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还不能定论,看来我得去向上面申请,重新提审一下这个宋子成。”朱易让几人接着调查,他直接去了局长办公室。
…………
提审报告很快就下来了,朱易拿着一堆照片进了审讯室。
时隔十多天,朱易重新见到了宋子成,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氛围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朱易心里有火,又苦于没地儿发泄,这会冷着一张脸,一点儿也看不出平日里的秀色可餐来,倒活像要吃人。
朱易一张张的把照片举到宋子成面前,问:“这几个人认不认识?”
宋子成看也没仔细看,瞟了一眼就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认识。”
朱易来了气,直接把照片“啪”一下甩到了桌上:“我告诉你,你不说实话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你最好想清楚了。”
这人生气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气,就像是雪原中走出来的一匹狼,看上一眼都让人胆寒。
宋子成估计长这么大头一次见比他还流氓的,立马就怂了,趴到桌上一张一张看起照片来。
盯着看了一会儿,宋子成从里面挑出了两张:“这两人我有几次下班回家的时候在巷子口碰到过,其他的真不认识。”
朱易低头看了一眼,宋子成挑出来的两人是秦臻和吴仁,“你说见过几次,都是什么时候见的?”
宋子成眯着眼睛想了想,回道:“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刚搬到那住的时候好像就碰到过这两人,今年年初好像也见过,记不太清了……”
“……他们不是来找你的?”朱易一动不动的盯着宋子成,像是在看宋子成有没有撒谎。
宋子成突然炸毛:“唉,我说,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怎么他们犯了事儿就是来找我的了,合着你们人民警察还带冤枉人的啊?”
朱易:“我可没说他们犯了事儿,你倒是知道的听清楚的嘛。”
宋子成嫌弃的瞥了一眼照片上的人,说道:“长成那样能他么是什么好玩意儿吗?”
朱易:“……”
行吧,确实无从反驳。
从审讯室出来,朱易正好碰到了陈杰带着心理专家费寅从隔壁审讯室出来。
“费老师,”朱易迎过去,侧抱了一把费寅,“辛苦了,老同学,怎么样?”
费寅和朱易一般年纪,带着副金边眼镜,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听了朱易的问话,费寅脸上的笑一下就消失了,他同情的拍拍朱易,说:“小易呀,你这回真是摊上麻烦了……”
朱易:“怎么说?”
“走,坐下说。”费寅拉着朱易进了会议室。
…………
回家的路上,朱易不停的琢磨着费寅下午那会儿说的话。
“秦臻被人催眠了,而且这个催眠的过程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催眠他的人从一开始就一步步的潜入他的精神和心理层面,给他下了暗示,至于这个暗示什么时候生效,还是取决于催眠者。我想,引导秦臻杀人,再让他来自首,从而使得他名声扫地,晚节不保,估计就是催眠者的最终目的。”
费寅越说越兴奋:“这个催眠者在心理学上的能力和水平要远远高于我,我敢笃定,他一定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讨论到后面,费寅直接提出他要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当然,他主要是想会会那个天才催眠师。
费寅临走前又去看了眼宋子成,毫无疑问,宋子成也被催眠了,只是他本人丝毫未发觉。
几分钟的路,朱易愣是慢悠悠的在街头走了好久,最终在一家蛋糕店门口停了下来,他想起来了,今天是温辛生日。
一回到家的,朱易就把警局里那些糟心的事情都关在了门外,和温辛两人围坐在沙发上,对着个生日蛋糕大眼瞪小眼。
温辛已经盯着那个生日蛋糕看了好几分钟了,却一点儿要说话的迹象都没有,搞得一旁的朱易倒是有点无所适从。
“……那什么,正好路过,之前办案时刚好看到过你生日,就买了。”朱易觉得尴尬,说完死死盯着眼前的蛋糕,也不去看温辛。
又沉默了一会儿,朱易听到温辛说:“谢谢。”
温辛红着双眼睛,漂亮的眸子在望向朱易的时候盛满了不知名的情绪。
头一次见温辛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朱易难得的慌了神:“你别这样,朋友之间说什么谢谢啊……”
温辛打断他:“你拿我当朋友?”
朱易一愣,犹豫道:“……对啊,还是说你要以身相许?”
话一落地,满室静谧。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朱易冷硬刚毅的五官上,炙热的像是要冒出火花来,四目相对,温辛人生头一次有了“舍不得”这种情绪。
一直以来,他好像都把自己圈禁在了一个名为“黑暗”的王国,无论他走到哪里,放眼望去全都是他的领地。
直到有一天,一个名叫朱易的人,带着一身的炽热和光芒,毫无预计的闯进了他的生活,从此他的世界车水马龙,光芒四起。
朱易打着哈哈,催着温辛吹了蜡烛,许了愿,两人分着吃了块蛋糕,那句玩笑似的“以身相许”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朱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临睡前,温辛叫住了起身准备进卧室的朱易。
朱易纳闷:“什么问题?”
“你的名字,”温辛笑笑:“我很好奇,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名字?”朱易想不通为什么温辛突然问起了名字,不过还是认真回道:“大概只是我父母希望我这一生过得容易简单一些吧,没其他意思。”
“哦,是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温辛点点头,除了笑,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他真的只是再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你呢?”出于礼貌,朱易回问了一句。
其实,他也很好奇温辛的名字,毕竟很少有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用“辛”这个字起名字的。
虽然认识他们一家的人都说温煦和穆真夫妻俩很是疼爱温辛,但温辛自己却从来没提过,就连养父母死了,他也没见有多伤心。这一直都是朱易最想不通的……
“我?”温辛指指自己,依旧是笑着:“我想他们应该是想让我辛勤劳作吧,毕竟……劳动最光荣嘛。”
朱易眉头一皱,问道:“真的?”
不知为什么,朱易就是知道,温辛不会说实话。
温辛耸耸肩,“我猜的,我家温老师毕竟是个语文老师,说不定有什么深层的含义也不一定……”
后来两人互道了晚安,朱易就回了房间,一直到躺到床上,温辛最后说的那句话还不停的在朱易脑海回荡……
以朱易对温辛的了解,那人从不多说无意义的话,他刚刚突然引出这么个话题,到底是想说明什么?
朱易按耐不住,拿起床头的手机输入“辛”字,点击搜索。
“辛”做形容词时,指身体和精神都感到非常难受;做名词时意为“罪恶”。
嗬,罪恶……
☆、终章
无论贵贱,无论贫富,其实都是“一双空手见阎王”,有冤的得伸,有罪的就得罚[1]。
天还没亮,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裹着一身微凉走进了警局,值夜班的警员仔细瞅了瞅来人,惊讶道:“朱队,这么早是又有什么案子了吗?”
朱易摇摇头,眼底一片黑青色,估计是一夜没合眼,回:“我来拿点资料。”然后径直走进了办公区。
朱易拿完东西,出来的时候嘱咐警员:“小张,我一会儿有事出去一趟,等陈杰来了告诉他,让他先招待着点儿费老师,我很快回来。”警员应了声,朱易就又向来的时候一样,转身融进了夜色中。
朱易着急去的是温辛家的那片老城区,他开车过来的时候,街口的早餐店只有一两家亮着灯,路上除了偶尔过路的几辆车,一个行人都没有。街道上几盏明明灭灭的路灯给这个地方更添几分冷寂空旷之感。
因为开着车,朱易就没去北边那条距离温辛家较近的只容两人通过的小巷子,而是来了相反方向的想对宽阔的南边入口。朱易将车停在入口处对面新城区的停车场,横穿过隔着新老城区的广场,走进了居民区。
这会儿天刚还没亮,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梦乡中,整个居民区静悄悄的,只有朱易有节奏的脚步声和在微弱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的身影。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朱易隐约看到前面的一户人家门口靠这个人,那人虽身量欣长,体格却有些瘦弱。
在朱易把视线移到那人脸上的时候,那人也同样看向他。相对无言片刻,朱易走了过去。
走近了朱易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来,那大约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和温辛一样,生得一副好相貌,按年龄应该是刚高考完没几天。
朱易问:“同学,这个时间你在这干什么?”
眼前的少年看了朱易一眼,又回头隔着门缝瞅了一眼屋里,像是怕吵到屋里人,轻声回:“放心,我只是心情不好,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不是干坏事的。”少年指指身后的大门:“喏,这就是我家。”
心情不好?朱易想,那大概是高考不太顺利吧。
朱易这会儿还不知道的是,他眼前的少年名叫甘鹿,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学霸,人家烦恼的压根就不是高考……
作为过来人,朱易象征性地拍拍甘鹿的肩以示安慰:“别想那么多了,你还年轻,明年还有机会,赶紧进去歇着吧!”
没想到话音刚落,甘鹿却笑了:“警察叔叔,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可不是因为高考失利啊……”
朱易有点惊讶:“你知道我是警察?”
甘鹿:”知道啊,我见过你。”
“你见过我,什么时候?”这会儿朱易是真有点疑惑了。
甘鹿愣了一下,回:“就不久前温辛哥他们家那个案子,我远远看过你一眼……”
“你认识温辛?”朱易打断道。
甘鹿被朱易突然间激动的语调怔了一秒:“认识只不过他总是独来独往的,除了给过我一些高考资料外,我们就没有多余的交集了。我之前听他受伤了,还去医院看过他,只不过有警察看守,我没见到人。”
朱易听完,抬手捏捏眉心,问甘鹿:“能和我谈一谈吗?”
两人就那样坐在甘鹿家的门沿上,谈了好久。
走之前甘鹿叫住朱易说:“朱警官,虽然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温辛哥他不是坏人。
…………
朱易经过甘鹿家朝北走着,边走边拨通了焦阳的电话:“喂,焦阳,你现在带两个人再去一趟宁安中学,仔细调查一下温煦,把调查重点放在一些家庭困难,且安静内向,胆子小的同学身上,男女生都要查,尽量不要惹人注意,尽快!”
那头儿焦阳刚到警局,应了声“是”,顺手点了两个警员,换好便装,就开车前往了宁安中学。
朱易现在就像是一个被一张强力的蜘蛛网粘住的昆虫,要么选择奋力一搏,要么静静等死。
对他来说,等死是不可能的。他从来不害怕鱼死网破,但这一次,他却对那张网背后隐藏的东西有着说不出的恐惧。
这几天,他一直逼着自己不去想,假装一切都如表面看起来的没什么不同。
就好像,逃避有用一样。
那会儿那个叫甘鹿的男生告诉他,温煦不对劲,他说温煦可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温厚善良。虽然到底哪里不对劲,甘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甘鹿说的这些,和朱易心底的一些猜想刚好吻合。
人最怕的或许不是未知的危险,而是明明已经在心底猜疑逃避了无数遍,有一天却有人突然告诉你,你的想法是对的。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待一个真实的结果,若这个结果再与一个你心心念念的人挂钩,那这个等待的过程真可以说的上是心惊肉跳了。
朱易刚到温辛家门前,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就来电话了。
他接起电话:“喂,有事?”
电话那头温辛说:“就想问问朱警官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朱易看了一眼手表,回:“我现在有点事儿,一会儿就回去了,你中午想吃什么?”
“你随便买点饭回来吧,我下午有点事要出去一下,可能等不了你下厨了,而且……你下午肯定也要忙。”
朱易不自觉的皱了下眉:“好,那我挂……”
“唉,等等,朱警官回来顺路的话,帮我去邮局拿个快递,我托同学把我的一些书寄了回来。”
朱易:“嗯,我一会儿帮你拿回去。”
温辛笑笑说:“那就麻烦朱警官了,哦,对了,如果可以的话,快递帮我拆开看一下有没有损坏好吗?”
朱易回了句“嗯”就挂了电话。
温辛语气平淡的全程就像是在聊家常,对他的话,朱易不疑有他。
…………
朱易又在温辛家附近走访调查了一圈,还是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有,他就返程去了邮局。
他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人家下班,见有人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工作人员问:“先生,寄件还是取件?”
“取件,手机尾号是0236。”温辛填的是朱易家里的座机号码。
“好,请您稍等。”工作人员在货架上找了一下,拿过来一个小纸箱:“先生,您查看一下,签个字。”说完他又温醒提醒:“可以打开验货的。”
朱易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小刀划开箱子,箱子里面的东西就完完全全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一瞬间,朱易人生中头一次体会到了大脑当机的感觉。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震惊,他长时间的猜忌和怀疑就这么明晃晃的被定了性,还是被那人主动戳破。
温辛,我那么想相信你。
…………
一路浑浑噩噩的走回来,朱易一肚子质问的话,在看到温辛没来得及穿好衣服露出来的腰侧一道道触目惊心、深浅不一的疤痕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温辛刚洗完澡没有吹干的头发还微微低着水滴,他像是没预料到朱易这么快就回来,手忙脚乱的拉好衣服盖住那错综交横的伤疤,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望向朱易时有些微的茫然。
朱易佯装什么都没看见,走到桌前,刚俯身把装着书的纸箱放下,就听到温辛在身后似笑非笑的说:“朱警官是忘记买饭回来了吗?”
朱易顿了一下,扔下一句“我去做”,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厨房。
他们两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在外多么张扬肆意,在对方面前却总爱装鸵鸟,即使他们之间明明已经波涛汹涌,却还要极力的维持表面的太平。
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温辛看了眼张开的箱子里写着《心理学》《催眠术》等名字的一摞书,自嘲般的笑了笑。这回他也不去厨房门口欣赏他的大警官做饭了,直接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直到朱易敲门喊他吃饭才出来。
沉默着吃完一顿饭,温辛起身收拾好碗筷,拿起外套准备出去。
“去哪?”朱易沉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自首,”温辛转身笑着看向朱易,“怎么,朱警官难道不是回来接我的吗?”
朱易琥珀般的眸子深深的望向温辛,有些愤然:“你以前就没有想过……”话问到一半他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温辛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求救过。
他没想错,温辛确实求救过,只是那时他太小了,太脆弱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仅有的希望在一遍遍的无视中被一点一点的耗尽。
于是他决定独自战斗,只是这一路上孤立无援,纵使他始终小心翼翼,却依然举步维艰。
朱易带着愤怒的眸子渐渐地被大片大片的心疼所取代,他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温辛,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在那样的注视下,温辛终于敛去了笑容,轻声说:“别这样看我,不然我会怀疑警官你喜欢上了我这样的变态……”
“是又怎样?”
温辛被这样的热烈直白吓到了,呆呆的愣在那,久久没有言语。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良久,温辛直直走到沙发跟前,拉着朱易的手把人拽了起来,他说:“别这样,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
朱易已经黑着脸在审讯室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刑侦队里平时最敢造次的陈杰进了审讯室,剩下的一帮人没一个敢去招惹朱易的,整个办公区都像是被冻上了,安静的可怕。
终于,又过了十几分钟,那个最不怕死的人从审讯室出来了。陈杰早在朱易带着温辛来警局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老大心情不好,所以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只是走过去把笔录递给朱易。
陈杰就那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为了安慰朱易,犹豫着出了声:“头儿,温辛虽然承认他催眠了宋子成、秦臻等人,但……”
“但什么?”朱易突然出声。
“……但费老师说了,催眠这个事情,根本无法具体的定论,更何况我们又没有证据。”
听了陈杰的话,朱易突然就松了口气。不过还没等这口气松到底,焦阳就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
“头儿,”焦阳老远就看见陈杰眼睛抽筋般的使劲朝他使眼色,但奈何焦阳这人说到底就是个毫无眼力劲儿的憨憨,虽然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还是执着的问了句:“出什么事了吗?”
陈杰:“……”看来有些人眼睛长着就是出气用的!
勇士焦阳接着说:“头儿,你让我调查的事儿有结果了,我们都被温煦和穆真那两口子给骗了,他们哪是什么模范夫妻呀,根本就是一对变态。名字起的还挺有欺骗性的……”
陈杰“咳”了声,咬牙切齿的提醒焦阳:“说正事!”既然都说了,长痛不如短痛,赶紧来个痛快的!
焦阳停止吐槽,接着说:“这温煦专挑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女孩或小男孩往家里带,美名其曰补习,实际上只是为了满足他的兽|欲。这家伙有严重的恋童施虐的癖好,现在在校的有好几个孩子都遭其毒手,以前毕业的肯定也有,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还有,那个穆真就是个帮凶……”
果不其然,刑侦队的人看着朱易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得越来越黑了。
朱易就像是被人整个塞进了冰窟里,浑身上下都冷的没有一点儿知觉。虽然焦阳说的都他早就猜到的事情,可当事实真正摆在他面前时,他又觉得一切都沉重的让他无法承受。
…………
朱易气势汹汹的带着陈杰和费寅又审了一遍秦臻,这个人面兽心的老东西在地沟里憋了一辈子,总算是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由于案子事关重大,傍晚的时候,陈副局长特意赶来,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陈副局估计也是听说了点儿什么,也不想招惹心情不好的某个小祖宗,只好转向好欺负的陈杰:“你说一下刚刚审讯秦臻的具体情况。”
“是,”陈杰说:“据秦臻交待,他和经常有生意往来的一伙人有一个恋童组织,这个组织成立于1993年,他和温煦都是这个组织的元老之一,这次一系列案件的涉案人员,除温辛和宋子成外,均是这个变态组织的成员。审讯的时候,秦臻提供了一份这个组织的人员名单,我们已经派人在全力抓捕了。另外……”
陈杰偷偷看了一眼朱易,吭吭巴巴的说:“……秦臻说他在老宅留有一份受害者儿童的资料,覃丽也已经去取了。”
朱易放在桌子下的拳头狠狠地攥了起来。
陈副局听完皱着眉头,低声骂了句“畜生”,刚想开口问朱易什么,待看到那小祖宗极臭无比的脸色时,默默转了个方向,问坐在朱易对面的费寅:“小寅,你这几天都在查证催眠的事,这个温辛又是个什么情况?”
费寅抬头看了对面的朱易一眼,开口道:“温辛虽然亲口承认了他催眠了秦臻等人的事实,但他本人并未亲自动手,而且没有留下一丝催眠的痕迹和证据。况且,催眠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个极为模糊的概念,它虽然在心理学上是真实存在的,但依目前的法律依旧还是无法定论这种情况。”
陈副局:“那这么说,这件事还真是比较棘手了?”
费寅点头,不置可否。
正这时,带队去秦臻老宅搜寻受害者资料的覃丽回来了。她进来环视了一遍会议室的一圈人,向陈副局示意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资料交到了朱易手上。
那份资料很厚,最上面的纸张泛着黄,应该是有些年成了。
朱易刚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那张纸上面什么都没写,只空荡荡的粘着一张五寸大的照片。照片中的小男孩穿着件黑色的短袖,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的白,男孩熟悉的眉眼依旧和现在一样好看,只是那双大大的眼睛却毫无神采,黑漆漆的犹如一潭死水。
朱易拿着资料的手微微颤抖,他就那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哑着嗓子喃喃道:“……那个时候,他才五岁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在座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会儿正坐在某个审讯室里的那个年轻人,他虽是整个“车轮式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玩家,也是多年前那个变态组织的最初受害人。
炼狱大门敞开的时候,他仅有五岁。
陈副局当了一辈子警察,曾见过无数粗暴残忍的案件,可这一刻,他看着那个陪伴了他一生的警徽,突然就有些想不通了。有些人,好好的走着走着,怎么就忘记作为警察的初衷了呢?
最终还是陈副局打破了一片寂静,说:“事已至此,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补救,这一次我们定要严格查办,绝不姑息。”
陈副局说完又头疼道:“至于温辛,我们现在没有证据定罪,但这样的人放任不管又太过危险,你们说说看,有什么好主意没?”
一群人有意无意的看向朱易,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朱易说:“我把他带在身边,看一辈子。”有些昏暗的会议室里,他的一双眸子闪烁着惊人的光。
…………
自从警校毕业开始,朱易就是一个人住,父母偶尔过来看看他,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在温辛住进来之前,朱易从没觉得一个人住有什么不好,可现在,他却觉得一个人的时间异常难熬。
这是温辛不在的第三天,他依旧不开灯,闭上眼睛懒懒的靠在沙发上,好像一开灯,一睁眼,就连温辛残留在家里的那点儿气息都消失了一样。
这种状态又持续了几天,终于,陈副局告诉他人可以领走了。
朱易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温辛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许是感应到了什么,温辛抬头看过来,见来人是朱易后,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了。
那样的笑容朱易之前从来没在温辛的脸上见到过,那种愉悦,就像是打心底开出了一朵花来。
直到这一刻朱易才发现,原来一直把自己锁在一层厚厚的壳里的这个少年,他不是费寅口中的天才,也不是他自己眼中的变态,他也和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一样,干净柔软,明朗灿烂的让人无法直视。
如果,我早点遇见你该多好。
转念,他又想,现在也并不算迟。
朱易大步走过去,轻轻把人抱进怀里,他说:“我们回家。”
温辛想,这估计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落泪,在孤儿院被别的孩子欺负的时候他没哭;在没有反抗能力的那十年里,每每被鞭打的浑身是血的时候他没哭;可原来,这个人轻飘飘的一句“我们回家”就能击溃他长久树立起来的坚固防线,让人泪流满面。
他一直以为这世界广阔,繁华热闹,只有他孤零零一人走在空荡荡的地狱,可这会儿他才知道,原来那份热闹也有他的一份,万丈灯火也总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有一个人,他在我的世界里只出现了二十几天,却胜似一辈子。
(正文完)
注:[1]引用自鲁迅先生的《无常》
作者有话要说: 吭吭巴巴终于写完了正文,后续会分别写两个主角视角的番外。
写这篇文的初衷就是想发泄一下心底的那些无奈和愤怒,其中温辛的设定就是天才催眠师(当然,夸张!),其实说到底就想借着温辛这个角色,替那些处在黑暗中的人“伸张正义”。(当然,我没有要提倡这种做法的意思哦!大家还是要多给我们的法律和警察叔叔一些信任的……)
最后一章带我甘鹿小哥出来客串一下,因为这部的设定和今夏是在同一个地方哒
还是那句话,纵使这世界不尽美好,希望依然有人能成为你生命里的光。
☆、番外—温辛篇
【从作践他人的生命中寻出欢喜来,这就是谋杀。】
在孤儿院的那五年里,院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一些人来看过我,那些人看过来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冰冷的物件儿,毫无感情。
我不止一次的听到那些人说:“那小孩好看是好看,但总感觉不像个孩子,怪吓人的……”
说完这些,他们就会选择“像孩子”的那些小孩带走。
那时候,我想,或许我真的是个怪胎吧。
温煦和穆真出现的那天应该是一个大晴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太阳格外的火辣,我大概是被晒的有点儿中暑,整个人晕乎乎的。
那时候我以为他们是来带我脱离苦海的,其实仔细想想,孤儿院的日子远远也算不上是“苦海”,但我那个时候,就是这么觉得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苦海离地狱的距离竟然可以这么近。
刚跟着温煦回去的那段时间,我以为一直以来都是我的认知出了偏差,我以为,是我错了。我开始越来越怀疑自己,谁也无法信任。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开始读书学习。或许我该感到庆幸,温煦为了维持他一贯的虚伪,并没有限制我进入学校的,这也许是我唯一可以谈得上感激的时候。
可是估计他也没想到,我从骨子里就是个变态。这种想法在我后来见到宋子成之后,就更加确信了。
看,多讽刺,宋子成是个变态,而我就算被他抛弃,也依旧是个变态,基因是多么的强大……
从我上初中开始,温煦应该是渐渐地察觉到了我是个疯子,他开始有些怕我,见到我只是瞪两眼,却不出声。对于这种情况,我当然乐见其成。
时机到了,我决定开始报复。奇怪的是,我从未想过逃跑,我只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温煦天生就是个变态,戴着一张虚伪的面具,狂妄自大,让人恶心。至于穆真,我不知该说她是可怜还是可恨,可怜大概是同情她被人生生逼成了一个疯子,可恨却是因为她想拉着别人成为一个和她一样的疯子。
所以,我如了他们的愿。
在他们死之前的那几个月里,我让他们每晚都不停地做着血腥的噩梦,当他们陷入极度的恐慌中的那晚,我知道,他们该上路了。
宋子成是自己送上门,正好,加上我,变态凑一窝,多完美。
至于吴仁、陈钰、秦臻他们,我早就计划好了。在初二那年,也就是他们还以“客人”自居的时候,我悄悄的侵入了他们的脑子,而他们自己,却傻傻的毫无知觉。
看,人都是有弱点的,我同样也有。
可能真是我太高估自己了,计划没赶上变化,没想到身上的血还没流干净,警察就来了。
说实话,见到朱易的那一天,我竟然开始庆幸我还活着。
我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前一秒还想着死了一了百了,后一秒竟开始想着和一个人共度余生了。
后来有一天我对朱警官说:“警察叔叔,你胆子够大的,竟然连我这样的变态都敢喜欢……”
朱警官说:“我不喜欢变态,但我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的番外,过两天要去练车,没时间写了
☆、番外—朱易篇
【假使此后光明和黑暗还不能作彻底的战斗,老实人误将纵恶当作宽容,一味姑息下去,则现在似的混沌状态,是可以无穷无尽的。】[1]
我犹记得在我小的时候,我爸老是指着他帽子上的警徽对我说:“小易,记住了,以后你如果当了警察,首先要对得起这枚警徽,不然一切都免谈……”
后来,我果然和他一样,成为了一名警察,不一样的是他是缉毒口,我是刑侦口。我长大了,他也渐渐地老了,只不过,他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一遍遍的告诉我,别忘了那枚警徽。
在遇到温辛之前,我见过很多残忍暴戾的案件,也追踪过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在那期间,我总是一遍遍地问自己,你是一个好警察吗?
好与不好,其实我一直也不清楚那个界限到底在哪里。
后来我问温辛同样的问题,他很认真地回答我:“你是个好警察,不仅是因为你能力出众,正义凛然,还因为你会推己及人,保有初心。”
我想,我该是当不住这些称赞的……
温辛曾问过我,我初见他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我回答:“不太记得了,那时候只顾得上救人了……”
温辛委屈道:“你竟然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可是以为这世上真的有天使的……”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初见他的时候,我才发现竟然有人的眼睛可以那么好看,纵使流着血,那双眼睛也美得不可方物,让人一生都忘不掉。
我笑着摸摸他毛绒绒的脑袋,把人抱在怀里,轻轻地告诉他:“你一点儿都不可怕,我很喜欢。”
和温辛在一起五个月后,我带他去见了我的父母,那是我头一次见温辛那么紧张,我觉得很有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我爸妈立马就接受了温辛,他们和我一样,都很喜欢温辛。我爸大概是从陈副局那知道了温辛的事情,过了几天还特意打电话给我,嘱咐我:“你说好看他一辈子,就必须说到做到!”我笑着答应了。
温辛大二后半学期突然转去了心理系,他告诉我,既然催眠能害人,相反的,他也能救人。
我知道,纵然世事不公,他曾经被伤的千疮百孔,他却依旧善良明朗,温柔纯真。
毕业后,经过陈局和我爸的一番周璇,温辛顺利地成为了我的同事,专注心理侧写。自温辛进入警局以来,我们抓捕逃犯的速度提了不止一成,别说,费寅说的还真没错,我家温辛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小天才。
我们俩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虽说有案子的时候也算得上惊险刺激,但大多时候,我们也能像一对普通的伴侣一样,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看喜欢的电影,稀疏平常却又让人无比满足。
温辛再也没提过以前发生的事情,他说,在遇见我之前,他以为世界都是黑的,可遇见我之后,他才发现曾经的那些伤口虽不能消失,却原来也是能逐渐变淡的……
他说:“我亲爱的朱警官,被你逮捕,我心甘情愿。”
(全文完)
注:[1]依旧来自鲁迅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了,谢谢支持!
☆、番外
【他们就像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物件,随意地被赋予生命,随意地被用来寻欢作乐、践踏欺辱,就连到最后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依旧被放弃的很随意。】
朱易接到那个案子的时候,温辛才刚转入心理系一周的时间,周围的一切都要重新学习和适应,正是最忙的时候。虽然温辛对心理学一点儿也不陌生,但毕竟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忙得团团转,朱易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案子是临时被塞到省局的,当时朱易他们刚办完一个大案子,正欢天喜地的准备修整两天。一帮警察谁都没想到半天都没休息上,就得立马接手新案子,警局里顿时哀嚎一片。
局里催的很紧,朱易派了焦阳和覃丽去和当地派出所接洽,自己则带着陈杰和另外几个小警员直接动身赶往报案人所在的“山崖村”。
山崖村是隶属南溪乡下的一个偏僻的村子,村子周围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山丘,山上除了寥寥的几个灰色灌木,一丝鲜活的颜色都没有。风吹过来的时候,黄沙便覆盖了整片天空,丝丝密密拥挤的空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进村的石子路大约有十几公里,警车一路颠簸过来,中途竟是没有见到任何其他的村庄和建筑。石子路走到尽头就是山崖村,周围除了那些黑灰色的山丘就只剩几亩贫瘠的田地,再无其他。朱易他们通过村庄的外部环境和手中所掌握的资料,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村子应该是个实际意义上的贫困村。
但等警车开进村子,他们一帮人就不约而同的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村子并不算大,最多只60户人家。村里的水泥路看起来应该是新修的,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裂缝和凸起。褪色的红色砖瓦房整整齐齐地排列成几排,家家户户都是统一的朱红色的铁制大门,在淡青色瓷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气派。
朱易所感受到的违和感却并不只是来自于山崖村这种内外部的反差,更多的则是来自于这个村子里的气氛。
一般来说,每逢这种别人家出事的时候,周围人总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尽其所能的撇清关系,几乎是个人都怕惹祸上身,更别说还是这种和警察打交道的事了。但与此同时,人又是典型的群居动物,爱聚集扎堆看热闹几乎已经成为了这个群体的天性。很多时候,能尽心尽力帮忙的人不多,但喜欢看热闹的人却绝不会少。
所以,山崖村这种警车都已经驶进来老半天,却依旧人人都是一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状况就着实有些反常了。
朱易带着陈杰和几个警员往报案人家里去的路上,那种违和感就变得更为强烈。
刑侦警的直觉让他们对朱红色大门背后一双双紧盯着的他们的眼睛更为敏感机警,陈杰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压低声音问朱易:“头儿,用不用敲门问问?”
朱易摇摇头:“不用,我们先去办正事,这些人一会儿自然会接触到,到时候再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但等真的站在报案人家的院子里,朱易之前想先办正事的想法却随之一点一点的消失殆尽了。
报案人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妇女,名叫楚梓汀。从警察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哭喊个不停,完全可称得上是撕心裂肺、鬼哭狼嚎。
朱易进门半天案情还没了解清楚,就被这从未间断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他向来应付不了这种场面,于是吩咐陈杰和另外两个小警员继续询问案情,自己则带着两个人出了门,打算去走访周围的邻居。
就在这没多久的功夫,朱易突然对这个村子有了极大的兴趣。村里有人哭的如此惊天动的,这个村子却依然能够维持着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姿态,这显然已经不仅仅是反常那么简单了。
他带着人接连敲开了报案人家不同方向的五道朱红色的大门,每家来开门的人就是来应付警察的,其他人盖不出现。这些人见了警察也丝毫不见慌张,冷静的有些过了头。朱易见状也不拆穿,只静静地站在大门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门里门外的人。
几家人一一问过来,得到的回答只有大同小异的“不熟,不知道,不清楚”,看他们毫不掩饰的冷淡态度,仿佛就差把“不关心”三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朱易便带着人回了报案人家的院子。刚进去,陈杰就迎了过来:“头儿”,陈杰指了指坐在门前台阶上的楚梓汀,对朱易说:“人刚冷静下来,正准备问话呢,你那边什么情况?”
朱易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窝火道:“这村里的人一个个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还是先过去问问眼前这位吧。”说完和陈杰并排朝着正屋门口走了过去。
叫楚梓汀的女子这会儿终于止住了大哭,毫无形象地跨坐在屋门口断断续续地抽泣着,一双眼睛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
朱易大步走到楚梓汀旁边,直接弯腰蹲在了门前的台阶上,与她肩并肩的坐着。朱易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在一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等因为刚刚生气窝火而变得冷硬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这才转眼看向正拿着纸抹眼泪的报案人。
“楚梓汀是吗?能再和我们说一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吗?”朱易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听到问话,面前的女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回:“我丈夫和公婆说带着我儿子女儿去串亲戚,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话还没说完就又开始掉起了眼泪。
朱易从楚梓汀一开口就皱着眉头,之后任由她一直哭也没说一句话,不知道再想什么。一旁的陈杰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顺着朱易的话接着问道:“你丈夫他们具体是什么时间走的还记得吗?”
听到这个问题,女子哭的更大声了:“……呜呜,他们走了都一三个月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呜……”
后来那女子除了重复这几句话,其他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提供,不过幸好负责和最初接到报案的当地派出所接洽的焦阳和覃丽有了消息。
经过了解,朱易他们基本掌握了案情的具体情况和调查进度,刑侦组的众人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案子会被急匆匆地塞到省局来。
当地派出所于两周前接到报案,报案人楚梓汀称自己的丈夫徐富强携带公婆和一双儿女在三个月前外出探亲,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案件的难点在于,楚梓汀除了知道丈夫离家的时间外,对她丈夫“具体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等问题一概不知,这就导致了调查方向太大,需要极大的工作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