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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辞舣 当前章节: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2:23

大雨渐歇,佛庙死寂。彻夜风雨席卷而来的寒意宛如锥心彻骨那般,沉香侧卧在冰凉的地面上,细细咬着牙齿,就连一呼一吸之间,都依稀带着些谨小慎微的战栗。

纵情哭过了,连一滴泪都流不出了。他一双眼睛泛红发涩,徒劳地大睁着,凝望着杨戬昏睡时沉静的侧脸。

一夜之间他将记忆走遍。那匪夷所思、生死攸关的四年,他是如何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刘家村少年,成长为名震三界的救母英雄;可这一切毕竟只是外人眼里的真相,对沉香而言,那只是一番爱恨交织、乃至于痛不欲生的经历。

他永远都不会忘了,十六岁那一年的生日,他的舅舅如何白衣翩翩下了凡尘,如何温言软语柔情以待。那天和风细柳日光璀璨,惊鸿一瞥便俘获了少年的心。

他也不会忘记,当他执意救母舅甥反目,杨戬是如何揭下伪善面具,从和善温柔的舅舅摇身变为冷心冷面冷肚肠的司法天神,步步紧逼穷追猛打,令他食不安寝夜不能寐,就连梦境都为杨戬的阴影所充斥。

他更不会忘记,当他学会法术上得天庭,杨戬又是如何为了一己私利伤害他身边的小玉、丁香、敖春、父亲和师父,更用毅然决然的一刀插进沉香左肋——从此沉香彻底明白,他这个舅舅是如何翻脸无情,如何铁石心肠,如何执迷不悟,如何刚愎自用。

是以在杨戬日复一日的威迫之下,昔年良善优柔的少年终于逼迫自己学会了恨。可许是天性使然,他即便恨杨戬,都恨得畏首畏尾。杨戬在他梦里不知被自己亲手杀死了多少次,可每一次他都遽尔惊醒,汗湿重衣。甚至有过那么一梦,他清晰地感觉到杨戬的躯体凉在怀中,眼泪便簌簌落在了枕上。

他恨杨戬,恨得意马心猿。梦里的杨戬隔三差五,总也还会给他一个笑容,恰如十六岁生日那日春和景明,天光朗丽。既然是梦,那便无须抵死相搏了吧,沉香作如是想,绞尽脑汁与杨戬重归旧好,甚至想要抱抱他,再叫他一声“舅舅”;可笑的是,哪怕身在梦中,杨戬都不屑给他半点旧日温存。直至昆仑决战前夜,他依然重复着这个残酷、孤独而苦涩的绮梦,哭喊着杨戬的姓名惊醒。

他恨杨戬,更恨得言听计从。昆仑山下一战,东海四公主死而复生,将杨戬的“忍辱负重”公之于众。沉香那被杨戬和自己硬逼出来的所谓的“恨”,土崩瓦解只在转瞬之间,他甚至不知众目睽睽之下那一跪到底是为杨戬的忍辱负重而跪,抑或根本就只是被自己崩落心尖的虚情假意压弯了双膝。

沉香恨杨戬,也爱杨戬。他本想,等一切了结,杨戬失势、无人理会之时,他这个做外甥的与他纵有仇怨,也绝不会弃之不理,无论是带他回刘家村也好,去灌江口也罢,他要像一个真正的好外甥那般照顾杨戬。到那时,岁月悠悠、光阴绵长,他大可以慢慢告诉杨戬何谓是非黑白,引他回归正道,甚至……甚至可能将他心底里那点不为人知的爱意开诚布公,捧在杨戬面前,看他究竟是坦然以对,还是弃如敝履。

可当一切爱恨都成为了翻云覆雨的棋子,一切决心都成为了可悲可笑的筹划,那么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这份大逆不道的情感,是否还有存在的意义?

情字不能言语,出口便成祸患。沉香太了解杨戬了,他既明辨是非、忍辱负重,便绝不能接受外甥这份荒唐至极的情意。那便不如忘了,杨戬遭受乾坤钵咒语反噬,昏睡不醒的那些日子,沉香守着他半刻不离,却也就此暗下决心。

当初沉香面对杨戬追杀无有退缩,却不想,最终还是败退在了杨戬手里。

或是败给了情之一字。

救母小英雄真真正正成了逃兵,连最后见杨戬一面都不敢的逃兵。他在抹消记忆之前,甚至往自己手心里塞了一张字条,白纸黑字告诫:速回刘家村。

他认得自己的笔迹,这告诫立竿见影,约半月后就在杨婵的安排下回到了刘家村。父亲刘彦昌乍看之下仿佛老了十岁,搂着他默不作声流了许久的泪。可沉香没想到的是,他想避开杨戬,杨戬却为了讨好外甥而把自己送上了门,安上一个“远房亲戚”的头衔,纡尊降贵在刘家村住下了。

双十年华,这一季淅淅沥沥的梅雨,温软里携着凛冽,朦胧里含着情意,好似杨戬的为人处世那般,缥缈隐约,捉摸不透。

可他此举,又在无意识中抖开了一张偌大情网。他甚至无需什么意图计谋,只消一颦一笑就能轻而易举将沉香整个人、整颗心网罗其中。重蹈覆辙,苦不堪言,爱上杨戬仿佛注定是命中大劫,是此生惯习,根本无以挣脱。

既然绝不可能,你为什么还要来呢?既然一无所知,你怎么就不肯放手呢?既已仙凡两隔,你何必非要强求呢?

为什么……我们就是舅甥呢?

字字泣血,句句诘问,可是根本就没人能回答他。恍若长夜漫漫,又仿佛转瞬即逝,倏忽间一点晦暗晨光映在杨戬脸上,投入沉香凝注的目光里。他忽而恍若转醒酣梦那般起身,眼见窗外黑夜已然亮成白昼,亦未闻风雨之声,便出门折了一片竹叶,以法术写上一行小字,托晨风带回刘家村,姑且给父亲报个平安。

而后沉香又回到庙里去,凝视杨戬一阵,将他扶到自己背上,登踏云端。杨戬经沉香昨夜一番治疗,神目血已止住,此时被沉香背着乘风而起,为天地之间凉风吹拂,便依稀有了些清醒的征兆,轻声唤了句“沉香”。

他半边脸几乎贴在沉香颈侧,气若游丝般的两个字尚未被风吹去便先一步钻入沉香耳中,连句尾那虚弱飘忽的叹息都听得一清二楚。

只一言,沉香不由自主地轻微战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具肉身好似不听使唤,哪怕将全身的力气汇聚起来,都只能让他挤出如履薄冰的两个字——

“我在。”

除此之外,连一声“舅舅”都无以为继。

杨戬却不答言。沉香料想他伤得太重,多半是又昏睡过去了,便加快行程继续赶往华山。他猜想,杨戬之所以受伤,且到了险些丧命的地步,多半与新天条有关,而今不知天上那位是何想法,因此万不可贸贸然带杨戬上天求医,先去往华山是最稳妥的选择。孰料等他带着杨戬回了华山安置,竟是人去楼空,找遍圣母庙未见杨婵身影。

沉香心中蓦然涌上一个可怖的猜测,不敢自行判定正误,便回到杨戬身边,以开天神斧神兵戾气化成结界,将圣母庙全盘笼罩,就此行色匆匆上天而去。幸而未及上行万里,见李靖父子腾云驾雾满面焦急,即问缘由。哪知道李靖见了沉香,竟也分外高兴,忙把哪吒差回天庭通报,告知沉香道:“你已经恢复法力就好了,沉香,这事是我对不起真君啊……”

李靖此人,成神前虽是将军,成神之后为人却颇有些婆妈。沉香立时打断他隐而未发的长篇大论:“发生什么事了?我舅舅受了重伤,而今人在华山。李天王可见到我娘了?”

李靖闻言叹息,一抖披风:“走,走,带本王去看看真君。具体的事情,路上本王再慢慢跟你说。”

原来那一日欲界四重天重铸阵盘陡然爆裂,乃是欲界八条神龙亟需献祭之由。此事就连玉帝都未能算到,状况一出,玉帝便倾注所有法力以保旃檀功德佛无恙,而神龙长期镇守欲界四重天所成业障自阵眼中迸发而出,袭向阵外四人。说到这里,李靖叹道:“陛下伤得很重,苏醒后将此事说来,本王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劫。神龙需要祭品,真君本欲以神目献祭,却被三圣母占了先机,祭出了宝莲灯……而今宝莲灯碎,却也净化了欲界业力,还保住了真君性命,也算是一举两得了。本王知道欲界四重天出事之后,就派兵四处找寻他们五人,旃檀功德佛几乎全身而退,斗战胜佛在自保一事上向来聪明,三圣母虽然失去宝器,可好在伤得不重……所以本王想来,真君最是危险,哪知找了这许久都没能找到他,想借哮天犬的鼻子都进不去玉泉山……既然被你救了,本王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了。”

谈话间,华山轮廓已在脚下。沉香先谢过李靖帮忙照顾母亲,而后沉吟道:“李天王所陈或许无误,但我认为此事另有内情。”

“内情?”李靖疑惑,“你该不会觉得是陛下故意……”

沉香冷笑打断:“李天王当然不傻,只是闭目塞听,从不愿把人往坏里想。那这话就由我来说吧。神目是二郎神真元所在,失去神目等于失去性命,而今天庭形势并不乐观,亟需一员悍将坐镇,所以玉帝未必真的想要杨戬性命,却想折他一翼。”

仅是一个杨戬并不可怕,因为杨戬曾经是人,他做不到无欲无求、无情无爱,他有软肋——也即他的亲人,杨婵、沉香。可如果杨婵手持宝莲灯所向披靡,沉香这逆天而行的贼子总有一天会恢复法力和记忆呢?杨戬的软肋,还是软肋吗?

如今新天条出世未久,张百忍当然不能明火执仗,轻易对杨家动手。可惜帝王之心作祟,更是要趁现在杨戬重伤初愈,他不想再等了。

“神龙需要祭品此事,玉帝未必不知,杨戬未必不知。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们而已。”沉香形容镇定、步履优雅地走下云头,扬手撤去结界,目及圣母庙连片桃林,杨戬便在桃林尽处一间房屋内,“不过,依然要感谢玉帝手下留情,他当是尽力保护了旃檀功德佛,也和我舅舅一起保护了我娘。我猜想,如果我娘没有祭出宝莲灯,他大约也会那样保护我舅舅,在他献祭天眼之后留住他的性命吧——只要我舅舅性命仍在,失去神目并不等于法力尽失,他依旧可以为天庭所用……这就是张百忍的如意算盘。”

沉香虽然说的是“猜想”,语气却尤为笃定,半点不容置疑。李靖听罢,唯有叹息:“你何必看得这么清楚?天庭争权夺利那一滩浑水,糊涂为好。”

“糊涂?”沉香反而笑了,“我的确打算装糊涂的。只是有些人不让,有些人……非要我清醒地活着,清醒地痛苦。我也只能如他所愿了。”

他这般说,与李靖一同迈入房门,目光所及由始至终皆是那张帷幔低垂的床榻。李靖隐隐觉出些许不安,踌躇道:“要不要本王给真君诊上一诊?”

沉香掀起一侧帷幔,退开尺把距离。李靖获准上前,在床沿上坐下细切杨戬脉搏,又观他面色仍显灰败,额间原本光华流转的流云纹此刻黯淡无光,寂寂然宛如一道血疤。审看片刻,李靖搁下他手,向沉香道:“阵法生变时真君早已法力衰竭,又竭力保护三圣母而罔顾己身,因此伤势颇重,幸有你为他疗伤,尚无性命之虞。依本王看,有两种方法可助真君疗伤。其一,留在此处,沉香你随本王上天取药来用,真君在凡间调养,痊愈虽慢,却能比在天上恢复得更好些;其二,本王带真君回去,就与三圣母住在一道,兄妹俩能互相照料,还有医仙时时关照,想必住个十来天,也就可以回来了。”

此二法均可成。沉香略加思量,实则无可无不可,但猛然间想到自己对杨戬抱着的那些不切实际、离经叛道的念头,心下便动摇了——宝莲灯虽能抹消记忆,却还抹消不了他对杨戬的情意,那么是否该把最后的机会留给岁月?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十年之后杨戬回来,迎接他的会是一个心如止水、忘却前尘的沉香吗?

也许会。他可以请员外夫人帮忙娶一房妻,像个真正的凡人那样看云起云落,品光阴蹉跎。也许杨戬依然会闯进他的生活,可是最起码,他还能拥有干干净净的十年时光。

而非在倒行逆施的痛苦里沉沦,在求而不得的漩涡里挣扎。

“……带他走吧,李天王,”沉香终于启口,“我就不奉陪了。”

或许是沉香起初的徘徊不定、后来的痛下决心,太过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李靖直觉这对舅甥之间横亘着天大的误会,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就是想管也没有立场,只好依言行事。他将杨戬从床上扶了起来,半抱着搂在怀里,试探问道:“那,本王就带真君走了?”

走吧。沉香一点头,行至门外走廊,看着李靖把无知无觉的杨戬扶出来,喉结一滚,欲言又止地往后又退了两步,更不敢面对似的地转过了身,好似在刻意克制自己的行为。

而沉香的此种情绪,李靖又岂会不知。是以他愈加犹豫,不知沉香到底打的哪门子主意,究竟是真想让杨戬走还是另有打算;可这一犹豫,忽觉怀中一轻,竟是杨戬自昏迷中醒来,凭自己力量站稳了身体,还用力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

李靖吃了一惊,眼见昔日战神推这一把,非但没把他推开去,反而把他自己踉跄着推出了两尺之距,堪堪扶住了廊柱才终于没能倒下。李靖忙唤“真君当心”,也正是应和着这一声,沉香猝然回过身来,凭空撞上了杨戬的视线。

杨戬身体虚弱得紧,腿脚发软不说,因为刚刚苏醒过来,就连视野都未必有多清晰;可他就是不管不顾,向沉香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那都不能算“走”,只是扶着廊柱,扶着阑干,一步步吃力地挪过来。沉香看他走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悲意袭上眉宇,面色渐渐刷白,身体更是丝毫不受自己控制,全不争气地迈出了步伐。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和杨戬之间的距离,是几步之遥的半条走廊,是漫无边际的舅甥人伦;可而今走完,亦只在瞬间。

走完,他举步跨越,他仍隔山海。

可这并不能阻挡此刻相拥。

杨戬脚下蹒跚,几乎是跌撞入怀。沉香张开双臂稳稳搂住了他,直觉他温热的侧脸贴上自己的皮肤,所有温度尽数化作一股滚滚热流,涌进沉香心中眼底。

如果这是残忍的依赖。

如果这是无终的爱情。

如果这是……痴恋的答案。

“不去了……不去了,舅舅,哪儿都不去了……”沉香轻合双目,哀声呢喃,“舅舅和我在一起,永远和我……”

……那么他接受了。

从今天,从此刻。

他举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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