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听他说完,呆怔片刻,神色才渐渐平复如初,幽幽地道:“果然是他了。实不相瞒,你那位老哥哥,乃是我舅舅。他早年与家母为了一桩事情争吵,负气离家,流落江湖。”她沉默了,只听见马蹄踏着山道发出的清响。半晌,她又道:“那桩事确是家母错了,不过她很快就后悔了,一直想向他解释,无奈舅舅总是躲着不肯见她,甚至看见我也不愿理睬。”说到这里,眼中已蓄满泪水。
西门啸天安慰道:“我这位老哥哥虽然行事怪异,却是性情中人。下回我再见到他时,一定好好劝劝他,让他与伯母言归于好。”雪儿闻言,就在马上拱手谢道:“公子若能劝得他们言归于好,雪儿必有厚报!”西门啸天摇首笑道:“大家既是朋友,就不该总将那‘报答’二字挂在口边,这可是你自己刚说不久的话,难道就忘了?再说,我与老哥哥,情如手足,这件事我既知道了,又怎能不闻不问呢?”
绿荷嘿嘿笑道:“你那位老哥哥,正是我家小姐的舅舅,如此一来,我家小姐岂不是平白比你矮了一辈?”不等西门啸天明白过来,雪儿已平静说道:“那可不是,我们各交各的。你不妨仍叫他老哥哥,我却只看你是朋友。”西门啸天欢喜道:“如此最好,免得日后见面时尴尬。”绿荷也长长舒了口气,“原来小姐心中早有了计较,不然连我也跟着小姐吃亏!”三人一边说笑,一边策马向前赶路。
约莫掌灯时分,他们已赶到吴家镇,住进了客栈。晚饭后,雪儿与绿荷又去西门啸天房里说了一回武林中的掌故逸闻,才各自回房歇息。她们走后,西门啸天仍无睡意,便盘膝坐在床上,默默运息练功。
蓦地,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他陡然心生警觉,缓缓将体内流动的真气归纳丹田之中,端然趺坐。少时,即听见有人在瓦面上轻轻走动,脚步声在他住的屋上停了下来奇Qīsūu.сom书,又听见“喀”地一声轻响,木窗开了,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房内。西门啸天凝神一看,正是数月前将他扔下舍身崖的黑蝙蝠。
他强忍着心中怒气,依旧趺坐不动,双眸中却渐渐凝起一股杀气。黑蝙蝠进屋之后,一眼看见他端坐床上,不由得一怔。见他毫不惊慌,也不叫喊,只冷冷地盯着自己,便疑惑地向四下看了看,嘿嘿狞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真是值得庆幸。”西门啸天仍端坐不语。黑蝙蝠续道:“你见在下潜入房中,为什么不赶紧逃走?”西门啸天冷冰冰道:“因为我要杀你,替武林除害!”
黑蝙蝠不自禁地退开半步,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奸笑,“不错不错,我黑蝙蝠在那些自诩为侠义道的人眼中,确是一大祸害。不过,你小子又有什么能耐替武林除害?”西门啸天神色冷峻,默不出声。黑蝙蝠眼珠一转,森然道:“你小子若是识趣的,还是乖乖随我走一遭,免得自讨苦吃。”伸手朝他肩头抓去。
23.初试身手
西门啸天见黑蝙蝠伸手抓来,蓦地沉肩屈肘,凝劲向他软肋处撞去。黑蝙蝠惊咦一声,含胸缩腹,侧身躲闪,左掌顺势向他脖颈间疾斩。西门啸天身体猛然后仰,双腿飞踢,就听“嘭嘭嘭”数声闷响,黑蝙蝠“哎哟”一声,跌跌撞撞连退数步。
西门啸天跳下床来,冷冷地看着他。黑蝙蝠稳住身形,暗中调息,知道自己没有受伤,心头稍定,狰狞笑道:“你小子原来也学了几招功夫,只可惜你出招之时缺了一股狠劲,白白地错过了一次杀我的机会。”西门啸天轻轻摇头道:“在下只想教你死得心服口服,给你一次公平相搏的机会。”黑蝙蝠阴鸷的眸中射出一股浓浓的杀气,冷笑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多说废话。”说着,横掌向他胸前疾拍。
西门啸天举掌相迎,不料黑蝙蝠忽然化实为虚,掌势下沉,身形灵活地转至右侧,凝力向他“环跳穴”上戳去,暗中抬起左膝,向他小腹猛撞。西门啸天见他变招怪异,急忙躲闪。黑蝙蝠既已抢得上风,哪肯容他有喘息机会,拳掌变化绵绵不绝,一招接着一招,直将西门啸天逼到墙角。
正在这时,房门忽然“轰”地被人撞开,旋见雪儿与绿荷手持长剑冲了进来。黑蝙蝠猛然看见她俩,似是一怔,西门啸天趁机闪到门边,将雪儿与绿荷拦住。黑蝙蝠盯着雪儿瞧了片刻,然后将目光移向西门啸天,冷冷地道:“公平相搏,你绝非我的对手,你们不妨一起上吧。”雪儿一抖长剑,正想上前,西门啸天神色坚毅地道:“雪儿姑娘请稍退,我自能对付得了他。”黑蝙蝠怪笑道:“你小子想在姑娘面前逞能,讨她欢心,只怕反而送了自己的小命!”
西门啸天神情肃穆,缓缓上前,左掌虚按,右掌上托,双膝含力微屈,摆出个架式,双目灼灼盯着他,沉声道:“你出招吧!”黑蝙蝠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僵硬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向左踏出半步,见他不动,又踏出半步,慢慢地绕着他周围连转了数圈。此时,西门啸天犹似一尊泥塑的金刚,纹丝不动。绿荷暗暗焦急,轻声道:“小姐,西门公子……”雪儿却始终盯着西门啸天,眸中显露出惊讶与疑惑的神色,没有说话。
黑蝙蝠又转了数圈,见西门啸天兀自不动,自己反倒有点沉不住气了,暗忖:“他立出这古怪奇妙的架式,周身劲力内蓄,虚实莫测,变化无尽,前后左右俱在其掌力控制之内,果然不好对付。数月之前,他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纵有高人点拨,又能有多大能耐?”想到这里,蓦地身形微伏,抢近半步,施展出近身擒拿的小巧功夫,左手五指凝力拿向他右肋,右手疾向他左腕扣去。西门啸天待其招式使老,双掌骤然变招,黑蝙蝠尚未及看清他的掌势变化,左肩上已挨了重重一掌,踉踉跄跄退到窗下,骇然望着他,狞声喝道:“老子今日认栽!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翻身窜出窗外,眨眼工夫已隐入黑夜之中。
西门啸天仍呆呆地望着窗外,连自己也没想到,天地神掌竟有如此威力,甚至似黑蝙蝠这般高手,一招之下,也受伤而逃,不禁心中惊喜不已。
绿荷过去扶起撞倒的桌凳,笑嘻嘻道:“没想到公子的功夫如此精湛,连黑蝙蝠也不是你的敌手,难怪我家小姐对你如此敬重。”站在门口的雪儿厉声喝道:“你再敢信口胡言,看我如何惩治你!”说完,转身回房去了。西门啸天尴尬地看着绿荷,她似乎也觉着老大没趣,呆怔了片刻,抬起头冷冷地道:“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一扭身,气呼呼地走了。
24.祸不单行
一辆马车在通往临安的官道上疾驰如飞。雪儿两眼看着窗外,似在观赏沿途景色,只是脸上神色一直冷冰冰的。绿荷坐在她身旁,呆呆地望着随风飘动的车帘。西门啸天心中暗暗诧异,“莫非我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她们?”他陷入迷惑。
过了晌午,马车仍不停地疾驰。西门啸天终于忍不住了,沉声说道:“你们从早晨一上车,就没有说话,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雪儿转过脸来,目光冷冷地盯着他,“西门公子既是爽快之人,那我就直说了。请问西门公子,你昨夜打伤黑蝙蝠所使的掌法是从何处学的?”
西门啸天微微一怔,道:“我当初跌落悬崖之后,曾遇见四位避仇深谷的老人,他们后来惨死于黑蝙蝠之手。我不忍看他们暴尸荒谷,便将他们掩埋了,却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套掌法秘籍。”雪儿冷笑起来,“没想到西门公子编谎的口才竟然堪称一流。”西门啸天又气又怒,“你是什么意思?”绿荷冷冷讥道:“那意思你还不清楚吗?既然你说话这般的不诚实,其中一定有鬼。若依我判断,那秘籍说不定就是你盗走的。”西门啸天气得脸色苍白,浑身哆嗦,大声道:“停车,让我下去!”绿荷冷笑一声,“你早就该下去了。”西门啸天见雪儿神情冷漠,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便纵身跳了下去。再看那马车,已疾驰如飞,绝尘而去。
西门啸天怔怔地呆立半晌,苦笑着摇摇头,一瘸一拐地顺着官道向前行去。刚走出三五里路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上是个模样俊逸的年轻公子,他一眼瞥见西门啸天,急忙一带缰绳,骏马昂首长嘶,他已飞身下马,惊喜叫道:“那不是啸天兄弟吗?”西门啸天这才看清那人正是张英,不禁狂喜,连奔数步,紧紧拉着他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兄弟二人坐在路边说了一回话,西门啸天说起跌下舍身崖后的经历,只隐去灵虚大师之事。张英听了嗟叹不已,听说他要去临安,欢喜道:“咱俩正好同路。”
张英带着西门啸天来到西湖边的楼外楼酒店,叫了酒菜,边吃边聊。忽然,张英起身道:“兄弟,愚兄去去就来,你且独自坐一会儿。”二人拱手作别。张英走后,西门啸天起身去窗前观赏西湖景致,无意间瞥见武痴正独自一人在湖畔游逛,连忙下楼。武痴看见他,十分诧异,“那两个丫头呢?”西门啸天摇头苦叹,“此事一言难尽,且上楼说话。”
二人刚到门口,就被几个公差拦住,喝道:“你是西门啸天?”西门啸天怔住了,“在下正是。”一个公差将铁链朝他颈上一套,“你的案子犯了,跟我们走!”武痴勃然大怒,伸手夺过铁链,西门啸天连忙道:“老哥哥休要暴躁。想小弟初来临安,亦未杀人放火,便与他们走一遭又有何妨?”众公差见武痴身手不凡,不敢胡来,当中一个年老公差道:“公子,在下也是无奈。端人碗,受人管,还望公子可怜。”这话说得极尽圆滑,意思十分明白,只要请他上路。
西门啸天不卑不亢,“几位公差请头前带路。老哥哥,你且在此等小弟两日。”武痴见他不愿惹事,挠了挠满头白发,高声道:“你几个狗差听着,看在小老弟的面子上,我胖子今日也不难为你们了。两日之后,若是不见我那小老弟回来,可别怪我胖子找麻烦。说不定我胖子去皇宫大内放上一把火,连那赵官家也揪来揍一顿!”随手将铁链扯作数截,掷在地上。那几个公差哪敢言语,簇拥着西门啸天去得远了,武痴兀自骂个不休。
25.深宫刺客
且说黑玉龙将悲痛欲绝的邵倩云带下了舍身崖后,正遇上寻找邵倩云的几名武士,便将邵倩云交给他们,各自分手。
黑玉龙自传了丐帮帮主之位,一向浪迹江湖,漂泊无定。这一日,来到临安城外西子湖畔,只见满湖游船画舫如织,丝竹笙歌荡漾,不禁暗自摇头叹息,“那赵官家崇尚这等奢华,只怕恢复中原,永无指望了。”闲看一回,来到苏堤之上,阳光明媚,柳荫浓浓,顿时困意袭来,就横卧在一处柳荫下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睁眼看时,已是黄昏,忽闻一条大画舫上有人高声道:“这、这算什么鸟酒。”听到“酒”字,黑玉龙来了精神,拿眼望去,说话的是个盐商模样的胖子。“去、去年我送礼与当、当朝礼部侍郎史、史大人的一个远房亲戚,他藏有几瓶进贡的御、御酒,我亦吃得一杯。只一杯,便醉、醉了三日。”有人冷笑,“那是什么鸟酒?怕蒙汗药也不似这般霸道!”胖子大怒,伸手揪住那人,“狗、狗日的,你敢说御、御酒是蒙、蒙汗药?
跟、跟老子见官去!“当下乱作一团。
黑玉龙心道:“眼见得来在这天子脚下,若不弄些御酒尝尝,岂不枉担了醉仙的名头?”
是夜三更,黑玉龙闪入宫城,眼前一片高楼叠阁,正不知往何处去寻御酒,忽见远处掠过几条黑影,心中一动,身形微拧,飘身追去。他纵身上了殿顶,使了式“倒挂金钩”,向殿内望去。只见迎门一张书案上,堆了奏章呈折,案后伏着一个青衣便帽、面容憔悴的男人,案旁立着几个侍臣,猜想那人便是当今大宋天子了。
黑玉龙偷看半晌,暗叹:“这鸟天子做得却也辛苦。”正要离去,忽见几条黑影奔入殿门,两个侍臣尚未叫出声,已仆地气绝。他大吃一惊,急忙拧身入殿。这时,三名蒙面刺客冲入殿内,几名侍臣才叫了声“抓刺客!”已在凶猛的棍拐之下,死于非命,血腥弥漫了整个大殿。
天子闻声而起,见此惨景,颤栗不已,“尔等何人,竟敢潜来宫中行刺?”三名刺客也不答话,直扑上前。眼见得天子性命难保,忽然一股无俦罡风疾卷而至,抢在前面的两名刺客惊叫一声,跌翻在地,连滚数滚,挣扎而起。另一刺客双拐点地,独腿跳出丈外,惊呼道:“醉仙黑玉龙!”
黑玉龙手提乌铁葫芦,威风凛凛地喝道:“塞外三绝,好大的狗胆,竟敢刺我大宋天子!”李虎拄着双拐,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叫花,你休要趟这浑水,不然你会后悔的!”
黑玉龙哈哈笑道:“俺老叫花一生光明磊落,何悔之有?”
三绝见他阻住去路,天子虽近在咫尺,却无法得手,进也不能,走也不甘。三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并肩子上!”一拥而上。黑玉龙暴喝一声,醉步踉跄,大葫芦幻起一溜乌光,横扫过去。李虎见势不妙,双拐点地,急退数丈。杨鹰踉踉跄跄,直退到墙边,勉强稳住身形。只鲍龙略一犹豫,手中铁棍已然震落,憋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此时,殿外又窜入一人,“还磨蹭什么?快走!”猛一看见黑玉龙,大惊失色。黑玉龙见他手持一柄血红的宝剑,喝道:“你不是黑鹰连环堡的血剑无情汤秀敏吗?既来了,还往哪里走!”挥起葫芦,正要上前,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越过三绝,直扑过来。
26.朝堂论政
黑玉龙暗吃一惊,身形灵巧地闪开,双手抱着葫芦猛地斜撞,就听“叮叮叮”一片脆响,迸出一串火星,那人借力飞起,在半空里盘旋数丈,飘落在地,正是那神秘莫测的黑蝙蝠。塞外三绝与汤秀敏精神陡振,正要上前,黑蝙蝠喝道:“宫中警锣四响,赶紧走!”发声怪啸,疾掠而去。那几人见他走了,也不敢再留,纵起身形,亡命遁去。黑玉龙急要追赶,天子慌忙站起,“老英雄,万一再有刺客,朕就性命难保了。”
黑玉龙只得站下,门外忽抢入十数名大内侍卫,将他围住。天子叱道:“混账东西,全都退下!”离开御案,向前走来,“请问老英雄高姓大名,朕当报答老英雄救驾之恩。”侍卫中有人奏道:“启禀万岁,这位老英雄乃是丐帮前帮主醉仙黑玉龙老前辈。”天子大喜,“黑老英雄,你可知这些刺客的来路?”黑玉龙连连点头,“这几个刺客,全与金廷有牵连,个个武功高强,身手不凡。先头来的塞外三绝,原是塞外黑道上三个魔头,后来投了金廷,成了完颜肃仁手下红人。随后而来的血剑无情汤秀敏,乃是黑鹰连环堡主的大弟子。最后来的那个黑蝙蝠,算是武林中最神秘的人物了,谁也不知他的来历。”天子闻言,不由陷入沉思。这些日来,朝臣对北伐之事争论不休,他一直犹豫不决。不想金人竟敢派人入宫行刺,使他十分震怒,于是决意北伐。
五更三点,天子临朝,山呼万岁已毕,早有一员老臣伏墀启奏,正是当朝太师韩胄,“启奏万岁,我朝自靖康起,奸臣误国,历代圣明天子,恢复中原大计,无不因而受阻,致使中原父老,生灵涂炭。然我朝自隆兴和议至今,忍辱负重,休养生息,凡四十年,兵精将广,府库充盈,正是举兵北定,还都汴梁的大好时机。臣韩胄伏乞万岁降旨,挥兵中原,扬我国威,使万岁为万世之英主。”当下天子大喜,正待准奏,班部丛中又闪出一人,伏奏道:“万岁,臣史弥远以为韩太师所奏不妥。”
史弥远曾因极力主张立杨贵妃为皇后,而深得杨后欢心。天子碍着杨后情面,虽不喜史弥远一党主和之议,亦不便发作,史弥远奏道:“臣以为,自隆兴和议后,人心思定。且江南之地河湖纵横,军兵皆习水战,不比中原,广袤千里,铁骑纵横。故以江南之兵北伐中原,实属妄动,势必劳民伤财。自金主完颜亮伏诛,完颜雍自立,国势日盛,若是轻启边衅,实乃引火烧身,还望万岁三思。”韩太师急道:“史侍郎之言差矣。想那金人,嗣主沉湎酒色,不修朝政,内宠幸妃李师儿,外宠佞臣胥持国。那胥持国与李师儿密通关节,已是兵刑废弛,朝纲紊乱。”他将眼怒视史弥远,久闻他与杨后密通关节,但一时拿不住把柄,便将金廷之事用来暗讽。史弥远心中一惊,但面色全然不动。
韩太师见他不动声色,暗忖:“只要你如此便是。”复又奏道:“更兼近来漠北蒙古兴起,屡屡扰袭金人北边,金人不得不连年兴师,士卒疲惫,府库空匮,盗贼蜂起,民不堪命,几无宁日,正是我朝北定中原之良机,还请万岁定夺。”
天子喜道:“太师所言极是,朕准奏,着太师平章军国事,赐尚方宝剑一口,统管三省,得升黜将帅,先斩后奏!”韩太师面露得意之色,冷冷地瞥了史弥远一眼,二人退回班部丛中……
史弥远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才换下朝服,就有家人来报,“老爷,张公子求见。”史弥远面露喜色,“快快请进。”
27、私设公堂
少时,家人领着张英来到后堂,与史弥远见过礼,分宾主落座。张英道:“史大人愁眉不展,好像有什么心事?”史弥远长叹一声,将朝堂上的事说与他听了。半晌,张英立起,眸中闪过一道精芒,“韩胄那厮在朝中盘根错节,一时间却也难奈其何。不过……”史弥远忙问:“张公子有何高见?”张英冷笑几声,“在下有一个釜底抽薪之计。”“如何釜底抽薪?”
“他不是启用辛弃疾等一批老家伙吗,史大人何不参那些徒有虚名的老家伙一本?”
“参辛弃疾又有何用?”张英压低了声音,“先罢免辛弃疾等人,实则是让世人看看,韩胄并非真心北伐,不过是借北伐之名,壮大自己的实力。暗中却将他的羽翼一根根拔了,今日拔他几撮毛,明日再拔几撮,日子久了,即便他是大鹏金翅雕,也拔成只秃鸟。那时,再怂恿他出兵北伐,借金人之力,狠狠揍他几下。只要北伐一失败,哼哼,他韩胄便长了十个脑袋,只怕也不够砍哩。”
史弥远闻言大喜,“张公子果然高明,老夫自会尽快写好奏本。对了,天目山庄的事办妥没有?”张英摇了摇头,重又落座,“金人先下手了,西门志纯死在塞外三绝手中。”
“那宝图呢?”张英又摇摇头,“塞外三绝没找到宝图,韩胄也未得到,西门志纯的儿子又被黑蝙蝠扔下了悬崖。”
史弥远大失所望,“那宝图……”“史大人休急,那小子命大未死,居然来了临安。”
史弥远腾地站了起来,“他在哪里?”张英阴险地奸笑道:“史大人放心,在下略施小计,已让人将他抓了起来。现在就是来与史大人商量个计策的。”两人嘀咕半晌,史弥远抚掌大笑,“张公子果然好算计[奇+书+网],那小子便想白了头,也不会想到他义兄身上呀。你先去吧,老夫要亲自审他。”
西门啸天被带到史府私设的公堂时,史弥远早坐在大堂上了。他看了史弥远一眼,只当他是临安知府,便抱拳一揖,“草民西门啸天见过大人。”史弥远大怒,“大胆刁民,见了本官为何不跪?”几个差人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压着他跪下。
史弥远阴沉着脸,“西门啸天,你可知罪吗?”西门啸天挣扎着抬起头,“草民何罪?
请大人明示!“史弥远骂道:”刁民,你暗通金邦,来临安刺探我军情,还想抵赖?“西门啸天呆住了,”大人此话从何说起?草民与金邦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会替金人做事?大人说草民是金邦奸细,总该有凭证吧,岂能平白栽人罪名!“”大胆刁民,你私藏耿京藏宝图,结交江湖匪类,还敢说没有凭证?给我狠狠地打!“众差人当即将西门啸天揪翻在地,抡圆了大棍,劈劈啪啪地打了起来。
西门啸天咬着牙,心里气苦异常,“又是那藏宝图!可是我连宝图是何模样,也不曾见过,便糊里糊涂挨了顿打。真没想到,竟有这般不讲理的地方!”一顿毒打,直打得他皮开肉绽,嘴唇也咬破了。史弥远一挥手,众差人住了手,大口喘着粗气。史弥远喝道:“快说,藏宝图究竟在何处?”西门啸天挣扎着摇了摇头,晕死过去。
他醒过来时,四下一片漆黑,闷热潮湿,蚊虫乱舞,身上衣衫被血迹粘在伤口上,稍稍一动,痛得钻心。他细细地回想着这一段时间里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他初入江湖,便被卷入曲折复杂的江湖恩怨之中,一时之间,怎能琢磨透彻?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了打斗之声,有人大呼小叫,“小老弟,老哥哥救你来了!”
28、大闹临安
西门啸天神情一振,知道是武痴到了,挣扎起来,高声道:“老哥哥,快来救我!”只听外边一片混乱,就见武痴大步抢进牢来,“小老弟,你倒是晓得清闲自在,却害得我胖子四处寻你,直到闯入史弥远那老小子家中,才知你被关在这里。牢外早听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有人劫牢!快堵住他!“西门啸天大急,”老哥哥,这里不是说话处,快救我出去。“武痴嘻嘻一笑,”我胖子只道你是不想走哩。“稍退一步,挥掌拍去,只听”咔嚓“
一声,竟将一根圆木栅拦腰拍断,将他拖出牢房。
西门啸天被他搀扶着,一路上见那些狱卒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忽从黑暗中窜出一群人来,高举火把,为首的乃是一个左手使钩、右手使剑的精壮老者,怪叫道:“老贼大胆,竟敢劫牢,与我拿下!”几个人各举兵刃,大吼着,向前扑来。武痴将西门啸天向身后一推,“小老弟,你先走,我胖子这场架若是不打个痛快,只怕日后要悔青了肠子。”说着,双掌一翻,火光中,只见人影乍合骤分,那几人已翻跌出去,响起一片惊呼。武痴将夺来的刀剑折成数段,望空掷去,周围的火把纷纷熄灭,大街上陷入一片黑暗。
西门啸天忍着伤痛,跑了一程,回头不见武痴,又转回来。那精壮老者身形一纵,早到武痴近前,剑直钩曲,立了个门户,叫道:“老贼,果然有些手段。看家伙!”倏地一剑刺来。武痴笑道:“咦,你小子功夫像是不弱,这架打的有点意思!”漫不经心地拍出一掌。
精壮老者是个高手,知道他武功通玄,无招便是有招,有招亦是无招,哪敢有丝毫怠慢,凝力运功,将钩剑使得风雨不透,与武痴斗作一团。
原来临安城内是实行宵禁的,此时打闹起来,早惊动了巡夜的御林禁军,大呼小叫,向这里奔来。西门啸天心急如焚,大叫道:“老哥哥,休要恋战,快走!”精壮老者见一时拿他不住,向观战众人咆哮道:“看个鸟,并肩子上!”众人一窝蜂地向前扑去。武痴双掌舞动如飞,挡住众人攻势,与西门啸天且战且走,口中兀自大叫道:“痛快,痛快!我胖子虽打过无数次架,似这等群殴还真没有过。”蓦地,只觉袍襟被什么东西绊住,才一犹豫,“扑通”一跤跌翻在地,口中大叫,“不算,不算!你小子怎的这般赖皮,却来钩我胖子的袍子。”众人觉着他有些疯癫,却怵他武功,不敢上前。精壮老者厉声喝道:“跑了朝廷钦犯,老子拿你等是问!”众人发声喊,齐抢上前。西门啸天心中叫苦不迭,返身要去救他。
只见他在地上陀螺般旋转着,掌腿并用,逼住众人,一个“鲤鱼打挺”,纵将起来,哈哈笑道:“小老弟,你只管先走,我胖子玩得尽兴时,自会去寻你的。”又虎入羊群般向众人扑去。
西门啸天初来临安,且不说他不识城中路径,只武痴不走,他也不愿独自逃命。正犹豫间,大街上传来隆隆马蹄声,御林禁军的铁甲连环马队顺着大街,直冲了过来。只见那些战马,披着软甲,露出眼睛,马上武士,头戴铁盔,身披铁甲,五马一组,十骑一队,俱用铁链锁作一处,长枪硬弩,疾奔如飞,所过之处,皆荡为一片白地。霎时间,铁甲连环马如狂飙般冲到近前,将众人冲散了。西门啸天退入一条窄巷里,火光中,见武痴飞身挥掌,向冲在最前的那匹甲马拍去,那马向前一跄,头颅碎裂,血浆迸溅,锁连一起的四匹甲马也轰然倒地,马上武士直撞下来,一时间,马嘶人喊,乱作一团。西门啸天冲出窄巷,大叫:“老哥哥,快到这里来!”武痴哪里听到他的喊声,只顾在那连环马中横冲直撞。西门啸天正要上前追赶,忽然,一支冷箭射在他肩上,他啊呀一声,跌倒在地。
29.狭路相逢
一队连环马疾冲而至,马上武士举枪向负伤倒地的西门啸天扎去。忽然一条身影从屋顶窜下,抢过西门啸天,反手一镖,打在那武士的眼中。那武士惨叫一声,伏在鞍上,从巷口冲过。西门啸天看那人时,却是自己的结义兄弟张英,心中大喜。张英匆匆背起西门啸天,纵起身形,奔入窄巷深处。
在黑巷中奔了一程,西门啸天只觉他窜过一堵高墙,不一会儿,已听到阵阵林涛,早来到一片树林旁,四下静悄悄的,显然是到了城外。张英将他放下,口中不住地喘着粗气,“西门贤弟,待愚兄看看你肩上的伤势。”说着抽出一把短刀,剜去他肩头的箭簇,敷上金创药,用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远处,传来阵阵蛙鼓和隐约的狗吠声。突然,听见黑暗中有人阴森森地冷笑,林中闪出塞外三绝。张英剑眉倒竖,早从臂上取下双圈,也不搭话,使了一式“环环相扣”,向李虎扑去。李虎嘿然冷笑,单拐点地,挥拐迎上,杨鹰、鲍龙怪叫一声,亦从两面攻至。一击之下,只见火星飞迸,张英闷哼一声,连退了七八步,手中钢圈也已脱手飞去。鲍龙掮着大棍,桀桀怪笑道:“没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小连环,果然使得好连环飞圈,佩服,佩服。”杨鹰干笑两声:“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只要你小子乖乖地随我们回黑鹰连环堡,自不会与你为难。”
李虎拄拐上前,“少堡主,此事与你无关,老夫只要这小子一件东西。”张英眼珠转了转,故意大声道:“在下与西门公子八拜为交,只要小爷一息尚存,你们便休想动西门公子一指头。”西门啸天大为感动,忍着伤痛,上前一步,“塞外三绝,小爷虽与你们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但我们之间的事,与张公子无关,只要你们肯放过他,小爷愿束手就缚,任由你们处置。”李虎闻言,大出意外,抚掌笑道:“西门公子倒是性情中人,只要你交出藏宝图,老夫绝不会难为你们。”西门啸天正色道:“你们一直要什么藏宝图,那张图原就是子虚乌有,在下也从未见过,哪里有来给你们。”李虎怎肯相信,顿时勃然大怒,“你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哪里会说实话。”双拐一点,凌空飞起一腿。西门啸天原本在牢中备受折磨,逃出大牢后,肩头中箭,遍体鳞伤,见李虎飞腿踢来,却闪避不开,正踢在他肩头创伤处,疼得大叫一声,跌翻在地。张英暗惊,“塞外三绝心狠手辣,果真杀了西门啸天,一切安排岂不化为泡影。”急忙挥拳上前,护住西门啸天。
此时,他赤手空拳,只得使出小巧功夫,勉力支撑,不肯后退半步。此时,塞外三绝已尽占上风,若想杀他,易如反掌,但顾忌他是黑鹰连环堡堡主张宾的外甥,不敢痛下杀手。
虽然这样,张英也是手忙脚乱,险象环生。西门啸天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见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心中大急。自从他在绝谷中参悟出天地神掌的变招之后,对武学的精髓妙理,已融会贯通,早看出塞外三绝招式上的破绽所在,脱口喊道:“张兄,踏离位,走巽换震,挥掌横劈!”张英正情急之时,不及细想,身形一晃,照式演出。塞外三绝忽觉凌厉掌风从破绽处袭来,不由一惊,各自退后几步。西门啸天见这招管用,兴奋地喊道:“快,踏乾走兑,撩掌斜挑。”张英应声而动,掌风直向李虎卷去。李虎大骇,双拐连点,纵出数丈,怔怔地盯着西门啸天,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杨鹰却是使掌的高手,呆了半晌,惊呼道:“天地神掌!”这时,远处传来武痴的呼叫声,塞外三绝不敢恋战,一声忽哨,向林中遁去。西门啸天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30、凉亭闲话
西门啸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华丽的大床上,透过纱帐,看见几案上燃着几炷香,沁人心脾的檀香在屋中缭绕,充满祥和安宁的气氛。这时,忽听一个少女惊喜地喊道:“公子,公子,西门公子醒来了。”一个轻盈的身影从床边像小鸟一样往外飞去。他越发纳闷,隐约记得,自己是在城外的一个树林边晕过去的,怎么会睡在这里呢?
正胡思乱想时,那少女领着一个年轻公子进来,正是张英。西门啸天想欠起身来,张英忙走上前,轻轻按住他,“贤弟,别乱动。”那少女在一旁道:“你已睡了三天三夜,我家公子日夜守候在你身边,连客人都冷落了。”西门啸天脸上露出歉疚的神色,张英朝那少女瞪了一眼,“休听她胡说,不过是愚兄的表妹在这里小住几日,算不得什么客人。这里是愚兄在临安城外的一个庄子,甚是安静,贤弟只管在这里安心养伤。”他挥了挥手,让那少女退了出去,续道:“贤弟,愚兄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西门啸天乃至诚君子,“你我情同手足,有何不当问的。”“这几日,愚兄一直在想贤弟指点的那几招掌法,果然奥妙神奇,变化无穷,只是愚兄资质愚钝,不得其解。贤弟不知从何处学得这套掌法?”西门啸天不禁想到,自结识张英后,自己在江湖中屡屡遇险,多次蒙他拼死相救,自己却无可报答,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当下便将天地神功秘籍的事简略地说了一回,又道:“只是那秘籍日后要奉还少林,小弟不便带在身上。张兄若要学时,小弟便说给你听。”
一连几日,张英日日来陪西门啸天,说些江湖闲话,议论各家武功。西门啸天伤势日渐好转,也能走动了,便与张英在后花园凉亭中置酒小酌,毫无隐瞒地将自己对“天地神掌”
的体会,说与张英听了。
几盅酒下肚,西门啸天话也渐渐多了,忽想起那日塞外三绝提过的少堡主一事,心中疑惑,“塞外三绝如何称你是少堡主?”张英神色一变,长叹一声,“黑鹰连环堡主千手连环张宾乃是我舅舅,愚兄不齿他投靠金廷的所做所为,一气之下,南渡归宋。唉,人各有志,勉强不得。”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西门啸天望着他,心中充满钦佩之情。张英一转话题:“眼下江湖黑白两道、宋金朝廷,都在寻那藏宝图,那宝图会在什么地方呢?如果宝图落入金人之手,对朝廷北伐却是极大的不利。”说罢,忧心忡忡地望着天边的一片浓云,再不做声。西门啸天大受感动,“自从先父遇难后,小弟屡陷险境,性命几乎不保。每每有人说起宝图之事,小弟绝不以为然,只当那是人编来陷害先父的口实。现在只怕……”张英闻言,神情一振,急问道:“贤弟想是听伯父说起过藏宝图?”西门啸天想了半晌,猜测地道:“若果真有那份藏宝图的话,恐怕除了先父之外,还应有一个人知道它的下落。”“那人是谁?”张英猛一转身,盯着他。西门啸天肯定地道:“四十年前与先父一道由山东南渡归宋的辛伯伯。”张英眉梢一挑,眸中现出异样的光彩,一拍石案,“对,怎么没想到他呢?来来来,喝酒,喝酒。”这顿酒直吃到日头偏西,西门啸天不胜酒力,被人搀回房中睡下了。
次日,天空飘起了淅淅细雨,西门啸天洗漱之后,不见张英,一问丫环,才知是有急事出远门了,走时匆匆,不及辞行,只让丫环留他在庄上多住些日子。张英既不在庄上,西门啸天顿觉索然无味,冒着细雨,独自向后花园走去。才进月门,转过假山,忽一下怔住了。
31、欲说还休
烟雨蒙蒙中,一位白衣白裙的美貌少女正沿着一条石板小径袅袅娜娜地走来。刹那间,西门啸天犹如三九天里被人浇了一桶凉水,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一双眼睛只呆呆地望着她。她的秀发湿漉漉的,显然是一早就到后花园中来了。她渐渐走近,西门啸天看得更清楚了,果然就是曾在天目山中救过自己的雪儿姑娘。他痴痴地看着她,像尊泥塑一样,直挺挺地呆立在细雨之中。
雪儿渐渐到了假山前,蓦然停下,一双明如秋水的大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黑眸中露出似惊喜又似诧异、似柔媚又似幽怨的神色。她默默地立在雾雨中,晨风吹拂着她的白色衣裙,微微飘动,宛如御风而飞的九天仙女,又仿佛是一座精美绝伦的玉石雕像。
他俩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近在咫尺,似乎已能听见对方的喘息,又像是远在天边,所看见的不过是雾雨中浮现的美丽幻影,只要稍稍移动,那幻影就会永远地消失。也不知这样面对面地伫立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挪动了脚步,两个人慢慢走近了,却又像谁也没有看见对方,小心翼翼地从石径上擦肩而过,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西门啸天几乎是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间,就后悔了,犹豫着想叫住她,可他的脚步并没有真的停下,仍然沉重地向前移着。直走出七八步,猜想她一定是走远了,终于忍不住偷偷转过脸来,没想到雪儿这时也正回头看他。四目相对,眼中都流露出异样的神色,西门啸天刚要说话,忽传来一个丫环惊喜的喊声,“啊呀,小姐,您怎么一个人跑到后花园来了。绿荷姐姐正满世界找您呢。”雪儿神情微变,黑眸里似乎现出一缕忧怨,转身匆匆去了。看着她的背影在月门里消失的时候,西门啸天恍然若失,心中空荡荡的。
雨越下越大了,西门啸天没有进凉亭,只沿着那条弯曲的石径,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流泪了,但此时,他真想哭,真想对着远处烟雨迷蒙的群山大哭一回。没想到张英说的表妹竟是雪儿姑娘,他们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张英不但相貌堂堂,武功出众,又出身名门,雪儿是他的表妹,青梅竹马,她当然是要嫁给他了。而自己却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就连倩云妹妹,也不知去了何处。
一时间,他心灰意冷,萌发了离开这里的念头,“既然雪儿主仆住在这里,早晚免不了还要见面,她们对我成见颇深,就算不再提起那天马车上发生的事,见了面也是很尴尬,自己留在庄里,岂不无趣。张英一定在背后听她们提起过我,那个绿荷姑娘伶牙俐齿,还不知怎样褒贬我哩,他听了又会怎样想。我还是走吧,好在张英此时并不在庄中,又没有什么行囊可收拾的,也无须向什么人辞行。”他恋恋地朝月门里看了一眼,便独自出了庄门,几个庄客知道他是主人的客人,见他又不曾带行李,只道他出庄去走走,也没问他。他越发觉得自己在这庄中,是个多余的人,头也不回地去了。
原来这庄子离着钱塘江也就不远了,西门啸天也不辨方向,不知不觉竟走到江边。正行间,忽听远处一片芦苇丛中传来高呼小叫的厮斗声。他心中一惊,连忙奔到近前,隐入江边芦苇丛中,雨点打在芦苇上,发出一片哗啦啦的声响,透过苇丛的缝隙望去,隐约见到两条身影拳来脚往,正打得不可开交。
32.邂逅江滩
西门啸天藏在芦苇中,朝那两条人影看去,只见其中一人,身着红袍,掌腿并用,疯虎般狂攻不止,口中兀自不住地嚷嚷,“老叫花,都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俩也算是有缘的。这些日,我胖子一直心事重重,你老叫花是个讲义气的人,今日好歹与我走个三千招。说定了,天不黑,谁也不许开溜!”一听声音,便知他是武痴。对面那人手中提了个大葫芦,只不住地招架隔拦,连连化解着武痴的攻势,口中喝道;“老胖子,俺老叫花尚有正事要办,无暇与你胡搅蛮缠。”他想脱身,无奈武痴的武功与他不相上下,如影附形,烂膏药般缠定他,寸步不离。“嘿嘿,你有什么正事,陪我胖子打架便是头等正事。”
那老叫花手中大葫芦前遮后拦,竟然丝毫不落下风。西门啸天心中暗自称羡不已,似那人的武功,只怕尚要高过武痴一等哩。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舍身崖上,邵倩云不正是与这位提葫芦的老者一道追来的吗?不由心中惊喜,他一定知道倩云妹妹现在何处。当下,便想抽身上前劝住二人。转念又想,似这等高人比武过招,难得一见,不如再看一时,对自己领悟天地神掌也是大有益处,便隐着未动。
武痴连连攻出百八十招,都被老叫花一一化解,不由心中焦躁,“老叫花,今日我胖子使个绝招给你瞧瞧!”一头说着,身形拔地而起,横陈半空,双腿连环踢出。老叫花见状,甚是惊诧,急退数步。忽闻武痴一声惊呼,身形在半空里一折,哪里收势得住,好似惊弓的哀鸿一般,“噗通”一声,直跌在泥水中。老叫花抱着葫芦趁机转身,身形踉跄,径直走了。
武痴一蹿多高,跳脚大叫,“人无信不立,说好了三千招,好戏刚刚开锣,你却不唱了,岂不是成心拆台?我胖子又怎肯轻易放过你哩。”大袖连振,红光电射,疯魔般直追下去。
西门啸天怕那老叫花走了,急忙现身上前,迎头拦住,抱拳施礼,“前辈且慢走,晚辈有一事相求。”老叫花停下脚步,眯缝起醉眼,上下打量着他,露出惊异的目光,“你小子……”武痴大呼道:“小老弟,你来的正好,快与我拦下那老叫花。”老叫花闻声要走,西门啸天哪里肯放,“前辈休要误会,晚辈实是有事相求。”
红光一闪,武痴已抢到近前,却被西门啸天拦住,“老哥哥且慢,小弟正有事求这位前辈相助。”武痴豆眼一翻,“什么前辈不前辈,你既与我胖子称兄道弟,也只叫这老醉鬼一声老哥哥罢了,没的让我胖子也跟着你矮人一头。”西门啸天一听“老醉鬼”,心中一动,“前辈莫不是江湖人称醉仙的黑老帮主?”
黑玉龙哈哈大笑,“正是俺老叫花,不知小兄弟有何事相求?”“那日在舍身崖……”
“啊呀,你果然就是那小子,那女娃娃为了你,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你却有闲心在这里乱逛。”西门啸天立刻明白他说的是邵倩云了,忙问:“老哥哥,不知倩云妹妹……”黑玉龙道:“听说她与辛大人去了绍兴,俺老叫花正想去瞧她哩,却被老胖子在这里胡缠了多时。”西门啸天闻言大喜,当即便要与黑玉龙同去绍兴。武痴豆眼一瞪,嚷嚷道:“没想到你小子喜新厌旧,无情无义,竟要跟这老叫花去。”西门啸天笑道:“确是小弟的不是,老哥哥若是无事,何不同往。”武痴这才欢天喜地,与二人一道寻船渡江不提。
33.老骥伏枥
浙江绍兴府衙。细雨淅淅沥沥下了几天了。入夜,四下一片寂静,只听见沙沙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巡夜梆声,让人感到沉闷凄清。辛弃疾自到临安后,原以为能立刻被派往宋金前线,备战北伐,没想苦等了半月,却被放到绍兴,任知府兼浙东安抚使。他无法理解韩太师的意图,既然是为了北伐重新启用他,却又将他闲放在浙东后方,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已是三更天了,夜雨绵绵,越发令他郁闷惆怅。40年前,山东耿京起义,登高一呼,万众响应,那种气势,何等壮阔,他与西门志纯50骑闯金营,勇擒叛贼张安国,南渡归宋,那种豪情|Qī+shū+ωǎng|,何等雄烈。而如今,年已垂暮,壮志未酬,老友西门志纯又遭毒手,自己却在大后方任了个无足轻重的官职,让那杀敌的宝剑空在匣中等了40年。他将宝剑“呛啷”
一声抽出半截,冷森森的寒光令人感到无比凄凉。他长叹一声,又轻轻将宝剑推回匣中,慢慢地放在案头。
蓦地,他听见夜雨声中传来一声轻微异响,顿时心中警觉,站起身来,伸手握住案头剑柄,只听“轰”的一声,书房的窗户被撞开了,飞进一条黑影,湿漉漉的夜风将烛火吹得忽闪忽闪地乱晃。他抽宝剑,横在胸前,定睛看时,眼前一人,黑巾蒙面,只露着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手中提了口寒芒四射的白金软剑。
“黑蝙蝠!”辛弃疾心中一惊,脱口叫道。这当儿,窗外又掠入4条人影,却是塞外三绝与黑鹰连环堡的血剑无情汤秀敏。几人呈雁翅式站开,将他逼在墙角。黑蝙蝠冷哼一声,“没想到辛大人竟也知道在下。辛大人公务繁忙,原不该相扰,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来向你取一样东西。”辛弃疾鄙夷地道:“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兴师动众?”黑蝙蝠一字一顿地道:“耿京藏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