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沈淑才收了笑,俯身与季伯琏耳语一阵。
季伯琏得个劲爆消息,惊的摔碎手中瓷勺。沈淑才拍拍他肩膀,“还好伯琏你消息灵通,不然我就得被蒙在鼓里,叫人当傻子耍了。”
季伯琏道:“你怎不早与我说。”
“未定之事,不好拉你趟这汪浑水。”
季伯琏并起两指揉太阳穴,道:“早晚要趟。过几日伯琏八成要往江北走一遭,到时还得沈兄你来提上一嘴。”
“怕是不用我提。皇上现在比谁都想把你踹出京城。”沈淑才非常无奈,“朝廷中最忌风言风语。你是只想玩,可在旁人眼里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你叫人怎么看待这君臣关系?”
“诶,沈兄放心,伯琏有分寸。”
季琬在屋外听到瓷器破碎声,端托盘来收拾。八哥跟在她后面进屋。这鸟最近褪毛,翅膀随便扑腾两下,地上便大羽毛羽黑乎乎一片。
“龟孙!偷懒!龟孙!还不起床!”
季伯琏一扇子过去,打歪这鸟的脑袋。
季琬从不在外人面前呛她哥哥,收好瓷片放进身后丫鬟端着的托盘里,一手捉去掉毛八哥,到外室接着做女红。
沈淑才两只眼珠黏在季琬背后,等人走了才发愣道:“这丫鬟眼熟。”
“不眼熟才怪。上回遗香阁买的,叫小苓。”
沈淑才看了闭上的房门一眼,忽然道:“季小姐芳龄几许?”
“刚及笄。”季伯琏瞅着他两眼发直,不禁哑然失笑,将乌木扇展的平平的贴沈淑才脸上去。
扇面上一丛青梅,边上七个蝇头小楷:初会便已许平生。①
·
季伯琏躺了几日,屁股没好利索,又三天两头往宫里跑。
宋其景打他一回,谁知季伯琏死不悔改,伤疤未好便忘了疼。宋其景气的牙痒痒,每日变着花样骂,“你满身的力气不往兵营里使,都攒在嘴皮子上。武官不武,文官不文,成何体统!”
季伯琏避重就轻,拿扇尖撑下巴。宋其景越是这样气急败坏,他越有斗志,越觉得好玩。“天太热,叫人心中郁结,免不了找有情人抒发感慨。”
宋其景眉毛抽抽,嗤笑道:“少女怀春,才子伤秋,如今又要添个副总兵悲夏了。“
“非也。”季伯琏摇头晃脑,“快入夏,花园里的花都不如春天里开的好看。伯琏这是惜春呢。”
宋其景暗叫不好,觉得这狗嘴里八成又要吐出什么不要脸的骚话。
果然,季伯琏露出一口白牙,眯眼笑道:“可惜春总是不好的。有那闲空,‘不如怜取眼前人’,皇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宋其景微笑,“有理。不过昨日朕的棍子精怪上身,说是想季副总兵的尊臀了。季卿你情多的没处放,不如满足它这个心愿。”
季伯琏:“……您高兴就成。”
打板子的与季伯琏混了脸熟,下手知轻重。打完后季伯琏回家趴一夜,次日还能生龙活虎,端着笏板听老赵尚书哭穷。
户部挖空心思凑够补给粮草,赵参辰把老脸皱成苦瓜,大喊国库亏空,送完这趟没下趟。另几位不帮腔也不对呛,说话间隐隐冒出求和的势头。
宋其景待他们叽叽喳喳口干舌燥了,才虚着道:“众爱卿说的都有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朕的皇姐皇妹早已出嫁,要不让韶阳郡主过去和亲?”
韶阳郡主才十岁出头,亏宋其景想得起来。众人不明着鄙视,暗地里均是狠狠“呸”了声。
宋其景见他们都一脸吃了老鼠屎的样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换话题:“此事以后再议。先说这次护送粮草,事关重大,众爱卿可有合适人选?”
沈淑才上奏:“微臣以为季副总军再合适不过。”
季伯琏那厮正把笏板当扇子摇,冷不丁被点了名,笏板直接飞过中隔线,拍在沈德林腿上。
宋其景大喜,“朕与沈爱卿意见相同!”
季伯琏拣回笏板,没有异议。当场领命,三日后出发。
回到季府,季延风夫妻带着季琬出门,只剩八哥和季伯琏大眼瞪小眼。季伯琏把鸟食一粒粒压扁,托腮道:“这又要半月不见,叫我想的心肝儿疼!”
八哥心疼鸟食,“龟孙!龟孙!”
和八哥说不通,季伯琏起身回屋收拾行李。衣服没装,倒先捡了五六把折扇,袖珍扇、毛全本、洒金扇、银丝镶嵌扇一应俱全,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去举办扇展。
季伯琏打好包袱,最后挑剑。门外传来骚动,他在屋里耍剑招。最后一式柳暗花明,剑尖对准门中央,忽然从门缝里探出一年轻女子的身影。
季伯琏看清来人是谁,赶快收了剑扔到一旁。何万平跑来扑到他身上,边笑边道:“宁哥哥,平儿想死你了!”季伯琏也脸上笑出花,搂着何万平原地转了圈,“没去接我的平姑娘,罪该万死!”
八哥飞来,嘴上还沾了粒鸟食,歪脑袋叫:“欢迎小夫人回家!欢迎小夫人回家!”
何万平曲起食指刮刮八哥脑袋,佯装生气,“你这八哥,叫人不知道是该夸你嘴甜还是嘴笨了!”
后面季延风、季琬、何万安等鱼贯而入。季延风道:“小平不回家报平安,先来找这小子,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呐。之前说好了的,等小平回来就订亲。我现在差人备礼,明儿就叫伯琏登门提亲去。”
何万安将手中拎的枕头饼放桌上,撩起衣襟擦汗,“等两日罢。才风尘仆仆回来,气儿没喘匀,得回家好好操办。”
季伯琏搂着何万平的细腰,嬉笑道:“确实得往后挪挪了。今日早朝,皇上将伯琏差去江北送军粮,大后天走,十天半月回来。“
季延风面色骤变,“怎轮到你?不是还有位副总兵么?莫非你又惹了那位了?”
季伯琏撒谎脸不红心不跳,“没有的事儿。是他那小心眼里火气没冒完,发了这最后一通就好了。再者,张副总兵媳妇儿快生孩子,他去不合适。”他低头跟何万平对视一眼,满目柔情,“你们这么着急忙慌,小平放这儿又不会跑。期间里你们办个大的,得叫全城人知道小平是我季家的媳妇儿。”
何万平又哭又笑,拳头雨点般落在季伯琏胸口。
·
季伯琏骑马走在最前头,身体随着马扭来扭去,手中铁皮做的袖珍扇倒映出一整轮被分割成条的月亮。
他们刚渡了江,抢着夜色赶路,生怕被敌军半路截胡了。
副官范璞跟他错开半马的距离,低声道:“季将军,想不到江北的月亮也如此好看。”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千年来月亮都还是这个月亮,只隔了一水,能有多大分别。”
范璞点头称是。季伯琏又道:“今夜怎如此寂静,连声蝉鸣都没有。我家外那排柳树上歇了不知多少知了,每晚聒噪的叫人头疼耳鸣。“
“是啊,耳边猛地清净,反而不习惯了。”
季伯琏从怀里掏出镜子,借着月光整理额前碎发,不经意道:“心慌,乱想,草木皆兵。江北地界我不熟,万一中了埋伏,管他什么粮草,掉头跑码头坐船回家当乌龟去。”
范璞大概是从未见过此等胸无大志贪生怕死之人,笑容尴尬,“是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季伯琏不置可否,借着镜子往后看。看了会儿,突然勒住马头,巴掌大的小镜子直直飞出,没入远处黑漆漆的树林里。
季伯琏松开马嚼,将袖珍扇换到左手,右手拔剑。雪白的剑锋在皎皎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本来静如雕塑的树林霎时活了,北狄伏兵暗潮般涌出,飞箭如雨。
季伯琏道:“坏了!我这乌鸦嘴!”他用扇面打飞几箭,边驭马上前边对范璞喊:“传令!不许管粮草!都给我杀胡人去!”
范璞此时已离他好几丈远,扯着嗓子喊回来:“被烧了抢了又如何交差!”
“抢了好,烧了更好!”季伯琏一马当先,带一队人马率先冲进北狄的埋伏圈里。他两手并用,折扇挡箭,长剑杀敌,动作快成残影,不时便将胡人伏兵杀了个缺口来。
大队士兵顺着这道缺口闯入伏兵内部,乱砍一气。胡人认为他们会舍命护粮草,一时没反应过来,乱了阵脚,散开作战,仗着人多马强反击。季伯琏风头太盛,所经之处必血流成河,以一己之力担了前阵大部分火力,扇骨被打掉好几根。
范璞纵马上前,替季伯琏清理后背的杂碎,气喘吁吁道:“季将军您可真是太好玩儿了,说一出做一出。将军心,海底针!”
季伯琏没接这玩笑。“还有人守粮草没有?”
“末将实在放心不下,留了三十人,其余的都带过来了。”
“擅自做主!”季伯琏气道,“你怎不留三百人,三千人!三十个是给送去当烤肉的么!我看你是把脑子扔月亮上了!”
骂人分神,季伯琏光顾着左侧,右边没长眼睛,脸上被流矢划了道口子。他伸手摸摸,借着月光看到一手血,当即怒不可遏,调转马头,朝箭来的方向奔过去,“欺人太甚!爷爷的脸岂是你们这帮下三滥的龟孙能碰的!”
射箭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摸了老虎屁股,只见寒光一闪,周围景物颠倒几圈,仰面望月去了。
季伯琏报完毁容破相之仇,还惦记着悬在粮草车上的三十个脑袋,从死人堆里拔了弓和箭挂在肩上,敲晕一个伏兵的脑袋,拖上马背,又一路杀回去,叫那群吓成鹌鹑的小兵蛋子能滚多远滚多远。
遣散完,季伯琏退后一段,掐人中把那伏兵掐醒,用半生不熟的胡人话低声喝道:“对准最中间的车,射准了!不然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喂狗!”
脸上挂着血的季伯琏在昏暗中宛如阎罗上身,被莫名敲晕又弄醒的伏兵不明所以,吓破了胆子,双手抖着搭弓上箭。季伯琏往箭头上倒了火油,点起熊熊烈火,在箭飞出去的瞬间砍了那伏兵的脑袋,往身后喊道:“胡人放火烧了粮草!救火不及!速速撤退!”
众人一见那滔天火光,心道这下要完,不死在这儿回去也得被冠以办事不利的罪名罚死,竟有几人昏了头冲回去,企图抢救头尾没被波及到的粮草辎重。
只有一车被抢了回来,剩下的一个接着一个原地爆炸。巨大的爆炸声让人耳鸣片刻,惊慌失措。
胡人先做出反应,见粮草已绝,捞不着好处,下令撤退。
季伯琏叫范璞看好了那最后一车粮草,继续往江北大营走,自己策马上前去追落单的胡人。
范璞担心他单枪匹马不安全,想跟上。季伯琏用剑柄将他马头打偏,低声说了句什么。范璞茫然地抓抓脑袋,回头安置散成一锅粥的队伍。
季伯琏马快,渐渐远离众人视线。前方不足十丈的地方两个胡人正负伤前行,季伯琏要抓活的,没用箭射,夹紧马肚拉近举例,指尖夹了几根涂过药的银针,刚要甩出,其中一胡人却突然回头,手中扔出把弯刀。
季伯琏心底大惊。那人长相酷似宋其景,叫他躲了弯刀,却也出偏了针。
作者有话要说: ①挺火的这句。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古代哪个情诗大佬写的,原来是豆瓣网友。
☆、宋遇取银坠子
季伯琏醒来,听得耳边一阵胡人鸟语,让人头痛,遂不睁眼,装睡。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季伯琏在半睡半醒间迷糊,被人拿冷水泼脸泼醒。他手脚都被捆住,只好伸长脖子伸了个懒腰,道:“凉快!”
面前站了两人,一个瘦小,一个粗壮。瘦小的正是将季伯琏打晕抓来的那个。季伯琏盯着他看,此人方才在月光朦胧中看着像宋其景,现在被满屋油灯照的分毫毕现,却是怎么看都不像了。
“被迷了心窍了!活该被抓!”季伯琏嘟囔,给两人安了个名字,分别叫胖大和宋二。
胖大听不懂汉话,叫宋二翻译。宋二鸟语完,踹了季伯琏一脚,用蹩脚汉话道:“你们的粮草里装了什么?”
季伯琏满脸真诚:“这位大哥,小的就是个勤务兵,什么都不知道。您行行好,放小的回去,小的保准找人问清楚了给您通风报信!”
“去你姥姥的勤务兵!”宋二跟不解恨似的又踹一脚,转向胖大道:“这人绝对是官,能打的很!就数他杀我们弟兄杀的最多!”
季伯琏无辜道:“二位大哥,你们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胡话。”
“听不懂最好!”宋二对着季伯琏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转头就堆了满脸的谄媚给胖大,“司长,这狗东西就是嘴硬,拿他们汉人那套法子来,不出一刻钟肯定全招。”
胖大听了,目露凶光,阴狠狠道:“上烙铁、指夹、刮骨刀……”
季伯琏听的浑身发毛,还得装作一脸茫然地发懵,等那烤红的烙铁带着灼气离他脸只余三寸,才如梦初醒惊道:“大哥开恩呐!小的不是不肯说,小的是真不知道!小的就知道这回领头的叫季宁!是新武举考上来的副总兵!”
宋二把烙铁又往前挪一寸,逼问道:“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个狗屎季宁?”
季伯琏快要哭出来,不敢摇头,怕碰着那张太阳都舍不得晒的金贵的脸,“他新上任,面都没见过几次,小的只知道他骑白马,一手握剑一手执扇……两位大哥行行好……”
季伯琏骑的是匹赤马,骑白马的是范璞。那包衣服扇子季伯琏嫌背着重,都叫范璞背了去了。反正范璞不在,抓也抓不着破绽。
胖大搓搓下巴,对宋二道:“确实有个骑白马的,探子说带着剩下人马往大营去了,八成是他没错。”
宋二泄气,“那这小子真不是?白费力抓了回来。”
胖大手指门外,“他杀了这么多人也得遭报应。你叫几个人来拉出去,随便找个地方砍了。”
季伯琏求之不得。烙铁从他脸上移开,宋二亲手将他拎出营帐,招来两人,推推搡搡往树林里走。季伯琏绑着腿不好走路,连摔几跤,明知故问:“大哥,您是要带小的去哪儿?”
“送你下地狱!”宋二粗声粗气道。
季伯琏大惊失色,吱哇乱叫,当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还把口水甩到了宋二脸上。宋二恶心的要命,抬脚踹季伯琏后腰,勒令他闭嘴。
季伯琏泪眼汪汪,只恨手中没把折扇来装最后风雅。
中途经过一辆外观看起来华贵的马车,只是车身布满刀刻痕迹,像是被人用来泄愤的。季伯琏边抽出袖中刀磨绳子边好奇道:“大哥,空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好漂亮的轿子!”
闻言,宋二一行人脸色大变,齐齐朝那马车看去。
季伯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是能在死前坐上一回,下去也能有的吹了。”
宋二随手将他往旁边草垛一推,急喊道:“你在这不许动!老贼跑了!快去捉回来!老贼跑了!”
季伯琏稀里糊涂看着几百人因为这个“老贼”从营帐里跑出来,跟丢了亲爹似的奔走相告找人。宋二那神的一推把季伯琏推到了火把上,烈火一撩,把断了大半的绳子彻底烧断。
季伯琏大喊:“你刚刚说什么!我听不懂!”,蹲下来把捆腿的绳子几下划开,两脚生风,蹿的比黄鼠狼还快,胡乱牵来一匹马朝大和江北大营狂奔。
东方泛起鱼肚白。季伯琏经历无比凶险的一夜,屁股叫马背颠僵了,才见着群龙无首眼巴巴在大营门口守着的范璞。
范璞扑上来给他牵马,心急火燎道:“季将军,您可真是吓死我了!一转头人就没了,我们都以为是在闹鬼!您这是跑哪儿去了?”
季伯琏拔开水壶咕嘟咕嘟灌下去,“我闲来无事,去胡人营里溜达一圈。”
范璞差点儿没给他跪下去。“将军,好玩儿吗?”
“好玩,好玩。改天也带你遛遛去。只是那破司长敢听不懂我说话,极其欠打!”季伯琏把水壶塞回范璞手上,“把我那包袱拿来,我去问郭老头儿要点金疮药去。”
范璞又是心惊肉跳,“您伤哪儿了?重不重?要不要叫大夫……”
季伯琏指指腮上一寸来长的破皮伤口,心疼地嗓子抖:“重!快要了我的命了!”
·
郭望拍桌,地图给拍掉一小块。“皇上将此重任委托于你,你怎能如此不上心!眼见着粮草要吃空了跟不上……这仗可怎么打!”
季伯琏换了身干净衣服,手中折扇缓缓摇,将“精忠报国”四字摇到郭望脸上,“郭老将军,放火的是胡人,您不怨他们反倒怪我。伯琏刚刚九死一生逃回来,心还悬在喉咙口没下去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真的好生委屈。”
郭望骂道:“少来文邹邹的那套!你若叫人全力护住粮草,起码能运来多半!初出茅庐贪生怕死的小子!托你的福,我手下这些将士马上要敞开嘴喝西北风了!”
“这话说的可不好听,”季伯琏用指尖摸摸脸上疤痕,“‘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您手下的人是人,伯琏手下的就不是了?没有为了给您吃饱,饿死我全家的道理。再者,您又如何知道我能护来大半?胡人狗急跳墙,还不是给一把火烧了?您语气这么笃定,难不成事先知道他们不会……”
郭望气到面部变形,“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季伯琏把折扇抵在下巴上,“郭老将军,伯琏话还没说完您反应就这么大,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外面冲进来一队卫兵,七手八脚按住了季伯琏。季伯琏穿的是书生衣服,宽袖长袍,束手束脚,举了折扇投降:“伯琏错了,伯琏该死。”
郭望冷哼一声,忽然拔剑,剑锋抵着季伯琏的喉咙,“你说你孤身一人闯敌营,不过一夜便全须全尾地回来,郭某可从未见过这么好说话的胡虏。要说其中没发生点儿什么丧良心的事儿,恐怕你自己都不信吧。”
那剑尖顶多在脖子上开个小口,不会划花脸,季伯琏便放心大胆道:“伯琏一心忠于大和,忠于皇上,绝无半分二心。皇天后土,诚心可鉴。方才一时着急,说错了话,郭大将军莫往心里去。其实是有一事伯琏心中存疑,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望果然上钩:“讲。”
季伯琏为难地看了看身后钳着他的几人,“您先叫他们下去罢。此事不可与外人道。”
郭望看起来是松动了些,不过还是没有叫人松开季伯琏。
季伯琏摊手,“伯琏浑身上下只有这把折扇,您叫人松开和不松开没什么区别。”
郭望狐疑地盯着季伯琏,到底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叫卫兵下去了,剑尖还抵在季伯琏下巴处。
“您也应当听到了,那粮草着火后接连爆炸,火光冲天,震耳欲聋,可不是一般粮草。其实过江途中掉了袋米下去,水面立刻起油花,伯琏这才起疑,偷偷拆了车粮草看,发现只是铺了表面一层粮食,下面是稻糠,最底下装的是油料。”季伯琏伸出二指,将剑按下,举扇挡在脸前。
郭望脸色千变万化,胳膊发抖。
季伯琏接着道:“那胡人帐篷里灯火通明,油灯不要钱的点,照得人几根头发丝儿都一清二楚。伯琏就想着,那北狄不是产油之地,战线又拉的忒长,即便有油也不好运送,应当省着点用才是。他们这般财大气粗,伯琏又莫名其妙运了不在清单上的油来,您说这……”
郭望面色铁青,“你是说咱们出了奸贼?”
季伯琏点头,往方才坐着的椅子上歪去,“只是怀疑。要说这奸贼也是十分狡猾,两头铺路。若是被胡人抢了去,正好雪中送炭;若是平安送达,便叫人偷偷点火,炸了自家后院……叫您在前线给他拼死拼活,他反手喂您猪饲料。果真是奸、猾、老、贼!”
郭望道:“范璞说剩了一车,把它拉过来我检查检查,若真如你所说,这就是铁证!我一书捅到皇上那儿去,叫他今天的晚饭吃成断头饭!”
“您别这么激动,当心气坏了身体。这十几万人可还靠着您吃饭呢。那粮车我早叫人原封不动拉回去了,现在应当已到当归山了。”季伯琏忙站起来他顺气,结果摸了满手油,背过手去悄悄在地图上抹掉,“粮草户部负全责。一旦查起来,赵尚书肯定成万夫所指。您跟他不是老亲家么,万一真是他,天子下令诛九族,您也得受牵连不是。”
郭望将手中的剑猛摔在地上,把桌上油灯、笔墨全部砸的稀巴烂,“管他是我儿子还是我亲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郭某必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季伯琏任由他撒火。他奔波整夜,此时已是困极,听着劈里啪啦东西碎裂的噪声,竟觉得十分催眠,用胳膊撑着脸慢慢睡着了。
醒来后接到军令,郭老将军心病发作,由他暂代大将军一职,定要给胡人点颜色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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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广贤抄完《礼记·明堂位》最后一笔,对宋其景道:“父皇,儿臣听闻季宁被胡人掳走了?”
“嗯。”
“那他可还能回来?”
“看个人造化。”宋其景铺开宣纸,用碧玉镇纸压上,亲手拿了砚台磨墨,“不过就算回来,褪层皮是少不了的。胡人跟我们学了不少逼供的本事。”
“儿臣见过他一两次,认为此人虽有些无赖,可心眼儿不坏。季家有万贯家财,坐吃山空几辈子也吃不完,怎就偏要在乱世中走武举之路?还有那沈筝,爹是刑部侍郎,表哥在礼部当尚书,偏偏不安分做个公子哥,挣破了头进翰林院,一心要往上爬。做官有什么好,整日为功名利禄所累,倒不如学了陶潜张良,见好就收,知足知进退,明理明出入,落个悠闲自在,还可独善其身。”宋广贤盯着窗外麻雀,心不在焉道。
“可是他们偏要兼济天下呢?”宋其景将毛笔吸满了墨,在纸上空停住,“乱世出奇才,季宁和沈筝就是这乱世奇才。自古奇才要么有心无力郁郁而终,要么极尽才能名满天下。后者需集天时地利人和,难以实现,大部分是不得已才选了前一条路,可心中还是想有番大作为。达己之所行为贤,行己之所能为庸,懒己之所能为蠢。人人都知要明哲保身,可还是有数不清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无能之人尚且如此,季宁等人又怎会甘愿默默无闻?”
见宋广贤低头不语,宋其景又道:“你是太子,将来要做皇帝,万万不可站在下人角度看待世事。你要做的不是如何让人到桃源去,而是将整个天地都变成桃源,怎么走都是一片光明。”
宋广贤道:“人皆在桃源,我独坐世间。”
宋其景在纸上落了个点,不知要写什么,最终还是提起来,道:“不错。”
宋广贤沉思片刻,从宋其景手中抓了笔,另展开一张纸,写下“闲”字。“儿臣给自己取字广贤,本是要广集天下贤士,重振大和雄风,路无冻死骨,夜不需闭户,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但近来又觉,若如此过活,只剩太子,没有宋行,索然无味。儿臣生在皇家,后背天下苍生,定是不能推此大任,只顾得自己潇洒。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怀着这点念想,疲累至极时,抬头入九天之上,俯身随万物归海,入了别人的桃源去,算不算帝王中的贤人?”
宋其景道:“这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旁人无法评判。现实是心向往之,身不能至。踽踽独行,了了成事。终将失去,不若一开始便不抱期望。”
宋广贤摇头,将“闲”字圈起,“那就待希望落空时再说。父皇,儿臣要改字。广闲。”
“随你去。”宋其景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叹气道:“这些多说无益,你早晚明白。”
宋广闲便召来门外小厮,朝宋其景道安,摆道回东宫去。一脚踏出门外,又忽然顿住,“儿臣还听说季宁要与何家小姐成婚。那何小姐是什么人?”
宋其景想了想,道:“必定是倾国倾城,绝代佳人。”
“季宁的眼光必定不会差了去。若他就此葬身江北,儿臣便娶了何小姐当太子妃。英雄不归,美人无罪。”
说罢,另一只脚也踏出,从外面关上了上书房的雕花木门。
宋其景搁笔。屋内的侍女早叫他遣了出去,宋其景便自己倒茶润嗓子。茶是武夷山跑虎泉水滚的新茶,泡开呈乳白色,像是喝了一盏奶。
宋其景对着那个“闲”字发了好一会儿呆。等外面公公来传晚膳,才如梦初醒,重新蘸了墨汁,一气呵成,在纸上落下“无怀自在”四字。
用完晚膳,又在下面落款“公子无双”。
宋其景叫来公公,道:“你差人去花园柳树上,把挂在那的银坠子取下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 凑字嫌疑(盯——)
☆、宋遇张遇王遇
大和连吃数年败仗,终于叫季伯琏给赢了一场回来,大振军心。可季伯琏挂的是运送粮草的名,不便多待,要赶回京城复命。
他叫范璞截了信使,自己不声不响渡江回京,要亲自宣布这个“好消息”。
京城得的消息是季伯琏被掳走。是以沈淑才见到完好无损的季伯琏时,表情仿佛活见鬼。“你你你你你!”
“怎么了?”季伯琏从怀中拿出镜子左照右照,“破了点相,是丑了不少。”
沈淑才一把揽住他,“这么久不见你消息,真真是急死我们了!”
“谁急我?我爹?我娘?小琬?小平?还是皇上?”
“除了最后那位!”沈淑才拉着季伯琏进沈府,“你和何小姐结亲的消息前脚刚出,后脚就传闻你被蛮子掳了,坊间都说何小姐虽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结果命里克夫!”
季伯琏第一次进沈家大门,四处乱看,末了连连点头,“净会嚼舌根,瞎说。沈兄,你这府上装修的真不错,满是书卷气。伯琏再怎么学着风雅,雕花书画成堆摆,还是免不了一股子铜臭味儿。”
“你这是愁呢还是显摆呢。”
沈淑才带季伯琏进了书房,叫下人们退下,低声道:“那郭将军果真是和赵尚书一伙的?”
“可不是。随口放了点消息他就吓到不敢出头,急着要和赵老头撇清关系。仗都不敢打,叫伯琏顶上。啧啧啧,他这条后腿拖得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赵老头这么精明一人,怎会跟他上一条贼船。”
“你若是早生几年,他攀上你了也不一定。”沈淑才倒茶,随手抽了张信纸加单据给季伯琏看,”赵尚书官场得意几十年,搭伙的却都是些经不起试探的蠢材。我找人描了张假情报给颜之书,那小子的表情,可谓是精彩至极,不用人问,边哭边把赵尚书兜了个底儿掉。“
“他这回不当颜貂蝉了?”
“他想得倒美。我不陪他演吕布,我现在是王允。颜之书这人看似想偷天换日,实则胆小如鼠。小偷小摸做的滴水不漏,遇到大事又上不了台面。对了,你怎么跟郭望说的,他明天到场么。
“伯琏出马,一个顶俩,沈兄且放一千一万个心。他肯定料到赵老头会狗急跳墙,急着过来堵他的嘴,顺便自证清白。唉,他那个锈掉的脑子……啧啧啧,若是随便换个人,当场就直接反水,和胡人一并杀进金銮殿里。”
沈淑才脊梁骨抖了抖,“莫要乱讲。”
“伯琏可不是随便人。”
沈淑才瞅他两眼,从柜子里掏出个精致的长条木盒递过去,“家姐回来探亲,我托了她带把上好折扇来,当作上次的提点之恩。”
季伯琏欣喜若狂,将盒子打开,拿出来细细品味。“最上乘的蜡地红湘妃!大骨小骨,抛光烫钉,刮棱合青,桑蚕丝缎面……全是极佳!沈兄你真是太疼我了!”
“家姐正好经过九嶷山,举手之劳,你喜欢就再好不过。”
季伯琏当即展开来试手,“数摺聚清风,一捻生秋意。摇摇云母轻,袅袅琼枝细。①甚好,甚好,明日伯琏要带出去好好显摆。”
沈淑才道:“还显摆!明天这时候,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我二人狼狈为奸了。”
“什么狼狈为奸,应是珠联璧合才对。”季伯琏盯着手中折扇,忽然想起那把被当成歉礼潦潦草草送出去的“公子无双扇”,多嘴道:“皇上这人一点不懂惜才爱才,对好物件也是。”
“哼,这两日他又闹着要把韶阳郡主送去和亲。你不去烦他,他自己还会找麻烦。瞧着,前天还叫人砍了御花园扎根百年的老柳树。”沈淑才随口道。
季伯琏心里一惊,“砍了柳树?哪棵?”
“御花园里就一棵,你说还能砍哪个?”
季伯琏顿觉胸口气闷,“噌”地站起来,把新得的宝扇揣怀里,冲出沈府,气急败坏道:“这破皇帝!如此绝情!我今日非好好跟他理论理论!”
沈淑才愣在原地,看季伯琏兔子般蹿出门去,眉毛抖两抖,走上前将他带倒的一扇屏风摆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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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伯琏抄近道一口气跑到御花园,在外围看见原本长着大柳树的地方果然光秃秃一片。怕侍卫来抓人,季伯琏弯腰拣块大石头砸过去泄愤,接着往上书房找宋其景算账。
公公见是季伯琏,拦也没拦一下,捏着嗓子报了声“季副总兵求见”,还贴心地替他拉开门。
见到季伯琏,宋其景表情与沈淑才如出一辙。
季伯琏喘气如牛,指着御花园方向道:“我的好皇帝!伯琏对您真心实意,您就把定情之树砍了当柴烧!您这是把伯琏一颗心放在火上烤!”
宋其景还没从季伯琏的从天而降中回过神,先被阴阳怪气损了一顿,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季宁?你……你是活着还是死了?朕糊涂了?”
季伯琏往前一步,强行拽过宋其景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好皇帝,您摸摸,哪里有伯琏这么热乎的死人!”
宋其景摸到那有力跳动的心脏,仿佛抓了烫手山芋,猛地将手缩回来,“放肆!以下犯上!”
“您除了‘放肆’、‘以下犯上’、‘来人拉出去打五十大板’,还有没有别的招数了?再打下去,伯琏的屁股都要成铁板了,骑马还省了马鞍子!伯琏九死一生脱身回来,马不停蹄赶来见您,结果就落了个空荡荡的树桩!”季伯琏长眉撇成八字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极其可怜。
宋其景信以为真,“那胡人有没有伤着你哪里?要传太医么。”
季伯琏挤了几颗金豆豆挂在睫毛上,把脸凑近给他看,委委屈屈道:“破相了。这下您更瞧不上伯琏了。丑八怪~”
宋其景看着那道细若发丝的疤痕,哑口无言,憋了好久才憋出句“男儿在内不在外”。
这句万分勉强的话在季伯琏听来像是暖融融的安慰,赶快蹬鼻子上脸,哀求道:“好皇帝,那银坠子可装着我万千情愫,您差人砍树的时候见着它没有?”
闻言,宋其景脸上泛起微妙的红,小声道:“见着了。”
“那您替伯琏收了没?收了最好,没收的话伯琏再去银铺打一只去,回头挂在这书房门把上,给您日日看。”
宋其景犹豫片刻,从桌上书堆里抽出“公子无双扇”,丢到季伯琏怀里。
那扇柄处的羊脂玉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雕成几块西瓜的银坠子。
季伯琏摸摸那被打磨光滑的西瓜,一时摸不透宋其景是什么意思。
宋其景哼道:“专门叫宫里银匠去的锈。”
季伯琏带着颗兴师问罪的心来,现在却突然泄了底气,结结巴巴道:“皇,皇上,您这是,是何意?”
宋其景反问:“你说朕是何意?”
季伯琏手中折扇乱了拍子,“您总不会,要应了伯琏的心意吧?”
宋其景被他这虚虚弱弱一句话点了□□桶,修长剑眉间挤出个“川”字,眉尾朱砂痣红艳更甚,对季伯琏吼道:“不然呢!你想怎的?撩拨完就跑?当朕是青楼里给钱就能泡的哥儿?朕告诉你,没门!”
季伯琏脑袋轰地一下炸开。噼里啪啦,对他道,叫你手闲嘴欠,这下惹了不该惹的,彻底玩球!
季伯琏做最后挣扎:“皇后娘娘她,不在意?”
宋其景冷笑道:“你若早有这觉悟,今天就不会觉得进退维谷,上下两难。你不敢得罪朕,又不能毁了与何小姐的婚约,更怕被别人知道自己是个假戏真做的断袖。你当初是闲的皮疼,听传闻说朕好欺负,心里痒痒来调戏。朕三番四次把你打出去,谁知你丝毫不知悔改,今天又过来兴师问罪,那就不要怪朕顺势下药,上了你的套了!”
季伯琏捏紧了那两片指甲大的西瓜,胡言乱语道:“本以为是南方乔木,谁知是朵吃人不吐骨头的霸王花……”
宋其景转守为攻,转过身背对季伯琏,语调里带了点得意:“后悔了?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么今夜就在此睡下,好好尽了‘知心解语’的责;要么从这里滚回家去,从此不要再在朕眼前做个烦人精!”他指指紧闭的书房门,“一刻钟。是去是留,你且随意”
季伯琏喃喃道:“好皇帝,您这是官场失意,到情场找得意来了。”
宋其景敢作敢当,“不错。朕平日里受那群老狐狸的摆布,总要找个地方出出气。”
季伯琏回一句:“天子的出气筒也得是纯金的!”
季伯琏揪着脑袋来回走,折扇狂扇风来给脑子降温,结果却像是铁扇公主借孙悟空的假芭蕉扇,愈扇愈热。
宋其景始终背对着他。一刻钟过,宋其景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道:“行了,滚你何小姐家去罢。”
季伯琏听他的话走到门口,手触上门板的瞬间,突然下断决心,几步迈回来将怔住的宋其景用力抱进怀里,咬牙切齿道:“不就是两朵花儿么,伯琏姿色还够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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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隔着窗户叫宋其景早起。季伯琏轻轻捂住那双龙耳,把枕头丢下去弄出点响动,示意已经醒了。
宋其景睁眼就对上季伯琏光裸的胸口,霎时面色铁青,抬脚将他踹下床。用力时牵动腰臀,疼的呲牙咧嘴。
季伯琏被踹下去也不恼,从地上捡起昨晚被他剥掉的龙袍给宋其景穿上,道:“有了夫妻之实了。放眼整个大和,伯琏怕是上天第一人。”
宋其景别过头,哼道:“季老先生不打断你的腿。”
“伯琏今日下了朝就到何家退婚去。反正只过了纳采,聘礼没下,万平也不克夫,想要她的男人能组一个旅。”季伯琏蹲下来给他穿袜子,不要脸道:“龙根昨晚不是精神的很么,是那些个妃子乱传,还是您天生好男色,遇到伯琏这种美男子才立的起来?”
宋其景拿脚去踩他的脸,不屑道:“混账!昨日之前还都是闹着玩,怎的,睡了一觉就要来真格的了?为了配上你的贞烈,那朕是不是得遣了妃子皇后出宫?”
季伯琏捉了那只脚在手里,笑嘻嘻道:“一日见真情。您要真想这么干,伯琏自然是双手双脚赞成,只是那些个大臣能将金銮殿掀喽。别人不提,崔国舅就得第一个上来挠花龙颜。伯琏可不愿意此等世间无双之色出半点瑕疵。”
宋其景满意地点头,过了会儿又突发奇想道:“朕与何小姐孰美?”
“您美。”季伯琏穿戴整齐,正笨手笨脚束头发,“放榜之前,以为男子数伯琏最美,女子皆不敌万平;后见了颜编修,又觉伯琏不如他好看;直到了探花宴,满园杏花中惊鸿一瞥,才知众人皆不过如此,管他男女老少,都不敌您眉尾那点朱砂痣。”
宋其景叫他夸得心花怒放,嘴上却不饶人:“那日后再冒出来个天仙般的张遇王遇,你岂不是又要被巴巴勾了魂去。”
“在伯琏心里,您就是这个。”季伯琏抬手指天,凑过来在宋其景眉尾处亲了口,“张王李赵都不会有,这天下都是姓宋的。心肝儿好皇帝,伯琏从前是浪着玩儿,惹您生气,但从今日起,生是您的大将军,死是您的衣冠冢,满心只有其景,再不会多看别人一眼。拜托您也行行好,看在伯琏如此赤诚的份上,也早些动心罢。”
“情不能自已。你若能叫天下安定,让朕少些烦心事,朕兴许会多分出精力来考虑。”
季伯琏道:“臣定万死不辞。”
宋其景眼神微动,看季伯琏把一头长发抓成鸡窝,忍不住嫌弃,“猪八戒打蚱蜢。在家谁给你束头?”
“舍妹小琬。回头得赶快把她嫁到沈家去,退退爹娘的怒气。”季伯琏终于将头发在头顶盘成髻,把簪插上,松手,好好的头发又歪了。
宋其景终于看不下去,从季伯琏手中拿过半月玉梳给他细细束上,骂道:“简直不知道谁才是皇帝!”
季伯琏又是笑,眼睛眯起来,轻声道:“伯琏说了,以后您只需高高兴兴当个无忧皇上。天下伯琏给您打,佞臣伯琏给您除。别的不说,就算真的只剩一抔黄土,也要到御花园来养着您的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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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时季伯琏冷不丁出现,叫最先到的赵尚书跌了个跟头。季伯琏朝他呲牙一笑,拿出沈淑才早起从季家带来的笏板,笑嘻嘻道:“赵尚书,好久不见,您依然精神矍铄,身骨硬朗。要是家父跌了这么大一跟头,两条腿早散成油泼面了。”
赵参辰讪笑道:“借您吉言。”
季伯琏状似不经意道:“不才在江北见了郭老将军,年近耳顺依然吼声震天响。您们这两对亲家,真是羡煞旁人,熬都能把胡人给熬死。”
赵参辰接着讪笑:“老朽再替他借您吉言。”
宋其景身披金灿灿的黄袍端坐堂上,照例开早会。季伯琏道:“末将有捷报来传!”
兴许是“捷报”二字多年未在金銮殿出现,众人齐齐瞪大眼睛,盯着这意气风发的副总军。
宋其景挑眉,“快报!”
季伯琏便往前一步,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如何带领一千骑兵游击胡营,烧了粮仓叫他们后院起火的“英雄事迹”侃了遍。先自夸一通,末了再装谦虚,“也全靠郭老将军信任,将兵权暂交到末将手里,否则两手空空如也,连胡人的马毛也削不下来一根。”
众人自动忽略他后半句话,纷纷面露喜色,击掌叫好。
季伯琏待他们渐渐安静下来,话音一转:“不过末将在运粮途中,遭胡人埋伏,粮草叫他们烧了去。本想抢救,谁知那一车车米面竟像是吃了流火,炸的人耳晕目眩。末将觉此事蹊跷,又怕学识浅薄误判了,将最后一车原封不动拉了回来,请前辈们亲自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