前就收了破虚做阴兵,虽然很强但却用的很少,因为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轮回甘愿当一个没有自我的阴兵,只为了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他不懂感情,更不懂一个“爱”字。
他只知道“等”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让他生出隐隐的恐惧感。
因为不懂,所以退却。
☆、春宵一刻
而湛离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用力一扯牵着的手,子祟就不得不往他身上靠了过去,撞在他肩上:“快说,别逼我用一字成令。”
子祟“嘁”了一声,轻轻附到他耳边耳语了一阵。
听罢,湛离愣了愣神,而身后目睹了这“亲密”一幕的知重女道君也愣了神。
不怪她多想,她实在是很想知道,是这两生契真的出了问题,还是他们俩单纯想找个理由能光明正大地牵牵小手。
无名山距离京城不是很近,湛离本想凭虚御风直接飞过去,奈何神力与煞气互相排斥,他跟子祟根本没办法贴在一起飞,手粘着手又分不开,只能退而求其次,改成步行。
这一步行,就把脚程拖累了好几倍。
一行四人一直天黑,才走到一个小镇,在镇上的客栈落脚,他们两只鬼一个神,原本是用不着的,奈何还有知重女道君在,她可是一个凡人,还是需要休息的。
知重女道君一个人一个屋,他们也不缺钱,再给破虚单开一个屋也没问题,然而……
湛离的手和湛离却紧紧粘在一起——他们俩,必须住一个屋。
两个大男人,一个准神浅青色的广袖仙袍,一个煞童黑红色的素简劲装,手拉着手站在房间门口,陷入沉思。
子祟看了看十分朴素的房间大门,又看了看一脸绝望的湛离,咧嘴一笑,露出了小虎牙来,抬起了粘在一起的手:“上神不困?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知道什么东西值万金。”湛离冷睨了他一眼,推门把他拽了进去。
镇子不大,因此客栈也十分简陋,只扫一眼就能把屋里所有的东西尽收眼底,大小也算是五脏俱全,还算妥当的是——床前还铺了一方薄薄的地毯。
于是湛离把他拽到床前,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你上?或者你下?”
他挑眉,有意歪曲:“你觉得我是下面那个?”
手被粘在一起,距离太近要揍他反而不太方便,只能抬脚一踹,恨得牙痒:“我问你睡床上还是睡地板!”
他侧身一躲,好整以暇地举起手来:“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如此亲密,已经用不着分床睡了。”
“你……!”
“上神要是不想跟我睡,就把这个什么两生契解开呗,”子祟压低眉角,露出的小虎牙十分不怀好意,凑了上去压低声道,“我保证不乱来。”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两生契也挺好用的,能限制自己,至少也能拿来威胁威胁湛离。
“罢了,睡觉。”湛离说着就用力一把把子祟拽上床,老旧的床铺吱啊一响,仿佛带着某种暗示,让人更加烦闷,子祟只能被迫躺在了床铺外侧。
临了临了,还是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逼良为娼”。
原本就因为不得不和这厮同床共枕而万分尴尬的湛离闻言,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硬是打了个寒颤:“你不懂人间词话,就不能不乱用吗?”
这厮只要一开口,他就忍不住想杀人!
能把一心修佛的他气到这个地步,这厮还真的是三界六道里的独一份!
“我懂,地府那么多人间来的亡者,来来往往的,我听了好几百年,怎么会不懂?”
湛离白了他一眼,想骂一句你懂个屁,良好的修养还是让他没能骂的出口,转而说了一句:“那你知道什么叫虚己以听吗?”
子祟向里侧翻过身去,床板又是一响,他咧嘴一笑:“不仅知道,还知道什么叫酸文假醋。”
“你……”湛离一翻身,就差点撞到他脸上,只能下意识飞速往后一仰,拉开了距离,这才说,“你睡不着是吧,非要找点话来说?”
子祟一把把他拉进怀里,紧紧箍住,床榻吱啊吱啊响,更是让人红了脸颊:“这不美人在怀吗,哪能睡得着?”
湛离就好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过于浓郁的气息裹挟而来,手比想法更快,已经一手肘击了过去,子祟迅速松手,以便腾出空来挡住他这一击。
甚至于还有空继续调笑了一句:“啧啧,美人喜欢的套路不太一样啊。”
他举起紧紧相牵的手来:“忘了一字成令是不是?”
子祟嘴角一扯,轻哼一声,嘀咕了一句“无趣”,便又乖乖躺好合上眼睛,乍一眼看去,笔直得活像是太平间里的尸体。
结果湛离刚闭眼,就听身侧长长叹了口气,只好复又睁开:“睡不着?”
子祟顿了顿,才轻声“嗯”了一声:“我第一次睡在屋顶下。”
湛离一惊,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第一次睡?”
他却似乎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翻来覆去怎么都觉得不太舒服,于是腾出空着的那只手来摇了摇:“地府什么样你也看见了,赤地千里荒无人烟,哪有什么房屋,以前我想睡觉,都是随便往地上一躺。”
这样睁眼看不到天空的小房间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压抑了。
“打雷下雨怎么办?岂不是连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实在是无心睡觉,只好用手指缠着他的头发玩,轻笑了一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地府没有春夏秋冬,更没有风雪雷电,永远是一成不变的,你难道没注意到吗?”
而他就在那一成不变的寂静之中,无风无雪亦无晴,沉默着生活了近千年——更遑论这千年的前两百年里,不仅一成不变,更是空无一人。
湛离索性也不睡了,一把扯回自己的头发:“没有。地府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
“你不是已经在地府住了七七四十九天了吗?”
他一时沉默,那七七四十九天里,他别的什么也没干,就光顾着看他怎么受罚了,一遍遍的死去又活来,哪有空注意别的东西。
子祟自顾自“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你没看除了我以外的东西。”
“嗯,满意了?”
他又乐呵呵一笑,本想摊摊手,奈何手被黏住了,只好作罢:“也没什么,就是挺无聊的,也没个能说话的活物。地府很大,一般的亡者入了地府都是去受罚的,很少能溜达到地狱以外的地方,而且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可以自己赶去地狱,所以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日复一日地无聊下去。”
他人生的前两百年,只要靠一个“无聊”,就能完全概括,以至于……
以遇见湛离为分界线,再往前的记忆他都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可地府……相当于仙庭,难道不关注煞童的生活吗?”
煞童也好,准神也罢,哪怕人间的婴儿,本质上都是一样,至少刚出生的时候,都是需要照料的,他实在是很难想像,地府居然会放任小小的煞童自生自灭上百年,不管不顾。
再想起走马灯里看见的刚出生的自己,连话都不会说,木讷呆滞,小小的一团,若他被丢在一个上百年都渺无人迹一成不变的地方,恐怕……
早就疯了吧。
子祟嗤笑了一声:“你们是珍贵的奇花异草,自然需要精细的照顾,而我们煞童,不过是野草罢了,人间的词话里不是有一句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吗?你看,刻意烧都烧不尽的野草,又有谁会特意去关照?所以,我才恨你呢。”
湛离又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凄苦的意味,忽然有些悲悯,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想拿糖“哄”他,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糖早吃完了,只好转移了话题:“那破虚呢?你又是怎么遇上的他?”
“哼,一个傻子罢了。”子祟显然不稀得谈起他,时隔数百年,他还是挺讨厌破虚这只阴兵。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和禅灵子的事。”
子祟又冷哼了一声:“所以我才说他是傻子,他生前虽然杀过我们地府的煞君,但地府向来不计前嫌,更何况他造福人间,攒下了不少阴德,本可以直接转世轮回,而且还能有一个荣华富贵的来生,他倒好,什么都不要,甘愿给我做阴兵。”
“你说……破虚是喜欢禅灵子的,你又没有感情,是如何确定这一点的?”
“阴兵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所以我问他,他就说了。”
没有感情的不止是子祟,还有湛离。
所以他对于这个问题的具体答案十分好奇。
“他怎么说的?”
子祟完全闲不住,一边咧嘴笑得恶劣,一边又悄悄拽他的头发:“你不觉得你的问题有点多?”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回答?”
子祟用两个人紧紧相牵的那只手支着脑袋,沉吟了一会才道:“我们俩不是已经答应了做对方的劫吗?”
“所以呢?”
“我们俩的劫数都逃不过感情二字,既然要做对方的劫,是不是也得做一些凡人间情不自禁才会做的事情?”
“情不自禁?”
湛离眨了眨眼,没懂。
子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可真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他磨牙,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你连出淤泥而不染这样的词都知道,怎么就是用不对呢?”
不如说不管什么词到了他嘴里,都能被他曲解出另一套意思。
☆、非礼勿听
子祟咧嘴一笑,露出了标志性的小虎牙,随后突然发作,欺身而上,一只手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按在了他胸口上,威胁似的揪住了他的衣襟,整个人跨坐在他腰腹,把他制得动弹不得,这才挑眉一笑:“懂了?”
他想起那天岂无衣跟知逢小道君衣衫不整的模样,脸上顿时一红,哪里还会想不明白,当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子祟!”
他不得不再次感叹,八百年前放走这厮真的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子祟却也不怕他挣扎,反而得寸进尺弯下了腰,故意凑近了他那张红得滴血格外妖媚的脸,在脸侧羽毛似的蹭了蹭,轻轻一笑压低了声:“上神这么好看,在仙庭不会没有人追吧?哦……我忘了,上神清心寡欲,无心于此,那……要不我教教你?”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能压下怒火,平静道:“你别忘了,我还有两生契。”
随后在子祟反应过来之前,一脚就把他踹下了床,厉声道了句“跪”。
于是子祟在摔下床以后,就一骨碌爬起来牵着他的手,规规矩矩跪在了床边,只是……
在看见他那张涨红的脸和暴怒的眼神之后,实在是没忍住,在这寂寂长夜里大笑出声。
湛离恨得牙痒,又说了个“静”:“你就给我跪到天亮吧!”
说罢别过头,向里侧闭上眼,看也不看他。
只剩子祟在他们“同房”的第一晚,就在床前跪到了天亮,实在无聊,只能在黑夜里借着月光数他的长睫毛。
不得不说,想杀他的心是真的,但这厮长得实在好看,也是真的。
不过这种小客栈,虽然布置得五脏俱全,然而……
墙很薄。
住在隔壁的知重女道君这个点了也还没睡,正坐在床沿捂着耳朵,脸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刚刚隔壁一直传来床榻摇晃的吱啊声,还有“咚”一声什么东西触地的声音,以及一声爽朗的大笑。
光是想想都觉得……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没想到继小师弟和那位劳什子北疆王以后,连这位人间绝色飘然世外的准神大人也堕入情网……
而且堕到谁手里不好,偏偏上了这煞童的贼船!她恨得牙痒,磨了磨牙,连忙甩了甩脑袋,喃喃道:“说什么两生契出问题了,都是骗子!非礼勿听非礼勿听非礼勿听,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