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纪谌和纪楠的复健都结束了,他们即将面临着分别,要去完成各自的学业。
易秋安也已经毕业,他没选择去医院,而是留在何东升的实验室里继续做研究。
开学前一周,兄弟俩加上一个易秋安三人一道回了趟宣城。
一年前去洛城时他们坐卧铺火车,如今归时乘了飞机,但到家时天仍黑透了。
张崇阳早得了消息,退了买好的返校车票,开车来接他们。
纪谌一出大厅便看他高高地举着手像傻子似的大喊:“纪谌!我在这里!”纪谌听他嗓子哑,也不知这铁憨憨喊了多久。
他快步走到张崇阳面前,拳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别喊了,我在这呢。”
张崇阳见了好友,兴奋不已:“咱们终于又见面了!我想死你了老纪!”纪谌眼睛有点涩,好在被夜色掩住了,他面上带着张崇阳熟悉的笑,仿佛又回到在元溪的时候,“怎么你这肉麻的样子还没改?”张崇阳只嘿嘿地笑。
他们说话间纪楠和易秋安已来到面前,不待张崇阳出声,纪楠就笑眯眯地开口了:“你好呀,我是纪楠。”
张崇阳叫他柔软的笑晃了下眼睛,还没来得及起别的心思就听一旁同样高大的Alpha说:“我是纪楠的男朋友易秋安,你喊我易哥就行。”
Alpha对同类的占有欲十分敏感,张崇阳当即便收了心思,笑着同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我是张崇阳,跟纪谌是好哥们。”
“原先在家时谌谌就总提到你。”
纪楠笑着点点头。
“嘿嘿。”
张崇阳一年未见仍没什么长进,笑起来憨得十分违和,纪谌撞了他一下:“别傻笑了,走吧?”张崇阳这才收了那股在熟人面前特有的憨劲儿,摇着钥匙带他们上车。
从机场到纪谌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纪楠精神不太好,上车后没说几句话便靠着易秋安睡了,张崇阳从后视镜里瞥到,悄悄替他们把挡板升了起来。
他才拿到驾照,开夜车难免有些困,便跟坐在副驾驶的纪谌小声聊天。
“你家那么久没住人了,大晚上的也不好收拾,住是没法住的。
我知道你脸皮薄,肯定不好意思住我家,就给你定了酒店,你看成不成?”纪谌点头,“当然成。”
张崇阳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怎么样,我办事还靠谱吧?”纪谌忍俊不禁,“你怎么变得油嘴滑舌了?我记得高中时也不这样啊。”
“哎,人总是会成长的嘛。”
张崇阳摇头晃脑。
车子行过一段减速带,颠簸了几下,他觑着纪谌,问道:“对了老纪,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我怎么觉得你头都快撞到车顶了。”
纪谌正调整着座椅,“对啊,我都一米八八了,刚才你没发现?”“啧,”张崇阳感慨万分,“你一个Beta,居然长得比我还高了……”话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不对,你身上怎么有个味?”纪谌闻言,故意拉着衣领闻了闻,“没味啊。”
“别骗我,”张崇阳不信,“你喷香水了?”纪谌笑了一声,他胳膊撑在车门上,支着半张脸,露出的轮廓有些锋利,张崇阳瞥了一眼,“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像Beta了?”“怎么不像?”纪谌故意逗他。
张崇阳刻意叹息:“唉,Beta哪有你这样高大帅气的?”“这话我爱听。”
纪谌笑了。
“真是个不要脸皮的王八蛋,亏我刚还说你脸皮薄。”
张崇阳翻了个白眼。
纪谌笑了一阵,才说,“我现在是Alpha了。”
“!”张崇阳险些踩了急刹车。
他手忙脚乱地把车拐到一条僻静路上,缓了一阵才恶狠狠道:“这玩意还能变吗?你少他妈糊弄我。”
纪谌耸耸肩膀,“不信拉倒。”
张崇阳不说话了。
“到底真的假的?”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纪谌点头,“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他透过玻璃看向昏黑的夜幕,轻飘飘地说:“我做了个腺体手术,换了Alpha腺体。”
张崇阳一个搞土建的工科男,自然接触不到这种技术,一时间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纪谌无奈地强调:“真是这样,别怀疑了。”
张崇阳跟见了鬼似的,“你牛批!”“嗤——”纪谌又笑起来。
张崇阳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又开始疑惑:“你好好的换腺体做什么?”纪谌叹了口气,“唉——说来话长啊。”
张崇阳嫌他磨磨唧唧,白了他一眼,“不说拉倒。”
“别啊,我说还不行吗。”
纪谌举手投降,他清了清嗓子,将这一年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张崇阳握着方向盘的手出了些汗,再出声时嗓子已然沙哑,“纪谌,你知道我一直拿你当哥们,你遇到这些事,怎不跟我说?”纪谌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别在那胡思乱想,不是跟你见外,也没跟你生分。”
他叹了口气,“我那时走投无路,整天忙着求生,说实话真没时间跟你诉苦,而且我缺的钱太多,即便跟你讲——你一个学生能拿出多少钱?原先我妈的事叔叔就帮了大忙,我实在不能再麻烦你家了。”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张崇阳腾出手抽了张纸巾,攥在掌心里吸去潮汗。
“你……唉!”他忍不住叹气,他家里虽有钱,但他爸待他十分严格,生活费每月三千从不多给,他确实拿不出这么些钱。
纪谌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已经过去了。”
张崇阳望着他已见轮廓的脸,半晌也点头,“全都过去了。
纪谌冲他一笑,像还在学校时那样,露出尖尖的犬齿,“下车。”
湿热的夜风吹过,伤感的气氛也随之消散了。
张崇阳跑前跑后地替他们拿行李、办入住手续,像个尽职尽责的老妈子似的。
他们在酒店门口告别,张崇阳说:“明天我再过来。”
纪谌想了想,“明天我得去看我妈,后天吧,后天我请你吃饭。”
张崇阳不勉强,爽快地点头,“好。”
纪楠勾着易秋安的臂弯,跟他挥手,“小阳再见!”张崇阳当了二十年单身狗,看着甜甜蜜蜜的小情侣,心里酸溜溜还不能表现出来,脸上挂着招牌憨笑跟他们挥手告了别。
第二天是周二,天空低垂,阴霾密布,似乎要下雨了。
纪谌在网上提前预约了探视,早上九点钟他们就到达了宣城女子监狱门口。
他们分别在门口登记了身份信息,狱警带着他们来到会见室。
“妈!”杨芳的身影一出现在玻璃墙后面,纪楠就激动得扑了过去。
“楠楠……”杨芳嘴唇发抖,隔着玻璃抚摸着纪楠的脸。
纪谌靠近了一些,喊了一声“妈”,杨芳看向他,眼睛红着,“纪谌啊……”她瘦了许多,眼眶凹陷下去,头发也白了一半。
纪楠抹了把眼,把易秋安拉了过来,“妈,这是易秋安……我的男朋友。”
“阿姨好。”
易秋安低声向她问好。
杨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对着他点点头,“好孩子。”
她这时候也注意到了纪楠的变化,眼里的惊喜藏不住,“楠楠,你的腿……”纪楠破涕为笑,“我好啦!现在可以自己走路了!”“真的?”杨芳十分高兴,“那真是太好了!”纪楠用力点点头:“嗯!”他们母子自去年秋天分别后就再也未见面,原本在家时便无多少交流,如今物是人非,一时也无多少话可说。
纪楠把他们兄弟俩要上学的事告诉了杨芳,杨芳听了,又默默地流下眼泪来。
“妈,你别哭啊。”
纪楠有些无措,“这是好事呀,你不要哭,我会努力学习的!”“嗯,”杨芳哽咽着,“是妈对不起你们。”
纪楠红着眼圈拼命摇头:“我知道妈也是没办法,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不要自责啊!”杨芳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亏欠这两个孩子太多了,从前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纪延,明知这两个孩子也同样优秀,但对Alpha的偏爱使她从来没把指望放在他们身上,她内心带着性征歧视,甚至连养育他俩大概也只是母性使然。
尤其是纪谌,她没给过这孩子多少爱护,可如今他竟也长到这样大了,还长得这么好。
她愧于面对这孩子。
纪谌知她心中所想,他曾经也怨恨过自己Beta的身份,但也很快就释然,他试图用努力来证明作为Beta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最终他还是选择妥协。
第二性征是一道他越不过去的坎,他认了,对于年幼时受过的委屈也一并原谅。
“别哭了,妈。”
纪谌看着她,心情归于平静,他像从未经历过一年前的事,笑起来干净纯粹,“等我们毕业了,就来接你到洛城去。”
“好,好孩子。”
杨芳努力地擦干眼泪。
这一年里杨芳变了许多,她深知这两个孩子是她仅有的依靠了,她所求不多,只愿他们两个从此平平安安。
为此她笨拙地拜托易秋安好好照顾她的楠楠,絮叨地叮嘱纪谌要爱惜身体。
她从未像现在一样渴望扮演好母亲的角色,即使身体被束缚,她的心也系在两个孩子身上。
杨芳对他们的愧疚,纪楠二人如何能不知道呢。
——————————探视很快就结束了。
他们走出监狱大门时,雨已停了,潮湿的风把暗云吹散,天空澄澈,像纪谌此刻的心境。
他说话时眼角总带着笑,易秋安和纪楠却不约而同地觉得他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回家去看看吧。”
纪谌这样说。
像张崇阳说的那样,家中很久没有人住,到处是落尘,院子里刚下过雨,倒免去了尘土飞扬的麻烦。
但屋子里就没这么干净了,推开檐下的阳台门,好大一个蜘蛛网就挂在客厅门口挡住了去路,纪楠大着胆子拿笤帚去扫,角落窜出来的巨大蜘蛛吓得他扔掉工具,一下子蹦到易秋安背上:“有蜘蛛!”“不怕不怕。”
易秋安一手托着他,一手举了鸡毛掸子,将那张蛛网扫落,蜘蛛顺着房梁,爬到屋顶去了。
纪谌拿了钥匙去胡同口把自家水表打开,在水池上接了盆水,将抹布投进去,仔细地把桌椅擦拭干净。
过午两点,易秋安在厨房做午饭,老房子的排气系统不好,一做饭屋里满是油烟味,纪楠和纪谌想要帮忙,被他赶到客厅喝茶去了,“我刚才去隔壁借拖把,田姨说咱们这一片儿马上要拆迁了。”
纪楠说。
纪谌望着院子,说:“拆迁好啊。”
“我觉得也好。”
纪楠眼神落在原先他住的那间卧室。
“拆了干净。
等妈回来了,咱就拿着钱在洛城买个房子。”
纪谌从口袋里摸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卡。
“哥,我原本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
纪谌道,“何教授给我的补贴是一百三十万,后来咱们俩花了一部分,还剩下六十多万,我分出来十万,其余的都在这张卡里了。”
他将卡推到纪楠面前,“哥,你拿着。”
纪楠愣了一下,连忙推还给他:“这是你拿命换来的,给我做什么!你自己拿着!”纪谌不容拒绝地将卡塞在他手心里,握着他的手道:“哥,你听我说,你学画画花销大,而且一时半会儿你也无法做什么兼职,连生活费都是问题。”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秋安哥是好人,不介意替你分担,但你不能一直靠着他。
你……你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可是……”纪楠皱着眉。
纪谌知道他要说什么,截断了他的话,“你们现在只是恋人关系,你也还没见过他父母,未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准。
我只有你一个哥哥,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纪楠觉得手里的卡滚烫,像烙在他心上,他抬起头,眼圈泛红:“谌谌……”纪谌已松开了手,对站在门口的易秋安道:“我哥太单纯,你别让他受了伤。”
易秋安将他们的对话都听在耳中,纪谌如此向着哥哥,他这做人男朋友的心里自然不会不高兴。
他点点头,笑着保证:“我会保护好他。”
他们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傍晚的时候,纪楠说想去看看纪延。
他们在香火店买了些纸钱,又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些纪延爱吃的水果。
墓地在郊外,是个僻静的地方。
纪延的照片嵌在石碑上,被早晨的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纪谌把水果摆在墓前,纸钱点燃了投进石盆,纪楠就着火点了香,插在碑前的石头香炉里。
纪延还在时,脾气坏得很,他被惯坏了,几乎从不叫纪楠和纪谌哥哥,对谁也鲜有好脸色。
但他心是软的,河水冰冷湍急,挺身而出的时候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会死么?他是个坏孩子,却也是最好的孩子。
纪谌蹲在墓前,安静地烧完了纸钱。
纪楠抹着眼泪,躲进易秋安的怀抱。
他们都没有说话。
最后一颗火星熄灭以后,纪谌站起来拍了拍手,将落在手上的纸灰抖落。
“纪延,我们走了。”
——————————第三天纪谌请张崇阳吃了顿饭。
这次不再是高中时期常吃的咖喱饭,纪谌特地选了一家口碑好的餐厅,很郑重地对张崇阳这些年来的帮助表达谢意。
回洛城时仍是张崇阳来送。
“老纪,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你别跟我客气。”
他勾着纪楠的脖子,两人像高中时那样亲密。
“好。”
纪谌笑着捶他一拳。
张崇阳有些伤感,“唉,你这一去,咱们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是啊,”纪谌也叹息,“不过总会有假期的,到时候你可以去洛城找我玩。”
张崇阳又憨笑起来:“那感情好,到时候你可要包吃包住啊!”纪谌点头:“好。”
他们在机场告别,纪谌过了安检,回头看时张崇阳举着手冲他大喊:“纪神要加油啊!”纪谌愣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想给张崇阳小可爱搞个cp了,不然单身狗太可怜了!好久没写这么长了(羞愧(* ?)接下来几章应该都会很粗长,一切都为谈恋爱做准备(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