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七苦:曰生,曰老,曰病,曰死,曰怨憎会,曰爱别离,曰求不得。
“咔嚓——”一声轻响,房门打开,熟悉的脚步声自远而来。
白玉堂闭上了双眼,仿佛自己不曾醒过来一般。
“唉——你这是何必呢,玉堂。”柳青的声音轻柔而细腻,似是痛苦又似是愉悦,“我知道你在怨我,可我怎么忍心让你死在我面前呢?”
水倒入水盆的声音,洗涤毛巾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条热毛巾轻轻搭在白玉堂的脸上,小心翼翼地擦过额头、眼睑、颧骨、鼻翼、唇角、下颚……想是觉着热气儿消散了,那人又把它放入盆中揉搓一番。
“你也是够莽撞的,随便找几袋营养液挂上就敢下潜,操作手册没读过吗?”热毛巾再次覆了下来,先是抚过两只耳朵,然后又由刚才最后关照的下颚擦向了脖颈,“没有监察员随时监控身体数据,调整药剂分量,一个普通的单层梦境都会把你吸成人干,更不用说这么长时间的消耗了。”
毛巾再次被拿开,白玉堂咬紧了牙关,只觉得那双可憎的手解开了他领口的扣子,然后……然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是的,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白玉堂的身体崩溃了,除了一个手指,他脖子以下的部分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还好我找来了。”柳青还在不紧不慢地念叨,手上的活儿不停,“你可把我吓坏了,衰竭成那个样子,心跳、呼吸都没了,一连推了三针肾上腺素才抢回命来……”
肾、上、腺、素!
果然是肾上腺素!人在恐惧的时候会产生的激素竟然反过来促成了恐惧,他终于找到了冲霄楼异变的原因!
白玉堂猛的睁开双眼,恨得喉咙中发出一阵呜咽,声音虽然极其轻微,仍然惊动了柳青。
“玉堂你怎么了?”柳青的脸出现在白玉堂的视野中,显得有些担忧,“是我碰疼你了吗?你这是有感觉了吗?”
感觉?怎么可能有感觉!白玉堂只觉得脑袋一懵,眼前忽明忽暗地闪着些星光,耳边传来机器刺耳的鸣笛声——
可恶的是,瘫痪了的他,现在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玉堂你别着急呀!”柳青脸色发白,连忙哄劝道,“你这时上浮速度太快引发的并发症,不能动弹言语的情况只是一时的,等你脑袋里的淤血散开之后,就会跟以前一样了。别急!别急!我在这儿!”
又一台维生系统响起了鸣笛,交织起伏的鸣笛声叫得柳青心都乱了,他看着白玉堂愈发紫涨的面孔,只得取出一支镇静剂扎入那人的小臂。
药效很快让瘫痪在床的青年陷入沉睡,警报鸣笛也停止了。柳青叹了一口气,拧干毛巾擦了擦白玉堂额上冒出来的汗珠。
“其实,就这样也挺好呢,你不会到处乱跑让我找不着,也不能再说些让我伤心的话了。”汴梁新任大佬的第一秘书自言自语,毛巾拂过青年的身体,“你终于属于我了,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做完了每天的日常工作后,柳青把毛巾扔进水盆,迟疑地俯下身,将一个吻印在了白玉堂的额上——这毕竟是心上人唯二能有感觉的地方了,下次,下次他一定能勇敢的印在那人的唇角!
柳青握了下拳头鼓励自己一把,然后给白玉堂掖好被角,又仔细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房间。
纯白的房间又一次恢复了宁静,只余下维生系统轻微的嘀嗒声,还有一个被困在躯体里的人。
被困在躯壳之中是捕梦师最可怕的噩梦,绝大多数确实如此,白玉堂却从来都不是那多数的一批,身体的衰败反而让他精神的力量壮大起来。
“嘀嗒——”
一滴水不知落在了何处,惊醒了沉睡着的人。
白玉堂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房间极为空旷,有着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墙壁,以及他躺着的黑色的地板。
“嘀嗒——”
水滴坠落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空间,眉间忽然冰凉一片,强烈的不适激得白玉堂翻身坐起。
“我,我能动了?”青年一手捂住了嘴,“还能说话……”这是什么神奇的力量?他惊讶地拧了拧腮边的软肉,没有感觉到疼痛,难道他不在现实世界吗?
这里是哪里?他从没构筑过这么奇怪的梦境,难道……
“这里……是我的潜意识么?这么绝对的黑暗……”白玉堂很快爬起来,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能看见自己的胳膊,还有腿脚,“不对,如果是绝对的黑暗,我为什么能看见自己?所以……”
因为自己在发光,所以才能看见自己。
穿着条纹睡衣的青年沉吟半晌,轻声开口道:“要有光。”
刹那间,浓黑的空间已经被亮白所取代,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双眼。
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强弱,白玉堂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潜意识的空间可以这么大——他一眼望不到边界。
这片白茫茫的大地实在过分干净,干净得让人心生厌烦。
白玉堂眯了眯双眼,继续念道:“要有影。”
昼夜立分。
“要有空气、雨水和星辰。”
风起云涌,暴雨倾盆。云销雨霁,斗转星移。
“要有陆地、海洋和岛屿。”
山风低吟,百川归海,星罗棋布,碧海青天。
“时间……”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生灵……”
安静的大地上忽然有了声音:蝴蝶震翅,雏鸟破壳,荒山幼兽鸣啾啾。
一首古老的歌谣隐隐飘来——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
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干禄百福,子孙千亿。
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
受禄无疆,四方之纲。之纲之纪,燕及朋友。
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于位,民之悠塈。
“人间烟火色,最抚凡人心。”
他便是那求而不得的凡人啊……
白玉堂望着远方缓缓坠落的夕阳,又低头看着脚下冉冉升起的炊烟,忽然间就明白了捕梦师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人们会失去做梦的能力?
为什么会有梦境结晶?
为什么会产生捕梦师?
为什么他生来孤单一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展昭……
心念闪动,情随意迁,眼前的景色也如同按下快进键一般——
每一次眨眼都能见到日月瞬息更迭,蝼蚁一般的裸虫裹上了蔽体的布帛。
燎原的烈火将无尽生灵吞噬,大火退去之后,于灰烬中又生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当所有的枯枝嫩芽都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之后,人,终于出现了。
穿着兽皮草裙的人,拿着木杖追逐巨鹿。
穿着葛布短褐的人,握着锄头辛勤劳作。
穿着深衣曲裾的人,捧着三牲虔诚祭祀。
穿着皮甲金盔的人,舞着兵器奋勇杀敌。
穿着褒衣博带的人,挥着浮尘仰观天象。
……
众多的生灵在白玉堂眼前出生、成长、嫁娶、死去,如烟尘般,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这便是造物主的视角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白玉堂看着他们醉生梦死,心头忽然涌出了一阵空虚。
蝼蚁刍狗尚且有牵挂,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嘀嗒——”
又是一滴未知的水珠落下,正好落在了白玉堂的眼角,暖烘烘的——仿佛热泪一般。
我是谁——
我是捕梦师,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也是……也是白玉堂。
是白玉堂,便有白玉堂的来处和归途。
白玉堂抚上眼角,摘下了那滴热泪,缓慢却又坚定地将它送入口中,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口腔中炸开,没等他仔细品尝,脚下的时针又被波动了。
森林变成了草地,然后又变成了一汪水色,小岛浮出水面,草木生根发芽,炊烟再次出现在小岛的各个地方,位置是那么熟悉——他回到了陷空岛。
“五爷!您可回来啦!”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忙不迭地跑了过来,“那御猫已经上岛啦,岛上的兄弟们听了您的吩咐,已经把所有的机关都打开了……”
什么?展昭!
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之前的空虚感一扫而空,七情六欲重新灌注在这个躯体上,而那造物主般的力量也尽数消散,白玉堂脸色一白,一把揪住小厮的领口喝问:“他现在到哪儿了?!”
小厮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战战兢兢地指了个方向,便被推倒在地,只看着那越去越远的背影发呆:“这、这是怎么了?”
白色的身在树梢之间飞跃,焦急难耐——
岛上的岛民们都纳闷地看着他们来取匆匆的五当家,却没有一个人敢追上去。
渡口没有,寒潭没有,五义堂没有,雪影居没有,练武场没有,通、通天窟没有,药庐也没有……
展昭现在在哪儿?!
他不在陷空岛吗?难道是在开封府?
关键时刻掉链子!
为什么他现在不能瞬时转换场景?!
心随意动,脚下的树枝凭空消失,周遭的吵嚷也戛然而止,白玉堂跌落在一片柔软的土地上。他撑起身体,抬头看向熟悉的小院,莫名觉得心慌意乱。
这是他们在襄阳落脚的驿站,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满是残枝败叶,正房大门上贴的福字都被阳光和风雨剥除了色彩,显得惨淡荒凉。
或许是跳跃耗尽了力气,这会儿白玉堂只能强撑着站起来,扶住院子里那颗光秃秃的银杏,勉力望去——那座曾经占据了整个山头的军山寨竟然消失不见了,整个山头尽是焦黑一片。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如此静谧?
和喧闹的陷空岛不同,这里实在是过分安静。来了有一会儿了,白玉堂只听得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喘息声,连虫吟鸟鸣之声都没有。
白玉堂连握几次拳头,慢慢找回了身上的力量,他转身走出了驿站。大街空无一人,街道两旁的店面也都破败不堪,店中那些布匹、器皿、书本、杂货都被随意弃置,上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灰烬——曾经繁华不下于汴梁的州府,如今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白玉堂边走边看,通往城外的路军山寨已经消失了,襄阳王府里的冲霄楼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回答他的是一片荒野——整座襄阳王府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而原本冲霄楼的所在更是一座泻处于两山之间的瀑布。瀑布下的水潭虽然不大,却显得格外深邃,那湍急的瀑流似乎被深潭完全吞噬,潭外连一条小溪都没有。
白玉堂缓步走到潭边,寒气迎面扑来,此时,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剑也缓缓浮出水面,慢悠悠地向岸边漂来。
那是……巨阙!
猫儿!
白玉堂来不及去想为什么重剑能在水里漂浮,撩起下摆就要下水,一只冰冷的手拉住了他。他回头一看,公孙策扯着他的衣袖,身上还穿着之前那件青色长袍:“你终于回来了。”
白玉堂欣喜转身,扶住了中年美大叔的肩膀:“太好了,是你呀!公孙先生,猫儿呢?展昭在哪里?!”
公孙策格开白玉堂的手,神色淡漠:“你到下面去找他吧。”说完便猛然用力,一把将他推入潭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错别字太多了,捉个虫
比较拖沓呢感谢在2020-02-14 14:55:30~2020-04-22 23:2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碾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