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哪吒的莲藕身的确长大了，完完全全已经是成年男子的体态，连嗓音的变声都一并完成。一把声音听在耳里，再听他口口声声叫“杨二哥”，两相比较之下，有种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重到，在哪吒习惯性地上前拥抱杨戬的时候，杨戬竟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沉香看这情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暗道：“完了。”
而哪吒也打心底里和沉香达成了相似的共鸣：“糟了。”
哪吒整个委屈成了一团，活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杨二哥，原来你只是喜欢我小孩子的身体……”
杨戬：“……”
“我一长大，你连碰都不给我碰……”
“……”
沉默半晌，杨婵仿佛听见谁的玻璃心裂开的声音。
她没办法，只好发挥身为女性的细腻温柔，哄了哪吒两句。尽管她看上去二十多岁，现在的哪吒同样长了一张二十岁出头的脸，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可是哄不好。杨婵完全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技术问题，回头给杨戬使了个眼色。杨戬没办法，只好过来接班：“哪吒……是二哥不对。”
哪吒猛然转身背对他，双手牢牢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那你就说，你能不能，不成亲吧。”
因果关系何在？杨戬耐着性子：“是谁告诉你的？”
岂料哪吒狡猾得很，并不答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似乎有戏。沉香望着杨戬若有所思的侧脸，心里又开始略带忐忑地擂鼓。
可哪吒终究心术不足，等了一阵子没等到答案，很快又说：“我还不是舍不得杨二哥你吗？你要成亲，就不陪我玩了，也不陪我骂李靖了。杨二哥，你要是非得成亲……你看我怎么样？”
杨戬：“……”
沉香闭了一下眼睛。刚才仅存的一点希望，这下是真的完了。
这种时候还是杨婵反应快，笑着替她哥哥回答：“虽说你英俊潇洒，可两个男人怎么能成亲呢。”
“两个男人有什么不可以的，三圣母你太迂腐了，”哪吒原形毕露，手一松，眼角根本一滴眼泪都没有，还笑嘻嘻的，“杨二哥，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不如我们凑合凑合……”
沉香叹了口气，心说这胆子也太大了，自己一百多年都没说出口的话，到了哪吒这里就跟瞎话一样滑了出来。他一时有点挫败，又有些艳羡，却也清楚知道杨戬的答案会是什么，心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荒唐。”杨戬果然脸色不虞，“谁教你的？”
哪吒又立马耷拉着耳朵，怂成一团。
或许他的情绪低落得实在太明显，又是杨戬多年的兄弟，他只好缓了缓语气，拍拍哪吒的肩：“既然身体长大了，心智也要跟着成长才行。成亲的事情，二哥会再考虑的。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改天二哥去看你。”
打发了哪吒，连哮天犬都看出来，杨戬的心情实在不怎么好，不敢主动招惹，只能和玩了一圈回来的逆天鹰缩在一道聊天。杨戬刚回书房开了窗，就看见一鹰一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个摇着尾巴，一个顺着羽毛，说着些意味不明的话。
哮天犬毕竟是杨府老人，先开了腔：“你知道主人为什么收留你吗？”
逆天鹰停止顺毛：“难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帅？”
看着这鹰一脸正经，哮天犬没忍住，笑喷了：“因为你长毛啊。”
逆天鹰：“？”
哮天犬就把当年杨戬心情不好，险些把自己撸秃的事情说了一遍。
“所以主人收留你，就是为了撸毛。”他很有把握地总结。
逆天鹰越听越迷惑：“可是他没摸过我啊？”
哮天犬：“？”
逆天鹰：“他说我不是宠物，是他的朋友。”
眼看着哮天犬眼眶立刻红了一圈。
“朋友和宠物不一样，是不能用来撸毛的。”
咔嚓一刀，直入心扉。哮天犬哭着跑了。
“……可我还是觉得他把我当宠物在养……”逆天鹰最后一句话，被埋进哮天犬狂奔而去的滚滚烟尘里。
杨戬听完了全程，把窗一关，点蜡烛。
看来他不仅当不好别人的丈夫，也没法做一个合格的朋友。或许，是该重新考虑一下成亲的问题。
这个问题纠缠了他整个傍晚。入夜时分，杨婵和沉香母子俩一道来劝他——其实根本就是杨婵看出他心情不好，所以带着沉香过来当说客，希望他能乐观积极地面对他人的反对，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可惜杨婵劝了半天，沉香始终在旁边听着，事不关己似的一言不发。而杨婵的主旨很明确：“既然二哥你觉得自己或许不适合成亲，那不如找一个温良贤淑的妻子，这样她会更理解你，更爱护你，这夫妻也就做得舒服了。”
杨戬深以为然。实际上，不管杨婵说什么，杨戬都觉得很对。于是兄妹俩开始统筹，究竟怎样的女性更合适一些。
“容貌么……二哥，我们三千年的兄妹，你总得找一个比我漂亮些的吧。”三界知名大美人——华山三圣母毫无自知之明，说得非常认真，“沉香，你觉得呢？”
沉香在旁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心说这就排除了大约九成的仙女了。
“性情也要温婉些，但不能逆来顺受，”杨婵又说，“二哥你毕竟也有任性的时候……”
杨戬咳了一声，大概不想在外甥面前丢脸。
“岁数也不能太大了，”杨婵事无巨细，“两千五百岁差不多。”
沉香实在好奇，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娘，为什么是两千五百岁？”
“要是三千岁，说不定见过你舅舅灰头土脸的样子……”
杨戬又咳了一声。
哮天犬扒拉在门边，眼睛还是有点红，吸着鼻子问：“主人，你伤风了吗？”说完就被杨戬眼锋一扫，跑了。
沉香默默侧过了身，小心翼翼抿着唇偷笑。
一家子商量半天，条件列了一堆，洋洋洒洒写了大半张纸。杨戬正欲让杨婵尽快收尾算了，忽听她又说：“差点忘了，还得喜欢动物才行。要对哮天犬、逆天鹰好。”
沉香听了，欲言又止。杨戬显然也想到了，及时阻止她：“哮天犬和逆天鹰都会照顾自己，不必她来劳心。反而是沉香，”他看了看自家外甥，烛光下外甥的表情温柔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平白把杨戬看得心头一怵，“……关键得你和沉香喜欢她。”
杨婵听得甚是感动，笔锋一转，把这个条件加上了，还在底下划了一条线以示重视。
不知怎么的，沉香看到那条线一划，又忍俊不禁起来。
杨戬拿余光扫他一眼，无声叹息。
总之，二郎显圣真君的择偶要求就这么在杨婵的主持下定下来了。杨戬全程没提出什么意见，只在最后杨婵离开之前叫住了沉香。
“陪我看书。”这是他的理由。
杨婵替他们关上了门，心情愉悦地回房休息去了。
沉香在杨戬的示意下坐到了他身边，抢在自家舅舅询问之前先认了错：“舅舅，是我干的，我也不想让你成亲。”
杨戬的质问就被硬生生塞了回去，半个字没能说出来。
外甥古灵精怪，做舅舅的偏又疼他，只好认栽。
“你连夜送信给他们，”杨戬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选了他们？”
给哪吒、直健传信还说得过去，又是怎么想出来给孙悟空传信的？百思不得其解。
自然是因为孙悟空暗地里喜欢你。沉香神色淡淡：“病急乱投医。”
好一个病急乱投医，殊不知杨戬之所以答应杨婵找人相亲，最重要的原因，不过也就是“病急乱投医”罢了。杨戬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他，半晌语重心长道：“你要是不想让舅舅成亲，你就——”
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杨戬的下半句话隐没在沉香镇静自若的一个眼神里。
这么多年，他们舅甥之间始终隔着一张窗户纸，没人愿意捅破它，也没人敢去捅破。透过这张薄薄的纸面，杨戬几乎能看得见沉香用“亲情”二字极力掩盖的、炽烈却又隐秘的爱恋，和着一下一下沉闷而快速的心跳声，反复敲打他身为亲舅的良知。
他是沉香的亲舅舅，却非但不能把他引入正途，反而害他陷入一段不伦之恋。杨戬活了三千多岁，即便当初孤身一人面对十万天兵也从未生出惧意，而今却被他外甥一个眼神逼退了全部勇气，转瞬间连戳破真相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事实上，或许连杨戬都没意识到，他怕的根本不是自己会面临何种难堪境地，而是怕从此毁掉沉香，毁掉杨婵，毁掉这个家。
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是不是如果我成了亲，生一个姓杨的孩子，舅舅你就不必成亲了？”沉香说得淡然，“何况依我看，我娘以她自己的标准来给你挑选妻子，恐怕再过三千年都挑不出来。舅舅，你在我娘心里是三界最好的男人，所以她觉得谁都配不上你，这很正常，就像你也觉得普天之下没人能配得上我娘一样。如果我去找一个，我娘反而没那么多要求。”
杨戬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半晌才说：“这种事不可儿戏，别乱来。”
“没儿戏，”沉香说，“我和小玉都分开那么久了，是该找个伴了。舅舅你放心，我眼光很好，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对了舅舅，今晚看什么书？”
杨戬看着他认认真真去书架上挑书，火舌噌的烧上来，顿感头疼欲裂。
但是他偏就没有办法。
然而隔了半个月，沉香还真带了个姑娘回来。
“阿柳，”他深情款款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这是我娘，这是我舅舅。”
“娘，舅舅。”姑娘看上去漂亮又乖巧，就是有点不谙世事，头一次见男方家人，就这么一口一个娘，一口又一个舅舅地叫上了，半点不见外。幸好杨家两兄妹都不是计较虚礼的人，见到沉香喜欢的女孩，心里还是高兴的。杨婵学着人间的规矩给她包了个红包，还怂恿杨戬也给她包一个。杨戬从善如流，取了件宝物出来送给她，却趁她低头道谢之时，开天眼看了看她的真身——是条形态有些怪异的白鲳鱼。
杨戬对此并没什么讲究，哪怕对方是条蛇他也认了，只要沉香喜欢就行。可他也担心这只是沉香的一时意气，打算找个机会和沉香谈谈；可他很快就发现沉香日日早出晚归，舅甥两个几乎见不着面了。逆天鹰奉命一探，才知道原来沉香真的成天和阿柳形影不离黏在一起。
既然如此，多半就是真心相爱了。做舅舅的放下了半颗心。
可就连这半颗心都放早了。几天后，哮天犬飞奔回来喊道：“不好了主人，沉香被阿柳抓下了水，已经大半天了还没上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