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一字,当真有那么大魔力?
这样的感情,他实在是敬而远之不想懂。
破虚闻言,绷得端端正正的身姿突然一颤,随即抬起头来,温润而平和,冷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凡对神君还有一丝用处,破虚也不敢枉死,只留在镇外,一步不入。”
“只留在镇外,你留不留下,又有何区别?”
知重还是恨他,恨他自甘堕落,曾经的无名派开山祖师爷之一,居然给子祟这样满身污秽的煞童做阴兵,也恨他甘愿受子祟驱使,亲手屠了自己的山门,更恨他现在回过头来用一副无辜的假象来试图弥补!
她若一心不肯原谅,就连补偿也是徒增她的仇恨。
破虚不言,只将头垂得更低。
子祟在这一片苦情氛围里格格不入,反而咧嘴笑得十分欢快,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好,你要留下,就留着吧。”
知重女道君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只好恨恨瞪了一眼破虚,却敏锐捕捉到他眼里的那一丝谦卑的欢喜,更是气得不行,扭头就大踏步走进了雁荡镇里,直奔知逢小道君而去。
湛离无奈叹了口气,只道:“道君!你小心些!”
她三步并两步扶住几乎站不稳身子的知逢,点了点头:“我会的,还请神君早日回来。”
他点了点头,这才拉了子祟一把,只道了声“走”。
子祟又看了破虚和知重女道君一眼,心下略一思忖,觉得显然还是湛离比较重要,便咧嘴一笑:“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湛离脸色如常,变也没变——
自从他秉承着一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心态以后,子祟说什么都影响不了他了,毕竟人的脸皮是会变厚的,神也一样。
一行四人,就此分道扬镳,湛离和子祟御风而行,前往堇理山请青耕,而破虚和知重女道君则留在了瘟疫爆发的雁荡镇。
比起这些村民,后来才染病的岂无衣直接接触了跂踵,还被它所伤,显然要严重得多,起初还能靠灵符支撑,但自从知逢艰难地把他从蔓渠山上扛下来以后,就彻底昏迷到现在,他只能先把他安顿在雁荡镇一间空屋里,不停地取心头血喂他。
现在知重女道君进都进来了,知逢也顾不上什么别的,连忙道:“师姐,我没事,你先看看岂无衣。”
她点了点头,扶着他先进了屋子,就见岂无衣躺在床上,干干净净,脸色苍白得没点人形,呼吸间像是拉风箱似的呼噜噜直响,昏睡中也紧紧皱着眉头,床边摆着一盆血水,乱七八糟的绷带面巾丢了一地,知逢急道:“前两天下了山以后就一直是这样了,没醒过。”
知重皱着眉头,慌忙从袖间抽出符箓来,贴在他心口处,符箓闪过一丝红光,便没入他的身体,随后别无动静,她只好又抽出另一张如法炮制,才见他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她却不敢放松,只是摇了摇头:“他病的太重了,我写的符箓根本没有效果,只有师父的符箓还有些作用,但……”
若只有修水真人级别的符箓才能起效,那么,就代表着,对于其他的病人,也必须用修水真人的符箓,而她带的符箓,就远远不够了。
“什么……那岂不是……”
很难坚持到湛离一行把青耕请回来了?
知重女道君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尽人事,听天命。”
他能不能活下去,她也不确定。
昏睡当中的岂无衣仿佛陷入了什么梦魇,一遍遍含糊不清地喊“知逢”,她下意识地看了知逢一眼,却见他实在是失血过多,以至于脸都红不起来,只是略带局促地别过了头。
“知逢……你……”
他连忙道:“师姐,什么都别问,求你了。”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看了看狼狈得没个样子的知逢,又看了看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岂无衣,这小子连自己都顾不上处理,却……把岂无衣照顾地无微不至。
到底是自己的师弟亲一点,她捡了旁边剩下的干净布条:“过来吧,自己的伤都没包扎好呢,现在镇里有我扛着,你只管好好休息就是了。”
他垂首不语,乖乖又伸出了自己的手,他为了取血,两只手都被划满了伤痕。
无名派虽然用血,却也很少要求自己的弟子自残取血来写符,更多的时候用的是不带血的符,小打小闹也就报复报复岂无衣的满嘴跑火车,一般的小妖小怪用这种符箓就能收拾,就算难得要用带血的符,也是趁受伤的时候多取一点留着备用,所谓物尽其用,然后分发给门派里要用的弟子,能拿到多有效的符,全看自己人品,往往得知门中有弟子受伤,门口就会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倒不是来关心的,而是——
来趁机讨血的。
也算是无名派一大奇景。
所以乍一看这双伤痕密布新旧交加的手,知重也忍不住心疼:“你啊,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知逢只把头垂得更低,看不清神色,药水从伤口里渗进去,他也感觉不到疼,顿了顿才小声道:“师姐……跂踵是我杀的,我的符箓不起作用,你和师父们给的符箓又快用完了,所以……为了救岂无衣,我……师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当局者迷
“知逢……”她闻言,也大概能猜出是怎么一回事,连包扎的动作都忍不住一顿。
“现在,这雁荡镇里的惨状,都是因我而起,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知逢……本不能怪你,以你的道行,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容易了,”她只好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满是心疼,“而且,神君和子祟那煞童一起去找青耕了,只要能把青耕请来,大家都会没事的。”
“可……我……”
床上的岂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用力咳了两声,才嬉皮笑脸地招手:“知逢,我想了想,没什么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不如,我以身相许?”
前一秒还在暗自伤怀的知逢小道君,下一秒就羞赧起来,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得毫无血色,但羞涩的情绪像一只蝴蝶,就算遮住脸也会从眼睛里飞出来,再加上知重女道君也在,他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出去,突然扭头就跑。
知重女道君眨了眨眼——
这个男人……总有办法可以不知不觉间轻易影响知逢的想法,虽然知逢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她扭头看了看岂无衣,知逢一走,他强装出来的嬉笑就瞬间又垮败下去,死死盯着天花板,紧紧攥起了手,关节泛白,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沉沉的死气,唯独那双眼,带着些许求生的光亮:“道君放心,我的命是知逢救回来的,我得活着。”
他活着,知逢的愧疚和绝望还有借口可以往下压,可他要是死了……
知逢可怎么办。
他那么天真,那么和善,他瘦弱年少,明明连什么叫天下什么叫苍生都不太理解,却把芸芸众生一肩挑之,他宁取自己的心头之血,他连命都不要了,就差把自己整颗心都掏出来,他只不过是想救所有的人。
所有的……
他不知道知逢是经历了如何的挣扎,才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他,他只知道,他得活着。
他得让知逢知道,就算他放弃了天下苍生,好歹也救回了一个,他没错。
而他也值得。
他值得他负尽众生,值得他牺牲天下,值得他作出这样的选择。
“岂无衣……那你撑着,你不能死,知逢他……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选择,他太愧疚了,现在全靠你这根弦绷着,弦断了,他……”
他又发出低低的笑声,偏过头:“道君,我是他的弦,绷着他的命,他又何尝不是我的那根弦?”
知重不语,淡淡起身,追出去帮知逢处理其他的村民了,就让他们这两根弦互相牵扯着对方那条命吧。
对方是什么性别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那个对的人就足够了。
这一瞬间,她觉得湛离和子祟那一神一鬼也不是那么难理解,心动一瞬便是永恒,无关性别,也无关是非对错。
情之一字,当局者迷,旁观者无权插手,只剩尊重。
破虚也没闲着,他生前也是无名派的大弟子,也曾养过净血用过符箓,虽然死后成了阴兵,连血也没有了,但他还能用煞气,于是绕着雁荡镇,又加了一重煞气的结界,算是双重保险,免得瘟疫传播。
然而,好心却不一定会有人接受。
知重女道君一出门,就见本来就已经死气沉沉的镇子上空又凭空蒙上了一次黑黢黢的翳,遮盖了天色,使得整个镇子都充斥着一种不安和不详。
浓郁的煞气无端令人压抑,不消说,定是破虚那厮干的好事!
她这便急匆匆带着怒火直奔镇子门口立起来的牌坊,果见破虚身上煞气冲天,几乎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正背对着镇子盘腿而坐,身侧横着一把深紫色的长刀,上面腾腾冒出云雾一般的煞气,大有一种一人一刀独守天下的气派。
“你干了什么?”
破虚一震,显然是吓了一跳,身上煞气猛然一收,强压下了如擂鼓一般的心跳,才平静反问:“道君何意?”
知重冷着脸,淡淡伸手向天一指:“这是你弄出来的?”
他不敢直视这双过于凌厉而无情的眼睛,心下的酸涩和莫名而起的羞愧让他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是。”
她又冷笑一声,满是不屑和嘲讽:“不错,很好,现在我的符箓不仅要抵抗瘟疫,还得防着你的煞气。”
破虚青灰色的脸色更加灰白,难得透出了一股死气,眨了眨眼,站起身将自己的结界收回,然后毕恭毕敬地说:“抱歉,请道君见谅。”
看着镇子重新恢复了清明光亮,知重女道君才冷冷哼了一声,蒙上贴了符箓的面巾,又回过头去继续帮忙照顾染了瘟疫的村民。
知逢小道君正在帮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破虚,往常自家师姐虽然总是一副十分严厉的模样,但其实私下里是友好而礼貌的,便是重话也不会轻易说一句,却……
独独对这人格外凶悍,想来想去也实在是没忍住,凑了上去小声问:“师姐,他是谁?”
她又看了眼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镇外动也不动的破虚,目光里风霜凛冽,眯着眼又冷哼了一声:“别管他,他手上,可沾了不少你师兄师姐们的血。”
“什么……?师兄师姐们?山门里到底怎么样了?”他一心扑在跂踵的事上,以至于一时没顾得上自己的山门,想起当初十万火急的心血召阴阵,才连忙追问。
“放心,门中的事,自有师父师尊们处理,我们如今首要的任务,就是尽可能保住这些百姓们的性命,等青耕回来。”
“可……师姐!”话说了一半,让他如何能放心?
知重叹了口气,只好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包括——
破虚便是曾经无名派的传闻之中,足以和禅灵子并肩的祖师爷之一的事实。
知逢听罢,何尝不是一样的震惊,又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破虚一眼,忽然大步流星就走到了他身边,知重想拦他,奈何手下的病人突然痛苦□□了一声,生生拖住了她的步子。
“你……为何不说?”
破虚低垂着眉眼,没有注意到知逢已经走近了,直到他出声问话,才浑身一震,回过神来,茫然地眨了眨眼:“道君……此言何意?”
“你的结界布得那么大,包围在镇子之外,离师姐的符箓那么远,根本就两不相冲,你又为何不辩解一二?”
刚刚……师姐根本就是无端迁怒,他都能看的明白的东西,师姐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但师姐的迁怒他能理解,为何……
这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承受着师姐的误解?是……为了恕罪吗?
破虚忽然温和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在她面前,无论是做什么,哪怕是最凌厉的打骂,他也甘之如饴。
他就是这么卑微。
他的欢喜,就像一只弱小的野狗,哪怕一遍遍被人踹开,也一遍又一遍的为了那一丁点温暖锲而不舍地往上贴。
他贱。
“那你……当真屠了……自己的山门?”
他又是一顿,看见站在镇子里少年一身狼狈,琉璃似的眸子却淌着流光溢彩的荧火,于是便冷冷的,淡淡的,应了一声“是”。
这就是身为阴兵的代价,当子祟下令让他“杀”的时候,哪怕站在他面前的是让他觉得很可爱,很温馨的弟子,他也只能招招杀机,每一步,每一招,都在心下期盼,嘶吼——
“求求你们,不要受伤,不要死”。
他心里背负的愧疚,挣扎,以及愤怒,并不比知逢少半分。
区别是,知逢有家,有爱的人,退后一步还有港湾,可他没有。
而他唯一的倚仗,遗失于八百年前,他花了八百年,给自己造了一个自欺欺人的虚假美梦。
知逢小道君听罢,眉眼里亦带着深刻的失望,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开。
他看着知逢远去,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张狂的鲜红背影。很多年前,他也曾像这样,注释着某个人远去的身姿,他一直,一直在看那个男人的背影,从小到大,从青涩到张狂。
他总是追不上他。
渐渐地,他收的弟子越来越多,任何一个都比他优秀比他有天分,比他更会讨人开心,于是他越发成了不起眼的那一个,无论他做什么,似乎总也不顺他的心意,难免挨了他的冷嘲热讽和别的弟子们的白眼,所以他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那颗心藏起来,默默地替他打点着一切,像个杂役奴婢,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既然不想看见他,那他就远远地,乖乖地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用尽全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显眼,也不引人注意。
他从来不求与他并肩,更不奢望回应,他知道自己不配,哪怕受着他的挑剔他的苛责,也竭尽全力,如履薄冰,卑微的像条没人要的野狗,只求跟在他身边,哪怕只有一个背影,他也知足。
直到……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晴空一片,万里无云。
七十二位煞君杀上蓬莱,黑色的煞气排山倒海,鬼门大开,鬼精肆虐,一身红衣风流张狂的男人将那把忘虚琴一把塞进他怀里,目光严肃,伸手想摸他的脸,却又讪讪收了回去,笑着说:
“我先走一步,你活个一百岁再来找我,我去忘川接你。”
☆、微小若尘
他一句“师父”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把推开了。
于是他只能日夜兼程,不惜耗尽精气,只为了赶回无名山,留下那把已经被他扯得干干净净的忘虚琴,最后生生将自己耗死。
然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奔赴忘川,活一百年再下去?他又哪能等得了那么久呢?
可他走啊走,找啊找,却什么都没找到。
师父既然说过会在地府等他,就不会食言,一定是他一气乱走,与师父擦肩而过了,他信誓旦旦,自欺欺人,于是不再乱跑,乖乖给子祟做了阴兵,日复一日,等在原地,等师父来接他。
结果这一等,就是整整八百年。
最后,等来的那个,却是知重女道君。
——师父果然不喜欢他,临死临死,还骗他在忘川河边,徘徊了八百年。
不过没关系。
师父上辈子血尽而亡,想来很是痛苦。
这一世,总该守着她护着她,让她安康和乐,便不枉他酝酿了八百年的喜欢。
他就这么痴痴地杵在镇外,从日当正,守到了碎星河。
雁荡镇依山而建,紧紧贴着的就是蔓渠山,蔓渠山虽然生养着吃人的凶兽马腹,然而这些年来,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今日,却……
有什么东西,正潜藏在山中,蠢蠢欲动。
湛离心系百姓,踏风而行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才堪堪在星夜之时赶到堇理山。
子祟跟他拼了一路的速度,没分出个胜负来,万分不爽,未来得及收回的煞气像一层轻轻薄薄的纱,缭绕在他袍角发际,又添了三分戾气。
于是冷笑了一声:“天干物燥,怎么,上神打算翻山越岭找一宿?”
湛离想起路过崦嵫山的时候孰湖提及的山神,又看了一眼星夜之下一片漆黑的堇理山,便喘了口气:“休息一晚吧,明早再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一个角落一个角落翻吗?我可不陪你。”
湛离养尊处优惯了,没了知重女道君和破虚两个管家的,完全是无从下手,连火都生不起来,索性伸手召来一群萤火虫,勉强点亮了一点,这才找了个相对平坦的角落躺下了。
“异兽不属于三界之中,所以不能用三界的规律和规则来约束它们,但它们也不是无法无天的,一律归属于各山的山神管辖,这些山神还算跟三界有些联系,为了维持三界之间的平衡,各自尽心竭力的管辖着自己山头的异兽们,所以,想找青耕,明早起来拜山神就是了。”
说罢,顾自打了个哈欠,便合目小憩。
被精纯而柔和的神力吸引而来的萤火虫不愿离去,微弱的光芒给他洒下一层神秘的薄纱。
子祟就这么看着那个青锻白纱衣的男人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进入了他的视线,然后,他的目光就跟着那个小小的光点,正正好落在了他光洁的喉结上。
煞气缓缓从掌心里钻了出来,一点点,盘桓而上。
他只消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做,就足够诱人了。
只要就这么看着他,也会无端升起难以遏制的杀心。
迫不及待地想杀了他,想把他的血肉和骨骼都拆离,想咽下他的血肉,啃食他的骨骼,想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
想毁灭,又想拥有,想屠杀,却又妄图永恒。
煞气就在这样的矛盾之中,汹涌澎湃,将他吞噬。
湛离没睡着,感受到冲天的杀意和煞气,没放在心上,只是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凉凉道了句“两生契”。
子祟十分憎恨厌烦像狗一样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觉,而且那个人还是湛离,想起无法违抗的一字成令,眯了眯眼,毫无办法,身上的煞气只能逐渐消弭下去。
“煞童的杀欲是天生的,就算两生契,也阻挡不了我。”
他挥了挥手,手指在微弱萤火的照耀之下显得格外修长,骨节分明,语气里平静地毫无波澜:“子祟,我们都有劫要渡,等哪一天,你能忍住不杀我了,或许……就是时候解开两生契了。”
萤火虫被赶走,四散飞离,周遭顿时一片漆黑——今夜没有月光。
子祟摸着黑触到一片布料,随即摸到他的身体,就挨着他坐下,这样的黑暗能让他把自己彻底隐藏,使得他难得沉静了下来。
他毫无睡意,顿了顿,又忍不住说:“我……该是喜欢你的,大概。”
湛离能分辨出来他是瞎说还是实话,脸色骤然一红,烫了脸颊,幸好夜色深深,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真的知道喜欢的意思吗?”
“不知道,但……我从没对别的人起过这么大的杀心。”
他的杀欲,就好像凡人的口腹之欲,有些人挑食,有些人不挑。他以前不挑,但自从遇见了湛离,就非他不可。
天下众生,万万人里,唯独一个他。
或许是因为喜欢,所以特别想杀他。
湛离顿了顿,忽然笑:“那是因为你杀不了我。不过……若论起杀心,我与你,倒是一样的。”
若不是近千年以来的佛学熏陶克制着他,不肯让他造下杀业,他或许早就跟这厮拼个你死我活了。
“那你也是喜欢我?”
他脸上无端又是一烧,连忙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不。相反,我这是讨厌。我很讨厌你。”
子祟在黑暗里换了个姿势,紧挨着他躺下了,脊背贴着脊背,也不恼怒,反而轻笑一声,不怀好意:“那可真是委屈你了,天天把我这个最讨厌的人绑在眼前。”
“渡劫而已。”
“那渡完劫以后呢?你就把我放了吗?那我到时候就能杀你了?”
渡完劫……以后?
湛离还没有考虑到那么久远的事,被他这么一提,就忍不住思考起来。
他的劫,是喜欢一个人,学会爱,然后再亲手杀掉。
爱上子祟,再杀了他。
彼时,他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个劫数的后半程,在他眼里,实在是要爱他也很难。
因此,只淡淡轻笑了一声:“真到那一天,你还想杀我,便来杀我吧。”
……只不过,死的那个人是谁,可不一定。
子祟黑暗里摸到冰凉凉的玉石革带,伸手进去摸走了糖包,剥开拿了一颗,又把剩下的糖包再塞回去,湛离皱了皱眉,觉得不爽,却也没管他。
他这便心念一动,趁机伸手往上攀,隔着一层薄纱摸过他的胸膛,像一条游蛇,直取咽喉,鬼使神差地呢喃道:“上神……我想要……”
湛离一颤,避无可避,连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他却顺势欺身而上,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漆黑夜色之下,那双眼逆着月光,闪着某种光亮。
“想杀你,我忍不住,我想杀你。”
他一刻都等不下去,九泉之下,九天之上,还有人间山河万里,都抵不上眼前一个他。
他只要他,就现在。
煞气肆虐翻滚起来,湛离早就没了一字成令能用,只能骤然爆发出一阵精纯的神力,径直将他弹了出去。
“现在不行,子祟,你要杀我,就等渡劫那天。”
子祟一个翻身蹿出去两步远,咧嘴一笑,裹在身上的煞气更跃高了两丈:“我忍不住,我想杀你,现在!你不敢应战吗,上神?”
他收敛了一身如芒如刺的神力,依然带着身为准神的温和与平静:“你说过,这千年以来你都无聊的很,我没死,还能陪你,我要是死了,你又过回之前无聊的日子,单纯等死,岂不是枯燥的很?”
子祟闻言,又将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忘了。
若不是他提起,他几乎要忘记自己在遇见他之前的那两百年是如何一成不变,没有人,也没有声的了。也几乎记不得,归墟岸边的那一眼惊鸿,是如何混乱了他余下上百年光阴,一面恨他,一面……
汲取他温柔,苟延残喘。
他怀抱一颗厌恶之心逐光数百载,而那光根本就不知道,那光兀自播撒世界,全然没有注意到黑暗的角落里,落下了他这么一颗罪孽的种子。
湛离半晌没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又轻唤了一声:“子祟?”
他这才回过了神,顿了顿,细一想,好像也是,只有见过光的人,才会惧于黑暗,只有见识过世间的万般宠爱,才会知道人生如何苦短。
轻轻“哦”了一声,收敛了一身煞气,又突然笑道:“上神,可我还是想杀你怎么办?”
湛离黑暗之中眉头一挑,冷冷道:“忍着。”
他又若有所思地摸到他身边,紧挨着他躺下,贴紧的后背有温热的触感传来,酥酥麻麻,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也是,该忍着。”
说着,指尖凝聚起了一缕煞气,毫不犹豫,直接就将自己的手掌扎了个对穿!
剧烈的痛苦没有让他皱眉,反而格外舒爽的咧嘴一笑,鲜血从身体里涌出去的快感终于让他翻涌的杀意平静下来。
他说过,能克制煞神的杀意的,只有极致的疼痛。
而湛离不仅浑然不觉,甚至因为身侧紧紧相贴的人感到不适,而顾自往远处挪了挪。
——他没骗人,他真的很讨厌他。
☆、死战不退
雁荡镇。
瘟疫将这个偏僻小镇摧残的千疮百孔,村民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幸好知重女道君存下来的符箓勉强遏制了瘟疫的继续恶化,至少……
足够撑到湛离把青耕请回来。
死气沉沉的村镇里没有人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和□□,知逢寻了空档,换了身干净衣服,从长街一头开始,隔上五步点上一盏灯,一直点到了镇门口的牌坊下,将小镇照得灯火通明,以便照顾这满镇的病人。
这一点灯,就瞧见破虚依然像尊佛像一样,镇守在镇门外。
不知为何,当他见到那巍然不动的身影时,莫名其妙就想起了高坐明堂的佛像,让他不禁怀疑——
自己的师兄师姐们,当真是死于这位祖师之手吗?
“怎么了?”破虚回过头来,刻着深深疲惫的脸,在灯火的照耀之下,竟显出几分柔和来。
知逢这才回过神,惊觉自己居然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有些窘迫地别开了脑袋,仓皇说:“没……没什么。”
破虚点了点头,越过他瞥了一眼仍在忙碌的知重女道君,压低声恭恭敬敬:“道君用了心头之血,修为有损,也忙了好几天,快去休息吧。”
他又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为何做阴兵?”
破虚一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没回过神。
见他没有回答,知逢就顿时慌乱起来,手足无措地涨红了脸:“不是……我……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去转世轮回?对吧,大家都是有来生的,为什么你……”
“我在等人。”当提起那个自己在等的人,他就从遥远的回忆里汲取到了那么一丝虚幻的甜蜜,愉悦而又温柔地勾起了唇角,“我怕转世,就遇不上他了。”
“……谁?你在等谁?”
破虚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知重女道君,诸多缱绻都被灯火掩藏在眼底,平静地说:“师父。我在等我的师父,禅灵子真人。”
“祖师爷?那你等到他了吗?”
他点了点头,给知逢,也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虚假的美满结局:“等到了,他去轮回了。”
“那祖师爷轮回成什么样的人了?”
破虚沉吟了一会,仔细想了想,又笑着说:“一个……温柔,强大,能照顾好自己,还心怀天下苍生的人。”
一个……
能让他放心的,天底下最优秀,最完美的人。
提起禅灵子,知逢小道君难得被勾起了好奇心,一本正经地蹲了下来:“那……祖师爷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其实,禅灵子放浪形骸,风流桀骜,作为道君,并不是十分正面的形象,所以,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编造了一些似真似假的故事,来扭转他的形象,也正是因此,他才把那把白玉五弦琴恢复成最初洁白无瑕的模样,亲手扯掉了上面的诸多流苏与缎带。
八百年了,以前的他干过多少荒唐事,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因此微微一笑,垂头道:“道君……会知道的。”
“什么……?”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突见前方的小道两边,低矮的灌木簌簌一响,随即,转出来一个阴影,仿佛传来了婴儿般啼哭的声音。
知逢小道君“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清楚,破虚却是看清楚了,他炸出了一身煞气,长刀出手,眯着眼凉凉道:“道君,退回去,告诉你师姐,我要布煞气的结界了,请她见谅。”
他被那一声诡异的啼哭吓得打了个寒颤,后背汗毛倒立,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破虚眯了眯眼,绷紧了身体里的每一根弦,煞气炸裂开来,冲天而起。
“马腹……下山了。”
马腹是山海经所载,一种会吃人的凶兽,虽然名声不如什么四大凶兽来得响亮,知逢却也不是没听过,顿时一个闪身如箭离弦,直接扭头就奔向了知重女道君那边,匆忙帮着安顿起了染了瘟疫的村民,将他们全部转移到了屋里。
破虚只不过是个阴兵,更何况主人还不在身边,实力更是大打折扣,然而即便如此,依然毫不吝啬地撑开了足以笼罩一整个雁荡镇,又不影响符箓的巨大结界。
那尖利又渗人的叫声像婴儿,却又与婴儿不同,尖利的声音里透着凶恶和沉闷,让人心下发骇,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团阴影向着这边,越靠越近。
终于,露出了它的模样。
它虎身之上,却长了一张人脸,然而那人脸与它身上的皮肤一样,褶皱层层叠叠,丑陋无比,五官形似人,却更近于野兽,咧开的大嘴长了一嘴尖利的獠牙,与虎无异,只是这种人不人兽不兽的诡异模样,却更平添了三分恐怖氛围。
而且,这满镇的病患,就像是一个放在敞开的糖盒子里五颜六色的糖果,毫无疑问已经勾起了它的食欲,目前的情况,只会更糟。
眼见着那尖利的婴儿啼哭声在黑夜之中愈发近了,破虚蓄势待发之际,忽闻背后一声厉喝:“退后!”
他吓了一大跳,扭头果见是一脸不耐和严肃的知重女道君:“你……你过来干什么?快回镇中去!”
知重女道君并不领情,反而因为他的关切而更加烦躁,用几乎斥责的语气恶狠狠地说:“你以为你是谁?有血有肉的无名派大弟子吗?少给自己的脸上贴金了!不过是一只主人不在身边的低劣阴兵,你以为你会是四大凶兽之一的对手吗?还不给我滚开!”
过于直白的责骂让破虚心下排山倒海地翻涌起了种种委屈,鼻尖一酸,然而已经死了八百多年的魂魄无泪可流,隐隐流动的煞气遮住了他的脸,甚至连那么一丝丝的痛苦都看不出来,因此,在知重女道君眼里,他依然是那么的无情,冷血,那么的……该死。
可他不想退。
他生前一直很信任禅灵子,那个男人在他眼里是无所不能的,他以为没有人能伤到那个男人分毫,于是他习惯于仰望他的背影,默默地,偷偷地,把自己藏在他的影子里,连引起他的注意,都没有那个勇气。
可他死了。
禅灵子,他的师父,死了。
这一世,他成了那么娇弱的一位女道君,他不该再甘于看一个人的背影了。
他不想师父再转世一次。
卑微如他,也想任性。
当即轻笑了一声:“破虚若有幸能为道君一死,苟活八百年,也算值得。”
生前没能替他做的事,就……死后再做吧。
然而,讨厌的人,就算为你而死,也是讨厌的。
知重女道君怔了一怔,脸上就浮现出这种不可撼动的厌恶来,抬手间已经捏起了符箓:“你不配。我再说一遍,让开!”
破虚转过身,背对着她,身上煞气倏忽又蹿高了三丈:“恕难从命。”
“破虚!”
“道君想杀我也好,想逼我也罢,破虚都不甚在意,只是,请道君切莫出手。”他回过头来,火焰般的煞气舔食着他的侧脸,掩盖了那一丝温和,“您的血,很珍贵。”
话落,马腹便忽然压低了前肩,张嘴咧得更大,鼻梁处的皮肤都皱了起来,越发形似野兽,亮出一嘴尖利的獠牙,一声嘶鸣,便突然冲了上来!
或许是因为饿了太久,而导致马腹的身体十分僵硬,甚至动作间还有些迟钝和不协调,以破虚的能耐轻易就能躲开,可他不敢躲,更不敢让,背后就是结界保护之下的弱小村镇,只能爆发出一阵煞气,将自己包裹其中,生生正面迎上!
饿急了的马腹就这么直接扑了上去,野兽为了食物是奋不顾身的,就算那一团煞气腾空而起,它也没有犹疑,利齿如剑,就这么扒住了他的肩膀,一口咬住了他的颈部,然而阴兵已经是一个亡魂,外形只是煞气凝聚而成,内里却空空如也,因此马腹又松开嘴,凄厉地嘶鸣了一声,利爪一挥,竟将他整个人都拍飞出去,扭头就直奔村镇而去。
破虚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迸出一阵煞气,借势一个旋身,平稳落地,紧接着蹿空而起,召来数十个笑面的骷髅,一个个都带着诡异的笑声,全炸在马腹背上,生生又把它的注意给引了回来。
它只吃人,已经没有了血肉骨骼的破虚显然并不合它的胃口,就算饿急了,叼在了嘴里也懒得嚼,直接吐了出去,没想到这小小的阴兵居然还有胆子还手,马腹更是震怒,又扑了过去。
阴兵只是被拘住的魂魄,不像在世时一样有血有肉,但也不代表他感觉不到疼,相反……
肩上撕裂到的伤口疼到他半身痉挛,黑洞洞的伤口里只有煞气在嗤嗤作响,不停外渗,若不是因为他早就没有了内脏和骨骼,这会,森森的白骨都该露出来了。
过于痛苦而导致的手脚不协调使他不能很灵活地躲开,只能连滚带爬狼狈地沾了一身尘土,堪堪从马腹巨大的爪下擦了过去,然后在下一瞬将满身煞气凝成了万千箭矢,统统向它而去。
漆黑的箭将体型硕大的马腹扎成了刺猬,知重女道君略略松了口气,惊觉满手心都是汗,短短数秒间的交锋,已经让她的心都吊了嗓子眼。
☆、必死无疑
然而,她还是放心的太早。
马腹突然又凄厉嘶鸣了一声,用力抖了抖,一身箭矢便尽数抖落在地,消弭如尘雾,那宛如婴儿啼哭般尖利的声音,听得人鼓膜生疼。
破虚也没打算一招就要了这凶兽的性命,只是趁机缓了口气,立马往后蹿了一步,几乎贴紧了他布下的结界,心下暗道不好,果然,以他的能力,对上这样的凶兽,便是塞牙缝也是会遭嫌弃的。
这么想想,他还真是挺失败的。
思及此,在蓄势待发的马腹面前,他还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知重女道君一惊,急着前去帮忙,一咬牙,十四道灵符就这么飞了出去,企图击穿结界,那结界却纹丝未动,十四道符箓,就这么贴在了结界上。
破虚却是突然一声惨烈的尖叫,后背被灼出了十四个窟窿,黑色的煞气里纠缠着红色的烟雾腾腾往外冒了出去。
——那是他的魂魄。
知重女道君立刻意识到结界是与他的魂魄相连的,慌忙收回了手:“破虚!放我出去!你不是马腹的对手!”
破虚被这十四道灵符灼伤了魂魄,原本就破败不堪的身体更加虚弱,以至于躲不开直接冲上来的马腹,被它一爪子直接按倒在了地上,用力之猛,整个胸腔都塌陷了下去。
他吐不出血,一口咳出来的是血红色的魂魄,煞气宛如蟒蛇一般纠缠而上,顺着马腹的那只前爪盘桓而上,逐渐缩紧,勒得它被迫抬起了爪子,他趁机艰难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一挥手,应声又飞出去几十个笑面骷髅,精准地炸在它的眼睛上,马腹吃痛,更凄凉地惨叫了一声,疼得满地打滚,眼眶里流下血来。
他咳一口,就从口中喷出一朵红黑相间的烟雾,扭过头来,半张脸都裹在煞气里,尽力扯动嘴角,让自己笑起来,殊不知,裹挟在黑色雾气之中的脸却更加可怖:“我知道,道君,我知道,我这一身都是低贱的,连心都没有,只剩这一条命,若能为道君牺牲,便是此生幸甚之事。”
知重女道君将灵符捏在手里,却再不敢用,只咬紧了牙,恨得直发颤,他拿魂魄筑下结界,结界破,则他死,因此,她现在不得不被困在这个结界里,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笑面的骷髅炸坏了马腹一只眼,让它更加暴怒起来,压低声怒吠了一声,炸起了浑身的毛,用仅剩的能看清的那只眼盯死几乎连起身都做不到的破虚,再次冲了过去。
破虚仿佛是一只摔坏了的沙漏,他的魂魄,他的煞气,都在以一定的速度飞快流逝,然而他不能退,他还有人要保护。
但他已无力动弹,只好爆发出了一阵煞气,藤蔓一般蔓延过去,死死抓住了马腹,阻止它的前进。
他实在太弱,伤不了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拖住它,久一点,再久一点,哪怕只拖它一步,就要耗尽他的寿命他的魂魄,也无所谓。
然而他现在,连一步也拦不了了。
马腹轻松扯断纤细的煞气,嘶鸣一声,踏步向前,压迫感排山倒海,逼得他身上煞气魂魄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消散,用他的魂魄来筑造的结界也像蛋壳一般逐渐碎裂,裂缝宛如蛛网一般蔓延,“咔咔”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马腹一步一步,越走越近,破虚身形逐渐消散,眼前一片迷糊,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狂妄的背影——
师父,我又快死了。
你还在忘川接我吗?
堇理山。
湛离和子祟正紧紧挨在一起,各怀心思,谁也睡不着,一个因为身侧的人过于亲昵的距离而浑身不舒服,而罪魁祸首,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肆虐自己手掌的伤口,痴迷于疼痛。
忽然,寂寂长夜之中,传来了某种感应,突如其来,惊得子祟一个鲤鱼打挺就直起了身。
湛离被他吓了一跳,慌忙侧过身来:“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伸出手来,腾空用煞气烧灼出一种咒纹,随即轻轻啧了一声,反手又把咒纹熄灭了,随口平静“哦”了一声:“没怎么,就是破虚那小子快死了。”
“快死了?怎么回事?”
他随手一挥,淡淡说道:“看着阵仗,大概是隔壁蔓渠山的马腹下山了吧。”
“什么……!”湛离一惊,想起手无寸铁的满满一镇病患,顿时拧起了长眉。
先是跂踵出山,一路从中边的复州山跑到了西边的崦嵫山,现在流失京城,又跑到了蔓渠山,前几天都没事,结果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蔓渠山的马腹也跑了出来?
这一只两只的,可全都是吃人害人的凶兽!
哪就有这么凑巧的事!
子祟却嗤笑了一声,全然没把马腹和破虚的事放在心上,杀意又开始逐渐翻涌,指尖缭绕起了丝丝缕缕的煞气:“哦……对了,上神心怀苍生,若是担心,何不赶回雁荡镇去?马腹,可是吃人的凶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