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陈继炎和楚然结婚的第四年。
陈继炎穿着一身米白色风衣,靠在学校外面的路灯杆吸着烟。
他烟瘾不大,最近却抽得越发厉害,有的时候甚至一天几包才够。
他知道楚然不愿意见他,所以从运动会那天以后,他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见楚然。
可是思念这个东西,哪里藏得住。
就算面上不显,脑子里面却都是那个人。
越想便越痛苦,越想便越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每天晚上,陈继炎都在烟雾缭绕中几乎翻来覆去地想着楚然。
楚然四年给他发了一千六百七十七条短信,他从第一条开始回复,就算他知道楚然已经拉黑了他,他还是甘之如饴地这样做着。
最后一条短信,是一年前他们结婚纪念日的那天,楚然问他能不能早点回家。
能。
我想你了,楚然。
我们见面好不好?陈继炎点了发送键,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消息发送失败的提醒。
他把手机收到了大衣口袋里,然后继续等着楚然下班。
过去三年,每一年的纪念日他都没有陪楚然一起。
但是今天,就算楚然打他骂他,他也不愿再让楚然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楚然在客厅坐了一晚上的情景,陈继炎再也不想看到第二遍。
夜色转黑,学校里的学生断断续续地走光了。
在陈继炎抽第三根烟的时候,楚然终于姗姗来迟。
陈继炎赶忙灭了烟头,然后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
他用手驱散了他身上的烟味,下意识地不想被楚然闻到气味。
怕又吓到楚然,他没有离他太近。
他隔着一两米出声,叫住了楚然。
天太黑,灯太暗,陈继炎看不清面前的人的表情。
只知道,楚然又瘦了。
是学校食堂不好吃吗?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他想了很多,最后也只是问楚然愿不愿意和他吃顿饭。
陈继炎已经做好要被拒绝的准备了,楚然却出乎意料地点头同意了。
直到上了车,陈继炎还是不敢相信。
他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状似无意地看旁边的人一下,每次入目的只是一个背着他的后脑勺。
楚然在侧着头看外面。
陈继炎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收回了目光。
他把车窗摇下了一些,想吹散车里的烟味。
他知道楚然讨厌他抽烟。
没事的,陈继炎想,至少楚然愿意和他出来…这就够了。
他欠楚然的太多,他愿意用他的余生去补。
这是x城最有名的旋转餐厅,卡座很少,需要预约。
陈继炎一早就定好了最好的位置,他带着楚然走到了窗边,晚上九点过后,整个门店都会缓缓旋转,这里可以最好地欣赏到江边的夜景。
陈继炎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温声问对面的人:"你想吃些什么?"“随便。”
楚然淡淡地说,仍然没有看陈继炎一眼。
陈继炎看上去丝毫没有被影响的样子,他此刻的确也心情很好。
他提前做了攻略,点了一些评价比较好的菜,就让旁边的服务员退下了。
餐厅里每一个地方都是经过千万次设计的,从散发着木香的实木桌椅,桌上的白瓷瓶里的粉蔷薇,到似有似无流淌在耳边的肖邦钢琴曲,都显得那么的幽雅温馨。
古典台灯晕着暗黄色的灯光,照在餐厅里面每一对欢笑着的有情人。
唯有一桌是沉默的,只有刀叉轻触餐盘的声音。
楚然低着头机械地切着餐盘里面的七分熟牛排,然后放在嘴巴里轻声咀嚼,再咽下。
他的用餐礼仪毫无差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模范样本。
陈继炎好久没有和楚然离得这么近,可是他却觉得楚然好像比起上次离他更远了,远到他拼尽全力都抓不住。
他按耐住内心有些不详的预感,趁着楚然停顿的空隙,谈笑自若地开启话题:"楚然,我真的很开心,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吃饭。
"楚然停下了进餐的动作,用纸巾擦了擦嘴,他抬头目光不明地看着陈继炎。
陈继炎心头一跳,面上却仍然冷静从容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楚然把手交叉放在腿上,摆出一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谈判的样子。
他不喜欢喝红酒,所以拿起一杯水果茶抿了口,然后开口说:"我想求你帮个忙。
"陈继炎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就面露喜色地应答:"你说。
"不用求我。
只要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楚然却还是面无表情,他和平常爱笑的样子不同,今天几乎是一直冷着脸。
“求你放过我---和我离婚。”
陈继炎笑意僵了三分,他直起身子,试图理解楚然的话。
“我之前想了很久。
我觉得就算你不答应离婚也没关系,时间一到,法院自然会判定下来。
但是我想错了---”“我以为我能忍,但是和你保持婚姻关系,让我非常难受,甚至是…恶心”楚然转过头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不想再强迫自己吃讨厌的西餐。
冒着热气的饭菜慢慢转凉,就像陈继炎的心一样。
但是楚然却还在讲着,不给陈继炎一点反应的时间,他好久都没有和陈继炎说过这么多的话,尽管陈继炎不想听这些,但是还是一句一句进了他的耳朵。
“最近几次,我一直逃避着和你见面,不肯和你多说话。
我想着,等你一时兴起结束了,就会放过我。
但是我现在觉得,这样可能给你一种我们之间还有希望的错觉。”
“所以,我想今天和你郑重地说清楚。
你如果还不答应离婚的话…”“我会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也会把相关资料交给媒体。”
“---是我出轨的证据。”
陈继炎猛然抬头,他看着表面波澜不惊的楚然,感觉如鲠在喉。
他艰难地看着他他面前的人问:"你…说什么?"“你听到了不是吗?”楚然神色淡淡。
“你…宁可毁了你自己,也要和我离婚吗?”“是。”
楚然点头,平静地反问:"所以,你的答案呢?"“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陈继炎难以置信地看着楚然。
明明今天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今天是他们的四周年纪念日。
楚然…你还记得吗?“我本来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楚然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容,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后天如果你不签字的话,我就会按照我的想法做了。”
“你…在逼我对吗?楚然,你在逼我。”
陈继炎目光哀伤至极,他抓住桌子的手发白,甚至在颤抖。
“对。”
楚然坦然地点头,“那么我就等你律师的消息了。”
最后,他整理了一下着装,礼貌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谢谢款待。
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说完就转身走出了餐厅。
陈继炎又一次看着楚然的背影渐渐远离,这一次,他还是没有挽留住他。
一边的服务员推着餐车靠近了独自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的客人,他客气地问:"您好,请问您定的蛋糕和花,十分钟之后上可以吗?"陈继炎目光没有焦点地转向餐车上的一束花和草莓蛋糕,他恍惚地看着蛋糕上“庆祝结婚四周年”的牌子,半天都没有答话。
在服务员又问了三四遍之后,他才回过神,梗声说:“现在放上来吧。”
陈继炎用手按压着桌子上姬金鱼草的一片花瓣,看着花瓣在他手中变黄变皱,最后破破烂烂地掉在地上。
和他满目疮痍的心一样。
像是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他用刀叉把蛋糕外边的奶油和水果都拨掉,然后又嫌太慢所以用手硬挖出蛋糕里面的被塑料袋盖住的一个娃娃。
是他自己做的羊毛毡粉色小兔子。
陈继炎没有管被弄脏的手,他直接拿出了这个玩具。
真的很丑,陈继炎盯着半天然后下了结论。
因为是第一次做,所以看着并不可爱,反而有些怪异。
除了眼睛和嘴巴在该在的地方,耳朵是歪的,尾巴却长,一点都不像是个兔子。
尽管这是他做的最好的一个了,但是还是这么难看。
楚然没看到也好…这么丑,和他一点都不相配。
他为什么会妄想楚然会收下这个礼物呢。
兔子上面蘸上了奶油和糖浆,看着更脏了。
一点都不像是童话里面的可爱兔子,反而像是恐怖片里面的诡异娃娃。
陈继炎就抓着这只丑陋的兔子,去前台买了单。
服务员声音颤颤巍巍地让他坐着休息一会,陈继炎毫无犹豫地拒绝了,然后在他们略带惊恐的眼神中刷了卡结账。
他疑惑地发现一路人很多人都古怪地看着他,却在和他对上眼神后又赶忙地低下头。
拿着兔子就这么奇怪吗?直到到了门口,反射的玻璃印照出了陈继炎的脸。
他才有些惊奇,自己脸上的…是什么?他愣了一会,小心翼翼地用手沾了沾脸上的水迹。
他哭了?他为什么要哭?他明明现在很冷静啊。
他看着自己不停渗透出泪水的眼睛,面无表情地一遍又一遍用手擦干。
但是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好像病了,陈继炎想。
这种病会让他泪腺失效。
他走在街道上,失魂落魄地不知道要去哪里。
今天的夜晚没有星星,秋老虎过去之后越来越冷。
陈继炎穿得少,但是却一点不觉得冷。
他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越下越大。
身边的人要不举着伞,要不就在一边躲着雨。
陈继炎看着热热闹闹的人群,有些不懂他们都在做什么。
雨水让陈继炎模糊了视线,他看着被打湿了的兔子,有些嘲讽地自言自语:“更丑了。
怪不得…没人要你。”
怪不得,楚然不要你。
暴风雨来势迅猛,一个劲地往地上砸着豆丁大的雨点,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野兽,在一片黑暗中吞噬着所有的人。
仿佛世界末日一样,连续不断的电闪雷鸣让整个街道犹如白昼,让陈继炎面如水鬼。
他僵硬地一动不动,显得格外的狼狈和脆弱。
仿佛又回到了十岁的那个夜晚。
他控制不住地呢喃出声。
“妈妈…你能不能不要死”“妈妈…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我要怎么办”当然无人答复。
最后街道空荡荡的只剩陈继炎一个人。
就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今天是陈继炎和楚然结婚的第四年,他们的婚姻还是走到了尽头。
他们没有第五年的纪念日了。
*一个夜晚陈继炎不熟练地戳着第五个兔子。
他看着还没有耳朵显得有些光秃秃的兔子头说:"你也太丑了。
"然后第三十二次地想:要不还是送楚然手表和领带好了?但是感觉楚然不会喜欢那些。
那楚然就喜欢你的丑兔子了?心里的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陈继炎看着呆呆的兔子,难得不确定地说:"或许呢?"或许楚然喜欢呢?他怀着自己都不相信的一丝期望,就这样做了一天。
*一个白天陈继炎:有没有一些…约会比较适合的衣服?不要西装…要,看上去比较柔和的那种。
导购:您看,这件如何?米白色的衣服很称您呢?陈继炎:我不太喜欢米白色。
导购:啊好的,真是可惜。
这件好多年轻人都喜欢呢,上次一个艺术系的女生买给他男朋友,他们都特别满意。
那我给您找一下其他颜色的?陈继炎:等等,那就这件吧。
艺术系的喜欢,那楚然会喜欢吗?*一束花姬金鱼草的花语是:请觉察我的爱意。
请接收我的爱吧,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