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闻言,悲愤地大笑,“你们为这藏宝图,杀了多少无辜之人!可惜你们也不仔细想想,这宝图乃是我大宋多少义士以性命和鲜血换来的,如何肯轻易让它落入你们之手!”
黑蝙蝠咬牙切齿地道:“老东西,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交出宝图,西门志纯便是你的榜样!”鲍龙早按捺不住,大吼道:“休与他废话,待属下擒下他来,再与他说话!”大棍一抡,抢攻上前。
辛弃疾正要举剑相迎,房门轰然撞开了,一条身影敏捷地扑向鲍龙。鲍龙慌忙换招,拧身侧步,举棍相迎。辛弃疾忙叫,“倩云小心!”邵倩云长剑如风,剑棍相击,铿锵有声。
邵烈忠与几个衙役随后冲进书房,“辛大人快走!”李虎几人咆哮着,迎上厮杀。
黑蝙蝠软剑一挽,逼向辛弃疾,冷笑道:“谁也救不了你,劝你还是乖乖交出宝图。”
说话间,刷刷刷刷,银光闪动,软剑灵蛇般紧紧缠住他。邵烈忠见状大急,“保护辛大人要紧!”竟撇了汤秀敏,挥剑扑向黑蝙蝠。汤秀敏暴喝一声,斜刺里挺剑直取他肋下。邵倩云惊呼,“爹爹!”横剑去拦汤秀敏,却被鲍龙一棍点在胸前,“啊”地一声惨叫,口喷鲜血,倒在地上。汤秀敏回手一剑,向她胸前刺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闻一声石破天惊的震喝,一道身影,天马行空般飞射而至,幻出满天腿影,直落在汤秀敏身上。
34、绍兴重逢
只听连声闷响,汤秀敏一声惨叫,身体像个弹起的癞蛤蟆,直撞在墙上,血光四溅,软软地跌落在地,眼见得是活不成了。黑蝙蝠看来人时,竟是浑身湿透了的西门啸天,不由大惊,撇下辛弃疾,软剑一盘,疾攻上前。西门啸天身形甫落,侧身避开软剑,反手一掌,拍在黑蝙蝠的肋下。
黑蝙蝠连跄数步,负痛惊呼,“天地神掌!”一口腥血直冲嗓眼。他一咬牙,强咽下去,再要挽剑上前,忽见塞外三绝惊恐地从门边退来,武痴与黑玉龙并肩冲入。黑蝙蝠知道大势已去,一跺脚,从窗口掠入风雨之中。塞外三绝也不敢恋战,夺窗遁去。
西门啸天顾不得去追他们,抢到邵倩云身旁,将她抱起,焦急地轻唤道:“倩云妹妹,你快醒醒。”邵倩云艰难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盯了他半晌,凄然苦笑道:“啸天哥哥,没想到我们竟在这阴曹地府重新相见。”
西门啸天一怔,登时明白,她一定是以为自己死了,他轻轻笑道:“倩云妹妹,我没死,你也没死,你看,我们这不都是好好的吗?”“没死?”邵倩云挣扎着抓住他的手,惊喜道:“真的没死,你的手是热的,是热的。啸天哥哥,真的是你吗?”美眸中竟是热泪滚滚。
西门啸天心中一热,鼻头发酸,“倩云妹妹,真的是我。”邵倩云猛然挣扎坐起,这一用力,牵动内伤,又喷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倩云妹妹,倩云妹妹。”西门啸天大急。
黑玉龙沉声道:“你小子傻叫什么,还不快寻个地方为她疗伤。”西门啸天顿时醒悟,匆匆抱起邵倩云,随着一个衙役去了。
那衙役将西门啸天领到邵倩云的卧房。西门啸天将邵倩云轻轻放在床上,扶着她的身子,缓缓地吸了口气,澄心静虑,右掌抵在她“气海”穴上,催动内力,将真气源源输入她体内。约有盏茶工夫,邵倩云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红润,呼吸也均匀了。
西门啸天收了功,将她平放在床上,坐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那泪痕未干的粉颊,胸中涌起无限的怅惘。他与邵倩云青梅竹马,自幼相伴玩耍,更多的是一种兄妹情感,原先他并不甚明了,自与雪儿相识后,便对雪儿产生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情愫。雪儿与倩云,在他心中的分量孰轻孰重,竟无法说得清楚。他不由地恼恨自己,难道与倩云数十年的相交,尚不如才见几面的雪儿吗?
邵倩云微微动了动,西门啸天见她的手拉着脖子上的一根红丝线,忙轻问:“倩云妹妹,你想说什么?”她没睁开眼,只动了动手指。西门啸天轻轻扯住那红丝线,“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把这线拉出来?”她似乎点了点头。西门啸天慢慢将那丝线从她胸前拉出来,丝线的下端正坠着那块玉。
他捧着那块带着少女体温和香馨的玉,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这就越发使他要下决心忘掉雪儿了。他仔细地看着那块玉,玉的侧面隐约有一圈裂痕,他明白了,方才鲍龙那一棍定是点在这块玉上了,是这块玉救了倩云的命,是这块玉将他与邵倩云紧紧地连在了一起。他一手握着玉,一手握着邵倩云柔软的手,什么也不再想,只静静地坐着。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邵烈忠走进来,压低声音道:“贤侄,让倩云好好睡一觉吧,你辛伯伯要见你。”西门啸天将玉放在邵倩云手中,又看了她一眼,起身随邵烈忠去了。
35.来去匆匆
辛弃疾已令人在花厅中摆下酒宴,见西门啸天进来,忙迎上前。西门啸天拜倒在地,“小侄见过辛伯伯。”辛弃疾紧走几步,扶起他来,颤颤巍巍地道:“好,好,贤侄已长大成人,志纯兄也可瞑目了。”相让落座后,众人吃了一回酒,辛弃疾忽问道:“贤侄,你父临终时,可曾将宝图交给你?”西门啸天怔了怔,“辛伯伯,小侄正想问你,是不是真的有个藏宝图。这些日,塞外三绝、黑蝙蝠等人四处追拿小侄,口口声声只逼我交出什么藏宝图。”在座众人都望着辛弃疾。
辛弃疾目光向众人缓缓扫视一下,沉声道:“当年,耿京大侠在山东竖旗反金,山东西、河南北的黑白两道英雄豪杰闻讯投奔,带来大批珍宝,加上义军扫荡金贼城池后劫下的财物,富可敌国。后因金军大举围剿,我与志纯兄南渡与朝廷联系出兵北伐事宜,再回山东时,耿京大侠已被叛贼张安国兄弟二人杀害,他亲手绘制的藏宝图,也落到那二贼手中。未等他二人向金廷献出宝图,就被我与志纯兄带人闯入金营,擒了张安国,将那宝图夺回。”
说到这时,只见他剑眉凝威,眸中熠熠射出神光,仿佛重又置身于当年的鏖战之中。顿了顿,他低低长叹一声,“南渡后,朝廷一意偏安,为了这份宝图和耿京大侠恢复中原的未酬壮志,志纯兄才携图隐居天目山四十年之久。”
@奇@西门啸天半晌无语,忽抬起头,眸中早是泪光闪烁,语气坚定地道:“照理说,先父既保管了这份宝图,定是藏在一个别人意想不到的所在。”辛弃疾沉吟片刻,“当年,我们杀出金营后,你父亲曾回了老家一趟,莫不是那宝图就藏在山东老家了?”
@书@西门啸天顿时想到,母亲去世后,夜深人静,他与父亲对坐,父亲便会讲起山东徂徕山下的那个小山庄,讲起那株参天的古槐和树下那隆隆转动的青石碾盘,父亲常与伙伴们在古槐树洞里玩耍。每讲到此处,他总是长叹不已,“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日后若是王师北定中原,为父不在了的话,你一定要回去看看,那里是我们的根。”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一亮,萌生出回山东老家寻找宝图的念头。
@网@这时,一个衙役进来,“辛大人,府门外有丐帮中人紧急求见黑老帮主。”辛弃疾忙道:“快请。”黑玉龙摆摆手,“不必了,俺老叫花自去见他。”说着,离席而去。不一时,他心情沉重地回来了,“恐怕俺老叫花要先告辞一步了。方才帮中弟子来说,总舵飞鸽传书,急叫俺老叫花赶往山东,有要事相商。俺老叫花虽不是帮主了,仍是丐帮中人,帮务紧急,不敢耽搁。”武痴跳将起来,嚷嚷道:“老叫花,也算我胖子一个,只要有架打,天涯海角,我胖子也随你去。”西门啸天连忙起身,“两位老哥哥,小弟也正要为宝图之事去山东老家走一遭。”
天光稍亮,辛弃疾和邵烈忠送他三人来到码头。三人上了一条乌篷船,拱手作别。西门啸天惦记邵倩云的伤势,“邵伯伯,告诉倩云妹妹安心养伤,我一找到宝图,就立刻回来。”乌篷船慢慢摇开去,烟雨中的绍兴城渐渐变得朦胧了,忽然,河岸上奔来一个红色的身影。
邵倩云在河岸上,追着乌篷船,边跑边喊:“啸天哥哥,等我伤养好了,就去找你。”
西门啸天立在船头,向她挥着手,依稀看见她那湿漉漉的脸颊上闪烁着晶莹的泪花。他心中一热,眼前模糊了。
36.西湖烟雨
三人离开绍兴,一路无话,过了钱塘江,远远看见烟雨中耸立着的临安城楼,西门啸天忽然想起张英。现在只怕雪儿也走了,自己理当去向张英道别一声。当下便让黑玉龙与武痴先行一步,独自下船,向张英的庄上走去。
那些庄客是认识他的,一见他回来,都道:“西门公子,你这几日去哪里了,却害苦了我们,挨我家公子一顿好骂。”西门啸天心里好生歉疚,“都是在下不好,连累你们。在下将去山东,特来向张兄辞别。”一个庄客道:“啊呀,不巧得紧,我家公子今日一早便冒雨出庄了,正不知啥时回来。不如西门公子且在庄上住下。”西门啸天听说张英不在,心中怅然若失,谢绝了庄客的好意,匆匆去赶黑玉龙与武痴二人。
看看走到西子湖畔。一阵阵丝竹笙歌,似有似无,在风雨中飘荡,想是那闲情雅致之人,乘着游船画舫观赏湖上雨景。正急走时,忽从雨雾中钻出一条大画舫,有人高叫道:“西门贤弟,你如何在这里?”
西门啸天定睛看时,船头上迎风立着张英。刚要答话,从舱里钻出一个素妆少女,却是那冰雪美人雪儿姑娘。霎时,他脸色变得苍白,呆呆地站在岸上,说不出话来。雪儿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他,将一件斗篷披在张英的肩上,关切地道:“表哥,湖上风大,小心着凉。”西门啸天见她对张英显出的那种百般温顺和柔情爱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画舫渐渐滑近岸边,张英不待画舫靠稳,跳上岸来,身形忽然一跄,要不是挽住了西门啸天,险些儿就跌倒了。西门啸天这才发现他的脸色蜡黄,比前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西门啸天惊问:“张兄,你的脸色……”张英紧紧挽着他,似乎怕他会突然从自己身边跑掉,不经意地一笑,“不过是偶感风寒,来来来,我与你介绍一下我的表妹。”连拉带拽地将他拖上了画舫,与雪儿相见。雪儿只微微向他福了福,竟自转身回舱中去了。张英哈哈一笑,“我这表妹,生性高傲,贤弟休要见怪才是。”西门啸天见雪儿姑娘的态度如此冷落,自也心中生气,有意转个话题,“张兄,你既身子不适,在家中好好将息才是,如何却冒雨游湖?”张英笑道:“都是我这表妹,见我这几日闷闷不乐,硬拉了我来湖上散散心。来,还是舱里坐了说话。”西门啸天无奈,只得随他进入舱里,见雪儿凭窗而坐,神情冷漠,一直望着湖上的烟波,头也没回。
西门啸天心中隐隐不快,没曾想,她竟然会变得如此绝情绝义,异地重逢,神情冷淡,连句话也不愿说。他偷眼朝张英看了一下,暗想:“我明白了,她一定是嫌我在这里碍事,才不愿说话,我还坐在这里做什么呢。今日别过,日后再也不会见她了,我也该走了。”
他正要起身告辞,张英斟了一盅酒递过来。西门啸天谢道:“张兄,小弟向不善饮,再说,还要赶去……”张英长叹一声,“愚兄理解贤弟的心情。”顺手一指舱外的湖光山色,“中原沦陷,黎民处于水火之中,谁还有心思饮酒作诗呢。你我理当征战沙场,马革裹尸。
可如今,朝廷偏安,而令英雄无用武之地!“他那神情极为悲愤,令人感动。雪儿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玉雕一样坐在那里,凝视着窗外。西门啸天不再看她,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然后说出一番话来。
37、热血儿女
西门啸天饮尽杯中之酒,正色道:“朝廷即将北伐,这正是张兄建功立业之时。”张英腾地站了起来,慷慨道:“北伐,北伐,自靖康起,仁人志士,不知盼了多少年。待愚兄病愈之后,定回中原,纵杀不得几个金贼,也将一腔热血洒在故土之上。不知贤弟可愿与愚兄去中原一搏?”
西门啸天不禁热血沸腾,偷眼看雪儿时,见她秀眉微皱,神情悒郁,便道:“不瞒张兄,小弟今日便是来向张兄辞别的。”张英吃了一惊,“贤弟意欲何往?”西门啸天便将如何去绍兴和到山东老家寻藏宝图的事略略说了一回。张英听罢,眉梢一挑,负了双手,在舱里踱了数步,突然道:“好,贤弟不愧是中原大侠之后,子承父志,愚兄钦佩之至。来,愚兄先敬你一杯,祝你马到成功,寻回宝图,为朝廷北伐出力。”
西门啸天本来不想再吃酒了,可是看见雪儿也举起了酒杯,那双黑眸正默默地凝视着自己,不由心中暗暗惊喜,双手举起酒杯,“多谢张兄与雪儿姑娘,小弟饮了此杯。”仰脸喝了下去,竟呛得连声咳嗽起来。雪儿姑娘没有说话,缓缓饮尽杯中之酒。
张英哈哈大笑,“贤弟,我这表妹是从不与陌生人喝酒的,今日能饮此杯,说明她敬重贤弟的人品。好,今日我们来个一醉方休。”西门啸天连忙道:“张兄不可再让了,小弟尚要赶路,饮不得许多酒。”张英道:“便明日再走,也是不迟。”西门啸天何尝不想在此多留一日,但想到绍兴临别时辛弃疾、邵烈忠的殷切目光,想到邵倩云在雨中趔趄奔走的身影,想到黑玉龙、武痴二人还在前面路上等他,想到北伐在即,父亲的大仇未报,哪里还敢耽搁,忙道:“张兄盛情,小弟心领了,实在是找寻宝图之事,刻不容缓。再说还有两个朋友在前面等着小弟,若是去得迟了,岂不是误了朋友的事。”张英见他去意甚坚,便不再挽留,命人将画舫靠了岸,送他下船。
西门啸天走出一程,回首望时,忽见船头上,雪儿那月白色的衣裙在风雨中飘飞,好像正挥手与他道别。他连忙摇了摇手,迷惑地想,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忽冷如冰霜,忽又柔情似水,让人说不清,猜不透。也许,今日一别,他们从此天各一方,永远也不会再相见了,他暗暗地道:“但愿日后我们还有重逢再见的机会。”长叹一声,正了正头上的斗笠,在风雨中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看到了运河边,风雨越发紧了。他浑身上下几乎湿透了,仍没看到黑玉龙与武痴两人,心中不由焦躁起来。这时,河堤下的柳林里现出一面青色酒旗,显然那里是个村野小店了,就连忙奔了过去。
小店里并无客人,小二喜眉笑眼地迎上前来。西门啸天施礼问道:“打扰小二哥,不知可曾见过两个老者路过这里。”小二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公子可是姓西门的。”西门啸天大喜,“正是在下。”“哦,那你来迟了。两位老人家留下话来,他们先乘船走了,让你慢慢随后赶去。”西门啸天凉了半截,“敢问小二哥,不知此时可有船往镇江去。”小二摇摇头,“现在世道不甚太平,谁肯在这风雨天赶夜路哩。”想了想,又道:“啊呀,这就看公子的福分了,方才有位客官包下了一条船,正是要去镇江的,只怕此时尚未开船。若是公子肯花些银两,或许能搭上船哩。”西门啸天闻言大喜,丢了一块碎银给小二,重又走入风雨中。
38.客舟夜话
上了运河大堤,果然河中泊了一艘带篷帆船,忙下堤喊道:“船家,可载客吗?”船家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正失望时,船舱中钻出一位年轻公子,冲他一抱拳,“西门公子,在下恭候你多时了。”
西门啸天吃了一惊,定睛看那人时,只见他生得眉清目秀,极是眼熟,却总想不出在何处见过。他犹疑地上下打量那人,拱手抱拳,疑惑地道:“在下眼拙,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不知曾在何处相见?”那人哈哈一笑,“相逢何必曾相识,在下亦不曾问过公子的高姓大名,不过公子乃中原大侠之后,神龙大侠的名头正在江湖中鹊起,在下认识公子也就不足为奇了。在下却是江湖中一个无名之辈,公子自然是不知道的。公子既要北上,眼下又只有这条船,若不嫌弃,何妨同舟而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西门啸天闻言,心中越发疑惑,只是这位公子既然如此盛情相邀,自己倘再犹豫不决,反让他讥笑了,“如此在下便有扰兄台了。”他上了船,心中暗忖:“这一路之上,只要留意,或许能摸到这人的一点底细。”
船虽看着不大,舱中倒也宽绰整洁。西门啸天刚在舱中坐定,船家就扯帆启航了。他与那公子对面而坐,昏黄的灯光下,虽看不见那公子的面孔,却似乎能感觉到他嘴角有一丝得意的微笑。西门啸天警觉地侧耳聆听,隐约听见后舱里有微微响声。
那公子见他沉默不语,淡然一笑,“相逢即是有缘。这秋雨夜行舟上,无甚招待公子,在下略备一些水酒,公子不妨吃两杯,聊解客途愁闷。”也不问西门啸天是否愿意,便向后舱唤道:“书童,取酒菜来。”后舱隔门应声而开,只见一个喜眉笑眼的年少书童用大盘托来几碟精致小菜、一壶酒和两副杯箸,显见得这酒菜不是在船上收拾的。从后舱吹过来的风中,西门啸天嗅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心中暗道:“没想到船上带了女眷,我这一上船,倒添了许多不便。”那书童摆好酒菜,拿眼角飞快地瞥了他一下,露出一种神秘的笑意,又退回到后舱去了。西门啸天感觉到,从一开始自己便落入别人做好的圈套,虽不明白这主仆二人是何用意,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自己一直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那公子将杯中酒斟满,“西门公子,舟中窄陋,这一杯水酒,略表在下敬意,望公子不要推却才好。”说罢,一口饮尽,拿眼望着他,西门啸天心道:“这酒是同一壶中斟出,他先吃了一杯,显见得酒中无毒。”微微一笑,一饮而尽。那公子笑道:“西门公子果然豪爽。”当下二人连饮三杯,西门啸天觉得有点晕晕乎乎,灯下看那公子,白净的脸颊上,也泛起桃红,便谢道:“多谢兄台美意,在下只能吃这三杯,请兄台自便。”那公子也不见怪,微笑道:“吃这寡酒也是无趣,不如在下与公子猜谜赌酒。”西门啸天笑问:“如何猜谜赌酒?”那公子将酒斟满,“公子不妨猜猜在下的身份来历,欲往何处。猜对了,在下饮一杯,猜得不对,公子饮一杯。”西门啸天对眼前这位公子一无所知,无从猜起,却又想弄明白,他究竟了解自己多少,便道:“在下见识浅薄,还是兄台来猜在下吧。”那公子也不谦让,“西门公子是爽快之人,那在下就冒昧猜猜好了。公子此行可是要去山东?”西门啸天心道:“此人一定是从两位老哥哥口中套得话来,方才那小二都知道我要北上,这也不足为奇。”当下点点头,依约将那杯酒喝了,迷迷朦朦地望着那公子。那公子又为他斟上一杯,“公子此去山东,可是去寻那耿京藏宝图?”
39、把盏相叙
西门啸天不由地警觉起来,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如何知道耿京藏宝图?”那公子漫不经意地一笑,“当年令尊大闹中原,南渡归宋,谁人不知?塞外三绝天目山屠庄,四处追寻宝图,谁人不晓?公子只身一人,行色匆匆,北上山东,既不寻亲,又不访友,不是为那不知下落的藏宝图又为什么?”经他一说,西门啸天心中释然,明白耿京藏宝图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当下,只得默默点了点头,又喝了一杯酒,“这也算不得什么。兄台可试着猜猜在下的师承来历。”
那公子微微一笑,“公子虽初入江湖,武功显露不多,在下却也略闻一二,天地神掌、神龙摆尾,精妙神奇。据在下所知,普天之下,若会天地神功的,只能是两家的弟子。”西门啸天心中暗惊,“哪两家?”“一家是哀牢山天魔宫。公子从未去过哀牢山,况且天魔宫的天地神功向不外传,公子显然不会是天魔宫的弟子。”西门啸天从灵虚大师的遗书上知道,百年之前,天地神功秘籍曾被天魔独孤泰文夺走一半,那谷中四老身上的天地神掌秘籍,想是从天魔宫盗出来的。天魔与灵虚之争,江湖中流传甚广,武痴老哥哥也知道这个故事,眼前这公子知道天魔宫的天地神功自也不足为奇。于是又问:“那另一家呢?”“少林高僧灵虚大师。”西门啸天怔怔地望着他,心中疑云越来越浓。
那公子用酒杯遮住脸,“在下若是猜得不错,公子可同饮一杯。”西门啸天勉强又饮了一杯。放下酒杯,两人都沉默不语了。运河的水冲击着船舷,哗啦哗啦,越发衬托着舱中的寂静与沉闷。良久,还是那公子打破了僵局,“西门公子既为灵虚大师的传人,一定想知道天地神剑秘籍的下落吧。”西门啸天脸色骤变,他曾在灵虚大师座像前起誓,一定要将天地神功秘籍归还少林,完成先师的遗愿。眼下秘籍只缺神剑部分,猛地听这位神秘公子提起神剑秘籍,而且从他的口气里,似乎已知道秘籍的下落,不禁暗暗激动,急切地问:“兄台莫不是说那秘籍已不在天魔宫中?”
那公子摇摇头,“佛经上说,得失随缘。那秘籍现在一位武林前辈手中,西门公子不妨向他说明自己的师承,或许可以取回那册秘籍。”“不知兄台说的是哪位前辈,可否告知在下?”那公子星眸中流露出一丝忧郁的神色,缓缓地道:“江湖中人都称那前辈为天涯怪客,只要听到他的箫声,就知道是他来了。”
“原来是他!”西门啸天忽想到在绝谷之中,是那崖顶的箫声吓走了黑蝙蝠,自己才幸免于难。只是单凭“天涯怪客”四个字,便可想见他是位在江湖中行踪无定的前辈高人,如何才能找到他呢?无论怎么说,今晚能得知这个消息,还是值得庆贺的。此时他已明白,这位公子虽然显得有几分神秘,却并无恶意,顿时戒心消除,话也渐渐多了。二人把盏相叙,畅所欲言,西门啸天不知不觉中已吃得烂醉如泥。
他酒醒的时候,舱中静悄悄的。他坐了起来,整整衣衫,钻出船舱。船头上,那公子与书童正在低声说话,见他过来,略略寒暄,然后指着烟波浩渺的一片湖面,“西门公子,这就是太湖了。”只见晴空下,水天一色,沙鸥竞翔,果然壮阔。正观看时,忽从左舷的一座小岛后冲出一条快船,斜刺里直向他们撞来。(
40.激战太湖
那船家是常走太湖的,见对面快船的来势,惊骇叫道:“啊呀,不好,那是湖匪的船。”一头说着,一头扯起船帆,拼命摇桨。那艘快船只眨眼的工夫,已来到近前,猛一打横,拦住了帆篷船的去路。船头立着一个雄壮老者,满面大胡子,手提一柄金背开山短斧,瓮声瓮气地喝道:“快快停船!”船家见状,乖乖落帆停船。西门啸天心中暗惊,心想:“难道这位公子与湖匪是一路的?”
正疑惑时,只见那公子手按剑柄,朗声道:“请问朋友尊姓大名,为何拦住我们的船?”那老者桀桀怪笑几声,恶声恶气地道:“老子大金国御前侍卫张安邦是也,奉完颜老王爷之命,专来追拿钦犯西门啸天。你无须代人顶罪,快叫西门啸天出来答话。”西门啸天一听,知道此人正是叛贼张安国的弟弟,十有八九是冲着那份藏宝图而来的,可这老贼又是如何知道自己行踪的呢?
未待西门啸天答话,就听那公子冷冷笑道:“你好大口气,须知这里是大宋地面,容不得你来撒野!”张安邦却是个性情暴躁的人,只听他怪叫一声,“老子就来这里撒野,你小子若想找死,老子成全你好了。”窜起数丈,身子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轻轻落在甲板上。
那公子飘身上前,手中已多出一口寒光流动的宝剑,疾刺而出,张安邦舞动短斧,二人便铿铿锵锵地在船头上斗了起来。船头上地方窄小,两人一交手,都是采用以快打快的打法,霎时,人影缠绕,劲风激荡。
此时,那公子长剑迎着袭来的斧锋,轻轻一搭,拧身侧引,化去短斧的劲力,未待张安邦回斧变招,长剑一抖,直向他胸前刺去。张安邦不愧是沙场的悍将,经验老道,挥斧横削,挡过剑锋,旋即变招疾攻。转眼间,二人又拆了三十余招。张安邦力大斧沉,出手凶狠,那公子的长剑不敢与他短斧硬碰,只仗着自己剑法轻捷灵巧,闪展腾挪,千变万化。张安邦见一时拿他不下,心中焦躁,抡斧猛砍,恨不能一斧便将他剁作两截。那公子见状,心中暗喜,抖擞精神,剑走轻灵,姿态飘逸,势如行云流水,长剑幻起一片白光。
蓦地,张安邦“啊”地一声惨叫,手中开山短斧“扑通”一声坠入湖中,定睛看时,那口长剑从他肋下斜斜刺入,直从后心露出剑尖来。长剑拔出,血光四溅,尸体直落下船去。
那公子正要还剑入鞘,忽听一声凄厉地怪叫,快船上窜起一道黑影,横空掠来,“黑蝙蝠!”西门啸天一声惊呼,那公子反手挥剑一隔,“叮叮叮”打落三支暗镖。黑蝙蝠身形疾若飞矢,凌空扑到,白金软剑洒出漫天星雨,向他罩下。西门啸天暴吼一声,纵身挥掌,劲力疾吐。黑蝙蝠若是剑势不变,那公子无处可躲,必定血溅船头,可他自己也绝难躲过西门啸天凝劲打来的一掌。他怎肯做这赔本的买卖,不待剑招使老,回剑封住自己门户。那公子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直退到舱口,兀自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西门啸天屡遭黑蝙蝠追杀,胸中早憋着一股怒气,上手便使出了天地神掌,只见掌影翻飞,招式越变越奇,虚实相间,神出鬼没。黑蝙蝠自从绍兴府衙中了他一掌后,对他那神鬼莫测的掌法多少有些忌惮,剑招不敢使得太过,只见招拆招,竟然滴水不漏,西门啸天双掌连着演出数十式变招,俱被他一一化解,倒好似他也会那天地神掌一般。
41.又见佳人
数十招过后,黑蝙蝠见西门啸天攻势稍减,手中软剑一抖,立时转守为攻,一柄软剑,犹如银蛇乱舞,直逼得西门啸天手忙脚乱,险象环生。忽然,就听黑蝙蝠一声怪笑,左手已多出一口短剑,白光闪动,西门啸天的肩头被短剑划开一条半尺长的血口,身子禁不住向后踉跄了两步。黑蝙蝠得势不让人,怪叫一声,软剑如电刺去。
那公子主仆二人惊叫出声,正想上前相救,就听西门啸天仰天长啸,身形凌空而起,幻出一片重重叠叠的腿影。船头顿时响起一连串闷响,黑蝙蝠胸前背后,连中数腿,如断线的纸鸢般,直坠太湖。快船上的湖匪大惊失色,急向湖中抛出一条长索。黑蝙蝠轻功果然了得,在半空中喷出数口鲜血,身体眼看离湖面只三四尺时,翻身一拧,接住索头,被快船上湖匪一拽,身子借力腾起,流星般向快船上飞去。
西门啸天见那快船在湖面上渐渐消失,才觉得浑身虚软,跌坐在甲板上,这时,他那半边身子已被肩头流出的鲜血浸透了。那公子慌忙上前为他包扎伤口。突然,书童尖声叫道:“啊呀,船要沉了!”原来方才激战之中,湖匪悄悄潜水过来,杀死船家,凿破了船底。木船渐渐下沉,三人一起跳入了太湖之中,拚命地向那荒岛游去。
西门啸天一条手臂受了重伤,不便划水,只好一手扶在那公子的肩上,让他带着游。那书童却好水性,竟举着他们三人的行囊,踩水而行。不一时,三人早上了荒岛,一个个落汤鸡似的,衣衫俱紧紧贴在身上。突然,西门啸天见那公子主仆二人的身体有些异样,“兄台,你们这是……”那公子主仆二人脸色羞红,惊骇叫道:“你不许过来!”
西门啸天呆了半晌,想起昨夜在后舱里飘出的脂粉香气,当时还以为船上带了女眷,可现在船沉了,并没见到女眷,那香气显然是从他们身上飘来的。又想起刚才在湖中手扶着那公子的肩头时,只觉得他的肩是那样的柔软,“莫非他们是女扮男装?”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公子和书童有点恶作剧的笑容,猛地心中一动,“啊呀,怎么竟没想到会是她们。”
小岛那边飘然走来两位妩媚秀丽的少女,正是雪儿与绿荷。雪儿含羞一笑,微微福了福,“我们本想易容改装,陪公子往山东去,一来行路方便,二来也好与公子做个推心置腹的朋友,没想到却被湖匪坏了事。如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子多多担待。”西门啸天欢喜不尽,忍着伤痛,连忙还礼,“雪儿姑娘瞒得我好苦,幸亏是那湖匪凿沉了船,逼着你们还回女儿装束,我真该谢谢那些湖匪哩。”绿荷笑道:“你俩昨夜称兄道弟说了大半夜,只怕话还没说完,我去那边把衣服洗了,也免得在这里碍事。”雪儿脸上一红,伸手要去揪她,她灵巧地跳上一块岩石,笑着跑开了。
西门啸天痴痴地望着雪儿,她也羞涩地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雪儿心中涌上歉意浓浓,自她见到父亲,知悉啸天习武详情,深责错怪了啸天。那日在花园里相见,她一时语塞,事后再寻啸天,啸天不辞而别。西湖画舫再逢,却因有张英在场,不便多言。因此易装改容,相伴同行,这曲折经历如何能解释清楚,西门啸天为人朴拙,胸无芥蒂,搭车遭逐,花园无言,他虽丧魂失魄般离去,内心深处却无法将她忘怀。尤其是那日在西湖画舫中,雪儿忽然主动与他饮酒,后来又独自站在风雨中,招手与他道别,这其间她虽然不曾说过一句话,他却猛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既不像他想得那么疏远,也并非那样亲密。
42.双姝初见
不知过了多久,绿荷转来,见他二人仍相对无言地呆呆站在那里,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啊呀呀,你俩再这般呆站着,果真能化作一对石人,却也为这无名小岛添了一段佳话。”
雪儿霎时粉面通红。绿荷又道:“小姐,你得赶紧想个办法离开这里,如果黑蝙蝠那厮再引人回来,就难以对付了。”她这一说,谁都不言语了。这小岛孤立太湖之中,四面都望不到边,便会游泳,也游不了多远,何况西门啸天身上还有伤。还是雪儿沉得住气,“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过往之船,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直等了有两个时辰,绿荷忽道:“那不是一条船?”果然,烟波浩渺的湖面上现出一片孤帆,那帆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蓦地,西门啸天看见船头上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红彤彤的衣裙如燃烧的火焰一样飘动着。他冲到湖边,“倩云妹妹,我是啸天。”邵倩云一见是他,雀跃高呼,“啸天哥哥,啸天哥哥。”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雪儿与绿荷的脸色变化。
邵倩云不等船靠岸,就纵身跃了过来,扑到西门啸天面前,拉着他的手,连声问道:“啸天哥哥,你如何却在这孤岛上,老叫花与老胖子在哪里?”西门啸天拉着她,转回身来,“倩云妹妹,这两位是雪儿姑娘和绿荷姑娘。”邵倩云一抬头,正与雪儿的目光对视,见她那深潭般的黑眸中隐隐露出一丝妒意,心中便有了几分不快,又一想西门啸天竟与她俩独处在这孤岛之上,不由地眼圈儿一红,赌气地转身便要上船。
西门啸天见她扭头就走,不知是怎么回事,一把扯住她的手,“倩云妹妹……”邵倩云头也没回,“谁是你妹妹。”挥手挣脱。西门啸天的肩伤受到震动,痛得呻吟出声,身形往后踉跄几步。雪儿与邵倩云几乎同时上前,伸手要去扶他,待见对方出手,又都立住不动了。绿荷鼻中哼了一声,冷冷地盯着邵倩云。西门啸天小心翼翼地看了邵倩云一眼,低声道:“你怎能这样说话?”邵倩云冷笑道:“本姑娘说话一向便是如此,更不会装模作样。”径自转过脸,偷偷落下泪来。
雪儿犹豫片刻,幽幽低叹一声,走到她面前,盈盈一福,轻声道:“雪儿这厢有礼了。”邵倩云本想好好羞辱她一番,没想到她竟主动过来施礼,自是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脸上仍旧冷冰冰的,微微还礼,“不敢当,姑娘不要太客气。”她二人暗暗打量对方,都在心中赞叹不已。绿荷看她二人,一个似盛开的鲜花,娇艳欲滴,一个如凌波仙子,玉洁冰清。只是邵倩云多三分热烈,多一分野性,而雪儿则多了三分含蓄,多了一分忧郁。
雪儿看她良久,方低下头,轻轻叹道:“姐姐好美呀。小妹曾听西门公子说起过姐姐,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小妹不过偶然与西门公子相遇,敢烦姐姐将小妹主仆二人带到镇江,小妹不敢忘姐姐这一段人情。”此时,她已决意要离开西门啸天了。女孩儿家,谁不愿听别人赞自己的美貌。邵倩云虽对雪儿有着很深的妒意,但听她口口声声夸赞自己,那妒意顿时减了许多,平添了几分好感。便道:“姑娘休要太过自谦。能与姑娘相识,我深感荣幸,就请姑娘上船。”西门啸天随她三人上了船,但心中却喜忧参半,打不起精神。
船是傍晚时分泊在镇江的,雪儿与绿荷辞别他俩,上岸去了。那时,运河两岸已有人家掌起了灯火。西门啸天看着雪儿的背影消失在渐渐黑暗的街巷中,顿时觉得心中空荡荡的。
43.月下箫声
雪儿与绿荷走后,西门啸天郁郁不乐地回到舱中,望着窗外呆呆发怔。邵倩云却显得很高兴,那张巧嘴像八哥一样,咭咭呱呱,一刻不停,从如何离开天目山庄,去迎辛弃疾,结识黑玉龙,后来又如何瞒着父亲乘船赶来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回。
西门啸天听着听着,仿佛又回到了那杜鹃花盛开的天目山庄,他正在溪水边读书,她跑来了,他摘了一朵野花戴在她头上……那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仔细想时,已模糊不清了。
看着坐在对面的邵倩云,他忽然又想起了昨夜运河舟中与雪儿对饮的情景,雪儿扮作公子时,那神采飞扬的神情,落水后还回女妆时那女孩儿家的娇羞,遇到邵倩云后那掩饰不住的伤感和忧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深深地烙在他心里,无法忘却。
邵倩云早就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也知道他是因为雪儿的离去才这般郁郁不乐,她只装着不知道。
船近扬州之时,又是一个黄昏了。邵倩云与西门啸天立在船头,“啸天哥哥,这扬州的琼花却是大大有名的。”“可是当年隋炀帝下扬州的那个琼花?”“正是,只可惜现在不是季节。故人西辞黄鹤楼[奇+书+网],烟花三月下扬州。若春季里,扬州繁花似锦,风光如画,丝毫也不比临安逊色哩。说到临安,我倒想起来了,这里也有一个西湖。”“这里也有西湖?”邵倩云见他惊讶,不禁有些得意,“扬州的西湖却不同于临安的西湖。临安的西湖水天茫茫,扬州的西湖却像条长河,风景殊异,各有千秋。今夜月色正大好,我们何不乘船去湖中一游。”西门啸天答应了。
月下的扬州西湖,远山朦胧,近水曲折,船行之处,眼见得并无出路,忽一转,又是一带粼粼波光。看看船行到二十四桥不远了,邵倩云指点着那隐现在水上的一座拱桥,“啸天哥哥,那就是因唐代曾有二十四个歌女月夜吹箫于此的二十四桥了。”西门啸天不觉想起杜牧的诗句,不禁叹道:“依旧是明月之夜,只可惜无人在此吹箫了。”正说着,忽隐隐传来一阵悠远的箫声。邵倩云禁不住抚掌低笑,“谁说无人在此吹箫?”
西门啸天一惊,猛然想起雪儿的话,“只要找到天涯怪客,说出自己的师承,或许就能得到天地神剑秘籍。”这箫声如此熟悉,不是天涯怪客又是谁?他也来不及向邵倩云解释,身形一纵而起,兔起鹘落,直往二十四桥奔去。桥上并无一人,那箫声隐隐不断,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他脚下不停,流星飞矢般疾掠而去,直追到一座山岗之上,却见月光如水,人影杳然。
他在山岗上呆呆地伫立着,茫然若失。邵倩云娇喘嘘嘘地追上来,说了几句话,他竟一句也没听见。邵倩云不由怒起,以为那是雪儿吹的箫声,他是因为没有追上雪儿,才显得这般失魂落魄。她取下胸前那块带着体温的玉往他手中一丢,一跺脚,掩面奔去。良久,西门啸天回过神来,忽发现手中玉,心中大惊,“倩云妹妹,你在哪里?”他一口气奔回二十四桥边,湖上月光如水,哪里还有那条船,哪里还有邵倩云的影子。
44.黑店少妇
天刚放亮,西门啸天已出了扬州城,独自往山东去。他一头疾走,一头暗自叹息:“也不知雪儿姑娘和倩云妹妹此刻去了何处?若是当初倩云妹妹能容忍一些,雪儿姑娘哪能离去?她自己也不会赌气而走了。果然那样,我们结伴往山东去,一路上说说笑笑,我何至于这般凄然?”又走了五七里路,穿过一片柳树林,忽瞥见一个头戴毡帽的黑脸汉子躲在林中,正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甚是可疑。他顿时警觉起来,心中冷冷笑道:“这厮大概是剪径劫道的小贼,想来打我的主意。我正独自走得烦闷,何不就同他玩一回,也解解闷儿!”
当下,便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又走了有半炷香的工夫,西门啸天回头一看,见那黑脸汉子扛了根扁担,果然远远跟来。另有两个渔夫装束的汉子,手提鱼篓,肩挂鱼网,跟在那黑脸汉子后面。渐渐已是晌午时分,早过了扬州府界,进入高邮境内。西门啸天见远远的土坡下,约有数间草屋,门前柳树上,挑出个酒帘儿,正觉着腹中饥渴,便向草屋奔去。草屋前,傍门坐着一个少妇,见他过来,慌忙起身迎接,那少妇鬓角上插着一朵野花,涂了一脸的胭脂铅粉,笑吟吟道:“客官请里面看座,我家有好酒好肉,还有新做的大馒头。”
西门啸天进屋坐了,吩咐道:“先烫两角酒来,再切二斤肉,馒头也送几个来。”那少妇笑嘻嘻去了厨房,不一时,忽听门外有人高声叫道:“嫂嫂,我回来了。”西门啸天抬眼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头戴毡帽的黑脸汉子,两个渔夫站在他身后。那少妇在屋内应道:“这半天也不见你影儿,有客人来了,赶紧来帮我烧火。”黑脸汉子朝西门啸天扫了一眼,大声道:“李大哥兄弟俩今天清早打了几尾鲤鱼送来,嫂嫂要是不要?”少妇应道:“教他们把鱼送后面水缸里养了,你先来帮我把馒头馏上。”黑脸汉子领着两个渔夫往后面去了。
西门啸天忍不住自己笑了,“原来这汉子是她丈夫,我却疑心他是劫道小贼,差点便冤枉了他哩!”见酒肉仍未送来,正要催他快一些,忽隐隐听见那黑脸汉子低低的说话声,不禁疑心又起,当下暗运神功,侧耳聆听,就听黑脸汉子低声道:“……黑蝙蝠乃是完颜老王爷的特使,他只命我们监视这小子,不可打草惊蛇,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就听少妇低声骂道:“你这人真是死心眼儿,这小子虽然会些武功,终究是个书生。只要将他放倒了,细细地拷问,他那一身细嫩皮肉,能经得住你我折磨?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逼他说出实话来。有了藏宝图,献给完颜老王爷,那时再求他把我们调去开封府,也过上几天舒心日子。”黑脸汉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好吧,就依你说的做,只别做得夹生了。”少妇笑道:“你放心吧,我要赶紧把酒肉送过去,免得他起疑心。”西门啸天暗自忖道:“原来这酒店竟是金廷安置的眼线,今日绝不能放过他们。”
少妇托着个大盘,一步三摇地颠进屋来,将酒肉馒头铺排开来,替他满满筛了一碗酒,殷勤笑道:“客官先尝尝我家自酿的好酒。”西门啸天将酒嗅了嗅,用舌尖品了品,连声道:“果然是好酒,只是酒色浑浊些。”少妇笑道:“自家酿的酒,酒色浑时才越发是陈酒哩。”西门啸天端起酒碗,一口气吃得涓滴不剩。少妇早喜得眉开眼笑,拍手叫道:“倒也,倒也!”西门啸天双眼紧闭,摇摇晃晃地倒在桌下。
45.将计就计
那少妇见西门啸天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心中欢喜万分,伸手将他掀到肩上,扛出屋来,大步走进左首一间小屋,见李家兄弟二人已将捆人索拿在手上,吩咐道:“你们接过他,捆紧一点。”李家兄弟急忙上前,正要接过西门啸天,忽见他睁开眼,咧嘴一笑,不禁骇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走。西门啸天潜运神功,张口射出一道酒箭,正打在他们脸上,他俩双手掩面,惨呼乱跳,鲜血顺着指缝流淌。
那少妇大惊失色,急忙想将他推开,西门啸天右臂一勾,已紧紧将她脖子箍住。她登时憋得满脸紫红,“少……侠……饶命……”西门啸天抬头四顾,见屋内墙上挂着两张风干的人皮,一张剥人凳上血迹斑斑,不禁怒道:“不知多少无辜之人死在你的手下,我岂能饶你!”手臂猛一使劲,那少妇登时气绝身亡。西门啸天正要去寻那黑脸汉子,蓦闻屋后响起一阵疾促的马蹄声,赶出门时,只见黑脸汉子已骑着一匹红马向远处逃走了。西门啸天转回厨房,去灶膛里取了火种,点燃了草屋。霎时,火焰便窜上屋顶,毕毕剥剥地烧了起来。听见远处锣声四起,不敢停留,向北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