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先发制人,一清嗓子:“咳,那个,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就都说出来吧,那个,既然我已经帮你们找到司法天神了,今次就先不奉陪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撇清关系,托着他的宝贝塔就想走。当然,他根本就没能走成,这才迈出去一只脚,就被人给拦住了。
拦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杨戬。李靖想都没想,立马收回了脚,将杨戬上下打量一番。既见他神色平和,与往常相比并未显出多少力不从心,只是明显地瘦了几分,看人的眼神却比从前更凌厉些许,更奇怪的是居然手中不握兵器,改成了散发香味的凡间食物……李天王一时想不出杨戬究竟在此作甚,但心下稍作思量便有了计较,牵住杨戬衣袖将他扯到一旁,轻声细语:“真君,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他们逼我的。”
杨戬睨着他:“是吗?”显然不信。
李靖一摊手:“可不是吗?噢对了,他们是来问你关于新天条的事情的,你看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戾气太重,稍后你可得别惹着他们,说两句好话揭过去算了,啊?”
“好话?”
“对对对,就比如……”李靖是个实在人,回想杨戬昔日是如何把玉帝王母的马屁拍出花来,委实自愧不如,“唉,我就不班门弄斧了,真君你自己想吧。那个,没什么事的话呢,我就先走了。”
第二次迈腿,去路又被杨戬用墨扇挡住了。李靖脸上显出苦相,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论法力论计谋,他都不是杨戬的对手,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明目张胆跟杨戬作对。可惜玉皇大帝不这么想,现在王母娘娘下凡历劫,张百忍独揽大权,而天庭还有个功高盖主的杨戬杵在这儿碍他的眼,他当然会想方设法试探杨戬的心思。现在来的这一群小仙小神个个法力低微,却有明显界限——左边一波是玉帝派,右边一波是杨戬曾经的“战友”,也就是亲王母一派。新天条出世,无论哪一边都想要个说法,直接把他们交给李靖率领过来兴师问罪,把这一潭浑水搅得更浑,再趁乱来个浑水摸鱼,确实很像玉帝的作风。
“别走啊李天王,”杨戬笑道,“我还有个买卖想跟你谈。”
李靖怔了怔,心说我和他有什么买卖能谈?便问究竟。杨戬用墨扇在他腰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稍后再聊,竟然就把手上拎着的两包吃食提到了李靖面前:“帮我拿着。”
李靖只好乖乖接来,眼看着杨戬回到原地,冷淡至极地从左到右把眼前人扫了一遍,问道:“各位找我有何贵干?”
看这架势,根本和李靖劝导的“说好话”八竿子打不着,摆明了是要干架。李靖无奈地拍了一下脑门,一巴掌下去,顺势把自己拍得退了好几步,恰好远离战场。
游奕灵官胆大心粗,第一个发难:“杨戬,你难道忘了从前王母娘娘是多么看重你,你以前又是怎么像条狗一样跟着王母娘娘做事?!现在娘娘下凡历劫,你竟然连个面都不露,莫非是看娘娘失势,急着撇清关系了?!”
杨戬听了这话,心中陡然间生出了事隔经年的怪异感。这才几天,二圣之间那点算盘居然就可以拿到明面上来了?莫不是王母娘娘投胎转世,便真没什么可说不可说了。
他心里尚存些许沧海桑田的感叹,面上已摆出了三分不屑,反唇相讥:“有你这一条,不缺我一个。”
游奕灵官双目圆瞠,气得语无伦次。火德星君脾气火爆,将游奕灵官向旁边推了一肘子,高声骂道:“二郎神,你要是还当自己是司法天神就错了,没有了娘娘,你什么都不是!”
这倒是句实话。杨戬笑了笑,点头赞成:“我确实没把自己当成司法天神了。可我到底是什么,火德星君有空可以来灌江口领教一下。”
如何领教,怎敢领教?李靖默默替火德星君答了话,顺便换了个坐姿,甚至有点想拿出烤鸭来吃。
果然,正如李靖所想,火德星君不敢领教,满腔火星仿佛被门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淋透,最后挤出来一句“叛徒”,就被中斗星官抢了话头。
“杨戬,我听说这新天条根本就不是女娲娘娘的意思,而是你从中作梗,今天你给句明白话,到底是也不是?”
星官职位虽小,脾气却不小。杨戬给了他一个带笑的轻蔑眼神,干脆不加理会。
“你为什么不说话?!”中斗星官怒道,“莫非你无话可说?!”
杨戬闻言,终于开了金口:“我和你无话可说。那也不是你能过问的事情。”言外之意,根本地位实力悬殊,故而怠于答复。
这时候值时神突然站了出来。杨戬往他脸上扫了一眼,见他的腰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成了一个臣服的弧度,瓮声瓮气道:“那个,真君,小仙真的很忙,可不可以先走?”
杨戬墨扇往大门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意思很明白:滚。
值时神感恩戴德地跑了。接棒的是青龙神君:“中斗星官职位不够,本君总够了吧?!新天条到底是什么来头,你今天不说清楚,就是对陛下大不敬!”
李靖翘着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无论如何,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再说其他,这磕碜作风一看就是玉帝那一边的。
显然杨戬也看透了这青龙神君的来头,总算给了他一点薄面:“天条是区区杨戬能随便伪造的吗?神君未免太容易被闲言碎语左右了。”
青龙神君冷哼道:“这可不是闲言碎语——是娘娘亲眼所见。”
杨戬意外道:“噢?一会儿陛下一会儿娘娘,我就不明白神君到底是哪边的人了。”
青龙神君面色一僵:“你这……”还没说出后半句话,忽闻旁侧“当”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李靖没托稳他的宝塔,直接砸青石地板上面了。
“没事没事,”李靖忙拾起了宝塔,“没砸坏,你们继续。”
于是青龙神君果真继续骂:“你这尖嘴薄舌的畜生!”
李靖听了,抹了一把汗:这骂得还挺别致,还有点精准,白丢一回宝塔。
接着就听杨戬施施然回道:“你这人云亦云,见风使舵的禽兽。”
“……”李靖一把捂住了嘴。想来曾经杨戬出于演艺事业需要,在天庭不得不左右逢迎,半个人不敢得罪,现在目的达成了,自然万万不可能叫别人骑到他头上来。于是原本用来溜须拍马的本事,全往反方向使力,在场这些人就算再来几倍,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如此这般,前前后后轮着来了几番,有张嘴胡说的,当然也有言之凿凿,不一而足,但最终都被杨戬气定神闲、三言两语驳回。眼看几个男仙依次败阵,心月狐作为在场为数不多的女仙,自是有点着急了。她先好言劝了几句稳住局面,而后向杨戬笑道:“真君有所不知,现在天庭局面太乱,大家都有点激动,所以才会口不择言,望真君不要和他们计较。”
现在来了个讲道理的。李靖托着下巴,看杨戬终于敛容,大概到这会儿才把眼前这事当成了正经事。
“仙子请说,”杨戬道,“杨戬言无不尽。”
大概意思是,能说的都会说,可不能说的就不说了。在场众人没想到这一茬,继续听心月狐说下去。
“新天条出世,可女娲娘娘至今尚未露面,无法验证天条的真实性。陛下的意思是,需要一个人把新天条送到九十九重天去盖上女娲金印,这样才能承认新天条的地位,否则就不能当真。小仙不知真君作何想法,但依小仙所见,这天条是真的便罢,若是假的,也必须是真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火德星君这脾气火爆的大声吼道:“你是什么意思,就算是假天条难道也要用吗,你把天庭当成什么了?!”一串附和声紧随其后,宛如蝗虫嗡嗡不停。最后还是黄天化喊了一声停:“你们就不能安静下来,听听杨戬怎么说吗?”
真武元帅道:“黄天化,你和杨戬是封神战认识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心月狐,你根本就是看中了杨戬这小白脸的容貌,想借新天条的漏洞,和姓杨的双宿双栖!”
心月狐大为吃惊:“枉你还是个元帅,想法怎能如此不堪……”
“难道不是?!可你跟杨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别忘了他可是个仙凡私生的——”
李靖险些咬了自己舌头,赶忙跳了起来大喝一声:“住口!”
但这一声喊得太晚了;在他张嘴的瞬间,刀锋映着门外稀疏的天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
而后他听见铿锵之声。几乎是同时,所有围在杨戬周边的神仙,个个不由自主退了数步,面露惊恐之色。
因为刀上已沾了血。
“继续说。”杨戬道,“多说两句,我也能痛快些。”
——是杀得痛快些吧。李靖叹气,把杨戬给他的吃食藏藏好,跳出来打圆场:“大家听我说,今天讨论了这么久,也没个结果,不如就先这样吧,今天的责任我一力承担,陛下和娘娘不会责怪各位的。走吧走吧,都走吧。”便把人都赶走了。而后扭头对杨戬说:“真君,你这又是何苦呢,说两句好听的不就应付过去了吗?这样把人都得罪了,今后可如何是好?”
杨戬报以冷嘲:“我一向不是长袖善舞的人,李天王应该明白。不过我一向清楚,李天王想要的是什么。”
李靖皱起了眉:“那真君说说,我想要什么?”
“如果我说我可以给你呢?”杨戬并不回答,在李靖肩上轻轻一拍,笑道,“现在张百忍的想法,多半是被心月狐说中了。他知错也想认错,奈何找不到理由,何况新天条的确真伪难辨,质疑之声颇多。如果李天王能帮他办成此事,相信张百忍一定会将司法天神印送到李天王手中。”
杨戬这番话说得正中下怀。李靖的确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却是一个务实之人。他想要权力,是为三界谋利,司法天神印在李靖手里,总好过落入他人之手。
“……行,我承认我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你怎么帮我?”
商榷半晌,李靖即去。杨戬没忘了买给沉香的吃食,可一看天色早就黑了,再找他的伞,居然也不见了,极可能是被值时神顺走。杨戬一时气闷,外面雨下得正大,此时冒雨出去,还不如留在道观中等雨停;可如果雨一直不停,这些吃食放不起,可能到明早就会馊了。两难之下,杨戬总算认输,手里墨扇银光一闪,就变成了一把纹饰华美的伞。
这就是他起初不愿动用此法的原因。三首蛟喜欢漂亮,不管变什么都异常华丽,稍后若是被沉香看见了,都不知怎么解释。
但姑且管不了这么多了。杨戬撑开纸伞没入夜色,但见三首蛟从伞面下探出三个脑袋,往三个方向张望一阵,六只锃亮的眼睛放出光彩。而后中间那颗头张口道:“杨戬,你不往东走吗?”
杨戬直接原地调转方向。头顶上立刻传来吃吃笑声。
在三首蛟的导航下,杨戬总算是距离刘家村越来越近了。约莫两刻钟后,三首蛟忽然提醒:“完蛋,你外甥在前面。我怎么办?”
原来他还知道自己变出来的纹样太夸张。杨戬气定神闲:“天黑看不见。”
三首蛟:“可是他打了灯笼。”
杨戬:“……”干脆往他头上捏了一把,将他捏得缩回了脑袋不说,连纹样都消失了。
不多时,隔着暗沉的雨幕,果真前方隐约见了一点火光。杨戬快走几步,总算和外甥打了个照面。
这么晚了,沉香还提着灯笼出门,八成是为了找他舅舅。杨戬很有这方面的自觉,心里很是欣慰,唤道:“沉香……”
然而沉香脸上的喜悦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怒意完全替代了。
他道:“你出来干什么?你连路都走不熟,一个人出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