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槐想得没错,他的确带回来了一个小麻烦。
不,现在应该叫他宋惊鹊。
营里的女人应该给宋惊鹊包扎过清洗过了,他因为腿伤无法穿裤子,周身只裹了一件晏槐的衣服,尺寸大了许多,最上面的扣子虽然给扣上了,但还是能看见锁骨,衣摆过长落到大腿处的位置,露出两条白皙纤长的细腿,一件普通样式的衣服愣是让他穿出了别样的意味。
晏槐站在床边静静地注视坐在床上的宋惊鹊,他发现这位“小麻烦”一点也不见外,霸占了他的床,霸占了他的衣服,还抱着他房间里的苹果在床上细细地啃。
沉默了一会儿,晏槐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惊鹊双颊鼓鼓的,嘴里包着果肉,含糊说:“胡子哥哥送我来的。”
“胡子哥哥?”
“就是胡子很浓密的那一位。”
看来是吴音了。
晏槐说:“下来。你不能在这里睡。”
宋惊鹊空闲的手拽紧了被单,摇着头:“不,我不下去。胡子哥哥说就让我在这里睡。我要在这里睡,求你了。”
“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可我想在这里睡。”
他像是对晏槐有什么由衷的执念,仿佛把所有的依赖都寄托在了晏槐身上,回来的时候也是缠着不撒手。
晏槐又说:“下来。”
宋惊鹊仍旧回答:“我不下来。”
晏槐无言与他对视了一阵,随即转过身去。
见他要走,宋惊鹊连忙爬到床边,“你去哪里?”
晏槐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离开了。
夜色已深,晏槐并没有走出多远,在隔间内找了个可以栖身的沙发躺下,他微阖着眼睛,听着窗外此起彼伏地虫鸣声,并未入睡。
他一向睡眠不好。
过了不久,他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旁间响起,有人下了床正一蹦一跳地过来,开门的声音如同琴弦在虫鸣声中忽地荡开,紧接着晏槐听到了来人不稳的呼吸。
他慢慢挪到晏槐的边上,凝视着晏槐的面容,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动静,爬上了沙发。
沙发窄小,晏槐身形高大,所剩地方不多,他只能挤在小角落里,但他刚找到地方准备躺下,晏槐便睁开了眼。
“你在干什么?”
他话刚出,宋惊鹊便吓得抖了抖,手没撑住扑在了晏槐身上。
两人目光相对,近得呼吸可闻,清洗后的少年只留下了淡淡甜香,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徐徐浸进二人呼出的气息里。
宋惊鹊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着红,可怜巴巴地坦白:“我害怕……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他将脸颊贴在晏槐的脖颈间,糯糯道:“求你不要赶我走,我害怕。我睡觉很乖的,不会乱动,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柔软的头发轻轻蹭着晏槐的颈窝,他又在撒娇了。
晏槐垂下眸,看着他的小脑袋,“我从来不和别人一起睡,你应该去找其他人。”
宋惊鹊哼哼了几声,越发地贴紧了他,喃喃道:“不要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不要找别人。我很乖的,我保证不乱动,求求你了。”
他一直重复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呼吸变得绵长,闭上眼睛陷入了睡眠。
他应该没有睡过一个安慰觉了,此时他入睡很快。那艘船应该在海上至少漂了三到四天,船舱阴冷且肮脏,身旁只有一同被拐卖来的孩子,个个都陷在恐慌之中,哪里还能安眠。
晏槐拨弄了他一下,他没有醒过来。
他瘦得很,骨头硌人,不过身上的肉却是软绵绵的,压在晏槐身上,像一团带着刺的棉花。
那股甜香将空气都浸透了,随着晏槐的呼吸而入,渐渐也将他微醺,他闭上了眼睛,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睡,又将他拉进重复的梦境里。
黑夜被无限地拉长,四周只余下一缕小光照在小男孩身上。
男孩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朝对面一团黑暗喊着:“父亲!”
随即从黑暗里走出了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而他的脸上像是被蒙了一层黑雾,叫人看不清面容。
但他的身份很清晰。
晏槐站在黑暗里目睹着这一切,看着男人将小男孩抱了起来,看着男孩的笑容渐渐消失,随后神色僵硬,面带恐惧,最后爆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
在男孩惊恐的哭喊声中,晏槐看见他朝自己转过头来,映出一张鲜血淋漓的脸,眉骨处烂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缝,扭曲如同蜈蚣,一直蔓延到男孩的额头。
到此,梦境戛然而止。
晏槐猛然睁开了双眼,却措不及防地撞进一双乌黑的眼眸里。
宋惊鹊正担忧地注视着他,“你做噩梦了吗?出了好多冷汗,还一直发抖。”
晏槐呼吸沉重,浑身发冷,尚且还未完全从梦境里出来。
宋惊鹊忽地抱紧了他,小手轻轻拍着晏槐起伏的胸口,软声安慰起来,“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不怕,不怕。噩梦散开,噩梦散开,不怕,都是假的。”
——————
晏槐想不到有一天他还要乎乎来安慰。∠(·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