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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辞舣 当前章节: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金锁内里隐隐漏出急闪的红芒,沉香走到窗前借着夜色细看,方见内里依稀是一根红绳,警告似的闪闪烁烁,隐有火炙之感。未及细看,随着一声异响,那红绳骤然撕扯成一道炽热红光,缠住沉香手腕。沉香大骇,惊惶呼救,话甫出口,但见红光缩成细条,一端连着金锁、一端捆着沉香,毫无预兆地腾空而起,倏忽冲入漫天厚实的雨云。

冯虚御风,路漫漫不知何往。沉香随金锁疾行,渐觉尽管诡奇,此行却有明确方向,一颗心便慢慢定了下来。如此穿云破雾约有三刻,眼前身侧云雾渐稀,朦胧间可见地上重叠岑寂的幢幢山影。

是以沉香猜测,大约已经距离金锁欲往之处不远,故而开始下行降落。未几,果真金锁飘飘然落地,沉香双脚双膝并双手先后着地,满头雾水抓起金锁细看。锁内红绳一端漏在外头,他小心翼翼将红绳牵扯出来,但见上面仿佛缠着一根乌黑纤细的棉线;解下再看,触碰摸索,倒不似棉线,反似一根青丝。

青丝缠着红线,却为何会藏在一把金锁之中,更有这般法力,将他连夜带到此处?沉香满心疑惑,将金锁连同青丝红线一并塞进怀里,才有余暇打量四周,猜测金锁目的。

时值季夏,空气燥热沉闷,耳际偶闻雷鸣。视野之内尽是荒芜蔓草,不见人家,唯身后一条河流潺潺而过。此地约莫是在山腰,水流湍急,暗沉夜色之下浪头翻滚,搅和成白花花的一片。

左看右看,委实无甚特别。沉香愈加疑惑和失望,目光再作逡巡,忽而在河边一块顽石附近定格。

那里……隐约是一个黑衣的人影。

会是他吗?思及今夜的奇异经历,沉香不得不把这一切与他那个不负责任又落荒而逃的舅舅联系起来。那人影依稀只见了一半,背靠在顽石上面,好似无知无觉。夜黑风高,无星无月,那人所穿也非沉香惯看的白衣,可当他大步奔去,只匆匆一面,便确认此人正是杨戬无疑。

目光自杨戬清冷的眉眼倏忽抖落,沉香失声唤了一声“舅舅”。杨戬双目紧闭,全无反应,脸色比旁侧翻涌的水浪更显惨白,皮肤比风里飘忽不定的雨云还要冰凉,只额间一条血疤分外鲜明,涌出的血遮了半脸。沉香心中巨震,一时无心去想金锁与舅舅究竟是何关系,见杨戬无论如何屡唤不醒,偏生夜风渐厉,闷雷愈近,忙将杨戬扶至背上,为他寻觅一方避雨之所。

一路奔忙,一路呼唤。可无论沉香怎么叫他,是“舅舅”抑或“杨戬”,皆如石沉大海,全无回应。

好在天公眷顾,沉香背着杨戬,几乎走遍半个山腰,终于寻见一处废旧庙宇。沉香惊喜之间,额前冷不防沾了一滴冰凉的雨。

庙门朝南,东南风裹挟着大雨一股脑灌进庙里,梁上佛幡迎风狂舞哗哗作响,佛像尘灰被吹拂冲刷殆尽。沉香放下杨戬,让他倚靠神龛而坐,自己到庙外捡回门闩,用力将庙门关严,彻底把风雨声阻隔在外。

可那风那雨,沾不上身,却肆无忌惮地涌进他的心房。

窗外骤然银光大作,沉香回身一望,但见佛像破败,一张残缺僵硬的脸庞阴气森森地正对着他,仿佛居高临下的审视诘问。闪电一瞬熄灭,随之而来的是隐约雷鸣,从头顶上缓慢而沉重地滚滚而过。

沉香眼眸微沉,抛开这些日子以来心底挥之不去的冗杂繁芜,再行至杨戬身旁,一面擦拭脸上血迹,一面轻轻摇晃他的身体,唤道:“舅舅?舅舅,你醒醒。”

依旧昏迷未醒。沉香不通医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为杨戬把脉,但觉脉象微弱却平稳,或许并无性命之虞。只是……沉香下意识向庙门处望去。听闻,雷雨亦是天劫,妖精鬼怪无所遁形;此庙废弃已久,佛像不全,早已佛性尽失,恐成妖魔栖息之所。

可他们除了这里,同样无处可去。沉香轻咬下唇,竭力让自己像个男人一样鼓起勇气来,一触杨戬脸庞指尖如霜似雪地冷,便将自己里衣脱了,裹住他身;又将他揽入怀中,严丝合缝地贴身抱着,半刻不敢放松。

杨戬人在昏迷,却并非意识全无。神志时强时弱,时断时续,他姑且能隐约听见雷声,也可以偶尔感知有人贴在他身侧照顾;可这种感知毕竟微弱已极、来去无踪,意识不知沉浮几回,他才朦胧想道:会是沉香吗?

这个名字袭上心头的瞬间,杨戬喉间溢出断续的喘咳,一股腥甜不堪忍受地拨开唇齿,点点落在唇角脸侧耳畔。沉香大惊失色,方才的丁点困倦霎时间驱散殆尽,战栗的手掌覆上杨戬唇边细细擦拭,颤声唤道:“舅舅,舅舅你不要吓我……”

粗重的痛喘声中,隔着轰隆的雷鸣,他仿佛听见杨戬唇间随鲜血溢出的,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

是“沉香”。是他的名字。

昔日他在刘家村,每一次叫出“沉香”两个字,都好似往每一笔每一划中,盛满了饱含愧疚的希冀。后来舅甥矛盾激化,做舅舅的连夜仓皇离去,月余未见一面;沉香以为他们缘分已尽,可而今他在重伤昏迷中,唯一念着的,居然还是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里到底有些什么呢,对你就这么重要?

“……你还想着我,我那样对你,你却还想着我。”沉香强压着翻滚心绪,“杨戬,你要是还想弥补我,你就好起来,别再施这种苦肉计了……”

苦肉计,便真希望这只是一出苦肉计才好。杨戬的咳喘渐渐平复,除却微弱的吐息之外再无动静。借着忽明忽灭的闪电,沉香直觉杨戬面色越发灰败,怀中身体渐趋冰凉,分明不祥之兆。整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地抠住了,沉香痛得脸上血色尽褪,脸颊贴着杨戬前额,更加用力地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去。

杨戬前额疤痕仍在断续渗血。沉香直觉此兆不详,每每为他擦拭一回,心上便剧痛一回。他开始担心杨戬会死,会死在这个雷雨之夜,死在他这个忤逆不孝的外甥怀里。

“杨戬,别死,你看看我,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沉香悲声呢喃,“你不是很想和我说话吗?你不是喜欢我对你笑吗?你还问我要什么礼物,我想过了,我告诉你我要什么,我……”

乍现雷鸣。沉香语带悲凉,声线飘忽,却一字一句,镌刻入心。

“……我想要一个舅舅。沉香想要一个舅舅。

“除了舅舅,沉香什么都不想要。

“今年沉香有了一个舅舅,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舅舅,你外甥坦白了,他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一个凡人,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么点心愿了……舅舅,现在轮到你了,你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很多很多,关于你的外甥沉香的事。关于他小时候怎样调皮捣蛋四处惹祸,关于他即便到了弱冠之年却依然珍藏着儿时玩过的竹蜻蜓。关于他头一次和他的舅舅见面就暗暗有点喜欢,关于他那一夜盛怒之下的亲吻却绝非因恨折辱。

——只是真正原因,你该不会想听。

杨戬依偎在他怀中,细细聆听,几无声息。沉香再次低头为他拭去额上血水,胸腔内愈演愈烈的心跳声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会死,杨戬会死;必须想办法,必须……

他该是有办法的。该是可以救他的……

一时间庙外风雨雷电仿佛皆尽隐去,再不能入耳侵心。奈何进退无路,求己无门,沉香眼眶通红,手握金锁连声哀求,金锁岿然不动;再拜佛像,佛像无动于衷。终于沉香绝望起身,忽闻身后一阵尖锐呼啸之声,庙门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烈击打数下,门闩生生断成两截,两扇门应声为风撞开。

似有邪物随风而入——这个突如其来又堪称全无逻辑的认知让沉香遽尔惊起,右手下意识探向腰际,手里蓦然一重,竟是抽出了一把斧子。

小斧金刃墨柄,神光荧荧,虽未知来处,却是沉香眼下唯一可以依靠之物。他未及打量,只粗粗看了一眼,不加多思便执起小斧挡在杨戬身前,目光所及乃是凡人不可亲见之物。

他确乎所料不错,随风而入的并非只是暴雨和寒气,更有山野鬼怪,林林总总不下百只。这些东西平日如同散沙遍野乱窜,今天情境却是非同一般:暴雨雷电,神仙之体。

暴雨雷电,它们避之不及;而神仙之体,却令它们趋之若鹜。何况杨戬肉身成圣,若能分而食之,长生不老、法力大增不说,飞升成仙亦非痴人说梦。眼下它们蜂拥而至,个个青眼恶面、暴戾恣睢,将杨戬视为俎上鱼肉,凶相毕露——

却仍有人强提肝胆,持斧相阻。

沉香失去法力,实则并不能亲见妖孽邪祟,却能感知鬼怪接近时的浓郁阴气。对方究竟多少数目、何等高强,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必须要护住杨戬,哪怕豁出自己这条小命。

阴气迎面袭来的一瞬,沉香心中所想,仍是刘彦昌。

这一生怕是注定做不了孝子了——下辈子再试试看吧。

下辈子,没有杨戬这样一个舅舅,或许一切就能回归正轨,或许他就可以……

一斧挥出。小斧灼灼金光恍若摆设,半点动静不见,就连挥动斧头劈开空气的声音,都被喧哗的雨声轻易掩盖过去。沉香甚至不能得知,这一斧到底起到了什么效果,究竟妖魔鬼怪见他此举是桀桀哂笑还是心乔意怯;他也一概顾不上了,强自提起精神,向旁侧挥出第二斧、第三斧。

小斧凭空乱舞,毫无章法可言。众妖魔见了,起初尚且惊怕,可见这斧头虽然貌似神器,实则毫无威力,便壮了狗胆,齐齐向沉香扑去。一时间阴气暴涨,沉香但觉周遭瞬时冰寒之气侵袭入骨,慌乱无措的脑海中不知怎的一个激灵,竟然升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以死相博的勇气。

他不能后退,无法后退。他的身后是杨戬,是他舅舅的性命;但凡半点疏漏,就会被趁虚而入,害了杨戬。沉香咬碎银牙,目眦尽裂,嘶声叫道:“是谁,有种你倒是现形!出来,给我出来!……”

不知不觉间,一斧一斧渐成气候,金芒连片如风席卷,成群妖魔连退数步,惊觉金光所及之处风刃凌厉,竟将它们隐藏的形体划出道道血口。

似刀光,如剑影,神斧渐醒,越发难缠。沉香虽不能视,妖魔却依旧被他逼得不能靠近,自是恼恨;憾无他法,唯鱼死网破而已。只在刹那之间,成百妖魔怒而化形,露出狰狞恣睢的凶残面目,争先恐后地朝沉香扑将过去!

陡然间眼前现出无数青面獠牙的丑恶面孔,沉香着实受惊,怔了一瞬;可即便只是这一瞬的空隙,倏忽便被邪祟捕捉,沉香通红的眼睛往旁侧一瞥,清晰地看见一只蜈蚣模样的庞然大物好似长了翅膀一般飞扑过来,生生落在杨戬身上,撑开血盆大口咬将下去。沉香猛然回身以斧相阻,也不管这东西到底长相有多令人作呕,左手锁它几条毛腿,将它劈成了两半。

恶臭的绿血溅了他满脸满身。沉香抛去蜈蚣精的半截尸身,返身回来,目光静静从眼前成群的妖魔“脸”上扫过。

他头发散乱,衣服松垮,脸上身上沾满了碧莹莹、臭烘烘的蜈蚣血。可此刻他的眼神、他的神情,却逐渐从眼看舅舅遇险的疯狂残暴,渐转沉静漠然。

甚至神色之间,有了几分冷淡笑意。

视线所及,众妖战战,竟是不敢靠近。沉香顺势进了一步,它们便退后半步,瑟缩不敢言语。

“……各位见笑了。”沉香虽未放下小斧,面上却是平和,“我是刘沉香,各位可能听过我的名字。”

众妖面面相觑。

“我就是那个劈山救母的沉香。”他一字一句说着,仿佛想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身份,都融入他的记忆和骨血中去,“我的母亲是华山三圣母,父亲是刘彦昌,舅舅是二郎神杨戬。”遂不顾众妖哗然,兀自说了下去,“今天我舅舅在此遇险受伤,是我忘记设下结界,这才引得你们前来。我知道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可是既然我在这里,便是时机未到,劳烦你们暂且再等一等。”

“什么意思?”一只熊精挺身而出,“凭什么不让我们吃他?”

“不是不让你们吃他,”沉香心平气和,半点不见怒意,“而是你们不想吃他。留下则必死,离开却还能再活几百年等待新的机会,要是我的话,我一定选择后一种。”

掌中神斧光芒濯濯,眨眼间便从一把玲珑小斧变作长柄大斧。沉香手腕一震,斧柄铿然驻地,刹那闪电乍亮乍熄,斧刃寒芒尽数映入妖魔眼底,再看沉香面色肃穆,更如风刀霜剑,折胶堕指。

大势已去。妖魔当初如何气势汹汹地来,而今便如何垂头丧气地去。等最后一个都散去,沉香将神斧收入袖中,施法紧闭门扉、布设辟魔结界、就地拾柴生火,而后将杨戬扶起,让他枕膝而卧,顾不得奔涌入心的桩桩旧事,掌中急凝法力,覆于渗血不断的神目之上。

指间神光烁烁,注入生机。可是,十六岁,从十六岁生日那天起,一切似曾相识的场景如浪如涛,纷纷向他袭来。

十六岁的仲春,杨柳依依的河畔;少年深夜的辗转,母亲入梦的惊喜;再见舅舅的抉择,亲人反目的痛苦;与天作对的决心,劈山救母的愿景……

所有的回忆,无论痛苦还是快乐,钟情抑或愤恨,皆尽归于心底。可当往事终于携着结局徐徐走来,沉香那干涩的眼里,竟然渗出泪来。

他的左手紧紧拧住了战栗的右手;既在为杨戬疗伤,绝不可以出任何意外。奈何如此一来,他的泣声便再止不住,热泪滚滚而下,一滴一滴,洇入唇畔,落在衣襟,既苦也凉。

沉香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至神光隐去,他才颓然垂下了双手和头颅,疲惫地闭上了酸痛的眼睛。

他口唇翕动,若有言语,又似未语;可那一声,那寥寥数语,却如震耳欲聋的暮鼓晨钟,直入耳膜心扉,驱赶不去。

他说的是。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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