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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风兮 当前章节:1479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那小士兵跑得急,大喘了口气才道:“那怪物……那怪物找到了!”

“在哪?”

他又吞了口口水,才继续说:“在……在蔓渠山。”

知逢小道君一反往日少年青稚的友好,冷冽下了目光:“瘟疫呢?瘟疫可有蔓延?”

他看了知逢一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该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心下一凛,拂袖就要走,岂无衣连忙往前追了两步,不敢进他的三步范围之内,匆匆喊了声“知逢”。

知逢无奈,只能回过头来拉了他一把,踏云而起,凌风而去。

岂无衣得寸进尺,趁机一把揽住了小少年纤细的腰肢,知逢又吓了一大跳,身形一歪,差点从云端摔落,一边稳着平衡,不敢妄动,一边扭头怒道:“你干什么!”

他从身后探出头来,枕在他肩头,嘿嘿一笑,理直气壮:“我恐高,抱紧道君您,咱们就算生不得同衾,也能死亦同穴不是?”

“你……!”

知逢说不过他,只是脚下祥云又是一斜,差点把两个人都摔下去,逐渐红透的耳廓出卖了他此刻的窘迫。

两个人在倾斜的云端上折腾了一路,总算勉强赶到了蔓渠山的山脚。

士兵们一字排开,用白巾遮住了口鼻,已经严阵以待,守住了瘟疫已经蔓延的村镇,入口是一座老旧的红木牌坊,高悬的牌匾上赫然写着“雁荡镇”。

——镇子里一片死气沉沉,时不时传出压抑的痛苦□□,一种稀薄而诡异的灰色雾气若有似无地弥漫在镇子的各个角落。

知逢垂首一时无言,守着镇子的士兵便迎上前来报告:“殿下,雁荡镇里的瘟疫与跂踵所带来的症状相似,跂踵应该就藏身在这一带,已经派了人手去找了。”

岂无衣在人前永远是那个一本正经人模狗样的北疆王,就算还仗着知逢小道君的主动像个八爪鱼似的黏在他身上,也不妨碍他严肃地追问:“那现在呢?派出去的人可有回话?”

那士兵对自家王爷隔三差五的抽风早已习以为常,但看见他死死抱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小道君不撒手,还是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知逢小道君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把人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一脚踹出了三步远,扭头就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岂无衣没拦他,也不觉得挨了一脚丢人,只厉着眉目又追问了一遍:“快说!”

小士兵被这么一喊回过神来,忙道:“还没,推测该是藏在山里,所以已经让人把山围了,便是只鸟,也飞不出去的。”

“如此甚好。”岂无衣一个扭头,就见知逢直接往镇里闯,吓得心一颤,变了脸色:“知逢!”

他吓了一跳,生生止住了步子:“作甚?”

有越千山的限制,他不敢上前,只能卡着三步距离眉目冷冽:“不要命了?瘟疫会传染不知道吗?还往里闯?”

知逢眨了眨眼:“可……”

“可什么可?等我们活捉了跂踵,把它送回复州山,这什么瘟疫不瘟疫的,都可以不药自愈,你又去触什么霉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管你什么意思!还不给我过来?你要是染了病,谁去捉跂踵?我一个人吗?”

其实,岂无衣真的横起来,也是一个鬼见愁的主,那长眉一拧,目光深邃的模样,就有七分厉色和三分不容置疑,导致知逢一时没敢开口,而是下意识,手里的匕首就划上了自己的手掌。

岂无衣顿时就像一只猫儿炸了毛,几乎是瞬间就从原地弹了起来,拔高了音量一声厉喝:“你干什么!”

眼见着他要冲过来,知逢小道君本想退开一步,却不知为何主动往前进了一步,等回过神,汩汩出血的手就已经握在了岂无衣手里,柔和的温度让他一时失神。

岂无衣这才发现,这只乍看之下干干净净骨节分明的手,掌心里积满了深深浅浅新新旧旧的伤痕,顿时怒起:“你什么毛病啊?有事没事划自己玩是吗?”

知逢小道君这才后知后觉触了电似的收回了手,脸上红得滴血,颤着肩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他混蛋一点,他还能想到话来骂他,可乍这么一无微不至起来,反倒让他无从下口。

而岂无衣往日里看见这幅红烧鹌鹑似的模样,还是很欢喜的,也深感有趣,然而……

现在只让他恨得牙痒,他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连囫囵话都说不明白的吉祥物呢?还是个有自残倾向的吉祥物!

他一边气又一边心疼,也不顾知逢本人的意见,把自己造价昂贵的衣服撕了一条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就要往上缠,开启了絮絮叨叨的老妈子模式:“你才多大啊?经历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行吗?你伤害你自己干嘛?不疼啊?这伤疤都快积成茧子了,仗着你没人心疼是不是?”

神游天外的知逢小道君终于回过了神,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一甩手血淌了一地,把缠了一半的布条全给扯了下来:“你想什么呢!我们无名派养净血,修符箓,我们的血是辟邪圣物,跂踵是凶兽,带来的瘟疫也属于邪祟的一种,用我的血是可以退治的,你以为我自残玩不成?”

岂无衣眨了眨眼,布条的另一端还握在他手里,面不改色油腔滑调:“……你们是什么邪门歪道啊,还玩血?”

知逢差点被他气的吐血。

“用血怎么了?我们无名派光明磊落,牺牲自我,无谓名利,用自己的血肉赤忱保卫天下众生,怎么就邪门歪道了?”

他说罢扭头就走,从自己的袖子里抽出空白的符箓来,血从掌心滴到了指尖,他就用手指在符箓上写写画画,随后直接贴在了墙面上。

眼见着他已经离开了三步范围,岂无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亦步亦趋地掐着距离跟在他身后,死死盯着他正在流血的手,手里还献宝似的捏着那条沾了血的布条:“不是……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与子同袍

知逢不做理会,仿佛听不见似的,只是在他即将往前走之时,凉凉说了句“越千山”。

那种脑袋被活挖出来放进药杵里捣的感觉让他不得不收回了步子,可怜兮兮地讨好:“知逢逢……”

知逢步子一顿,随后权当自己聋了,只是光看背影,也能看到他粉粉嫩嫩的耳廓。

他修为其实有限,而异兽们超脱于三界之外,又隶属于六道之中,做为无名派目前排行最小的师弟,以他的能耐,还镇不住这里的瘟疫。

但至少,净血这种东西,聊胜于无,勉强还可以保证这里的瘟疫不再恶化。

眼见着他手掌的伤口出血量不够,拿着匕首又要再划一刀,岂无衣还是没忍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看着就像邪门歪道,哪有让弟子自残的……”

知逢皱着眉,眉眼里刻着浓郁的怒火和不爽,咬牙切齿:“岂无衣!”

他就算再怎么天真无邪好说话,也不代表能这样任由他人当着面诋毁自己的山门。

岂无衣见他一时暴怒放下了手里的匕首,就立刻嬉笑了起来:“乖,听话,这个镇子这么大,你血流干了也不一定有用,把你的血养好了,抓跂踵的时候再用,只要跂踵回了复州山,事情就都一了百了了。”

“你……!”

“再说了,你的血……还不足以治疗这些瘟疫,不是吗?”

知逢又是一顿,有些羞赧,又有些愧疚,最终还是放下了匕首。

岂无衣松了口气,举起了染血的布条,招了招手:“乖,我帮你包扎,过来。”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小知逢就这么默默地妥协了,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伸出了那只惨不忍睹的手。

伤口还在渗血,只是已经不那么剧烈了,岂无衣小心翼翼,竭尽温柔地帮他包扎,手因为失血而有些冰冷,乍一触及他温热的手,就让知逢心下某处荡起了涟漪,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而上,像一根羽毛在不停地挠,让他脸红,让他退却。

“唔……其实,一点小伤而已,不必包扎,我习惯了。”

他想抽手,却被岂无衣不轻不重地抓住了,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却固执地把他的手给包成了蝴蝶结,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气氛一时沉寂。

这种诡异的安静氛围让知逢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伤口啮咬,酥酥麻麻的,不疼,却令人战栗。

良久,岂无衣才抬起头,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们无名派,还收弟子吗?”

知逢没明白,呆头呆脑地“啊”了一声。

他又觉得这小少年是真可爱,一举一动都恰好戳在了他心窝上,就好像两块积木,他的棱角他的不羁他的叛逆,全正好嵌在了他的包容和柔和里。

他想,这世间再找不到更完美的另一块积木了。

当下又嬉皮笑脸地说:“或者你来教我也行,弟子一定不耻下问,好好学习。”

虽然他没用什么特殊语气,但知逢愣是听出了一丝别的暗示性的东西,无缘无故地红了脸颊:“你好端端的,学这个做什么?”

岂无衣突然一本正经,眉眼肃穆:“替你流血。”

他的心蓦然一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又笑,手指勾过他掌心的蝴蝶结,轻轻而又极其暗示性地挠了挠:“你流血,我心疼。”

知逢的脸顿时又刷上了一层红彤彤的霞光,触了电一般收回手。

正此时,突然有蒙了面巾的士兵急匆匆跑了过来:“殿下!”

岂无衣及时松了手,一个错身间依然是那个人间北疆王,厉声道:“说!”

“找到那只畜生了!”

他下意识和知逢对视了一眼,这才追问:“在哪?带路!”

“等一下!”知逢翻翻找找,从袖间不知道哪个角落翻出来两张符箓,一折一折又一折,小心地折成了两个三角,递给他和那个小士兵一人一个,“这是用我的血写的符箓,可以辟邪,对于跂踵的瘟疫,隔远了还有效果,贴近了恐怕也撑不住多久,暂时还能用用。”

岂无衣眉头跳了两跳,一把把小士兵如获至宝的符箓给夺了回来,直接塞回了他怀里,横眉竖眼:“你当你的血不要钱啊?还是趁自己年轻以为血流不干?照你这么给,人手一个,我看你不是要自残,你怕是想自杀!”

“可……”

可就这么戴个面巾,也抵挡不了跂踵的瘟疫啊。

“可什么可?不就是抓只野鸟吗?我又不是没见过那只鸟,用不着这么多人。”说着,拽了知逢就走,还不忘向那委屈巴巴的小士兵一挥手,“去,让人都撤回来,不许再接近了。”

小士兵无端丢了个能辟邪的法宝,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转身就一溜烟跑了。

知逢无奈,想起他那句“心疼”,心下又烧起了一簇烈火,将清秀的脸庞染成了血色晚霞。

他忽然握住那只带着伤的手,十指相扣,别过头依然没个正型:“带我腾云?那样快。”

“我干嘛要带你,不过一只野鸟罢了,我自己一个人去也行。”

“那可不行,要是我不看着你,你再把你的血流干了可怎么办?”

他是不着四六吊儿郎当,为了不惹出事情来需要有个人在身边盯着他,但论起让人放不下心的这种天赋,知逢这个看起来清清秀秀规规矩矩的小道君也没好到哪里去。

知逢小道君闻言却轻咳了一声,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绪,却控制不住自己绯红的脸,只能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拖后腿!”

岂无衣却恍如得了什么天大的赞美似的,乐得尾巴都翘上了天,嘿嘿一笑,死死扒着他的手臂不放:“拖后腿就拖后腿吧,你可得记住了,我们俩里面只有你有能耐直接抓住跂踵,届时,我来引诱它,你负责趁机抓出它,咱们配合一些,好早点收工,如何?”

知逢不语,只别过头去捏了个诀,脚下便升出一朵祥云,托着二人直往先前那小士兵来时的方向而去。

只几个呼吸间,岂无衣眼尖,便往下一指:“在那!”

群山之中,唯有一处,雾气迷蒙,那雾气又区别于别处,是灰色的,十分浓郁厚重地盘桓在那,让人只扫一眼就觉得不详。

知逢连忙往那个方向降下去,高空的风吹散了他凝在脸上的火烧云,显得他清秀白皙的脸上透着严肃:“蔓渠山离跂踵生活的复州山并不算太远,它跑到这里来,很有可能是想飞回自己的山脉,虽然它只是一只野鸟,却也是山海经中榜上有名的凶兽之一,加之蔓渠山还生活着另一种名叫马腹的凶兽,靠吃人为生,若它感应到马腹的气息,只会变得更暴躁。以我的道行,我写的符箓还不足以与之为敌,师姐和师父们给我留下的符箓不多,所以,等会一定要小心它的毒雾,切勿沾身,我的符箓防不住,还有……”

落地之前他还特意回头看了眼嬉皮笑脸的岂无衣,认真而庄重地提醒了一遍:“小心你身上的越千山,等会混战,切记不要靠近我。”

他明显没听进去,更用力地扒住了他的肩膀,笑眯眯:“我要是记不住怎么办?再说了打起来我也不一定能顾得上这个,不如你先解了?”

知逢磨了磨牙,没忍住,把他从自己身上薅了下来,一脚踹出了三步远:“顾不上你就靠过来。”

疼不死这丫的。

岂无衣果真不敢靠近,只能隔着三步距离委屈巴巴地撒娇,一口一个“知逢逢”,活像是一只被主人关进了铁笼的大狼狗。

他脸上又是一红,只当自己听不见,连头也不敢回,从袖间抽出符箓来,往前一丢,厉声道了句“散”,那张纸写的符箓,就倏忽如同利剑一般,径直穿越了整片雾霭,将雾气直接从中劈开,随后,浓郁得几乎像棉花一样的雾气,就这么逐渐消弭。

岂无衣忍不住咂舌,这些天他虽然没少挨这些符箓的招呼,每每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也没想到……

用在他身上的符箓都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山林寂寂,万籁无声。

知逢和岂无衣就这么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距离,不远不近地在林中搜索。

忽然,林中某个角落传来了一声尖利的鸟鸣,十分刺耳,随即前方灌木簌簌直响,知逢暗道不妙,厉声道了句“后退”,手中符箓出手,坚硬如铁片,正正当当击退了迎面而来的一团灰雾。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形状的灰雾弹进了灌木之中,随后,再次了无动静。

知逢整个人的毛都快炸起来了,生死关头,他一个人肩负着芸芸众生,天大的担子压得他两股战战,但他一步也不能退,因为他身后还有个岂无衣。

哪怕为了和他一起来的岂无衣,他也必须抓住跂踵。

“小心!”岂无衣一声厉喝,从他身后绕开,欺身而上,知逢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晃得他眼花,随后“叮”一声响,岂无衣已经手持一把帅气的长缨枪站在了他前方不远处。

☆、血洒山林

长丨枪所指,是一只包裹在灰雾之中的猫头鹰,却只有一条腿,尾巴像猪似的,一甩一甩,看起来十分违和。

“是跂踵!”

“知逢退后!我来引它!”他长丨枪一挥,高高束起的头发和衣角搅在一起,猎猎作响,灵巧地躲开了跂踵扫过来的罡风,作势就要往上压。

知逢哪还顾得上什么紧张不紧张的,眼见着紫衣龙纹的男人直愣愣就要往灰雾之中闯,连忙往前一扑,径直抱着他就滚到了旁边,袖中三道辟邪灵符齐出,一张张,全部贴在了他胸口,急得破口大骂,嗓门嘹亮:“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一介凡人,也敢往前闯,染了瘟疫怎么办?你混蛋吗?”

岂无衣天天逗他玩,每每都要把他气得脸颊红透上蹿下跳才算罢休,却还是第一次真听见他发火骂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却又觉得美滋滋的,艰难从他身下抬起头来,宝贝似的摊开手:“我有这个。”

知逢低头一看,是那张折成了三角的符箓。

用他的血写的。

他嘿嘿一笑,没个正经:“有你在,我怎么舍得出事?”

“你……!”

他不是说过,他写的符箓没什么用,抵挡不了多久的吗!

知逢正要继续骂,岂无衣却越过他肩头,就见跂踵凶神恶煞振翅飞来,裹挟着一阵灰雾,连忙搂住知逢的肩膀往旁边一滚,手里长丨枪一闪,径直掷了出去,紧贴着擦过跂踵的喙,钉在了树干上。

“你疯了!不能伤到跂踵!”

异兽造成的问题需要异兽自己来解决,跂踵引来的瘟疫用人间医术是治不好的,但只要送走跂踵,瘟疫就会跟着跂踵一起离开,不药自愈,一旦跂踵死亡……

那么瘟疫将无法控制,无药可救!

所以,才必须活捉跂踵!

岂无衣一把把他摁住,眉目里含带着极其凌厉的怒气:“不杀了这畜生,你死了怎么办?”

“我……”

眼见着跂踵尖利的喙被削去了一小截,更加暴躁起来,振翅之间灰雾迅速弥漫,又要冲过来,两个人连忙各自往后一蹿,岂无衣飞身去夺自己的银枪,知逢又是一张珍贵灵符投出去,利刃一般划破雾霭,一声“散”,便让带着瘟疫的雾气退散。

知逢的道行十分有限,他的血,辟辟小妖小怪还凑合,像跂踵这样的,山海经里都榜上有名,自有一方加持,他自己写的符咒基本没什么用,挠痒痒都不够格,也就图个心理安慰。

他实际上在用的,一部分是大师姐知重临走前特意给他留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往日师父师祖们送的。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神色凝重,能用的符箓,所剩不多了。

扭头一看,岂无衣还自以为他给的那张符真的能够抵御跂踵的瘟疫,毫无顾虑地,紫衣银枪直逼跂踵,与灰雾擦肩而过。

“岂无衣!我的符箓经不住这么耗,你后退!”

他一步上前,袖间符箓出手,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就罩了过去,岂无衣连忙就地往旁边一滚,沾了一头的落叶,狼狈不堪。

奈何跂踵已经被这一招抓过一次,早就学精了,尖利嘶吼一声,小小的一只鸟,在暴怒之下居然能让山河都动荡,岂无衣和知逢险些站不稳,它又倏忽振翅,刚刚才驱散的灰色大雾又聚拢过来,宛如潮水,只一瞬就轻松卷破了网。

知逢仓皇之间连忙扯下了自己掌心的蝴蝶结,牵动了伤口,已经止住了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一接触到灰雾,就散发出了萤火般微弱的光。

跂踵怪叫了一声,显然是对知逢的净血心有提防,用单脚往旁边一跳,振翅的模样格外滑稽。

岂无衣找到机会,也不顾发丝间的枯枝落叶了,往前一步高高跃起,手持银色长丨枪当下就直取小小怪鸟的命脉。

知逢立刻从旁配合,抽出最后一张符,毫不犹豫就奔了上去!

只有猫头鹰大小的怪鸟却突然振翅舒展,平白爆发出一阵直冲云天的灰色雾气来,脚下山林被震得裂开了巨大的豁口,两个人更是生生被震飞了出去!

不好!

知逢连忙用染血的绷带捂住口鼻,避免吸进雾气,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呼吸冲进自己的鼻腔,暂时隔绝了瘟疫,然而……

灰蒙蒙的雾气让他什么也看不清,看不到跂踵,更看不到身负越千山的岂无衣。

“岂无衣!”

“我在!”

岂无衣咳了两声,艰难爬了起来,身处在瘟疫的雾气之中,导致他胸前三张灵符直接被灼成了灰烬,也不知道是撞的还是已经感染了瘟疫,总之脑袋沉得仿佛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快把雾驱散!”

“不行!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小心越千山!我只剩最后一张能用的符了!”

如果用这张符来驱散烟雾,那就代表……

他没有办法镇住跂踵带来的瘟疫,也就没办法把它送回复州山了。

岂无衣只在灰雾之中待了这么一会,就开始觉得呼吸困难,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并且迅速胀大,令他不停咳嗽起来。

——是瘟疫!

他十分确定自己一定已经感染了!

当下当机立断,厉声嘶吼了一句“用掉”。

知逢真的只是个刚下山的小少年,天真无邪,单纯善良,这一次下山,经历的变故太大,他只不过是被师兄师姐们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弟,修为是最低的,心思是最浅的。

然而这一瞬间,天下苍生的重担却全承载在一张轻飘飘的符纸上,就这么被他死死地捏在手里,他有什么?他有的不过是一颗拯救天下苍生,拯救每一个人的赤忱之心罢了,但这颗心再如何炽热,也丝毫扭转不了现在的局面。

这张符,用,或不用?

岂无衣很快就几乎失去了意识,只能以长丨枪为撑支着身子,勉强没有倒下,又厉声喊了句“快”!

他听罢一咬牙,匕首反手直接刺进了自己心脏里!

无名派弟子的修为,应心而生,顺意而为,心头之血,至纯至烈。

他的一腔孤勇全部化血洒在地上,强忍着没有喊出声,只是坚持着抬首,用沾了心头血的手指在虚空之中画下符文,刹那间红光大作,犹如利刃一般划破长空,瞬间驱散了灰雾,眼前复归清明。

岂无衣早就准备着,换了一口新鲜空气就迅速锁定了跂踵,长丨枪一挑,想钉住这怪鸟的翅膀,没想到刚迈出一步就往前一栽,眼前一黑,哇一口吐了满地的黑血,渗进了泥里——

没想到,这瘟疫竟这般厉害。

“岂无衣!”

他艰难抬头往声源方向看去,白衣的少年心口还扎着匕首,心脏里的血就这么顺着白袍溅了满地,用这样粗暴的方式取自己的心头血,导致少年白了脸色,要靠着树干才能站稳。

岂无衣脑海里第一个反应是“他怎么又自己伤自己”,第二个反应是“不知道他疼不疼”,一直到第三个反应,才是“我是不是要死了”。

“知……知逢……”

他咬牙一把拔出匕首,血溅出三尺,扒下自己染满了心头血的外袍,兜头盖脸地就抛了过去,发着颤说:“心头血可以勉强抵挡一阵,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披着我的衣服,走!”

无名派自有一套保护心脏加强供血功能的心法,但即便如此,取心头血也是一件很危险很痛苦的事,若不是被逼进了绝路,不会轻易拿出来用。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当年祖师爷为天下苍生,血祭蓬莱仙岛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为岂无衣,不算太亏。

最后一张符箓出手,在跂踵头顶悬起了一张天罗地网,知逢抹了一把胸口,沾了一手的血,径直冲了上去。

知逢迅速成长,历经生死关头,反而聪明了起来,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一些战斗的技巧。

跂踵十分警惕他的血,而头顶又挂着网,导致它不敢靠近也不敢飞,生怕自投罗网,而它的单足此刻就成了一种致命的缺陷!

他的血洒了一路,渗进泥中,瞬息逼退了跂踵。

它无处可躲,出于兽类的本能而越发狂躁,叫声也越发尖利,知逢到底心底挨了一刀,连步履都不太稳,只想用自己的血将跂踵逼到网下,然而……

跂踵到了绝境,四面都是他的心头血,隐隐发着红光,而再进一步就是网下,进退两难间,竟然选择了同归于尽!

现在的知逢就好像一个破了口的沙漏,血如流沙一般迅速流失,带走了他的体温,使得他的反应变得极其迟钝,指尖冰冷,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东西,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撑着树才能勉强站直身子。

因此,当跂踵厉声尖叫了一声,卯足了劲裹着罡风突然直奔自己门面而来的时候,他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等他有反应的时候,就是肩头的突然一沉,随即耳侧响起了一阵闷哼。

“岂……岂无衣?你疯了!”

越千山的限制震得他七窍流血,他只觉大脑被搅碎成了液体,跂踵尖利的爪子刺穿了他的后背,灰色的雾气顺着伤口钻进他身体里,令他五脏六腑都宛若火灼。

他很快就看不见了,因为太过痛苦反而麻木,支撑着去捧知逢的脸,断断续续,竭尽全力——

“知逢……为你……千山可越,重洋可渡……没人可以……拦我哪怕一步……”

没有人。

殊不知,那七窍流血,说一个字呕一口血的模样,实在不算赏心悦目。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万万没想到长丨枪也是屏蔽词,再有屏蔽的部分可以评论告诉我哦,爱你们

☆、两害相轻

跂踵松开爪子,寻到空挡,立刻扑腾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知逢慌忙用染血的手点在他眉心,金光一闪,越千山就此解开。

他就这么抱着岂无衣,两个人一起软倒下去,嘴下从来不留情面的人,这会却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一分一分,冰凉下去。

他背后伤口溢出的灰雾,逐渐将他包裹,像蟒蛇,紧紧缠缚,如蛆附骨,驱之不散。

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知逢反手收回悬于头顶的天罗地网,又化成了原先那张符箓,直接贴在了岂无衣胸口,随后,袖中匕首射出,径直将跂踵钉在了树干上,长相凶恶的怪鸟扑腾了两下,就这么不动了。

——他杀了跂踵。

灰色的雾气随之消弭,最后一张符箓是知重女道君留给他的,大师姐的修为比他深厚得多,暂时保住岂无衣的命,不成问题。

但他的心口还在流血,这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能瘫坐在地上搂着岂无衣,动弹不得,天空逐渐降低,全压在他肩头,巨大的压力把他的筋骨都抽离,揉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除了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伤口疼,心也疼,脑袋更疼。

他只剩这最后一张符,不用来救岂无衣,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可救了他,就只能放跂踵再次从他手里逃脱,去传播瘟疫祸害下一个雁荡镇。

他不能。

所以他杀了跂踵。

跂踵一死,瘟疫就失去了控制,无法被治愈,但不会再次弥漫扩大。

那一瞬,他牺牲的是山脚下那些染病的村民。

他是为了救岂无衣一人,还是为了避免跂踵之祸殃及更广才这么做的呢?

他是两害相较取其轻,还是单纯的自私无能呢?

可无论如何,非亲非故,他又有什么资格牺牲这些无辜的病患?

众多而纷杂的问题像一根根尖利的钢针扎在他身上,生生把他扎成了刺猬,那天地间如此广袤而浩渺,唯有他,是那么小那么小的一团,背后无人,眼前无路。

唯一的倚仗,只有怀里没有再回暖的人。

“知……知逢……”

他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地回过了神,又紧了紧怀抱,几乎快要哭出来:“岂无衣!”

岂无衣满脸满身的血,还披着知逢沾满血污的白袍,眼前一片迷蒙,看不真切,却还能扯出一丝笑意来:“你……把越千山解了?”

“解了。”

“你不……不怕我再……”

知逢摇了摇头,垂首见他目光涣散,血污染了满脸,嘴边还溢着血沫,颤着手去擦掉,苦笑了一声,紧绷的肩膀忽然放松:“岂无衣……你真是块狗皮做的膏药,甩都甩不掉。”

他笑,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不改吊儿郎当的模样:“行行行……我就贴你身上了。”

说罢,又艰难地伸手摸进自己的衣襟,捏出来一撮灰烬,喃喃道:“符……知逢,符没了……”

“什么?”

“符……你给我的符……”他努力的把手举高给他看,指尖捻着漆黑的灰烬,丢了心上人送的东西,显得那么难受又委屈。

知逢忽然有些无力地一笑,从自己袖中把之前给那个小士兵的那一个给他:“给你给你。”

其实,他的符,真的没什么用。

灵符让岂无衣暂时保持清醒,但并非长久之计,知逢松开手,跌跌撞撞站起身来,他眼睛还没有恢复,身边骤然一空,瞬间慌乱起来:“知逢……?”

他捂着胸口,勉强伸手把他拉起来:“走,我们下山。”

“跂踵呢?”

“死了。”

“什么?你把跂踵杀了?”

知逢自己都站不稳,岂无衣更是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这么一顿就险些摔倒,勉强稳住了,才冷冷说道:“它不死,你死,我能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杀了它啊!瘟疫怎么办?那些染了瘟疫的人怎么办?我一个人,算得了什么?”

他忽然拔高了音量,厉声责问:“我又能怎么办?看着你死吗?天下众生的命放在我面前让我选,你让我选谁?我选错了吗?”

岂无衣茫然眨了眨眼,恢复了一点视力,只见那清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泪渍点点,红了眼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眼泪这种东西,一旦开了闸,不到酣畅淋漓之时,就很难收得住。

岂无衣就这么僵在原地,木然地看着这个单纯天真的大男孩靠在自己颈窝,无声呜咽,眼泪混着热气从他衣领流下去,肩膀亦止不住的颤抖。

“我救不了他们……岂无衣,符箓捏在我手里,可我救不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岂无衣,是我害了他们啊!”

是他在关键时刻,在那唯一一张符箓上,选择了岂无衣,然后放弃了那些数百甚至上千同样身染瘟疫的村民。

那些病痛,那些绝望,那些无谓的死亡,如蛆附骨,钻透血肉,把他一步步,推进了深渊。

岂无衣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傻子,你救了我,有我在,我们会想到办法的……知逢,谢谢,知逢,谢谢你救我。”

随后,灵符再支撑不住极其虚弱而且深受瘟疫感染的岂无衣,他就宛如被抽了线的木偶一般,直接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知逢一噎,连哭都没有空闲,沉默着抹干眼泪,血渍在脸上花成了一团,艰难地扶着昏厥过去的岂无衣往山下走去。

——他现在不是无名派的小师弟,没有师父师尊们的保护,更没有师姐师兄可以挡在自己面前。

他孤身一人,前方一片黑暗,后方万丈深渊,身上还压着一个岂无衣。

有些路再难,除了走,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树后,却悄悄探出一个脑袋来——

那是一张,枯皱苍老,透着些野兽般凶蛮的脸,口腔里长着一嘴尖利獠牙,咧了开来,有肮脏涎水,往下滴落。

湛离一行四人,此刻还刚到京城,他取回自己的神剑听羽,却找不到岂无衣,幸好有知重女道君这个正儿八经的凡人在,直奔北疆王府问了,这才听闻跂踵的消息,一行又连忙赶往了雁荡镇。

结果,一落地,入目就是一片混乱。

雁荡镇里哀嚎遍野,朴素潮湿的青石长街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病人,门口的牌坊上贴满了符箓,整个镇子都若有似无地缭绕着一种灰白色的薄雾,死气沉沉。

知重女道君一惊:“不好!跂踵死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瘟疫是跂踵的附属,只会跟着跂踵走,人间的药物和医术都是无效的,一旦跂踵死亡,已经蔓延的瘟疫就无法控制更无法治愈,这里的瘟疫……已经失控了!”

“怎么会这样……”湛离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知重女道君一把拽了回来。

“神君不可!异兽的影响,对上神也是有效的!”

“那怎么办?”

知重摇了摇头,一时想不到办法,只是指了指贴在牌坊上的符箓:“知逢……已经尽力了。”

破虚上前查看,他现在身为阴兵,不敢触碰无名派的血符,只看了一眼,就迅速退了回来,神色凝重:“那孩子……用了心头血。”

“什么……?”

“他修为有限,为了能克制瘟疫蔓延,只能用心头血,但……”破虚抬起头来,见那些符箓贴的满满当当,不仅是牌坊,甚至于已经从长街的这头贴到了那头,忍不住皱了皱眉,“照这样的用量,那孩子的心头血怕是都要流干了。”

知重女道君心下一乱,蒙头就要往里闯,她的同门师弟里,仅剩知逢一人了,她怎么敢让他也出了事!

结果这一闯,就结结实实,撞在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怀抱里,破虚眉目含霜,平淡地毫无感情,张开手像堵墙一样拦在了眼前:“你不能进去,异兽的影响范围之广,上至仙庭,下至地府,你与我,都在受众之列。”

知重迅速后退了一步,指尖一挥已经符箓出手:“让开!”

破虚就看了子祟一眼。

他咧嘴一笑,露出讨人厌的尖利小虎牙:“我自然帮着我的人,破虚可是为了你这个区区凡人好呢,对吧,湛离上神?”

“闭嘴!”这厮明知道知重女道君和破虚的渊源,还巴不得他们俩打得你死我活才好,真是合了那句人间词话——

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连忙一把先把知重女道君拦下了:“道君!破虚说得对,这瘟疫厉害,你进去也不过多一个人染病罢了!”

“可……”

她的师弟,她怎能不管?

子祟见状嗤笑了一声,忍不住手痒起来,眼底隐隐有血色翻涌:“左右瘟疫也无法控制了,这些人也治不好,还不如让我杀了呢,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说着就上前一步,掌心煞气如火焰般跃动。

湛离连忙心念一动,他右手手心里就金光一闪:“还想罚跪?”

手里的金光使得子祟不得不一步退回,恨恨甩了甩手,熄灭了掌心里黑色的火焰。

☆、分道扬镳

“师……师姐?”

知重猛一扭头,愣愣唤了声“知逢”,只见那死气沉沉的雁荡镇里,转出一个少年人来,脸色苍白如纸,一身白衣被血染透,连本来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了,隔着衣服乱七八糟地缠着布条,权当包扎,要勉强扶着墙才能站稳,满手都是伤,血正混着泥灰往下滴。

这狼狈到几乎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哪还有当初无名山巅的光华万丈和温文尔雅?

“知逢……你……?”

没事吧三个字,被她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师姐!别进来!我的心头血效用也不大,只能暂时把瘟疫控制在镇子里,跂踵被我所杀,瘟疫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连岂无衣都……我……”

少年见到心心念念的师姐的惊喜只闪烁了那么一瞬,就垂下头去,满是血污的苍白手指生生掐进了自己的血肉里,巨大的绝望和失落感在亲人们面前,顿时放大了一万倍,足以撑破他每一条血脉。

知重见他至少还活着,总算是松了口气,身为大师姐的经历和学识让她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深思其他的解决方案。

“神君,我有事相托,不知神君可否答应?”

湛离目光严峻,点了点头:“道君请说。”

“古有记载,青耕御疫跂踵降灾,异兽的问题需要异兽自己来解决,现在跂踵已死,能解决这一问题的,只有堇理山的异兽青耕。”

“堇理山……?离这里不远,一来一回虽然不需要多少时间,但青耕只是一只喜鹊大小的鸟,要找它却是也不容易,这里……”

真的能撑得了这么久吗?

“神君放心,我留在这里。”知重连忙赶在湛离拒绝之前,紧跟着道,“无名派的血是辟邪圣物,连异兽都可以镇退,我的血和符箓要比知逢的更有效,至少可以撑到你回来。”

“不行。”湛离果然冷着脸,直截了当的拒绝。

“神君!”

“我说了不行!”

知逢已经十分虚弱了,他就算身含净血,也难以抵抗,早就隐隐有了感染的症状,这些日子也不过是在死命强撑罢了,他差不多是这个镇子里唯一一个还能动的,这会捂着心口又艰难地挪动了两步:“师姐不可,这瘟疫厉害,满村满镇无一幸免,我也……你留下……也不过多一个人牺牲罢了。”

子祟很烦这些带有人间特色的争端,烦躁之下煞气又腾腾窜了上来,冷笑一声露出了尖利的小虎牙:“麻烦!”

湛离感觉到身后突然暴涨的煞气,生怕两生契的谎言被识破,只能后退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不着你麻烦。”

子祟手里的煞气无端又往上蹿高了两尺。

他连忙下手重了三分,冰霜冷冽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如果这个时候提起两生契,势必要露馅!

“神君。”破虚的忽然出声让子祟一时转移了注意,他恭恭敬敬地躬身道,“知重道君所言不差,知逢小道君修为不够,凭他一人,很难维持住现在的局面,若想尽可能地保住这些村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神君去请青耕,知重道君留下。”

子祟眯了眯眼,咧嘴一笑:“那你呢?你要留下吗?”

破虚垂首,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深深的渴求,语气里带着谦卑:“若神君应允,破虚不胜感激。”

子祟忽然放肆大笑,直笑弯了腰:“你留下又如何?无名派还有净血可以抵抗瘟疫,你呢?你不过是个阴兵,一副皮囊罢了,连血都没有,留下让自己死个透吗?”

有时候,人真的是挺可笑的。

他不懂,抱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在忘川河畔等了八百年,结果呢?结果他等的人抛弃了他自己去转世轮回,永远都不会回来,可他不恨不怨没有任何不满,就这么明知道找死也要留下,有什么意义吗?

是他等的人能回来,还是知重女道君能变成禅灵子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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