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山外,绿水边。
落英洋洋洒洒地铺了一路,浅粉花瓣似是暖樱色的雪,轻柔地飘落。
墨锦长靴用着的是锦官城上好的蜀锦,绣着的是玲珑祥云纹,足尖点在粉白花瓣上,竟连陷都不曾陷下一丝一毫。
清风徐来,撩起来人鬓边一缕青丝,水蓝发带随风而起,白蓝相间的道袍因着走动的步子摇曳,内里繁复的缂丝领口包裹着修长白皙的脖颈,左衽着束进腰带中。
冷冷清清的眼神,似是和这静谧的山水一样,携着恒古的淡漠。
他踏英而行。
【二】
祁暮蓬踏入已经破败不堪的结界,灵气近乎消散干净。
里面幽冥深邃,视界兀地变暗,祁暮蓬恍惚了一瞬,突然就想起了他第一次履行承诺来到这的那一个傍晚,那人没个正经地斜斜地倚着缚魂碑看着他。
他坐在寒气逼人的池子边调息了一周天,灵气归入丹田,睁眼就径直对上了周临微眯着盯着他的双眼,那双暗色的眸子里没有藏好的柔情猝不及防地被他捉个正着,周临有些狼狈地避过眼。
他顿了顿,却仍旧没说话,估摸着已经过去一天,起身准备离去。
“还真是一刻都不肯多待啊。”
“嗯。明年来。”
他脚步不停,走至结界边缘,幽幽地似乎听见一声。
“太黑了。”
的确太黑了。
这段记忆突然被勾出,可能是失了灵力的他终于能够体会到伸手不见五指,低头不见足尖的惶恐不安,他忆起那日的安静,寻思着莫不是因为周临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不敢随意开口,怕说了什么惹他不快的事罢。
嗯……以周临的个性,还着实有可能。
明明嚣张至极,在他面前一言一行却似履冰而行,虽说言语间的恣性狂妄不曾改变,可他偏偏就是看出了下面掩藏着的战战兢兢。
祁暮蓬觉着好笑,他又不是什么怪物,不过是因着立场不同对上过数次罢了。
不过会想着当年自己那刚正不阿,算得上是顽固不化的死板性子,说的有些话确实是有些伤人。
轻轻眨了下眼,看不见路,他只好摸索着按着记忆前行。说好是一年一见,这十七年却是因着他出了事不曾来,看这结界已经如此不堪一击,周临怕是已经破阵而出了。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块石头,重心不稳地向左倒去,却仅仅只是晃了下身子——有什么东西扶了他一下。
“你还知道来啊。”
沙哑的声音像是从未开过口的人说出的,祁暮蓬抬头看向前方,虽然他看不清,但是他知道身前不远处,冰冷刺骨的渊池中央缚魂碑边,周临在看着他。
“抱歉”,确是自己失约,祁暮蓬开口致歉。
许久未曾有回答,祁暮蓬偏了偏头,看不见,他只能凭借声音推断发生了什么。
感觉到微弱的气流,周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的眼睛怎么了。”
【三】
若是问周临最厌恶什么,他必定会说,黑暗。
虽说周临本就是夜半梦魇的化形,早已适应黑暗,但是让他厌恶的并不是黑暗,而是和黑暗相伴的寂寞。
缚魂碑将他的灵力一点点地吞噬,失去了灵力的他根本无法在黑暗中视物,连心上人的面容都看不清楚,更别提一年一次见面之后难以熬过的364天。
黑暗。
寒冷。
孤独。
没有道长。
这真真是……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的痛快。
可是如果自绝,就见不到来年来这看望他的道长了。
这可比所有、所有的苦痛更令他难以忍受的事。
结界早就松动的一触即溃,如果他想,逃出这个封印了他四百多年的囚笼易如反掌,可是他没有。
当年他一怒之下用噩梦折磨了昙泽尊上七七四十九天,生生将一位大能逼到疯癫。后来被人界各门各派通缉追杀,他也都逃脱了,当时想着再看一眼祁暮蓬就退隐,却被祁暮蓬发现。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很是紧张,周临逼退了了昙泽尊上为祁暮蓬寻来的佳缘美眷,姑娘执着那张他冒写的休书愤懑自缢,祁暮蓬这么一个淡漠冷静的人竟也言辞激烈地怒斥他,敛眉决绝地说,他们不会再相见。
他是真没预料到姑娘性子如此刚烈,可是一切都没办法再挽回。
那以后祁暮蓬就真的对他避而不见,哪怕不得不见面,也都把他认作不存在的透明人。
这简直能把他逼疯。
在他暗中潜入祁暮蓬的梦中,许了他一夜安眠,也看了他一宿,却在准备离去之时被逮个正着。惶恐不安地站在窗口,虽然笑得一脸无所谓,但是他心里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他怕祁暮蓬又说出什么永世不见的话,天都不会知道他上次听到祁暮蓬用清冷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那如坠深渊的冰冷感。
仿佛血液都被冻结,没有办法再动一下。
所以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祁暮蓬关于封印他来平息众怒的提议,这大概会是他和他转圜的唯一契机了。
只不过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祁暮蓬必须来看他。
祁暮蓬答应了。
看到祁暮蓬微微颔首的那一霎,周临突然就明白了凡人话本里那种劫后余生的放松,仿佛因着一个动作,他就被从深渊里救出,春暖花开。
无所谓了,不过五百年,只要祁暮蓬还在就好。
只是这已经十七年没见着道长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说……道长已经飞升仙界,离他而去?
周临犹豫再三,还是没强行破阵,他虽然不在意打破五百年天誓后所谓的因果惩戒,但是祁暮蓬却会被牵连其中。他一介魔修讲的就是恣性不羁、自在逍遥,但他绝不会允许重因果报应、修仙的道长沾染上天道因果。
可是担忧根本控制不住,焦虑焚烧着他的心,他焦躁地一下下敲着已经束缚不住他的灵力的缚魂碑,却蓦然听见了脚步声。
来人带来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光,但足以让他看清那剪影的轮廓,亭亭如青松,荦荦似朗月,身长玉立,遗世独然。
兀地漫上满心的安心。
是他的道长。
看着那人踉跄了下,他抬手一道灵力扶着。
“你还知道来啊。”
【四】
“我的眼睛?”祁暮蓬摇摇头,“无事。”
周临狐疑地看着祁暮蓬,“那你为何……”他一手抓住祁暮蓬的手腕,试探着查看了下。
“……谁干的!”
被抓着的手腕略有些疼痛,那人怕是真气着了,声音都有些发抖。
“抱歉,我之前并不是故意不来的。”
“谁让你说这个了”,周临咬着牙盯着眼前的人,“我问的是,谁断了你的经脉,毁了你的修为!”
“……”祁暮蓬看着周临的方向,没有说话,突然轻轻笑了声,在周临再次开口前伸出手,按上了那人的嘴唇。
周临就这样突然安静了,静静地立着没动,用舌尖舔了舔祁暮蓬的指尖。
“太黑了我看不见你”,祁暮蓬没有拒绝周临,“你不是挣脱了缚魂碑吗,弄点光吧。”
周临挥手,数盏泛着青色的宣灯悬浮着飘开。
“这莫不是我送你的……”
“你送我的东西我可都有好好保存。”
祁暮蓬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面容与他的性格一般张扬,只是在面对他时带上了点点柔和,薄唇紧抿着,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任凭昙泽尊上那一众人仗着养我教我的所谓‘恩情’利用我为他们做事。”
周临默着,他确是这样觉着的,所以他才会在昙泽尊上想用家室扣牢祁暮蓬时自作主张休了那姑娘,在昙泽尊上打着为祁暮蓬好的名头想强夺他的仙缘,而祁暮蓬又不曾拒绝的时候,愤怒到失去理智、直接把昙泽逼疯。
“我没有那么心善,任着他们利用”,祁暮蓬轻笑了声,“我一直等着时机成熟,和你断交、将你封印也是为了保险。只不过当时年幼,处理的可能不甚合当,抱歉。”
“十七年前,我触到了飞升的契机,借着天道之力,揭示了那群人做过的肮脏事。却被昙泽自毁元婴的临死挣扎击中,受了伤,又正巧撞上天劫紫雷,毁了修为。”
“修养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天劫时看到的因果红线,我俩还真是……”祁暮蓬笑了声,“纠缠不清。”
周临忍不住握住了祁暮蓬的手。
“想清楚后,我便来找你了”,祁暮蓬含笑看了周临一眼,“你该不会怪我之前的无情,不肯收留我这失了灵力的废人罢。”
周临低着眼,看着祁暮蓬的指尖。
这个角度看去,祁暮蓬觉着周临真是温顺的不行,软乎乎的,像小师妹腰带上的狐裘团子,一点都没平时张扬的模样。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绑在身边了。”
“是”,祁暮蓬道,“这不是你日思夜想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