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第一百二十天·【第二更】
随着沧溟进入海洋深处, 殷屿注意到操作盘上的?深度显示已经完全失灵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位于海底多少米。
而廖庭则只是?一路往下，仿佛前方就有一个路标一般，坚定又毫不犹豫。
殷屿知?道刚才闪烁黄灯的?警示意味着什么?, 贺连洲应该也猜得出?来——
当警示灯转为红色的?时候, 基本就意味着他们的?潜艇抵抗不了当前水下的?压强, 需要立即上升了, 而黄色则意味着提醒, 继续往下具有风险。
但是?就像孟霄和廖庭选择忽略警示灯那样, 他们眼下只有唯一的?出?路，除了前进，没有别的?选择。
比起压强的?警示灯，殷屿更关心沧溟的?动能情况，他将三架推进器的?动能充入沧溟的?动力电池里, 虽然显示充满, 但是?殷屿担心这些电量会出?现暴雷，在短时间里突然耗尽。
所幸目前看来，他们的?动能消耗都在一个正常范围值里。
沧溟的?指南也同样失灵了，意味着他们在水下一个暗流冲击，滚动颠簸后，就极有可能失去方向, 甚至连上下都极有可能无法分?清, 因此?廖庭必须十二万分?地?小心，避开水中的?暗流, 尽量保持沧溟的?稳定性。
“我们快到了。”随着舱外?灯束下逐渐可见?的?冰层出?现在眼前，廖庭开口?说道，沧溟已经驶入了这片冰层下。
殷屿瞳孔微微紧缩, 诧异地?看着舱窗外?的?景象：“这里怎么?会……？”
他话未说完，就见?一簇冰柱从沧溟上方的?冰层忽然延伸向下，如同一只向下探出?的?手掌。
而冰爪向下，一条如同长管一般粉色粉嫩、分?不清头尾的?皮卡虫，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道冰爪的?特?殊，它慢慢悠悠地?游来。
它并没有撞上冰爪，只是?在距离冰爪不到三四公分?的?地?方游过，但旋即，它似乎僵在了原地?，在殷屿几人的?注视下，近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冻结。
而这并不是?终点，这道冰爪并未停下，反而仍旧散发着极致的?寒气，迅速地?向着海底探去。
它所触及到的?海水、其?中悬浮的?任何鱼类、浮游生物，无一不被冻结，犹如一枚枚晶莹剔透的?海底冰雕。
而这里，就是?一座天然的?海底博物馆，将生命最鲜活时候的?模样，原封不动地?陈列、暂停。
沧溟在远处驶过，廖庭低声道：“这就是?死亡冰柱，通往地?狱的?冰冻阶梯。”
“但这通常只在两极极寒地?区的?浅海才会发生，这里怎么?可能？”孟霄倒吸了口?气。
殷屿眼色沉了下来，低低道：“如果这一片海域的?盐分?极高，那就有可能。”
“它们随着极低温而被析出?，导致这里形成了高浓度的?盐水。盐水冰点更低，密度却极高，海水迅速结冰，寒流就如一把利剑，直插海底，冻结这一路能够触碰到的?任何东西，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殷屿说道，看向外?面，“这样的?冰柱，恐怕不会只有一处。”
廖庭看向殷屿，目光赞赏而骄傲地?染上暖色，他微微点头：“坐稳了，接下去的?路会有些急转弯。”
随着他们往下，沧溟的?照明只能照亮周围近十米左右的?范围，这些冰柱则从头顶上方的?盲区海域伸下，常常令他们不得不一个紧急转弯避让。
“小心！”沧溟避开一道死亡冰柱的?同时，却是?触不及防地?侧身撞向左边漆黑的?暗礁。
艇舱顿时一阵剧烈晃动，操作盘发出?“哔哔”的?警示音，显示遭到撞击。
“都没事吧？”廖庭紧急稳住了沧溟，询问道。
“没事。”殷屿看向贺连洲和孟霄。
贺连洲龇牙咧嘴地?摆了摆手，“撞上了另一边的?肩，嘶，疼得对?称了。”
孟霄闻言不由笑了一声，摇摇头，她应声道：“没事，沧溟怎么?样？”
“老家伙经造，没什么?问题。”廖庭迅速检查了一下潜艇的?情况回答道，他松了口?气。
但是?很快的?，艇身慢慢摇晃起来，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巨大的?暗流在冲刷着沧溟。
“感觉到了吗？”殷屿迅速反应过来，猛地?起身看向舱窗外?。
廖庭深呼吸了口?气：“说明我们没走错方向，我们要到了。”
“到哪里？”贺连洲挑挑眉，这股晃动的?力量随着他们的?接近越来越明显，他都忍不住抓紧了把手。
“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地方？归墟？”廖庭开口?，“海中无底之谷，众水汇聚之处。”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山海经里的?归墟？”孟霄愣了一下。
“不止是?山海经，列子也有提及，事实上它几乎以各种形态出?现在了中西方的?文化里。”廖庭说道。
甚至这片归墟曾被无数的?西方科学家认定是马里亚纳海沟，但廖庭知?道那里还太浅了。它不足以深入地?心。
他看向孟霄，“在我们出?事之前，我和殷容便在研究它，我们认为它真实存在，且不止一处。我们曾以为这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怪物通道。”
“但是?后来我意识到，它的?存在意义和怪物无关。或许的?确有怪物从这里来到浅海，毕竟这也是?我所希望的?，但‘通道’却不是?它存在的?目的?。”
廖庭向下指了指，看向殷屿：“我们当年?是?沿着海沟而下，你们这次应该也看见?了那片海底热泉？”
他见?殷屿几人点头，接着说下去：“那就证明了这一带的?确是?大洋板块的?分?离部?位，岩石圈地?壳最薄弱的?地?方，这里是?地?幔柱最容易的?突破口?。”
“我们的?地?球地?壳内部?一直在不断的?运动，从而产生大量的?热。但是?地?球却没有因为地?壳内部?的?运动加热增温而爆炸燃烧，势必有平衡降温的?手段。”
殷屿很快反应过来：“归墟？”
大量的?海水汇入其?中，降低了地?球内部?的?温度，海水在调节地?球内部?的?平衡。
廖庭点了点头，手上比划着：“我和殷容认为，归墟不是?没有底，而是?直通地?壳内部?，它的?底部?就是?巨大的?热。海水涌入，大量的?气体上涌，就如同蒸汽喷发。这些气体回归地?球表面，最终以淡水的?形式释出?落下，又是?一轮的?水循环，而地?球的?温度也得以平衡。”
殷屿顿了顿：“……而我们回去的?方式，就是?利用这个？”
廖庭点头。
沧溟的?动能最大容量有限，即便充满，也不可能支撑它开到足够浅的?海深处，循规蹈矩地?返回路线只会让他们被迫卡在中间，直到氧气耗尽。
沧溟的?摇摆越来越明显，眼前也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般的?漩涡。
无数汹涌的?海水被黑洞吸入，造出?巨大的?声势，隆隆的?沉闷声即便隔着沧溟的?密闭，都仿佛能够听见?。
殷屿不由地?倒吸了口?气，坐回了座位上，紧扣住安全带。
贺连洲见?状低低问：“安全带？有用吗？”
殷屿：“……”
“沧溟经得起这样的?力道吗？”孟霄的?声音也在剧烈的?拉扯摇晃中变调，忍不住出?声问廖庭。
廖庭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把住操作舵：“我们要被吸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沧溟便被卷进了巨大的?漩涡里。
一时间，剧烈的?水流如同有实质的?八爪一般，从四面八方撕扯沧溟的?外?皮。
所有人都能听见?沧溟的?躯壳发出?闷闷的?呻-吟，仿佛随时都要被扯断。
不过这令人不安的?摇晃撕扯感却没有持续太久，几分?钟后，殷屿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海水仿佛平稳了下来，就像是?他们到达了终点？
殷屿下意识地?睁开眼。
同样定睛看向外?面的?不止殷屿。
就听廖庭和孟霄发出?一声惊呼：“什么?情况？！”
只见?他们的?艇身外?，竟是?被数不清的?、甚至从未见?过的?巨大海底恐鱼包围，一头接着一头，连成了经幡一般，几乎都有几十吨重的?体格，如同座头鲸一般庞大。
它们像是?龙卷风，随着漩涡旋转?*? ，却又仿佛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墙，将外?围最疯狂的?分?离力量的?水流阻挡，以至于沧溟得以在中心，像是?暴风眼，慢慢平稳下来。
殷屿见?状瞳孔狠狠一缩。
贺连洲“唔”了一声，弯起嘴角，放松下来靠向椅背：“有这些家伙在，至少不用担心这铁皮会先撑不下去。只要你爸别掉链子就行。”
殷屿看着舱外?的?景象，张了张嘴，低低愣声问：“它们是?……因为我？”
“你和它们建立了链接和呼应不是?么?？”贺连洲道，“你能感知?到它们，它们自?然也能感知?到你，它们感知?到了你的?恐惧和需求。”
殷屿下意识地?握住了拳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他所认为是?怪物的?存在护送保护着？
他低声喃喃：“为什么?？”
“它们做了一个选择，选择了领主。”
“你看，从你与它们建立了链接和呼应后，它们就不再是?无处无根的?怪物。领主将生机带给它们的?土地?，每一个领主都肩负着巨大的?责任，但也享有着怪物的?亲近和信任。”贺连洲在殷屿的?耳边低语。
殷屿怔愣住。
当寒流彻彻底底地?撞上巨大的?热，猛烈的?冲击力道直接抬升着沧溟与周围的?深海巨怪，速度极快地?穿过正在并拢的?巨大海底裂隙。
猛烈的?推背感和晃动旋转感，叫殷屿不得不抓住手边任何能够抓住的?东西。
直到这股感觉消失。
殷屿从恍惚中回过神，他下意识地?看向外?面，就见?海水的?颜色已经变浅，透蓝色的?光投入海水中，将这片海域照得如梦似幻。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另一个温度抓握覆盖，下意识地?松开手，便见?贺连洲的?手背上留下自?己的?指甲印，深得破皮。
贺连洲朝他龇牙咧嘴地?一笑：“殷队长也有害怕的?时候呢？”
殷屿：“……”
“不过我很高兴可以为你贡献出?一只手背。”他挑起眉眼，笑眯眯地?浑不正经地?道。
殷屿挪开眼。
怎么?好?死不死就抓了贺连洲？他抠个椅子都比抠贺连洲强。
沧溟就静静地?悬浮行驶在海水中。
廖庭和孟霄也随之睁开了眼，沧溟有巡航的?功能，但只有在两千米以内的?深处时能够被激活使用，而现在，它正沿着廖庭出?发前设定好?的?路线驶去。
廖庭惊喜地?从座位上起身，不可思议地?看向舱外?碧蓝清澈的?海水，这般色彩的?海水意味着他们至少回到了三百米以内的?浅海区域！
他迅速地?取消了巡航——他曾想?着，如果他们没能活下来，或许沧溟仍旧能顺利浮上来，那么?巡航就会将他们带回关山，也算是?有所归处。
“我们做到了！我们成功了！”廖庭声音几乎破碎地?嘶吼，眼泪夺眶而出?。
殷屿被廖庭紧紧抱住，他下意识地?用力抱紧了自?己的?父亲：“……我们回来了？”
那么?，那些怪物呢？
殷屿的?视线越过廖庭的?肩膀，看向四周围的?舱外?，周围的?海安安静静的?，似乎什么?也没有。
它们又回去了？
殷屿愣愣地?想?，但很快，孟霄的?喊话拉回了他的?猜测。
“廖庭，殷屿，小贺，你们看。”孟霄声音沉了下来。
殷屿闻言立即看过去，就见?远处另一端，十多头怪物静静地?飘荡在海水中，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的?尾鳍都明显被滚烫的?蒸汽烫烂了。
殷屿猛地?起身。
……
当沧溟浮出?海面，殷屿第一时间打开了上部?的?舱门，他看向周围，一具具庞大无比的?深海怪物浮在海面上，寂静无声。
他瞳孔震颤着。
孟霄发出?了沧溟的?呼救信号，她也跟着爬出?了舱外?，心惊地?看着眼前这无比震撼的?画面。
“关山预计十分?钟内就到。”她低声说道。
殷屿下意识地?点头，却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孟霄见?状深吸了口?气，喃喃：“这些怪物……我们总是?想?着如何消灭它们，阻止它们进入我们的?世界，真没想?到，竟是?它们冥冥中保护了沧溟和我们。我还以为它们当初在漩涡之中，是?想?着围攻我们……”
殷屿闭了闭眼，过了半晌才缓缓低声道：“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园。”
“但现在，我们也该换一个角度考虑它们的?存在了，孟局。”殷屿低低说道，“事实上，大自?然从未赋予我们权力，去消灭、摧毁那些与我们共享地?球的?生命族群。”
孟霄一震，她沉默下来，什么?也没说。
殷屿看向这些漂浮在海面上的?庞然大物，他按下心底翻涌的?涩意，深深吸了口?气，还未吐出?，就忽然感受到其?中再次微弱砰动的?生机。
殷屿蓦地?睁大眼：“……它们还活着？”
“什么?？！”孟霄一惊，骤然绷紧了神经。
就见?海面上，几头犹如油轮大小的?恐鱼慢慢摆动起尾鳍，喷出?水柱，像是?缓过了神一般，又重新游动起来。
其?中一头缓慢地?游到了沧溟的?旁边，睁开一只眼睛打量着，孟霄几乎一动不敢动。
殷屿僵硬了一下，慢慢地?伸出?手，贴在对?方冰凉光滑的?鱼冠上，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怪物小心翼翼地?保持了静止。
孟霄在他的?身边倒吸着气。
随着这些海底怪物一个接一个地?苏醒，孟霄与廖庭逐渐从震惊到麻木，恍惚意识到，这些大家伙方才的?状态，恐怕就和醉氧了一般。
“它们还会回去吗？”孟霄微微皱紧眉头，看着这些似乎毫无离开意图的?海怪，一时间头皮有些发麻。
殷屿闻言顿了顿，总得回去吧？这里可留不下它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