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离不语,现在青耕还没请到,瘟疫不除,那些病患……也逃不过一个死字,赶不赶得回去,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破虚不是你的阴兵吗?你不管他?”
“阴兵罢了,死就死,我去地狱里挑一挑,自有更合适的。”
阴兵于他而言,实在不算很重要,更何况还是一个本来就不讨他喜欢的阴兵。
便是一条性命,在他眼里也算不上什么能为之愁苦的东西。
不如说,也没有什么东西对于他来说是重要的。
湛离深知纠缠无用,瞥眼见手里的“两生契”还在隐隐闪光,忽然有计上心头:“子祟,一个交易,做不做?”
“什么交易?”
“你去救破虚和那些百姓,我留下请青耕,只要我赶到时一个人未死,之后,要打要杀,我都奉陪到底。”
“当真?”
湛离面不改色心不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十分肯定:“当真。”
子祟张开手,掌心里的两生契在寂寂长夜里流光溢彩,只思索了那么一瞬,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利索道了句“成交”,随即包裹在煞气之中缩地成寸,直往蔓渠山的方向而去。
他松了口气,摊开自己的左手,那流光溢彩的金色符纹如同烟尘一般随风散去,消弭于无形,之后的事……
就之后再说吧。
子祟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身如迅影驰如疾电,阴兵入阴之时,需以一半魂魄掺入墨,签入阴符,以示忠心,也就是说,破虚还有一半的魂魄在他手里!
他一边急匆匆往蔓渠山的方向赶,一边伸手召出魂灯,深红色的火焰在灯盏里一闪一闪,很好,还没死透。
然而,从火焰的微弱程度来看,离死透也只差一口气了。
想到解开两生契的必要条件,他只好凭空一划,把魂灯里的火焰取了出来,随后将这一半入阴时用作抵押的魂魄给还了回去,幸好这一半魂魄仅仅只是表忠心顺便做抵押用的,还回去也不影响什么。
有了这突然回来的魂魄,破虚骤然恢复了一部分力气,在马腹的血盆大口把他撕碎之前,堪堪往旁边一滚,勉强躲开了。
知重女道君身在结界之内,不敢妄动,那一句“破虚”卡在了喉咙里,生生忍住了。
她恨他,恨他屠杀了无名派,恨他伤害了自己亲如手足的同门,更恨他冠冕堂皇地用一副弥补的态度在自己面前晃悠!
可她恨,不代表她真的可以眼睁睁看着他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破虚深知自己的煞气根本就伤不了马腹,但既然子祟已经把当初入阴之时抵押的那一半魂魄还了回来,那就代表着……
子祟和湛离两位神君正在回来的路上!
然而一招扑空显然让马腹更加怒不可遏,宛如钢鞭的长尾一扫又惊起一地的灰尘,厉声嘶鸣了一声,嘴里喷出恶臭的热气来,突然暴起,又径直冲了过去。
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黑色的煞气和红色的魂魄之中,一时难以分辨哪一部分是从伤口溢出来的,就连他自己也顾不上,艰难闪身又往旁边一躲,仓皇召出十几个笑面骷髅,带着刺耳的笑声纷纷向它炸去。
这种程度的攻击已经伤不了马腹分毫,它饿了太久,实力削弱了不止一点,连身体都是僵硬的,短暂的交锋却反而使得它越来越灵活,只张嘴一声吼叫,就将所有的骷髅全部湮灭。
然而,笑声尖利的骷髅之后,是正在搭弓上箭的破虚,只见他站不起身,只能单膝跪地,半张脸都裹在煞气里,看不真切,原先那把深紫色的长刀已经转而化成了一把纯黑的弓,而拉满了的弦上搭着的,却是一支深红色的箭。
——那是他的魂魄。
他生生把自己的魂魄从体内抽了出来,凝成了箭矢!
目睹了这一切的知重女道君却一步不能出,只能惊声尖叫:“破虚!你想死吗!”
那是魂魄啊!
抽离魂魄有多疼,她未曾体会过,但,若将魂魄制成箭,就代表……
这一箭射出去,魂魄消弭,破虚必死无疑!
☆、望断秋水
破虚却温和一笑,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搭弓上,煞气的弦在他苍白的手指上勒出深深的痕迹来,头也没回,语气里也是平淡的:“我是阴兵,低贱不堪,只剩这魂魄还是我自己的,若能奉给道君,我也知足。”
说罢,他手指一松,箭正要离弦,迎面却忽然袭来一阵罡风,随即一把就被人摁倒在了地上,生生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来,扬起了齐人高的沙尘,魂箭随之消弭,逆流回了残败的身体。
“你的?呵!没我的令,你的魂魄也是我的!想死?翅膀倒是硬了!”
子祟大喘了口气,这一路赶过来马不停蹄,差点把他累死,一到地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呢,就见这小子命都不要,连魂箭都拿出来用,只好眼明手快先一把把他摁进泥里去清醒清醒再说,又冷笑了一声没什么好气:“还以为你是那个无名派的开山大弟子呢,嗯?风光无限自由自在?既然做了阴兵就给我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没叫你死,你连死都休想!”
破虚几乎被他摁进了泥土里,沉闷而艰难地从他手下应了声“是”,他这才松开了手,冷冷骂了句滚,转身又对上了马腹,身上煞气无端蹿高了三丈,衣角发丝无风自动,舔了舔唇角,杀气爆发:“我不能杀人,总能杀你这只畜牲吧?”
说罢,身如掠影,就这么径直冲了上去!
过于强大的力量径直将马腹整个都掀翻了出去,巨大的身躯轰然坠地,震得脚下大地都颤了一颤。
它这一下摔得太猛,挣扎了两下才爬起身,又晃了晃脑袋,才能勉强站稳。
子祟又嗤笑了一声,那一颗森森的虎牙格外显眼:“我当这什么凶兽有多厉害呢,畜生就是畜生。”
随即伸手一挥,煞气便宛如海浪一般,足有好几人高,就这么汹涌拍了过去,岂料马腹腾空而起,嘶鸣了一声,身为榜上有名的凶兽,自有它私藏的绝技,这一声凄厉哭号,就招来了猛烈的狂风,如刀似刃,径直将煞气之海劈成了两半,刮得他不得不抬手挡住脸颊,手臂和侧脸却依然被风刃割裂。
“这才有点凶兽的样子嘛。”子祟艰难抬起头,越是寸步难行,急迫万分,越是笑得灿烂,将煞气包裹在手上,硬是压低了身,迎着风就蹿了上去,稳准狠对着那只还在流血的眼睛就是一拳,直打得它惨叫一声从天空坠落,又毫不犹豫接连几个笑面骷髅丢过去,炸成一片,担心它死不透,紧接着又召出了血海,凄厉的尸骨从忘川深处爬上来,拼命把能碰到的所有东西都拽进忘川,腐蚀成渣,那尖利的婴儿啼哭被淹没在这些活骷髅的“咔咔”声中,几不可闻。
随后才安稳落地,拍了拍衣服上根本没惹上的尘埃松了口气,然而……
血海上那一团尘雾之中,又如风骤影,迅速蹿向了结界!
不好!
幸好知重女道君一直蓄势待发,见马腹重伤之下卯足了劲又往这边而来,袖中灵符出手,半点不惧,冷着脸色就要迎战,然而……
从旁又蹿出了一道黑影,挡住马腹,重重一声巨响被砸在了结界上,那弥漫着煞气,带着一种不详的结界,终于在摇摇欲坠之下,彻底倾颓。
“破虚!”
结界是用他的魂魄筑造的,结界一破,等于在他魂魄深处捅了一刀,又被马腹这竭尽全力的一撞,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才能停下来,身上红黑相间,在不断的流逝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千疮百孔的沙漏里最后的那一点魂魄,也快流尽了。
子祟立刻飞身蹿进了镇中,拦住了马腹,头顶雨云上下一滚,深红色的闪电雷霆万钧,就这么劈了下来!
知重女道君看了看战局,一咬牙将符箓重新收起,连忙三步并两步赶到了破虚身边,企图扶他一把,然而……
外泄的煞气如同火舌,虽然冰冷得没有温度,却足以灼伤凡人的皮肤,只一瞬就逼得知重不得不后退回去。
她第一次尝试靠近,就被他自己推开了。
破虚这次终于没有力气再爬起来,阴兵只不过是有煞气的魂魄,现在煞气快用尽了,魂魄也快消散了,他艰难抬起手,眼前朦胧看不真切,只有脑海里,那个鲜艳张狂的背影,依然那么鲜明。
他伸手想摸一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见自己指间煞气缭绕,又恐惧地缩了回来,轻轻摇了摇头:
“道君……离我远些,不要靠近,煞气会伤到您……”
知重第一次感觉到心下激荡,看着这个人身裹在煞气和魂魄之中,艰难挣扎的模样,心下某处,忽然酸涩。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难受。
她心疼。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梳开黑夜的时候,子祟才淡淡然收回自己的煞气,只见他面前,凶蛮霸道的异兽马腹,已经被接连不断的血红色阴雷,劈成了黑色的渣滓。
他哼笑一声拍了拍手,杀欲得到了充分满足,十分愉悦,却听身后知重女道君又喊了一声“破虚”,这才走向破虚,见他整个人都包裹在煞气里,还踢了一脚:“死没死?”
他做的交易可是一个人都不死,这厮少来拖他的后腿。
知重担心,却又不敢再碰他,只能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子祟!”
她越发觉得自己恨错了人,果然只有子祟这个煞童才是最十恶不赦的那一个!
子祟目光冷冽,那双熠熠黑眸一眼探底,满是冰霜:“你该庆幸我答应湛离保你们一个都不死,否则……这里就已经是血城了。”
她心下一骇,汗毛倒立,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三步,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捏上了符箓。
子祟见状只是冷冰冰地嗤笑了一声:“滚!”
说罢,凭空又画了一个入阴符出来,伸手一捏,一把就摁进了破虚身体里,疼得他厉声尖叫了一声,满地打起了滚,散落在外的魂魄逐渐聚了回来,煞气也逆流钻回了他的身体,然而回魂却是比散魂还要疼上万分。
他又冷着脸哼了一声:“魂魄用了一半,剩下一半聚回来也是个废物。”
原本阴兵的强弱全看魂魄,他算得上是自己手里最强的一只,现在魂魄散了一半,能力大打折扣,恐怕跟低等的阴兵不相上下了。
回魂的过程十分短暂,破虚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终于显露出了那么一丝人形,只是……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成了一个个黑洞,有煞气如雾一般渗透出来,使得他整个人就像一个摔得七零八落的泥塑娃娃,破破烂烂的。
“抱歉……是破虚莽撞,多谢……多谢神君相救。”
子祟伸手,煞气缭绕,包裹在他身上,修复那些裂口,恶意微笑,露出了那颗小小的虎牙来:“想死?没我的令,你就算烂在血海里成了一具骷髅,也得给我活着!”
然而他的修补手法实在不算很好,煞气散去之后,就见破虚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像糊满了颜色不一样的补丁,凄惨之中又透着几分滑稽。
“破虚知错,还请神君恕罪。”
子祟又冷哼了一声,刚刚和马腹那一架打到最后,就成了单方面的虐杀,总算是尽了兴,脸上神色自然也显出了几分愉悦,冷冷道了句“滚”,便一个人戳到了牌坊底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等着湛离。
知重女道君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上前扶了破虚一把,又别开脸向子祟追问:“湛离上神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他支着脑袋望断秋水,轻嗤了一声:“他?抓鸟呢。”
湛离还真是在抓鸟。
异兽不属于三界之中,却又隶属于六道之内,自成一派,无规无律,只受各山山神的管辖。
他毕竟是要请青耕出山,远去蔓渠山帮忙,在人家的山头上,总要先拜过山神才好办事。
各山山神相隔甚远,轻易不通往来,各有各的脾气和要求,祭祀的方法也各不相同,他一时没有准备,只能偷了个懒,手掌一翻凭空变出了几张纸,写上“雄鸡”二字,端端正正折好了,挖了个小坑埋进土里,又写了一个“珪”字,和五种不同谷物,轻轻一吹引火烧了,这才双掌合十,恭恭敬敬:“准神湛离,有事相求,恳请山神现身一见,不胜感激。”
话落,面前突然炸开了一阵烟雾,缓缓从烟雾中走出个猪身人面的怪异山神来,那张人脸却宛如弥勒一般丰满圆润,由于太胖,以至于眼睛都眯得睁不开,带着一种十分友好的微笑:“不错不错,心意已到。”
湛离尴尬地点了点头:“十分抱歉,事出突然,没有准备,还请山神见谅。”
“无妨无妨,心诚则灵。”
“在下无心叨扰,只是复州山的跂踵出逃,将瘟疫引到了人间,现在急需青耕相助,请问山神,青耕何处?若山神能将青耕请来一见,不胜感激涕零,事后,定将青耕平平安安送回。”
☆、神鸟青耕
那满脸和和善善的山神忽然“咦”了一声:“跂踵跑到人间去了?”
“正是,已被人间诛杀了,而且,刚刚听闻,连蔓渠山的马腹也跑下了山。”湛离眯了眯眼,想起当初孰湖也怀疑过为何跂踵这样的凶兽会到处乱跑,便又问道,“山神可知这其中的缘由?”
“异兽独立于三界,不受三界之内的规则律法所管辖,正是因此,为了避免打乱三界的平衡,山神一般都会仔细看管,尤其是跂踵和马腹这样的凶兽,更不可能放任它们私自下山,只是我们山与山之间也不通往来,要想知道其中缘由,只能亲自去问问复州山和蔓渠山的山神。”
湛离闻言垂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我本也打算送跂踵回复州山的时候,问问复州山的山神,只是没成想……事态的发展,一发不可收拾。”
万万没想到,跂踵就这么被知逢小道君给杀了。
山神闻言皱紧了眉头,细细一想,连忙又吹了声口哨,唤了声“青耕”,不一会,便有一只喜鹊大小的青鸟飞了过来,稳稳当当落在它手里,青色的羽毛就和翠鸟一样鲜艳,白色的眼睛宛如珍珠一般润泽,长长的白色尾羽拖曳在身后,像丝带一般上下飘逸。
“青耕,你随湛离上神一道下山,去解决瘟疫的遗留问题。”
青耕的叫声听起来就好像在呼唤它自己的名字,轻唤一声,随即就乖乖飞到了湛离肩头,然后用十分清脆的声音轻唤了一声“神君好呀”,他心神一松,连忙向它点了点头,然后双掌合十向山神拜了一拜:“多谢山神。”
“如此,还请小神君顺道去一趟蔓渠山,事后再将青耕平安送回堇理山,我要去复州山一趟。”
“山神去调查跂踵一事吗?”
猪身人面的山神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反而显得有些反差的可爱:“一旦有异兽私自下山,山神也会想办法通知其他山的山神帮忙留意,而堇理山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想来复州山和蔓渠山那边……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自然要前去探查的。”
湛离连忙抱着小小的青耕满面严肃:“山神,此次仰赖青耕相助,救护人间疾苦,要说起来,跂踵造成如今影响也与在下有关,若有能用得上在下的地方,还请山神尽管开口。”
山神点了点头,双掌合十还了个礼:“小神君有心了,告辞告辞,后会有期。”
说罢又忽然炸开了一阵烟雾,便没有了踪迹,唯有抱在怀里的小鸟,挣扎着叫唤了一声:“神君神君,勒死鸟啦!”
他回过神,连忙松开手,连连点头:“抱歉抱歉。”
随后不敢耽搁,暂时将这些疑惑都抛于脑后,只捏诀而起,带着青耕先赶回了雁荡镇。
而雁荡镇那边。
马腹虽身为凶兽,却排不上号,其实力却也没有那么可怖,再加上饿了许久,也就只能欺压欺压破虚这个主人不在身边的阴兵,一旦遇上子祟这么个比它更凶悍更霸道更不要命的,自然是难逃一死。
子祟其实已经打过瘾了,但他还有一个想杀的人没有杀,这种念想使得他刚平息下来的杀欲再次翻腾,反而更深也更煎熬,他浑身都缭绕着一丝丝的煞气,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勾出一个灿烂的弧度,满心满眼,都弥漫着一种期待,像尊杀神似的,就这么堵在雁荡镇的牌坊底下,满脸写着几个大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那个“神”与那个“佛”,自然都是指的湛离。
知重女道君不敢惹他,也不屑和他交流,见破虚打了满身的补丁,正在原地活动手脚,以尽早习惯算是废了一半的身体,深呼吸一口气,上前便塞了一把白色符纸到他怀里:“给你。”
破虚看了眼厚厚的一叠白纸,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这……”
她又瞥了他一眼,便迅速转移了目光,小声道:“你身上这些补丁实在不像样,贴满白纸也比这一身补丁顺眼。”
他连忙垂眸小心翼翼地道了句多谢,有一股扬起嘴角的冲动,要花很大的努力才能压制住。
一时静默以后,知重女道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足了准备似的,这才轻声道了句:“破虚师祖,抱歉。”
他上一秒还能压制住的脸色忽然就仓皇起来,手足无措的摇了摇头:“知……知重道君,不……那个……”
八百多年了,他跟了这个人两世,还是第一次听到“抱歉”二字,第一世他带着少年天下无敌的张扬,而第二世的她却带着血海深仇般的厌恶,两世都不屑于给他一个正眼,以至于他积攒了数百年的见识和经验,都无法应对这样突发的状况。
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前,他从未觉得委屈过。
被师父如何恶语相待,被师弟们如何私下嘲笑,哪怕一颗赤心剖出来,带着淋漓的血捧到他面前被他狠狠碾成了齑粉,他也从没觉得委屈过。
相反,他天生低贱,他觉得被自己这样一个流浪儿喜欢,于万人之上的师父而言也是一种亵渎,所以他不说,他怕自己的名字玷污了师父。
所以他活该。
任何事,任何折辱,他都受着,只要能待在师父身边,就算被如何对待,都是他的恩赐。
谁教他异想天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去肖想天人一般的师父呢?
他至死都觉得,所有的折磨都是他该受的惩罚,为此心甘情愿乃至于甘之如饴。
可就这么突然的,那个人对他说了一句“抱歉”。
他就觉得委屈了。
被师父冷眼相对的时候委屈,被师弟们有意排挤的时候委屈,他什么时候都委屈。
可谁来为过去的那些时光道歉?
师父他最后还是决绝地,永远地抛弃他了啊。
野猫不会撒娇,只有家养的,被主人宠着爱着的猫,才会在主人脚下挡住去路,喵喵直叫,翻出肚皮求个摸摸。
他野了八百多年,活着无依无靠,死了漂泊无归,他等了八百年,等来的却是这一句抱歉。
心下的酸涩又翻涌上来,然而他无泪可流,只能微微垂下了头。
知重女道君却浑然不知他心下的激荡和复杂,十分坦然,她的世界泾渭分明非黑即白,破虚屠杀了无名派,所以他错,他恶,而他却又用命保护了整个雁荡镇,不论出发点是什么,他都是对的,善的。
而她先前的针对,才是恶,才是错。
因此又神色如常平静地说:“破虚祖师,我不该这般对你,口出恶言有意针对,十分抱歉。”
“我……”破虚在这样诚实而真切的道歉面前显得更加手足无措了。
“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原谅祖师屠杀门派的过错,还有……多谢祖师保护了雁荡镇。”
一码归一码,她分得很清楚,甚至此时此刻真诚的道歉,都并不能代表她对无名派被灭门之事,有一丝一毫的谅解之意。
所以,这个看似让步的谦和道歉,却实际上,是把破虚往更深更远的地方推。
破虚垂着头,眉眼都柔和下来,只是,那双眸子里依然带着深深的谦卑:“……抱歉,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
知重女道君把话说清楚了,就觉得堵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已经消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眨了眨眼:“为何……祖师总是这样?”
“道君此言何意?”
“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破虚一愣,有些茫然。
时间流转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太小的时候的记忆,他已然记不太真切了,只依稀记得,他以前是个流浪的孤儿,又脏又臭,瘦骨嶙峋,像一截竹竿。
是师父,在那么多人的簇拥之下,光鲜亮丽而又风华万丈,一身软缎红衣绣了百蝶穿花,缀满了璀璨的明珠,随意的披在肩上,然后就这么带着所有的希望,点亮了他整个世界,当他对自己伸出手的时候,他就决定,就是他了。
愿为他生,愿为他死,愿为他从天光乍破,等到暮雪白头,也愿为他抽尽长骨,散尽魂魄。
哪怕他要自己的心踩在脚下玩,他也愿意亲手剜出来奉给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卑微低贱的呢?
或许,这是从最初相遇就决定好的命运。
自从在垃圾堆里遇见这个天神一般拯救了他的男人的那一瞬间,他就卑劣进了尘泥,没有要求,没有拒绝,更没有犹豫。
他没有天赋,也没有背景,他配不上师父,生怕自己一旦惹了师父的恼怒,便又会遭人遗弃,再次流浪在垃圾堆里,所以连喜欢,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只是一只猫,一只遭到遗弃后被师父捡回去的猫。
“承蒙道君关切,破虚……已经死了,只不过是还魂的阴兵,不敢造次。”
知重女道君眨眼轻哼,老实说:“你这模样……讨人厌得很。”
破虚把头垂得更低,平静应了声“是”。
她生生被这句“是”给噎了一嗓子,被他这样不轻不重不咸不淡的态度搅得心情烦躁,无话可说,索性又转身离开,自去照顾那些病患。
他这才敢抬头去看她的背影,目光缱绻,只是,透过她的背影,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他爱的男人。
☆、一起渡劫
子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从天黑等到天亮,总算是把湛离等回来了。
青耕跟着湛离,一见到这两人目光之间仿佛有电光带着火石,连忙又鸣叫了一声,听起来仿佛在叫自己的名字,随后便十分迅速而自觉地避开了战场范围,飞进雁荡镇,所到之处,光芒自生,病疫退除,不药自愈。
他一声“子祟”还卡在嗓子眼,便听那厮低低一笑,猩红色的眼睛里亮起了灿烂的光,下一瞬,白天就变成了黑夜,那煞气腾空而起,足以遮天蔽日,他踏着一具焦尸,万千箭矢,就从他背后飞掠出来!
湛离一个旋身立刻召出了神剑听羽,挥剑之间叮当作响,堪堪挡下了,子祟就已经欺身而上,包裹了煞气变得坚如铁石的手,就这么直接握住了修长剑刃。
他笑容明媚得晃眼:“要打要杀,不是奉陪到底吗?那就来打个痛快!死吧,湛离!”
掌心的煞气和剑刃上的神力摩擦间发出了金色的闪光,湛离也笑,一挑眉,透着些许狡黠:“行啊,你能杀了我,就算你赢,但你要是输了,就得乖乖听我的。”
说罢神力大涨,用力一挥剑,便生生将他击飞了出去!
他脚掌着地压低了重心,才堪堪稳住了不停被往后推的身子,那神力突如其来一震,狠狠震在他胸膛,导致他胸腔里翻江倒海,喉中一阵腥甜,咬紧了牙关还是没忍住,从嘴角渗了下来,他便索性张嘴吐出一口血沫,这才用拇指拭去唇角鲜血,兴奋地颤抖起来,呵呵直笑:“来吧……湛离……来吧!我会吞下你的血肉,磨碎你的骨骼,来吧!湛离!死吧!”
那白衣青缎的男人手一侧,剑光一闪,他微微一笑,衣角发梢无风自动,身上竟无端弥漫出一种毒药一般引人至深的佛光来。
他说:“好啊,来吧。”
知重女道君又如何会放任子祟这个煞童对纤尘不染的仙庭准神下手,眯了眯眼袖中符箓出手,正要上前,却被浑身贴满白条的破虚一把拦住,向她摇了摇头。
这两位神君之间的争端,已经不是他这个实力削了一半的阴兵和她这个区区凡人能够插手的了。
湛离身为准神,被称为仙庭最有天赋的一个,并不是空穴来风或者无端夸大,第一次他险些死在子祟手里,不过是因为子祟耍诈,以无辜村民为饵,但这一次有知重女道君帮他护着这些村民,可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因此,湛离利剑一挥,神力宛如滔天的浪潮一般腾空而起,化而成为数不清的万千光屑,纷纷扬扬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子祟慌忙引起遮天蔽日的煞气来,涌到自己身前,企图将他的攻击拦下。
湛离一笑,没放在眼里,顿时欺身而上,将那些光屑的攻击集中于一个点,顷刻间攻破了子祟的屏障,随即——
那抹青色身影,穿透了刺骨的冰冷和无边的黑暗,躲在耀眼的光屑之后,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优雅长剑,逆着万千希望,就这么闯将了进来。
——不愧是神仙啊。
子祟被晃了晃眼,只这一刹那的失神和迟疑,想躲就已经太迟,于是他索性放弃了躲避,转而堪堪一个侧身,将自己的胸膛送了上去,被听羽一剑贯穿,他握着剑刃,掌心里涌出剧烈的煞气,将神力包裹其中,漆黑的雾蒸蒸而起,腾空万丈,几乎遮天蔽日,像触手,像蟒蛇,将湛离层层缠绕。
他们在血与疼痛之中紧紧相拥,用剑刃连接彼此,谁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子祟脸上染着血,唇角像衔了一朵梅花,他放肆大笑,眼睛里亮如明珠:“湛离,来啊!”
他被煞气缚得呼吸困难,神力又是一震,将煞气挣开,如风一般迅速后退,一挥剑,子祟的血就溅了一地,还没站稳,血染了一身的子祟就已经朗声大笑着,掀起了煞气的浪潮,狠狠拍了过来!
湛离一剑从那黑色的滔滔浪潮里劈出一条片叶不沾身的康庄大道,再度欺身而上,呼吸间就是几个回合,神力与煞气相交,发出了金石之声,蓝色的电光亮得刺眼,旋身而起,一掌拍在他胸膛伤口上,径直将他打倒在地。
他呕出一口血来,躺在地上,胸膛浸润,却依然兴奋得发颤,那双眼恍如沉寂的明珠。
“来啊!湛离!不是想杀我吗!来吧!”
“……我说过,我不造杀业,你也不配我破例。”
说罢,湛离身上的神力就无端暴涨,丝丝缕缕,如云如雾,游蛇一般盘桓而上,缠住了子祟的手脚,随即,激烈的风里裹挟着尖利的刀刃劈头盖脸,剜开了他的血肉。
子祟迸出一阵煞气,从他背后脊骨钻了出来,应着他的一声怒吼,腾空而起,湛离一挥剑挡下了,就见子祟一步一个血脚印,艰难爬了起来,又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咧嘴一笑,亮出那颗被血染红的虎牙,就冲了上来。
他应付自如,一个旋身召来万千剑影,招招式式,径直刺穿子祟的血肉之躯,淌下更多的鲜血来。
“承认吧,子祟,若是没有那些阴森手段,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子祟仿佛被这句话激怒,脸上笑容终于破碎,衬着那些血渍,更显得狰狞,又上前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出手,又再次被湛离掀翻在地。
他又是一挥剑,平平淡淡:“想打架,我可以陪你,但是想杀我,你做不到,子祟。”
三界六道,子祟是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他的生命和灵魂,都围绕着杀欲二字,他暴戾,他凶蛮,他毫无任何底线和原则,处世之道,就是一个杀字。
——他要杀了湛离,就现在,就在这里。
正是因为他生死不惧,连痛觉都不顾,就这么自残着玩似的挨了胸口那一剑,所以才显出这样的颓势,他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越发不肯认命,一次又一次,直至血洒遍地。
湛离摇了摇头:“何必呢,子祟,你非要把自己折腾到起不来为止吗?”
如果说子祟是一支蜡烛,那么现在,怒火已经快要把他燃尽了。
煞气如火焰一般跳跃在他周身,他猩红的瞳孔透亮得仿佛两颗毫无杂质的红玉髓,他浑身发颤,低声嘶吼:“那杀了我吧,湛离,杀了我!”
若不能将其斩首,就愿化身永久的噩梦,盘踞在他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深夜,就当……
是同床,是共枕,是梦中最深刻的折磨与幻想。
他已经一身湿透,血淋淋的,而湛离却依然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甚至收回了优雅修长的神剑听羽,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子祟,退一步吧,想杀我,可以,等渡劫那天。”
“休想!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就等着我杀你!”
他摆首叹了口气:“冥顽不灵。”
子祟低低一笑,他躺在地上起不了身,喘了口气,伸手揪住了湛离的衣领,鲜血在他雪白襟前染上了一束红梅,那双眼比梅花更为红艳:“那就杀了我,湛离!天下万物芸芸众生我只愿死在你手里,来吧,杀了我。第一次动手杀的人,一定能记上一辈子。”
“我会的,等渡劫那天。”他用力松开他揪着自己衣襟的手,用神力洗净襟上残留的他的血迹,随后站起身,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冷声道,“子祟,一起渡劫吧。”
这句话,落进子祟耳中,却是另一种意思。
这个人在邀请他,在对他说——来吧,一起长生不老,往后余生数不清的万千岁月里,携手共度,春夏秋冬,日升月落,我陪你。
于是他愣了愣,他想象不出来那样的生活,没有杀欲和血腥,只有安稳且和平,但……却就这么收敛了一切怒火和杀心,他瘫在地上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轻轻说了声“好”。
他并不知道,这句话,在湛离的耳中,意思却是——把这场至死方休的杀伐攒到渡劫那天吧。
等到那天,他再来杀他!
马腹的被杀和青耕的到来,让雁荡镇这个小小的村镇终于恢复成了最初淳朴和安乐的模样。
青耕起先兴冲冲停在牌坊上看了一整场相爱相杀的大戏,随后就舒舒服服赖在湛离肩膀上,赖到了现在,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地鸣叫,而他这会正跟知重女道君一块,检查着雁荡镇的角角落落,破虚脸上身上都贴了白条,透出几分滑稽来,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那温柔目光凝着一腔深情,悄悄地注视着知重女道君。
子祟一身是伤,胸膛也被贯穿,躺在地上就不起来,煞气恢复他的伤口也需要时间,索性就一直躺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病症最重的岂无衣也得以逐渐康复,村民们的陆续好转让知逢小道君松了口气,纠缠他良久的负罪感终于随着逐渐步入正轨的村庄而消弭于无形。
只不过,岂无衣毕竟是病得最重,就算有青耕神奇的力量在,也耐不住脸色苍白,没那么快恢复,这会正坐在门口,擦拭着那把新枪。
他只松松垮垮穿了一件中衣,披散着头发,外面披了一件龙纹紫袍,微敞的领口露出胸膛上裹着的绷带,端的是个人间北疆王,铮铮好儿郎。
知逢端着一托盘的药,居然被他这凛然威仪的气质怔了一怔。
☆、与子偕行
然而他回过头,那脸上睥睨苍生万物的傲然气息就瞬间烟消云散,脱口而出就是一个软绵绵娇嗔嗔的“知逢逢”。
知逢顿时一阵恶寒,生生打了个寒战,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给他换药的,只好轻咳一声,掩过脸上逐渐弥漫的红晕:“走吧,我给你换药。”
他呵呵一笑,伸手就要解自己本来就没穿好的中衣。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知逢脸上平白炸出一朵红云,又往后一退,惊得差点把手里托盘丢出去。
这厮什么毛病,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他不要脸自己还要呢!
岂无衣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换药啊。”
说着又捻了捻衣服上的绑带,若有所思:“难不成你想把绷带扎在衣服外面?”
这话说的,倒仿佛是知逢这个清清白白的小道君自己往歪处想了似的,连脸红都反而成了罪证了。
他只好连忙又咳嗽了两声,咬牙切齿的:“谁叫你在外面换了,回屋去!”
“知逢逢愿意孤我寡你共处一室,还要我宽衣解带的话,那我倒也不是不乐意。”
“什么叫孤我寡你?”
“我这不是觉得,孤男寡女不太合适嘛。”
知逢听罢,“嘭”一声把托盘搁在他旁边,气得快咬碎了这一口银牙,换药?
他现在想拿这绷带勒死他!
岂无衣最是机灵,一见他真动了气,连忙往旁边一歪,嘶了一声,可怜巴巴地低声道:“知逢逢……我这浑身伤,疼得紧,你摸摸,伤得可严重了,你摸,你摸摸就不疼了。”
知逢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于是岂无衣又小心去揪他袖子,眨巴着眼唤了一声“知逢逢”。
他长叹一声,认了命,盘腿在他身边坐下了,解开他衣服帮他换药,轻轻说道:“就你还北疆王,我看你是无赖王。”
跟他置气,基本上等于自己给自己折寿,谁叫自己道骨仙风,偏偏无赖不过他!
岂无衣乐颠颠一笑,忍着换药的疼痛,还有能耐乱动,凑到他耳边去,意有所指:“不坏的男人不仅女人不爱,男人更不爱。”
知逢用力一勒,伤口渗出血来,岂无衣顿时嗷了一嗓子,疼得一叠声直喊“谋杀亲夫”,他听罢却下手更狠,满脸冷漠:“那你死了算了。”
这药换完,岂无衣原本正在恢复的一条命,又只剩了半条了。
眼见着知逢顾自整理那些瓶瓶罐罐,理也不理会他,转身就要走,伤痕累累的岂无衣顿觉失宠,只好可怜巴巴地抱着那杆新枪,眼角余光瞥见他似乎又注意到了自己,连忙就耍宝似的耍了个花枪:“快看。”
知逢瞪了他一眼,一把把枪夺了下来:“少乱动!”
他“哦”了一声,手里一空,便又像苍耳子似的往知逢身上贴:“是把好枪吧?前些日子遍寻好铁,特意请了最好的工匠打造的。”
知逢闻言细细观赏了一下,又掂了掂分量,再想起这枪轻易削断了跂踵的喙,便点了点头,赞道:“确实。”
“这把枪世所罕见,足以传承千年,你给起个名字?”
知逢又细细看了看那把红缨银纹枪,然后就忍不住想起了身侧这个二百五刚刚那睥睨天下的英姿,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个名字来。
“偕行。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无衣眨了眨眼,眸光一闪,那一瞬,又恢复成了那个英气霸道的人间北疆王,他笑:“好,就叫偕行。”
——从此前路迢迢,无论是荆棘,还是风雨,皆愿与你一路携手而行。
正此时,湛离跟知重女道君并肩而来,青耕就窝在他肩上,身后远远的跟着贴了一身白条的破虚。
“怎么样,伤还好吗?”
岂无衣连忙站了起来,又献宝似的耍了个花枪:“神君看,无衣好得很呢,神君有事尽管吩咐,无衣上刀山下火海,自不推辞。”
说着,轻咳了两声,伤口就很不给面子地渗了血。
湛离只好轻轻一笑,随即丝丝缕缕的神力如雾弥漫,温和的风扑面而来,缭绕在他身上,伤口顿时治愈。
“抱歉,在下跟知重道君先去检查其他村民了,没先给殿下治疗。”
岂无衣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头先说了声“神君多礼”,随后又后知后觉,仿佛有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又木愣愣地点头说了声“多谢神君”。
湛离又笑,眉眼里透出狐狸般的光彩,那绝代的风华晃得人眼花,这才道:“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岂无衣闻言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知逢:“这……那神君是有什么打算吗?”
他耸了耸肩,圆滚滚的青耕就在他肩膀上一上一下,巍然不动,只有珍珠般的小眼睛眨了眨,依然带着那种十分温和的微笑:“先把青耕送回堇理山,然后去蔓渠山探探情况。”
青耕这才在他肩膀上一跳,绕着他飞了起来,声音显得清脆而幼齿,软软糯糯:“我不我不!神君带我也去蔓渠山嘛!”
长长的尾羽扫过湛离的脸,他连忙伸手要抓它,却被它屡次躲开:“神君带我去嘛!”
“别闹,怎么能带你去另一座山?”
“我就要去,要去要去!”青耕腾空而起,一猛子扎进了知重女道君怀里,故意拉长语调可怜巴巴地,“美人姐姐带我去嘛!”
湛离趁机一把拎小鸡崽子似的把它从知重女道君怀里拎出来:“少闹腾,她听不懂你说话。”
在他们耳中,这只形体优雅的怪鸟也不过是不停在叫“青耕”罢了。
知重女道君眨了眨眼:“这……神君,青耕在说什么?”
“它想让我们先带它一起去蔓渠山,但异兽们受到山神管辖,不仅是异兽界与三界,就连异兽与异兽之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一般而言,不该私自下山,更不要说跑到其他异兽的山头上去了。”
青耕从他怀里探出头,可怜巴巴地鸣叫着:“我不嘛,我也要去,我都没离开过堇理山。”
“严格来说你这一次就已经算是离开过了。”
“神君,带我去嘛!”
“这……”知重女道君看了那只非常漂亮的小鸟儿一眼,忍不住心软,“神君,蔓渠山只有马腹这一只异兽,如今马腹已死,更何况……蔓渠山确实是要近一些。”
与其先绕路赶去堇理山,再回蔓渠山,还不如一开始就先去蔓渠山。
“对嘛对嘛!美人姐姐最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