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昌总以为杨戬是个演员。真假暂且不论,可他最起码在沉香面前,演技总是不能正常发挥。
曾经他非演不可,幸亏沉香只是个十六岁少年,而和他结盟的小玉、敖春、丁香之流,年龄加起来都还没杨戬的零头大,即便演技僵硬也还能应付过去。但现在他可以不演了,更不忍再演,所以全无身为演员的觉悟,方才被骂作“尖嘴薄舌”的司法天神被气急败坏的外甥劈头盖脸说了这么两句,居然半个字狡辩不了。
他是出来干什么的?对,是给外甥买吃的。只是他几千年来鲜少光顾凡间集市,在街道上看了许久,仍未想到该买些什么讨沉香喜欢。最后之所以选择了桂花糖藕和烤鸭,还是看着摊位上的队排得够长,跟风买的。他出门时本来就晚,买完了东西,已是天色将暮,更别提回家的这几里路被他一走,还走错了。
难为李靖,居然还能克服山野间复杂的地形、二郎神奇诡的路线,顺利实现了两方会晤,可喜可贺。
眼看杨戬无话可说,沉香的火气总算压下去一些,视线在他舅舅脸上身上打量了几遍,见确无损伤,想到他爹放心至极的那句“等我们晚上回来,他肯定已经在家里了”,两相呼应,疑心再起:“天这么黑,你看得见?”
这有什么看不见的?就算真的失足也死不了。杨戬向他笑:“慢慢走,就没事了。”
“真的?”沉香问,“那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你这里有光,是怎么回事?”
多半是三首蛟那六只眼睛惹出来的祸端。杨戬垂死挣扎,状似无辜:“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看错了。”
“……随你。”谎话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沉香束手无策,视线又落在了舅舅手上拎着的东西上面:“那是什么?”
“没什么,给你的。”
“给我?”沉香心头一跳,其实他迫切地想知道那是什么,可碍于面子不得不压抑着心里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悸动,为此还强迫自己转了个身,毫不在意似的往回走,话也问得轻描淡写,“你一个人跑出来,就为了买这些?”
他注意到杨戬很快跟了上来,话语间和哄孩子似的带着谨慎的笑意。他问:“沉香,你是不是还怪我?”
沉香自然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在孤身找寻的路上,他确实仔仔细细想过,到底要怎么面对这个来历不明,还曾经伤害过父母的所谓舅舅,直到寻见杨戬身影,也未能得到答案。
而按照正常思维,大局未定之时,暂时的冷处理往往效果更好。杨戬精于算计,不可能不知其中利害,可他已经打算明天就离开,在班师回华山之前,无论如何都想和外甥做成一对正常的舅甥,再不济也得是见面三分笑,可以偶尔嘘寒问暖两句的那种亲戚,只能自行触这霉头。
偏偏霉头一触即发。杨戬堪堪随沉香止住脚步。
跫音且住,细密雨声泼洒伞面,宛如切切耳语,愈加清晰。天色墨黑,乌云环伺间漏出丝缕晦暗天光,映照着山间茂密的树丛,隐约可见暗绿清透的雨色。
舅甥相距仅一步之遥。沉香回身,稍微抬了抬伞面,灯笼微弱摇曳的火光映在两人之间,平添几分苟延残喘的暖意。
“那我问你,杨戬,你认真回答我,”沉香声线冷清,“你到底是不是神仙,我爹有没有被你扔下油锅,我娘……我娘是不是曾经被你关在华山?”
一字一句,皆是实情。杨戬下意识握住了拳,指尖早就被风吹得冰凉,贴上掌心如冰似雪。但他终于没能说出是与不是、对与不对,低垂目光不敢再与沉香对视,且算默认。
沉香虽然早有准备,眼下真的得了答案,心里仍是一阵失落,连质问都有些中气不足:“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原因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那也就算了,原谅他吧——这个念头飘过的时候,沉香几乎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还对杨戬存有这般侥幸的袒护。究其原因,或是杨戬对他有意无意的刻意讨好,或是杨戬看似认真诚挚的悔过,或是连刘彦昌都一再强调往事已矣,更或许,是因为沉香藏在心底的那份不堪的感情。
它好似初初萌芽,又仿佛蛰伏已久,只等杨戬来了,给它一个廉价至极的笑容、一句真伪难辨的关怀,它就迫不及待地破土抽枝,一天比一天欣欣向荣。
所以到底是谁更廉价,谁更愚蠢,谁更可笑?答案呼之欲出。
可自始至终沉默以对的杨戬,似乎也并不打算给他第二个答案。
于是沉香憋在胸腔里的那一口气,终究在心脏的鼓噪声中,慢慢散进山间乱窜的冷风里。
你看,我这个舅舅生得一副绝好的皮囊,以致初次见面,就能用一个笑容、几句软语轻易捕获你,叫你信他信得死心塌地,甚至觉得他可怜,妄图用自己的心去温暖他。可是实际上呢,他平地崎岖都无需你扶,天黑迷路也不消你顾,还总是演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取你的同情。而真实的他,指不定心里是怎样笑话你。
你看,我那个爹考了半辈子秀才都无疾而终,四十来岁一事无成,靠糊灯笼的钱把我拉扯长大,看书写字的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许多人说他一无是处,说他白读了那么多年书,可是他何其心善何其天真,连昔日的仇敌都带进家里来住,好声好气哄着,一日三餐供着,仇敌发一顿脾气,他能诚惶诚恐几个时辰,还唯恐我们舅甥处不好关系,费尽心机在我面前说杨戬的好话。
你看,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我,被自己的亲爹骗得团团转,甚至爱上了这个所谓的舅舅。
“我真不是个人,杨戬,”沉香涩然道,“关于过去的传闻,我的确听过一些,可我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在意。因为从前我听说的事情从来无关我的父母,我也看出我爹不愿让我知道,所以我就不问;还有就是,我从前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舅舅。”
一股横风骤然席卷过来,雨水重重拍打着伞面,濡湿风中乱舞的凌乱衣摆。
沉香手一松,油纸伞兜着突如其来的蛮横厉风,顺着山坡翻滚下去。杨戬见状,立时将自己的伞递向外甥头顶,却冷不防被他拧住了手腕,整个人往旁侧山壁上压过去。
雨伞稳稳地落在地上,伞柄不得已插进肮脏不堪的泥水里。
他们舅甥两个,从未这般近过。
胡乱冲撞的风雨中,两人都略显狼狈。沉香满脸是水,眼眶微微泛着红;他牢牢擒住杨戬的手,提起灯笼来照。
他想看看,现在他这个舅舅,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可是光线映照之下,杨戬只是略略偏开了视线,神色间不见丝毫动容。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知错了,现在他想方设法讨好的外甥这般动怒,这般向他要一个解释,他却无动于衷。
何等口蜜腹剑的一个神仙。
“我从前没有你这样一个舅舅,你对我这么好,我甚至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很喜欢我,很想接近我,我也看出来你不擅长这个,所以我主动来靠近你,我想也许我们不只能做亲戚,还可以是朋友。可是杨戬,我不知道你到底还对我爹我娘做过什么,但是既然你把我爹扔下了油锅,那我告诉你,不管什么原因,他原谅你是他慷慨,我原谅你是我不孝。你明白吗?”
背部紧贴潮湿坚硬的山壁,杨戬略感不适地稳了稳脚跟,低声劝解:“我明白。沉香,你先放手。”
“告诉我原因,”沉香攥得更紧,“你难道要让你外甥恨你吗?!”
原因?可惜,并无原因。
只是为了私愤而已。
雨水泼了满眼,杨戬轻轻闭了眼睛,将酸涩的微痛感拂去。而后他道:“别问了,沉香。我明天就走。”
“你这是在求饶吗?舅舅,”沉香悲哀地笑了,“自认理亏就三缄其口一走了之,是你们神仙解决问题的作风吗?”
毫不留情的诘问出口,有那么一个瞬间,沉香仿佛看见了杨戬眼里,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哀色——但它们随着雨水滑落脸颊,也只在刹那之间。
片刻无话。狂乱却静默的风雨声中,沉香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终于一点点低落下去,在灯笼熄灭的瞬间降至低谷。
连同他的理智一起。
“……看来我以后,也不会有这样一个舅舅。”
沉香将杨戬锁得更紧,一个欺身上来,双唇压在杨戬唇上。
满口冷雨,一嘴闷风,就连唇瓣都是溢满凉意的。尝不出甜与苦,舌尖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一丝血腥味,在双方唇齿间放肆流窜,捉不到那源头到底是唇、是舌,还是心。
在沉香压上来的瞬间,杨戬的身体明显地以颤抖进行抗议。他那宝贝了半天的吃食扑通滚进泥泞之中,转眼被雨水浇了个透。可他无暇顾及,紧紧扣住了外甥的胳膊。
抗拒还是放任,就在他一念之间。
一念,冰凉的脸颊之上,唇齿相贴之处,掠过一缕隐约的热意。
是沉香的眼泪。
他的五指便被风吹开,为雨软化,终于成了一个温软而屈服的蜷曲姿态,缓缓收进袖中。
如果这是报应。
如果这是结局。
如果……
沉香的低喘宛如雷鸣,搅合着他燥热的呼吸,心绪癫狂一般横冲直撞。直至冰凉的指尖顺咽喉渐渐滑落,最终停留在衣襟处,杨戬终于反握住了外甥的手,避开他的又一次攻袭,说道:“够了,沉香。”
他话里犹带疲喘,但他是在命令。
“够了。”
沉香陶醉似的深深凝望着他,忽而如遭雷殛一般松开了手,退了一步。他的呼吸明显更加不知所措地急促起来,张口欲言却无以解释。而后他便看见,他舅舅拾起了地上的伞,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护在伞下。
“回去吧。”他说得淡然。
这一瞬间沉香竟以为,方才的事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一场凌乱、背德却撩动心弦的混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