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
风止。
清晨时分,沉香披衣起床,拖着鞋子走出房门,就看见前门敞开着。几步跨过门槛行至廊上,隔着朦胧的雾气,但见刘彦昌手里拿着个陈旧的小酒盅蹲在菜园里,似乎在寻找什么。
沉香好奇问:“爹,干什么呢。”
刘彦昌见儿子起来了,起身回去,把酒盅搁在桌上,叮嘱道:“你找些种下去没发芽的玉米籽,实在不行,菜叶子也可以,但是要撕碎了。弄完了给你舅舅,趁天晴我出门一趟。”
沉香先注意到了后半句话,忙问:“你去哪?我代你去吧,路不好走。”接着才想到他爹交给他的任务,吃了一惊,“给我舅舅弄这些?他……吃?”
“想什么呢,臭小子,”骂归骂,刘彦昌还是被他说得发笑,“你舅舅前天跟你上山,抓了只松鼠回来。你不知道?”
“不知道……”沉香颇感疑惑,心说舅舅怎么背着他捉了只松鼠也不告诉他,却去告诉他爹呢,“对了,爹你要去哪?”
刘彦昌无暇猜测儿子心里的弯弯绕绕,道:“爹去员外府上一趟……他要的五百个灯笼,按现在的天气,很难在初三之前把灯笼全部运到他府上,就算能运过去,也会因为下雨潮湿而报废一部分。爹得去和他谈谈这件事。”
此事确实不是沉香能代劳的。在买卖灯笼这方面,刘彦昌毕竟经验老道,和员外的生意关系也已经维持了十多年,向来最知员外喜好禁忌。据说,员外是七月初三的生辰,每年这天都要大摆筵席整整三日,五百只灯笼每隔两丈远就布置一个,从离家三里外的大路路口开始,一直挂到宅邸内的庭院、大堂、客院,入夜后有仆人专门执杖点灯,照得整个员外府内外灯火通明。只是往年的梅雨天多不似今年这般潮湿,灯笼用上防水纸罩之后尚能应对;今年却情况特殊,这才入梅几天,家里地面上都已经湿滑一片,有时躺在床上,都能从被褥上面嗅出略带雨腥的潮气来。
沉香把雨伞递给刘彦昌:“路上小心,慢点走。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来吃中饭,”刘彦昌道,“你在家把昨天晚上剩的粥热热,再炒个青菜。”
沉香点头。等刘彦昌走了,看时间还早,他吃过早饭就先搬出了做灯笼的材料来,借着门口并不明亮的天光开始工作。才糊了几个,杨戬也起来了,照旧是无所事事的富家公子做派,光是守着沉香看他忙活,递了几次竹篾。沉香没看到松鼠,边手上做活边问:“你的松鼠养在哪了?”
杨戬猜测多半是刘彦昌多嘴,淡淡作答:“放了。”
“放了?”沉香顿感意外,他还没仔细看过呢,“为什么放了?”
“会死。”
沉香想了想,这话好像是他说的;但现在这个境况,就好像亲口剥夺了舅舅的兴趣爱好一般,委屈了他。这么一想,沉香有些心虚:“其实也不一定会养死,只是我小时候养的野生动物死了几只,所以……”
他并不知晓,说这话的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刘彦昌;杨戬放了松鼠,也不是真的怕把它养死,而是因为身为神仙,他决不能也不愿与凡物过分接触。
“唉,放了就放了吧,我下回自己捉一只玩,”失望归失望,沉香唯有妥协,“我爹以为你还养着,一大早起来给松鼠找吃的。喏,在桌上放着呢。”
杨戬看了看酒盅里那些玉米粒,算是把刘彦昌这份心记下了。
“昨天我爹也不是故意要打我的,他就是气糊涂了。不过我看你啊,比他还凶。”
这话来得突然,杨戬意外道:“我?”
看他反应,该是半点没意识到自己昨天脸色有多难看,又把刘彦昌吓得多惨,甚至连沉香都因为担心刘彦昌而干起了听壁角的事。沉香拿他没办法,嘟囔了一句:“现在我相信你欺负过我爹了。”
说完,没有回应。沉香猜测,他舅舅要么没听到,要么就是刻意当成了耳旁风。他个人更倾向于后一种。
“欺负爹”的罪名进一步落实。
但无论如何,松鼠和爹的事情暂且可算告一段落。舅甥两个继续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沉香问题颇多,他其实并不算个自来熟的人,可在杨戬面前,他好像总有许多问题想问。于是他反而有些庆幸这手工的活如此单调枯燥,可以把更多心思花在和舅舅聊天上。
“那你有老婆吗?”沉香问,“我爹说你三十了,应该娶妻生子了吧。”
杨戬一蹙眉:“他还说了什么?”大概是对刘彦昌又生出了多嘴多舌的坏印象,和他给松鼠找食的事对半抵消。
“没什么啊,别转移话题,你到底娶妻了没?”
“……没有。”
“为什么不娶?难道是因为你……”
奇怪的停顿。杨戬竟猜不出外甥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你太懒惰,女人都怕你养不活她?”
“……”无从辩解。
“舅舅,外甥劝你一句,一个男人真的得学点本事,决不能空有一张脸。不过你放心吧,虽然你打光棍,但是外甥会给你养老的。”
三千年,杨戬这辈子活了三千年,从没听过这等责备;可这个人偏偏是他外甥,他不忍驳斥,亦动容于外甥对他的关心,唯点头应下。沉香看他听话,心里高兴,便决定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从前欺负过他爹的事情可以暂时抛诸脑后。接着,舅甥俩又一问一答,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该做午饭的时候,沉香把做好的灯笼收拾起来,洗干净手,突发奇想问:“舅舅,你会做饭吗?”
正好,虽然杨戬做家务一百样不会,做饭却是他唯一的技能。这都要归功于玉皇大帝,当初一路追杀杨戬杨婵两兄妹,逼得杨戬在逃亡路上学会了生火做饭。所以杨戬回答他外甥说:“会一点。”
但沉香不知道,他的“会一点”,仅限于“生火”,“做饭”并不是他的技能,而是杨婵的。做外甥的万分欣慰,把杨戬打发到灶口:“那你帮我生一下火吧,等我加点水。”便舀了清水进锅。结果他刚刚盖上锅盖,抬眼间就看到灶口喷出了火光。
沉香再一看,火折子还好端端放在边上,压根就没动过。未及深思,锅里水沸了。
“开……了……”话没说完,火光已灭。沉香赶紧掀开锅盖,一股水气喷在脸上,烫得睁不开眼睛。
“够了,够了,”沉香连忙阻止,“先等一下……”
然而,就在这一片白雾蒙蒙中,沉香隐约看见有人款款进了门来。粗布长裙难掩月貌花容,正是母亲杨婵。
“沉香,这是在做什么?”杨婵险些以为是儿子一时不慎酿成了事故,急忙上前帮忙;可这一靠近,才知晓原委,急唤道,“二哥你快让开,我来。”
杨戬就又被赶到了一边去,不明所以似的站在旁边看。沉香再次摇头,不知该怎么评价自家这位远房舅舅,转念间又开始担心:该不会以后养他,给了他米和菜,他都不知道怎么填饱肚子吧?摊上这么一个舅舅,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
杨婵接手之后,这顿饭做得就比刚才正常多了。等饭菜都摆上了桌,杨婵总算抽出了空,嗔怪地瞪了杨戬一眼,嘴上跟沉香解释:“你舅舅以前是会的,就是太久没做过饭了,早就忘了该怎么做了。你呀,也太会想了,居然让你舅舅帮你做饭……”
“我……我没想到……”沉香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娘,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指望舅舅会干活了。杨婵把儿子的想法看了个清楚明白,叹息:“等你爹回来,你们就吃饭吧。我要和你舅舅出去一趟。”说罢,就把杨戬拉走了。
杨戬还真是被拉走的。仗着两人间相依为命的兄妹关系,杨婵在杨戬面前很少顾虑男女之别,也从不认为有此必要。而今她与杨戬双手相握出了门去,避开沉香视线布下结界,关切问杨戬道:“哥,你怎么出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下好了,真的辩无可辩。原本好好地在华山调养身体,却因为挂念沉香而留书出走——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是杨戬有错在先。杨婵看到杨戬留下的寥寥数言之后又急又气,偏偏这期间华山多雨,她身为华山三圣母半步不敢离开,只好修书一封托鸿雁送到刘家村来,将事情原委告知刘彦昌,让他帮衬杨戬。
现在妹妹找上门了,还单刀直入追究起他的罪名来。杨戬认错认得干脆:“三妹,是我不对。二哥是怕等身体好了,就没时间再来了。”
杨婵一听,眼眶就红了:“二哥,你还想回去做司法天神?!你明明答应过我,伤好之后就回灌江口的!”
“——我不能不做,”杨戬移开视线,不忍再看杨婵盈盈泪眼,“新天条虽然出世,但还有很多事需要我亲自去完成。如果我不去做,新天条就无法顺利实施,功亏一篑。”
“可是……可是你不只是三界的司法天神,”杨婵强忍热泪,“你是我哥啊……”
杨戬吐息一窒。
“为了三界你险些丢了命,你就不能为了我对你自己好一点吗?”
“三妹……”
“就算不为了我,为了嫦娥呢……为了她,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去冒险?”
“和嫦娥没有关系,”杨戬断然否认,“我当时那么说,只是权宜之计。否则,我早已魂飞魄散了。”
杨婵听得猝然一惊,不敢置信道:“哥!你……”
她本欲说,男人大丈夫怎可这般凭空污蔑女子清白,如今三界皆知杨戬爱慕嫦娥;甚至骗得嫦娥为他倾心,即便他在华山养伤,嫦娥亦时常心有挂牵,送来了诸多疗伤圣药。可是也正如杨戬所言,如果当初不施此计,恐怕早就性命不保,更别提照拂杨家、改换天条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达目的,杨戬从不介意剑走偏锋。
“你想骂我就骂吧。之后有机会,我会亲自和嫦娥解释清楚的。”
杨婵回想沉香劈山救母的那一日,杨戬是如何奄奄一息倒在乾坤钵反噬之下,哪里还骂得出口,半晌才说:“……二哥,你是对的,只要你没事就好。嫦娥那里,我去跟她说吧,你开口不方便。只是……”
只是那耳环,也只是计中一环么?杨婵突感不寒而栗。
“什么?”
杨婵摇头,拭去眼角的泪:“没什么。二哥,你还是跟我回去吧,彦昌太固执了,坚持和沉香一起住在这里……对你调养没好处的……”
此事杨戬倒是从未听杨婵提起过:“刘彦昌怎么说的?”
杨婵叹息道:“他说,凡人事凡人为,不想借助神仙的法力,只想依靠他自己的一双手。还说,现在沉香既然做回凡人,那就得以身作则,教会他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以绝对不能不劳而获……”
如此说来,虽然让沉香吃了苦,却也无可厚非。杨戬道:“既然这样,就随他吧。三妹,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他揽过杨婵肩膀,墨扇点破结界,兄妹二人一道走回了刘家外廊。天色更沉,雨如牛毛,微风裹挟着浓郁的湿意,吹拂着这座晦暗的凡间村庄。
“二哥的伤已经好了,剩下的不过是调养。让沉香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好。”
杨婵闻言,生生止住步伐:“二哥,你知道了?……我只是想让你别这么累,毕竟这么多年来,你……”
“娘?舅舅,你们回来了,”沉香大约是循着脚步声迎出来的,“爹也才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吧。”
杨婵唯有噤声,依依不舍似的望一眼杨戬,在迎上他带笑的目光之后,仿佛才找回了为人妻、为人母的沉稳,向沉香笑道:“好,用饭吧。”
待进了门,刘彦昌正襟危坐,身上收拾得清爽干净,半点不见雨天出行的狼狈。
一眼见了杨婵,他便笑。
他虽未发一言,却分明在说: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