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第一百八十四天·【第一更】
殷屿换了扎营的地方, 不论刚才贺连洲看?到?的是不想招惹麻烦、只想离开的走-私犯,还是派来打探路况的下?线,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来的扎营点对殷屿而说?都不再安全了。
他们换到?了更加隐秘的地方, 爬过倾斜角约莫有五十度的斜坡。
斜坡上的土质松散, 石头受力都会直往下?滚, 殷屿必须抓住两边的树枝借力, 才能登上斜坡, 然后爬到?一处相对平坦些的高点。
从这里往下?看?, 他们先前扎营的地方全在视野范围里,清晰可见。
殷屿微眯起眼,阴差阳错的,这是一个比方才更合适的扎营地点。
殷屿重新搭起帐篷,没管贺连洲。
当他搭好帐篷的时候, 眼角余光往贺连洲那边扫了一眼, 就见男人已经老老实实地挨着他的帐篷不远处,正努力搭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框架。
殷屿收回视线。
他抱捡了一些树枝回来,搭起一个与?往常都不太一样的火堆。
由四根较粗的木头树干向四个方向伸出?,它燃烧的速度很慢,基本能够维持一个夜晚的照明取暖,而对于殷屿来说?, 这个火堆的优点则在于它的机动性。
一旦出?现意外情?况需要遮蔽火光, 只需要抽出?木头,篝火就会迅速地湮灭, 而当木头被重新放回原位,用不着花多少功夫,火堆就会重新燃烧起来, 非常方便。
殷屿将火生起来,贺连洲凑到?殷屿身边坐下?来,肩膀轻轻抵着殷屿的肩膀。
殷屿感?觉到?肩膀上的触碰,他顿了顿,没有挪开,只是扭头沉默地看?向贺连洲,像是笃定知道对方要开口说?什?么?。
贺连洲抬眼对上殷屿的视线,他扯了扯嘴角。
“说?实话,我没想过当我需要和?你谈起十年前时的场景会是这样的,在一片看?起来就幽深恐怖的深山老林里。”贺连洲开口,用一种与?他话语中描述的“幽深恐怖”截然相反的轻松语气说?道。
殷屿低哼一声:“这样的深山老林对你来说?更贴近生活不是?”
贺连洲笑起来,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十年前。”他开了头,“那个世?界首次向所有人类宣告了怪物的存在。”
殷屿瞳孔微微一缩。
“一部分国?家认为我们侵占了太多的生存空间和?资源,需要被剿灭,另一部分则认为剿灭的代?价太大,希望找到?和?平共处的平衡点。”贺连洲声音冷淡。
他的视线停留在跳跃的篝火上,火光在他的面具上留下?光的纹路,映着他的眼底,却没有让他的眼里增添多少温度。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贺连洲淡而轻快地加快了语速,“向怪物发起剿灭的国?家军-队被我们反杀了,他们开始接受共存的条件。而一直主张寻找和?平的国?家主理人,也就是上一任我们的领导者,他组织了一场和?平条约的签署,以便我们达成盟友的协定。”
“怪物的世?界、人类的世?界,互不侵犯,各自管理。但是我们都有各自不受控制的个体,失控的怪物、敌对的人类情?绪……摩擦一直存在。
直到?有一天,一支人类队伍深入丛林,猎杀了狼人窝洞里的幼崽,引起狼人的疯狂报复。
那支人类队伍被狼人们虐杀,头颅被敲碎,从脖颈上扯断,丢在了人类的门前,这彻底点燃了大战的导火索。因为那支队伍里有主战国?的领导者孩子。”
殷屿闻言呼吸微微一重。
贺连洲听?见殷屿的呼吸变化,他扯了扯嘴角,接着说?道:
“这是一场自卫与?复仇,他们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不认为这需要我的插手,又或是其他盟友立场。
但是不论如何?,其他人类,他们希望将止战坚持到?底,迫切地希望我们能够出?现在维-和?的谈判桌面上,以这件冲突为代?表,制定相关的法规。”
殷屿下?意识地点头,这听?起来合乎常规。
贺连洲嘲弄地笑了一声,看?向殷屿:“我去了,但是显然他们另有目的,那只是一个谎骗。他们要的止战是彻彻底底的终止,意味着我们没有必要存在。”
“他们试图先控制我,从而再对怪物进行大范围的围剿。”贺连洲冷哼一声,“但显然他们并不清楚了解我们。”
“那是一场……战争。”贺连洲微微眯起眼,“所有怪物们倾巢而出?,带给人类世?界最原始最深度的恐惧。”
“只是最后,复仇变得失控。”贺连洲呼出?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省略了一些“细节”,只是说?道,“不论是我们,还是人类的军-队,都出?现了太多的伤亡,不死不休。”
“一头巨龙就足以轻易摧毁一座城市,而人类的导弹能够毁灭一片森林数十年的生态……”
“所以最终,我们得到?了自然的惩罚和干预。”贺连洲抬起手,迟疑地碰触上脸上的面具,“那场大战中参与的怪物和部族,绝大多数被关押封闭,直到?你出?现。”
他感?觉到?殷屿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而聚焦在他的脸部,他没有看?向殷屿,只是犹豫沉默了几?秒,最后摘下?了那张面具。
殷屿微微一怔,呼吸明显下意识地屏住。
就见贺连洲被面具遮盖的皮肤部分,遍布着红色的、密集的、犹如雪花状又像是分叉的树枝状的伤疤,细细密密地几?乎爬满了每一寸肌肤。
就像是被闪电击中后的“纹身”,是皮肤下?的血管破裂焦断留下?的印记,被称为“里希滕贝格图”,它如同一幅栩栩如生的、生长的画,只是记录下?了被击中、被伤害的每一寸部位。
这些伤疤组织在贺连洲的眼周更加细密,甚至有些令人头皮发麻。
贺连洲用不着亲眼看?,都知道这些惩罚留下?的伤疤有多作呕,他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是因为这些伤疤才戴的面具?”殷屿忽然问道。
贺连洲没想到?殷屿第一句话问的会是这个,他顿了顿,然后说?道:“不。只是这张脸,暂时不需要被我的世?界看?到?而已。”
他说?着笑了笑,笑意并不真切,低声自语般:“尤其是不需要被它们看?到?。”
殷屿呼吸顿了顿,他微微抿了抿下?唇,只是低声说?道:“我很确信它们并不介意这个,它们想念你,我曾经听?见它们讨论着你。”
——怪物乐园的员工们,甚至是勒森魃夫人。
贺连洲只是将面具重新戴上,并没有接口。
殷屿见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问道:“那么?人类那一边呢?他们受到?了什?么?惩罚?”
贺连洲耸耸肩膀:“在我能看?到?之前,我已经被封闭了起来。不过至少就我现在所看?到?的,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这起码算是欣慰的事情?。”
殷屿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所以这就是你警告我不要相信人类的原因。”
贺连洲偏了偏头,呵笑一声,懒洋洋地道:“显然警告无用。”
“不过就像你说?的,你和?我不同,你的世?界与?我的世?界也不同,这只是一个警醒。”贺连洲又说?道,他能看?见关山那些人是否值得信任。
就目前而言,还不错。
殷屿明白过来贺连洲长久以来对人类的敌意究竟源自什?么?,他不知道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他能否不像贺连洲那样愤怒憎恨。
他不能。
殷屿深吸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相似的、被欺骗背叛的愤怒和?不平在他的胃里翻滚,他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去平复这股莫名的情?绪。
一时间,这里就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莎莎声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殷屿打破了这份宁静,他开口道:“谢谢。”
贺连洲扬起一点眉梢,似笑非笑地问:“谢谢?为了什?么??”
“你知道的。”殷屿轻啧一声,翻了翻白眼,没有回答贺连洲。
贺连洲低头拿起树枝拨弄了两下?篝火,弯起嘴角。
两人简单吃了一些速食罐头,便回到?各自的帐篷里休息。
不知道睡了多久,贺连洲忽然被钻进帐篷里的动静惊醒,他猛一睁开眼,下?一秒,嘴上就被温热干燥的掌心紧紧捂住。
“是我,安静。”殷屿在贺连洲的耳畔低喝。
贺连洲微点头,殷屿才松开手。
贺连洲注意到?帐篷外的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外面黑黢黢得,连月光都透不下?来。
两人就在帐篷里安静地窝了半天,直到?贺连洲忍不住想问究竟是什?么?情?况,殷屿就像是预知到?了贺连洲的不耐烦一样,又提前一把捂住了贺连洲的嘴。
贺连洲:“……”
不过很快,他便看?见帐篷底下?的山坡传来一道道一闪而过的光束,就像是手电筒的光。
山坡下?传来了人声——
“你确定是这一带?”
“确定!雀头给我画了地图,说?就是在这儿,一个马蹄形的山坡底下?,捡着一个特别完整、特别大的鹿角,转手就卖出?去小?十万!比雀头平常卖出?去最大最贵的一个都翻了两倍的价钱!收他鹿角的那个买家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鹿角。”一人兴奋地压低声音。
“要是能在这儿发现点鹿群的行踪,跟到?鹿群栖息地一网打尽,那不得发了?”
“让我也捡着一根鹿角也行啊!”
“……”
人声在山坡下?逐渐走远,殷屿才记起松开捂着贺连洲的手。
“是偷-猎的。”殷屿眼色微沉,“但应该和?下?午看?见你的不是一拨人。听?他们的话,是专门找来这儿的。”
贺连洲微微点头:“捡到?的鹿角说?不定就是三?眼鹿自然脱落下?来的。”
殷屿应了一声,他示意贺连洲随他悄悄离开帐篷:“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跟上他们,或许有更多发现。”
不给贺连洲更多反应的时间,殷屿已经率先离开帐篷了。
贺连洲见状只好赶紧拽过外套,飞快跟上。
两人就在山坡上安静地尾随,隐隐能看?见那群人的手电筒光束在山坡底下?晃动。
“大半夜来找鹿角,怎么?想的?”贺连洲啧了一声,裹紧外套,这会儿已经入冬,夜里温度近乎零度,贺连洲哼一声都能冒出?白色的呵气来。
冻人。
殷屿摇头,谁知道呢?也许这群人从白天就开始赶路,到?了这儿就是这么?晚了。
利益熏心,连一个晚上的功夫都不愿意等,就想早点找到?能发横财的鹿群。
两人与?底下?的一拨人保持着足够远的安全距离,这些人毕竟是常年走高压线钢丝上的亡命之徒,他们需要足够的距离来保障自己的安全。
底下?那批人根本没有想到?斜坡上还有两个在背后悄悄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人。
“我觉得我正被凝视着,你感?觉到?了吗?”有人压低声音。
“你在疑神疑鬼。你总在不得不夜里赶路的时候这么?说?。”另一人不以为意地嘲讽。
“这次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都安静点!我不想我的几?十万被你们吵架的动静惊跑了!”
“嘘!我听?到?了!你们听?到?了没?!”
“听?到?什?么??”
“有什?么?在靠近。”
“像是马蹄声。”
“我也听?到?了!!是不是鹿……啊!”
一声闷哼低叫忽然打断了人群里的议论,旋即殷屿就听?见更加分明又响亮的恐惧吆喝——
“那是什?么??!”
“疤子呢?!谁看?到?疤子了?!”
“我操,什?么?玩意儿——”
殷屿位于斜坡上,远远就见底下?的手电筒光束陡然混乱地到?处挥舞。
他脸色一凛,立即加快脚下?的速度赶过去:“出?事了。”
等到?殷屿和?贺连洲赶到?了亮着手电筒光的林子里,就见六七个手电筒散落一地。
殷屿捡起其中一枚,入手便感?觉到?粘腻而温热,他微微一顿,手电筒上全是鲜血。
他打着手电筒照向四周围,只见地上、树上、石头上,短短前后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已然是一具具尸体了。
每一具尸体都几?乎瞪大了眼,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贺连洲走到?殷屿身边,淡声道:“周围没有威胁,不管是什?么?,都已经走了。”
殷屿点点头,他也没有感?觉到?危险。
他微屏住呼吸,拿着手电筒一一翻过眼前这些尸体,检查是否还有脉搏。
就见这些尸体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窟窿,被狠狠贯穿,但殷屿注意到?,这些尸体上除去窟窿外,还有隐在窟窿里的刀口,就在心脏处。
就好像是确保这些人真的死透了一样。
殷屿皱紧眉头,他原以为这些人是被三?眼鹿群攻击了,但是有刀口,那就是人为的,那这些血窟窿又是什?么?造成的?
殷屿正思索着,一道隐隐约约的呻吟呼救声从一棵大树背后传来。
殷屿一愣,旋即快步走过去,就见一人完全藏在了树后,他的锁骨处微微塌陷,但呼吸正常,腰腹侧有一道严重的出?血点,被他死死按压着伤口试图止血。
“救我……”那人眼神虚焦地大睁着,只是喃喃着。
殷屿见状立即分诊那人的情?况,同时催促问道:“你们遇到?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救我……”那人喃喃。
“你得告诉我看?到?了什?么??”殷屿低喝催促,然而那人的喃喃声渐轻,甚至意识都微微涣散离开。
殷屿见状解下?腰间的皮带,飞快地缠在那人的出?血点上方,然后猛地用力系紧。
剧痛让对方惨叫一声,原本几?乎要闭合上的-眼睛猛地瞪大,人像是清醒恢复了意识。
“听?到?我的声音了吗?我问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殷屿喝道,“保持清醒,我会尽力救你,但你得告诉我你们撞上了什?么??”
那人嘴唇颤抖着,脸色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惨白。
但他仍旧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殷屿见状眉头紧紧皱着,只听?一旁贺连洲慢悠悠地哼了一声:“他像是疼晕过去了。”
“殷队长逼供的手段有点残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