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星的工作还是受到了牵连,如今这圈子里,向来以稳妥为上,特别是在红色的月份里,大家都谨小慎微到近乎神经质的地步。
被影响的工作大约就五件,洽谈中的三件,确定了的两件。
除了小明星以外,工作室的其他艺人也自然是一并连坐,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一个极好的提升知名度的机会,虽然始终带着些负面效应。
案子依旧毫无进展,这桩离奇的命案仿佛是推理小说里专门为了让侦探大展拳脚的特别情节,可惜现实里既没有明察秋毫又多管闲事的法医官,也没有踏破铁鞋锲而不舍的刑侦警员,只能在一次次的证据不足中,放走了所有嫌疑人。
可怜的新晋导演尸体在太平间放了一周又一周,终于在家属的极限忍耐中,草草地入土为安。
葬礼办得十分简单,经纪人终归还是念旧情,不但送上了自己的哀思,也替他在牢狱之中的恩师递上了一份。
那天他再次上了娱乐版的头条,起因是不堪骚扰的死者家属一时情绪失控,在长枪短炮的追逼之下屡屡失言,其中就提了一嘴两人生前曾陷入同一段三角关系。
舆论顿时哗然,这场持久的大瓜终于被他们找到了新的高潮点,不少黑料白料甚至编造的自来料齐齐浮出水面,其中来自某个peace and love的社区里的动物八卦组织众望所归地展示了他们的能力——好几张似是而非的圈内人聊天截图,其中有提及到这份三角关系是“圈内众所周知”,一边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另一边却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同时cue到的三位重要人物,一个已经离世,另一个身在狱中,剩下一位被查了又查却依然清白无辜地释放归家,大家热火朝天地吃了半天瓜,却发现除了这些表面的信息,根本挖不到更深层次的真相。
当然了,经纪人可不会傻到开口回应,另外两位么,想说也没机会了,过去在他们身边的人,一是有职业操守,二是的确对这段往事知之甚少。
如此,这段惊天大瓜便出师未捷地被拍死了在沙滩上,新的爆点日日涌现,大家的情绪被红色的热情所感染,又成了眼泪不值钱的好公民。
得益于这件横空出世的麻烦事件,小明星这段假期可谓是过得十分悠闲。
他和经纪人窝在一处隐秘的房子里,吃好穿暖,每日只需完成几项功课,不是健身塑形便是练声练演技,比之前的起早摸黑四处奔波要轻松多了,更重要的是,经纪人居然天天二十四小时与他黏在一起,这种神仙般的日子,要不是怕说出来会被打,小明星都想永远永远持续下去。
这天下午,经纪人开完了视频会议,舒展了下身体,吩咐钟点工将新鲜送来的大闸蟹拿到厨房去准备,自己施施然地泡了茶,随便拿了本书,转身去了二楼的露台晒太阳。
他看了一阵,觉得有几分困倦,便用书本遮着脸,彷如在校园的草坪上偷懒的大学生般,坦然地打起瞌睡来。
刚从健身房劳碌归来的小明星自然是看得心痒痒,把汗巾一搭,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俯身就连人带椅地抱住。
“哎!” 经纪人被这浓郁的汗臭给弄醒了,忍不住抛了书本笑骂道:“你干什么呢!”“健哥好坏,我在下面那么辛苦,你在睡大觉。”
小明星笑嘻嘻地凑上来,用汗津津的脸贴着他来回地蹭,后者自然嫌弃得要死,一面推开他,一面闪身躲避,只是这藤椅就那么大,两人闹了半天,连他自己都被染了一身汗味。
“我渴了。”
小明星把脑袋搁在了人肩膀上,眼巴巴地看着一旁的小几上的茶水。
“自己拿啊,手断了?”虽是这么说,经纪人还是给他斟了一杯送到嘴边。
喝完水的人还不肯走,黏糊糊地搂着他亲,百忙之中,还不忘diss了下他的“懒惰”,“健哥,你有小肚子了,应该跟我下去健身嘛。”
“走走走!就你事多!”经纪人反手撸了把他的湿发,顺手就将汗水都擦在人手臂上,没成想越擦越黏糊,他干脆起了身,绕开人打算进去洗手换个衣服。
小明星一路巴巴地跟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有话跟我说?”仿佛是担忧主子要溺死在浴缸里的猫一样,经纪人已经习惯了他去哪都要跟着,从容地打开衣柜,挑了件米色的毛衣和格纹家居裤,当着人面就换上。
“健哥……我……”小明星抹了把脸,支支吾吾地道:“我明天得回家一趟,我奶奶生日呢。”
“行啊,你去呗。”
经纪人抽了纸巾擦擦脖颈上的汗水,见人似乎面有难色,打趣道:“怎么?鸿门宴啊?”“也不算,不过我奶奶,她老人家说……唔……说想见见你。”
“哦?你家里知道我的事了?”说完了觉得自己这话有问题,又补充道:“我意思是说,你……公开了?”小明星下意识地摇头,随即生怕人误会一样急道:“不是,我不是说我不公开!而是我爸跟我叔叔已经先跟家里通气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惴惴地用眼睛瞄着经纪人,仿佛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在观察家长的反应。
这副小样儿逗得经纪人笑出了声,他上前一步,给人扯了扯被汗水黏住的背心,顺带落落大方地摸了一遍日渐饱满的胸肌,手掌贴在人左边心脏上方,柔和地笑:“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你不用说。”
他垂下眼眸,一时起了感慨,思绪跑得有点远,“先前在拘留所的日子,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怕我说出了不在场证明,他们会来抓你。”
“抓吧,我们又没干坏事。”
小明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瞬间想明了他后面的担忧,“我无所谓,如果可以帮你洗脱嫌疑,那就公开吧。”
“你说得轻巧啊,出柜是这么容易的事?”经纪人笑着弹了弹他的额头,将话题带了回来,“可以啊,明天几点出门?我也给你奶奶贺寿去吧。
对了,她老人家喜欢什么?我准备个礼物吧。”
“别忙,我都准备好了。”
小明星握着他的手送到唇边反复亲吻,得寸进尺地要求:“记得戴上戒指。”
第二天经纪人起了个绝早,认认真真地把自己从内到外收拾了一遍,又拉着小明星给他预习了一番家里的构成,鉴于太复杂了,他还做了笔记,笑得小明星捂着肚子,差点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摔到地上。
出发的时间在下午,两人吃过了午饭,经纪人收到了特意喊人从另一个家发过来的快递,用木槿紫的风吕敷包好,神神秘秘地不让小明星看。
后者则大大方方地展示了他精心准备的礼物——竹编的篮子里,整齐地码着一溜儿小番茄小黄瓜小彩椒,个头小巧圆润,看上去就十分吸引人。
“哦?你这么家常啊?”经纪人瞥见旁边还搁着一小袋鼓鼓囊囊的,猜测应该是大米。
“嗯,都是有机种植的,早上刚摘下来,还新鲜。”
小明星眨了眨眼,“其实我就是最好的礼物了,送什么都无所谓。”
“看你嘚瑟的。”
经纪人最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他今天特意挑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米色衬衣和同色系的皮鞋,头发都精神地梳起来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看上去就是个青年才俊的模样。
“走了走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两人下了楼,早已有辆黑色的卡宴在门前等着,经纪人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同上了后座,前排的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沉稳男人,亲昵地跟小明星打了个招呼,“四少爷,好久没见了。”
转头又叫,“瞿先生,你好。”
经纪人眉目舒展地笑了笑,靠在后座上,拿出手机来查看邮件。
小明星一路和人有说有笑的,十分放松的样子,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区,上了高速。
约莫两小时的车程后,他们到了一处山清水秀,有鸡有鸭有池塘的地方,经纪人好笑地瞥了眼小明星,“你的礼物还管用?”“管用啊,我的可是有机的呢。”
说笑间,车停在了一栋白色的房子前,房子是中西合璧的风格,白墙碧瓦,围着一圈儿宽绰的走廊,皆是顶着同色的瓦片,门前左右竖着两头石狮子,朱红色对开大门,正中两个对称的狮头铜扣。
经纪人跟着下了车,略略张望了下这四周的景致,这里群山环绕,举目皆是郁郁苍苍,风吹树林,发出沙沙的节奏的声响,很能让人平静。
房子前头是一个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用白色的短短阑干围着,错落有致地种着几棵参天大树,经纪人对植物没有太多认知,看着那垂须密集样子,估摸着大概是榕树吧。
“走吧,这边。”
小明星领着他在门前刚一站定,那门便应声而开,有位年轻姑娘将他们带了进去,举手投足不似仆人,还穿着十分正式的深色套装。
“那是我爸的助理,好像叫Monica,看着嫩,其实年纪比我大多了。”
小明星见他频频回望,体贴地解释道,彼时两人正穿过了高大空旷的前堂,绕过天井,顺着回廊进去里间。
经纪人一笑,“女生的名字你倒是记得清楚啊。”
“哎,说什么呢,”小明星毫不避嫌地勾着他手,微微俯身贴着他耳朵呵气,“别吃醋嘛,健哥。”
“正经点儿!”经纪人反手就推开他,只觉得耳畔一阵燥热,“都哪跟哪了,好好走路!”在嬉笑声中,两人走到了客厅,半人高的灰色墙壁上是一水儿仿古的轩窗,贴着三四十年代南粤地区很时兴的套色玻璃,在夕阳的映照下,斑斓的色彩在青砖地上跳跃,竟然有几分旧时的诗意。
小明星指了指那玻璃,“我奶奶是南方人,比较偏好这种风格。”
“挺好看的。”
经纪人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客厅。
他们进来的瞬间,满堂的人似乎都静了静,客厅是中西杂糅的风格,有四折美人画的小屏风,也有陈列着翡翠香炉的条案,座椅一概是仿中式的,上头堆着十分喜庆的明黄色的垫子,至于西式的部分,则是靠墙而立的白色电视柜,以及悬挂在上头的,看上去有七十寸的无边框大电视。
屋子里疏疏落落地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看了他们一阵,便又重新投入到谈话中去。
小明星只和坐在最右边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便领着经纪人往楼上去。
穿过客厅的时候,几个姿容秀美的女眷快速地扫了他们一眼,表情十分复杂,经纪人也懒得去解读了,快步跟着人往上走。
“去见我奶奶,她这时候在楼上练琴。”
“哦?什么琴?”“古筝。”
走着走着又补充了句,“我们家八点开席,还有人没来呢,这个人嘛,你见到一定会吃惊的。”
经纪人挑了挑眉,被他故意卖的关子吊足了好奇,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紧张。
果然上到了二楼,便隐隐约约听到一阵琴声。
还没推开雕花木门,便听得里头爽朗地笑:“小靖,你来了。”
“奶奶。”
小明星脆脆地应了声,拉着经纪人的手推门进去,背对这他们是一道坐得很是端正挺拔的背影,银白的头发整齐地挽了起来,斜斜插着一根月白的簪子,顶端有个小漩涡,上头嵌着一颗细小的绿翡翠。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点幽绿,老妇人穿了一身棕榈花纹的淡绿衫子,宽袍大袖的剪裁,飘逸柔软的材质,下身是一条白色的直筒裤,脚上蹬着一双绿缎面的绣花拖鞋。
她脱了手上的拨片,收好了才转过身来,圆圆的脸庞,一副柔和恬静的长相,开口却是软软的,带着几分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你就是瞿先生?我可以喊你小健吗?”经纪人点点头,在长辈面前又是另一番彬彬有礼,他将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放到了房里的茶几上。
“老太太您好,初次见面,我听说今天是您七十大寿,来的比较仓促,没好好准备礼物,这是我前几年在日本修禅的时候,亲手烧制的茶碗,技术不是很好,听说您日常也会画画儿的,就给您用来装装水洗洗笔吧,您不要嫌弃啊。”
这一番话又客气又乖巧,他本身也长得眉目周正,身上也没有现在的年轻人颓靡浪荡的风气,十分招老人家喜欢,只见那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连声应道:“哎呀你太客气了,这么有心思的礼物,我还是第一次收呢。”
说着扫了眼后头站着的有些不乐意地瞪着眼睛的小明星,俏皮地嗔怪:“不像小靖,总是随便买点儿东西给我。”
“哎,奶奶,你这是偏心啊,我年年给你的礼物都是不重样儿的,叔叔伯伯他们才是随便买呢!”说话间,经纪人已经打开了风吕敷,搬出一个云鹤祥云纹样的漆盒,掀开了盖子,丁香色的软棉布上,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古朴茶碗,用的是最简单的烧制技艺,涂了一层蓝绿的光釉,从杯沿到杯底,现出递次渐变的颜色。
小明星顿时眯起了眼睛,心下有些吃味。
老太太自然十分欢喜,先别说这里头有几分真假,她爱不释手地捧着,来来回回看了好一阵,才招呼两人:“你们坐下啊,来,我和小健说几句话啊。”
“哦……”小明星故意拖长了声音,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老太太拍了他膝盖一下,转头对经纪人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临时让小靖带你过来,今天是我们家族聚餐的日子,你别有压力,一起吃个便饭,我喜欢人多,热闹些。”
“哦,好啊。”
经纪人见她说话避重就轻,自然不再追问,这和颜悦色的态度并不能说明什么,像他们这种人家,要是摆出社交姿态来,肯定是滴水不漏进退有度的,他客客气气地陪着人说了一阵家常话,不过是些哪里人啊父母做的什么平常爱吃什么菜之类的,不痛不痒纯粹消磨时间,只听得那楼下大钟敲过了七下,不知不觉间,他们也来了快一小时了。
“好了,我们下去吧,先吃点儿水果,垫垫肚子。”
老太太笑着起身,小明星很乖地走上来,扶着她出去,经纪人怔愣了一下,也抬腿跟了上去。
边走还听得老太太在埋汰小明星,“不用你扶,粗手粗脚的,我还能走呢。”
“你上回演的什么戏啊,就是穿着古装,白色的,扮相还不错,就是角色别扭一些,嗯,演技也有点差,念台词的时候像背书。”
楼下也渐渐热闹了起来,几个中年妇人在穿梭着,往那乌木大圆台上摆碗筷,璀璨的顶灯打开了,映得整个客厅亮堂堂。
经纪人蓦地就生出了几分陌生感,仿佛是一个观画者,突然被画中人探出手来,将他拉进了里头,面对着一屋子没几个认识的人,他暗暗叹了口气,迎上回头来瞧他的黑亮眸子,安抚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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