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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镜湖人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4:55

傍晚时分,他已过了楚州,再向北行,便渐渐进入山东境内,这里乃是宋金分界的地方,两国军队常年在此争战厮杀,人民流离失所,坟垒相连,蛇伏狐窜,一片凄凉景象。他已错过宿头,只得继续北行,不一会儿,天便黑了,忽听前面不远处响起一阵狼嗥般吼啸,不由地心中暗惊,知道是塞外三绝到了。

霎时,四周草丛中窜出十数条黑影,点亮了火把,将他团团围住。只见塞外三绝迎面走来,酒店逃走的那个黑脸汉子也跟在他们后面,大声叫道:“就是这小子,他杀了我娘子,烧了我的酒店,您三位老人家一定要替我报仇呀!”李虎连声应道:“你且退后,他杀了老夫的干女儿,老夫怎会放过他哩!”铁拐点地,飞身落到西门啸天面前,冷冷地道:“老夫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交出那份藏宝图,我们之间的恩怨不仅勾销,老夫还可以引荐你去朝廷做官。如若不然,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西门啸天咬牙切齿地道:“我发誓要杀了你三个老贼,替父报仇!废话少说,你们快动手吧。”双膝微屈,双掌虚拢,立了个门户。李虎左拐一举,厉声喝道:“小杂种,你是自寻死路,老夫今日就成全你好了!”铁拐挟着劲风,当头砸下。

西门啸天身形闪动,早躲过一旁,运起神功,挥掌向他铁拐撞去。李虎见他以掌击拐,早将功力贯注拐上,奋力横扫,就听得轰然一声震响,李虎不禁连连退出数步。西门啸天身躯晃动了两下,硬是将一口鲜血咽入肚里,双脚仍站在原地,神情冷峻地盯着塞外三绝。站在四周的黑衣汉子俱是黑鹰连环堡和金廷的高手,见他单掌震开李虎的铁拐,不禁神色俱变,惊骇不已,却不知他内腑已被震伤了。

杨鹰眼中涌起一股杀气,厉声叫道:“这小子留他不得,三弟,并肩子上!”鲍龙抢上一步,举起铁棍一阵狂劈乱砸,杨鹰窜到对面,施展出火绝掌法,推出一道道炙人的掌风,与鲍龙形成夹攻之势。西门啸天不敢再与他们硬拼,只见招拆招,与他二人游斗起来。三人斗了七八十招,西门啸天已渐渐摸清了他们的武功路数,正是还击的好机会,刚想出手,忽听脑后传来一股锐劲的金风之声。

46.诛杀双凶

西门啸天急忙闪过鲍龙横扫而来的铁棍,向杨鹰那边跨出半步,回头一看,原来是李虎又挥拐打来。杨鹰趁机欺身上前,单掌挟着灼灼热浪疾拍而出。西门啸天此时身形未稳,急想躲时,身后李虎与鲍龙却已攻上。情急之下,一声清啸,身体腾空而起,凌空飞踢。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杨鹰已跌出数丈之外,口中鲜血狂喷,双脚抽搐几下,渐渐不动了。

李虎与鲍龙早惊骇而退,盯着地上尸体,久久说不出话来。忽然,李虎将手中铁拐一挥,双目血红,嗥啸道:“并肩子上哪,只要杀了这小子,全有厚赏!”站在四周的黑衣壮汉发声呐喊,举着刀剑,疯狂抢上前来。西门啸天左右躲闪,苦苦招架,李虎站在一旁哈哈狂笑,“小杂种,你便生了三头六臂,再有片刻,也要化作一堆肉泥!”他的话音未落,蓦闻远处传来一阵忧怨疾愤的箫声。西门啸天暗聚神功,腾空而起,洒出一片腿影,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惨叫之声。李虎已知是天涯怪客到了,悄悄向鲍龙打了个手势,掉头便走,却被西门啸天拦住了去路。

就在这时,只见两条黑影飘然而至,正是天涯怪客东方明与一位中年美妇人。东方明手持玉箫,朝场中打量了片刻,然后将目光移向西门啸天,关切地道:“少侠内腑已经受伤,不可妄动,这两条老狗就交给老夫吧。”西门啸天连忙道:“多谢前辈援手,不过,这两个老贼乃是晚辈的杀父仇人,晚辈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中年美妇人说道:“既然如此,少侠只管放心去对付那两条老狗,剩下这些家伙就交给我们好了。”说着,便与东方明向那群黑衣壮汉扑去。李虎明白,今日要想脱身,只有拼死一战。他暗暗向鲍龙递了个眼色,蓦地举拐攻上,鲍龙舞棍从侧面拦腰砸去。西门啸天缩肩让过铁拐,左手抓住铁棍,凝力向李虎劈出一掌。鲍龙登时心慌,奋力将铁棍一挑。西门啸天顺势掠起,凌空幻出一片腿影。就听“嘭嘭嘭”数声连响,红光迸现,鲍龙的脑袋已似摔碎的西瓜,脑浆污血洒了一地。李虎却趁机抢上一步,铁拐挟着呼啸的劲风,正砸在西门啸天的后背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西门啸天感觉到后心上有股暖流输入,正沿着自己的周身经脉缓缓流动,将体内残存的真气渐渐汇拢,立即明白有人在替自己疗伤,急忙收摄心神,依照天地神功的内功心法调息。过了半个时辰,他体内之伤已经痊愈,连忙起身,见东方明正盘膝坐地,调息恢复功力。

等了片刻,东方明忽然睁开双眼,西门啸天连忙拜谢救命之恩。东方明站起身,微微笑道:“幸亏少侠有神功护住心脉,不然老夫纵有回天之术,只怕也难救你性命。”他低头沉思片刻,忽抬头问道:“少侠可否将你的师承来历先告诉老夫?”西门啸天点点头,毫不隐瞒地细细叙述一番。

东方明轻轻颔首,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包,微笑道:“你不是一直想打听天地神剑秘籍的下落吗?这绢包中便是你要寻找的秘籍,你赶紧收好了。”西门啸天手捧秘籍,怔怔地看着他,东方明朗声大笑,“少侠以天地神功行道江湖,老夫便知你是灵虚大师的弟子,还你秘籍,理所当然。”西门啸天疑惑地道:“这秘籍应在天魔宫,怎会到了前辈手中?”话音未落,忽听有人道:“少侠可想知道那秘籍百年来的前因后果?”西门啸天回头一看,月光之下,那位中年美妇人正行云流水般从远处飘飞而来。

47.百年因果

西门啸天连忙上前施礼,中年美妇人慈蔼地道:“少侠免礼,且听我说说这部秘籍的百年因果。”

中年美妇人沉吟片刻,徐徐说道:“一百多年前,武林黑道上出了一位武功极高的人物,他就是天魔独孤泰文。天魔性情偏激,行事全凭自己的好恶,因而激怒了整个武林,后来便由少林寺出头,联络了数十名绝顶高手,约他决一死战。那一场决战十分惨烈,天魔虽然被打下悬崖,但那数十名高手中,除少林寺住持方丈重伤而归,其余全部死在他的手下。

数十年后,天魔突然重现江湖,大闹少林寺,抢走了天地神功秘籍。灵虚大师那时只是少林寺内一名杂役僧人,其实他在武学上的造诣,已参造化,深不可测,闻说天魔夺走秘籍,便在佛祖前发誓一定要追还秘籍,不然绝不重返少林。他独自一人,不辞艰辛,终于找到了天魔。二人便以秘籍相赌,激战数日,后来天魔以一招之差,败在他的手下。

西门啸天神情激动地问道:“先师既已获胜,为何掌剑二章却仍落到天魔手中呢?”中年美妇人惭愧地道:“后来天魔违背赌约,趁灵虚大师不备之际,出手暗算,抢走后半部秘籍。天魔到了晚年,深深后悔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告诫后人,一是要把秘籍交还灵虚大师或是他的弟子。”西门啸天轻轻舒了口气,心中暗忖:“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先师最后宁愿老死荒山,也没有重回少林寺哩。”然后疑惑地问:“前辈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她微微笑道:“不瞒少侠,我就是天魔的后人,现在的天魔宫主独孤红玉。这秘籍在我天魔宫代代相传,不过其中却有个秘密,这秘密……”说着,扭过头朝东方明轻轻一笑,东方明微微摇头,“秘籍已经归还少侠,这其中的秘密就看少侠的缘分了。”话音甫落,他二人已携手而去,渐行渐远。西门啸天捧着秘籍,感到十分困惑。

次日,西门啸天刚走过桃园镇,忽听见道旁树林中传出一声女子的惊叫,急忙折身向林中奔去,仔细看时,只见黑蝙蝠抱着昏迷不醒的雪儿姑娘,正往草丛深处行去。雪儿姑娘长发凌乱披垂,嘴角上沁出一缕鲜血,显然已经受伤。西门啸天眸中怒火燃烧,本想出手相救,却又担心他狗急跳墙,反而害了雪儿,便伏身拾起一块石子,凝劲向黑蝙蝠后心打去。

黑蝙蝠听见身后传来暗器破风之声,早闪过一旁,顺手将雪儿抛在地上,朝四下张望,高声喝道:“何方鼠辈,竟敢暗器伤人……”话未说完,又一枚石子挟着呼啸之声袭来。他又惊又怒,飞身掠出草丛,一眼看见西门啸天,不由地怔住了。西门啸天怒喝一声:“无耻淫贼,看掌!”抢上前去,挥掌疾拍。黑蝙蝠急忙举掌相迎,西门啸天掌势递出一半,蓦然变招,正拍在他的肩臂上。就听他惊呼一声,顺势斜掠,卸去掌力,扭身飞上树尖,疾掠而去。

西门啸天奔入草丛中,见雪儿躺在地上,兀自昏迷不醒,连忙将她扶坐起来,双掌抵在她后心命门穴上,运功替她疗伤。约莫过了盏茶工夫,雪儿的脸色已渐渐恢复红润,伤势也差不多好了。她刚一睁眼,便跳起身来,回头看见是西门啸天,顿时又惊又喜。西门啸天问道:“绿荷姑娘呢?”雪儿这才惊叫道:“她刚才为救我,被黑蝙蝠点倒林中,赶紧找她。”二人急忙掠出草丛,走不多远,即见绿荷躺在地上,雪儿连忙上前替她解开穴道。西门啸天忽瞥见远处树后有人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48.聚义山东

西门啸天一纵而起,厉声喝道:“什么人?”林中那人哈哈一笑,闪身现出,抱拳施礼,“少侠莫非便是大名鼎鼎的神龙大侠西门啸天?”西门啸天定睛看那人时,只见他年约四旬,蓬头垢面,一身百结鹑衣,肩上搭了七条讨饭袋,显见得是丐帮弟子了,便还礼道:“正是在下。敢问兄台高姓大名?”那人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乃丐帮七袋弟子晋五,人称四眼犬。这几日老帮主屡屡说起少侠大名,不想今日在此相遇。”西门啸天闻言,知道黑玉龙已回到丐帮总舵了,“不知黑老帮主现在何处?”晋五道:“就在此不远处。”

当下,西门啸天和雪儿主仆便随他一同上路。

原来,丐帮设在河南的秘密总舵不知如何走漏了消息,被黑鹰连环堡与金廷高手捣毁,丐帮损失惨重,这才急请黑玉龙回来共商大计。此时,黑玉龙等人正隐在一个小镇上的大户人家中,忽见晋五引着西门啸天到来,不由大喜。武痴早抢到西门啸天身边,叫道:“小老弟,怎地此时才到,害得我胖子吃不好,睡不稳。”忽见雪儿与绿荷主仆在他身后,不由一缩头,“你们如何会在一起,倒让那丫头形影孤单了。”西门啸天这才看见人群中默然立着邵倩云,连忙走上前,“倩云妹妹。”邵倩云噙着泪水,脸色苍白,冷冷地转过身走了。

黑玉龙早叫人备下酒肉,摆开桌椅,众人落座,吃酒说话。西门啸天问道:“黑老哥哥,帮中发生了什么变故。”黑玉龙闻言,脸色沉重,见桌上并无帮中弟子,才道:“此事一言难尽。自从本帮总舵被金人发现,俺们一路奔山东而来。谁知俺们的动向,金人与黑鹰连环堡知道得清清楚楚,一路穷追不舍,接连打了几场恶战,本帮伤亡惨重。俺这才让齐帮主引了大部帮众折回头,重又潜回河南,俺老叫花自带了一些弟子,故意将金人引来山东。”西门啸天不禁为他担忧起来,“黑老哥哥只带少许帮众,如何能与金人周旋?”黑玉龙道:“金人在明,我们在暗,能打则打,不能打就走。眼下,朝廷就要北伐,山东红袄又举反金义旗,俺老叫花想与红袄联合,迎接王师北上。如此一来,便不再是俺丐帮与金人孤军奋战了。”西门啸天问道:“可曾与红袄联系上?”黑玉龙摇摇头,“俺们一直未能摆脱尾追的金人,猜想一定是帮中有了叛徒,必须先将叛徒除去,不然只怕红袄会误认为俺丐帮将祸水引给他们哩。小老弟这几日须多加留心。”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都多了起来,邵倩云却推说身体不适,自回房歇息去了。西门啸天看看雪儿主仆,心中矛盾极了,他悄悄摸了摸怀中的那块玉,暗叹道:“倩云妹妹,我与她们也是刚刚见面,而且事出有因,你怎么就不能听我解释一下呢?”

酒宴结束时,已是二更了。西门啸天躺在床上,听着屋外那呼啸而过的秋风,仿佛听见邵倩云在低低地哭泣,便再也躺不住了,悄悄起身,来到邵倩云的门前,轻轻敲敲门,“倩云妹妹,你开开门,我是啸天。”他手心攥着那块玉,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让倩云重新收下它。邵倩云在屋中冷冷地道:“我睡下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若让雪儿姑娘看见,只怕你又说不清了。”西门啸天知道她这是气话,忙道:“我与雪儿姑娘也是刚见面的,你先开了门,听我解释一下。”他听见屋里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一条黑影从远处的屋顶上,飞掠而过。

49.天网恢恢

西门啸天忽想晚上黑玉龙说过的话,心下暗忖,“那厮莫不就是丐帮中的叛徒,我赶紧追上前看看。”当下,也顾不得再喊邵倩云开门了,忙将玉揣入怀中,一拧身形,上了屋顶,缀着那黑影追了下去。

劲疾的秋风吹了一天,到夜里已渐渐停了,云缝中露出一勾残月,清冷地洒在荒野之中,四下一片朦胧。松岗上,一只失偶的野狐仰天长嗥,凄厉人。松林中悄无声息地飘出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是黑蝙蝠。他一见那人,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下一步将如何行动?”那人道:“他们现在仍在那人家中,下一步行动尚不清楚,不过今日西门啸天到了,黑玉龙与他在一起吃酒时说了些什么,属下却不曾听到。”黑蝙蝠沉吟片刻,阴冷地道:“既然如此,就不能立刻动手,你先回去,注意西门啸天的动向,待他找到藏宝图时再下手不迟。”

那人沉吟片刻,又道:“大人,能不能逼他们一逼,或许黑玉龙与西门啸天就会急着先去寻藏宝图了。”黑蝙蝠点了点头,“说得有理,待我明日派人去那镇上吓他一吓,让他们赶紧挪窝。”

两人分头要走,忽听有人大喝,“大胆奸贼,你走不了啦!”话音未落,一条身影如流星飞泻,直落到他们面前。“西门啸天!”黑蝙蝠大吃一惊,挥手一剑袭出。旁边那人见状,一纵身形,正要走时,林中响起一声断喝:“哪里走!”数条身影从天而降,一字排开,横住去路。定睛看时,正是黑玉龙、武痴、雪儿、绿荷等人。黑蝙蝠见势不妙,哪敢恋战,虚晃一剑,掠过松岗去了。西门啸天自知轻功远逊于他,也不去赶,反身堵住了另外那人的退路。

那人虽穿着丐帮的衣衫,却蒙了脸。他见黑玉龙逼上前来,不由地退了一步,黑玉龙冷峻异常,威严地道:“小子,没料到吧,现在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人知道今日在劫难逃,索性充个光棍,抖擞精神,冷哼道:“老叫花,俺认栽了。不过你等数名江湖绝顶高手,来围攻俺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只怕传出去,要跌了你等名头哩。”黑玉龙仰天大笑,“你小子倒也光棍,说的在理,俺老叫花也是慈悲为怀,看在你也曾在帮中混了几日,就用帮规来处治你,给你小子留个面子。”

武痴嚷道:“老叫花,只管与他罗嗦怎的?待我胖子一掌拍死他算了。”捋拳拽掌,就要上前。黑玉龙拦住他,“俺老叫花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今日也要让这小子死得心服口服。小子,你划下道来,俺老叫花接着你的,若添半个帮手,便算你小子走运,今夜就放你一马!”那人上前一步,嘿然冷笑,“老叫花,常言道,狗急跳墙,兔急蹬鹰,俺虽不是你的对手,却也不会束手就缚。”说话间,借着夜色掩护,抖手将一蓬牛毛毒针向黑玉龙劈面打去。黑玉龙身形微动,破袖飘舞,早将那毒针全部收入袖中。那人借机纵起身形,疾掠而去。黑玉龙勃然大怒,奋起直追。

那人的轻功身法并不逊于黑玉龙,但他做贼心虚,慌不择路。正狂奔时,忽见眼前人影闪动,没等看清来人是谁,“嘭嘭嘭”数声闷响,胸前已挨了数掌,直跌出七八尺远,喉头一热,一股鲜血夺口喷出。他也顾不得擦去口边血迹,一咬牙,跃了起来,再要走时,却呆住了。

月影朦胧的松岗上,并肩伫立着三条颀长的身影,只见中间是位老者,年约半百,三绺长髯,仙风道骨,手执一支晶莹剔透的白玉箫。他身旁站着两位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的中年妇人,只是左首那位妇人黑亮的双眸中,闪露出一股凛厉的杀气。

50、相见时难

持箫之人冷冷地喝道:“你是何人?如何深夜被人追赶,如此狼狈!”蒙面人眼珠一转,心生一计,作出一副苦相,“在下乃丐帮弟子,奉命前往河南,不幸误中贼人圈套,拼命杀破重围,逃到这里,贼人正在身后紧追不舍。尊驾若能放在下一条生路,日后帮中定会重重相谢。”说着,移步要走。左首那美妇人冷笑道:“你既为丐帮弟子,为何黑巾蒙面,怎么听不出身后那人的啸声?实话说了,饶你不死!”

蒙面人大惊失色,将心一横,抖手打出一蓬牛毛毒针,纵身要走。持箫人只将袍袖一挥,早将毒针震落,冷喝道:“贼子大胆!”身形微动,便要出手,只听不远处有人笑道:“东方老弟,将这小子留给俺老叫花了。”话音未落,黑玉龙踉跄着醉仙步,直抢过来,一道银光,夺口而出,那蒙面人在半空中一声惨叫,直坠地上,砰然有声。

那三人正是东方明、独孤红玉夫妇和一位陌生美妇。月色下,众人揭开那人的蒙面巾一看,竟是丐帮七袋弟子、专一在外打探消息的四眼犬晋五,不远处传来武痴的大呼小叫,“老叫花,那小子可是又添了帮手?也留两个与我胖子过过瘾!”红袍一晃早窜将来,不问青红皂白,挥掌便向东方明三人拍去,口中兀自笑道:“这小子倒是有些艳福,却有女人来助他。”独孤红玉见状,疾退数步,急忙叫道:“大哥,是我们。我是红玉。”武痴一怔,“红玉?”忙不迭地连退数步,掉头就走,却被东方明拦住,独孤红玉忙上前施礼,颤声道:“大哥,当年小妹无知,做了对不起大哥的事。如今小妹知错了,特来向大哥赔礼。”

武痴呆了半晌,见独孤红玉泪盈盈地望着自己,两眼向上一翻,鼻中冷哼,神情漠然地道:“我胖子生来是孤家寡人,漂泊江湖,无羁无绊,并无什么姐呀妹的,你莫不是认错了人?”独孤红玉满面羞愧,声音哽咽,“大哥,自当年你离家出走,去寻嫂嫂,小妹便不曾有一日舒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能原谅小妹吗?”说着,“扑通”跪在武痴面前。

黑玉龙知道,当年,武痴爱上了黑鹰连环堡老堡主鬼影连环张开文的女儿玉面罗刹张莹,但张开文与张莹的哥哥千手连环张宾意欲将她送给金国平南王完颜肃仁为妃,而换得金廷支持,以期独霸中原武林,因此极力阻拦女儿与武痴的婚事。张莹一气之下,私奔出堡,与武痴去了哀牢山天魔宫,谁想独孤红玉不但不让张莹上山,反而百般羞辱她,那时,张莹已有身孕,无处可去,只得重回黑鹰连环堡,生下了小连环张英。但张开文与张宾强夺了张英,硬将张莹送往金国都城。武痴得知消息后,也离了天魔宫,在江湖中四处寻找她,再也没有回过天魔宫。今日独孤红玉不顾天魔宫主的身份,当着外人的面,跪下请求武痴的原谅,想是真的后悔了。

东方明见武痴不语,也动情地道:“大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与红玉也都老了,红玉的错也有我一份。神魔之间,其实只有一纸之隔。大哥就再给我们一次悔过的机会吧!”说着,也跪了下来。其实,东方明因红玉一意孤行,屡劝不听,也离开天魔宫,漂泊江湖。岁月荏苒,红玉的心再也不能承受孤独,她终于恳求丈夫原谅了她的过错,夫妻双双寻找武痴。武痴长叹一声,苦笑道:“罢了罢了,人都老了,再提那旧话儿做什么。只要你俩能好生相守,我胖子便无甚牵挂了,我胖子反正在江湖中漂泊惯了,也不想再回哀牢山了。”言语之间,充满了苦涩和无奈。独孤红玉闻言,忙将那一言不发的美妇人推上前来,“大哥,你看看这是谁?”

51.悲欢离合

武痴向那妇人瞅了一眼,不禁一怔,那双黑眸触动了他的心弦,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那妇人已是泪流满面,颤声道:“云郎!”她正是玉面罗刹张莹。武痴震惊了,疑惑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瞪大了眼睛,惊疑地道:“真的是你吗?莹娘!”张莹泪如泉涌,不顾一切地扑到武痴怀中,狂喜道:“云郎,是我,真的是我,我是你的莹娘。”莹娘被远嫁金国,侥幸脱逃,流落异邦。辗转经年,方重归中原,闻听武痴飘泊江湖,便四方寻觅,不料今夜巧遇,喜出望外。武痴搂抱着她,实实在在地感到,自己怀中正是多年来令他梦牵魂绕的妻子,他禁不住老泪纵横。

西门啸天赶来时,一眼就认出了东方明与独孤红玉,正要上前相见,忽听雪儿一声惊呼,“爹,娘,你们如何也在这里?”像是一只依人的小鸟,直扑入独孤红玉怀中。西门啸天愕然止步,拿眼望着绿荷,绿荷抿嘴一笑,什么也没说,那神情却分明告诉他,她若不是东方明夫妇的女儿,怎么会对天地神功秘籍的来龙去脉知道的那般清楚。

西门啸天脑海中又浮现出一连串有关秘籍的情景:雨夜客船中,雪儿女扮男装,与他相坐对饮,“那秘籍现在一位武林前辈手中,西门公子不妨向他说明自己的师承,或许可以取回那册秘籍。”“兄台说的那位前辈是谁?”“江湖中人都称那位前辈天涯怪客,只要听到他的箫声,就知道他来了。”他果然听见了箫声,也见到了天涯怪客和天魔宫主,并得到了秘籍。当时,天魔宫主细细将这部秘籍的前因后果说了一回,然后又道:“这部秘籍在我天魔宫代代相传,不过其中却有个秘密。”说到秘密时,她神秘兮兮地向东方明一笑,东方明似也明白那秘密的含义,只淡淡说道:“要想知道秘密,就看你有没有缘分了。”

他隐隐觉察到,一定是雪儿见到东方明夫妇后,让他们将三式神剑秘籍归还给自己的。

他们既然将秘籍归还了,为什么又不肯将秘密也说出来呢?他越想越疑惑,便问绿荷道:“绿荷姐姐,那神剑秘籍是不是……”绿荷一撇嘴道:“真是个呆子,连这也想不明白。实话告诉你吧,这三式神剑秘籍乃是我天魔宫传给……”“绿荷,休要胡说!”雪儿猛地打断了她的话。西门啸天越发疑惑,忽听身后传来微响,忙回头,却见邵倩云独立树下,脸色苍白浑身哆嗦,正努力克制着自己,不使自己哭出声来。众人这时也都看见她了。

独孤红玉是个聪慧心细的妇人,立刻觉察出邵倩云情绪有异,“雪儿,这位姑娘……”

雪儿忙道:“这位姐姐就是女儿曾与你说起过的神剑无敌邵大侠的女公子邵倩云。前次女儿太湖被困,若不是倩云姐姐,女儿还不知何时才能脱困呢。倩云姐姐。”她引着独孤红玉走上前去。邵倩云不由地退了几步,猛一转身,奔入夜幕之中。雪儿一惊,高喊道:“倩云姐姐。”撒腿追去,西门啸天见状,一纵身形,疾追而去。

邵倩云奔了一程,心中孤独,哀怨和委屈忍禁不住,抱住一株大树,失声痛哭起来。雪儿来到近旁,轻轻唤道:“倩云姐姐。”邵倩云立刻止住了哭声。西门啸天也赶来了,看着眼前这情景,心乱如麻,不知该怎样劝她。雪儿眼中也噙着泪水,“倩云姐姐,我与西门公子不过是偶然相逢,多蒙公子援手相救。待明日,我便要走了。还望姐姐与公子日后能去我天魔宫做客。”邵倩云猛转过身来,见雪儿正要施礼,身子忽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52,骤雨初歇

原来,雪儿同黑蝙蝠恶斗时所受内伤,并未全部好清,方才只顾奋力追赶邵倩云,牵动了内伤,再想到自己与西门啸天已是无缘,满腔悲苦,无处倾泄,硬憋在心中,致使气血受损,一时支持不住,才晕了过去。邵倩云连忙上前扶住她,向西门啸天问道:“她受伤了?”西门啸天就将如何从黑蝙蝠手下救出雪儿主仆的经历说了一回,想到为雪儿疗伤时肌肤相触的情景,不禁脸上一阵赤热。邵倩云见他脸上无端地红了,疑心顿起,去他臂上狠狠地拧了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道:“你脸红什么,定是做了亏心之事,日后再慢慢与你细算。还不快扶她回去。”

众人回到镇上后,独孤红玉与张莹在房中为雪儿疗伤。西门啸天与黑玉龙、武痴、东方明、邵倩云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可是他怎么也定不下心来,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不一会儿,绿荷从后院匆匆走到东方明面前,“老爷,夫人叫你进去看看。”东方明与绿荷去了。武痴不解地道:“那丫头须不是纸扎泥捏的,怎地就会昏倒?”说着,也站起身要往后面去。

西门啸天正想起身跟去,忽见邵倩云冷冷地盯着自己,犹豫着又坐下了,暗忖:“我若跟去时,倩云妹妹一定又不高兴,说不定又要说出什么话来,不但我狼狈,也让雪儿姑娘难堪。”邵倩云脸上浮起一阵似笑非笑的神情,起身道:“啸天哥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西门啸天大喜,慌忙起身。邵倩云暗中一把拧住他的胳膊,低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又怕我当众让你难堪。哼,我看你是做贼心虚了!”西门啸天疼得直咧嘴,分辩道:“倩云妹妹,你快松了手|Qī+shū+ωǎng|。我不过是担心她的伤势,怎地就做贼心虚了?”邵倩云手上暗暗又添了两分力气,冷哂道:“你还嘴硬!”西门啸天忙道:“愚兄不敢,你快松了手!”邵倩云越发不肯松手,追问道:“快说,你都做了什么事,才会心虚?”西门啸天急了,“你硬说我是做贼心虚,我何曾做过什么事了?”不觉便提高了嗓门。邵倩云俏脸一红,急缩了手,低嗔道:“傻瓜,你嚷嚷什么?你自己承认做贼心虚,怪得了别人?哼,今日先给你个警告,日后若见了漂亮姑娘,再那般魂不守舍,休怨我对你不讲情面。”西门啸天见她笑了,心中积郁了许多时日的阴霾也一扫而光。

走在他俩前面的武痴忽回头,“小老弟,什么做贼心虚?你偷了什么,那丫头老是不依不饶地缠着你?”西门啸天伸进怀中的手不觉又抽了回来,满脸羞红,无言以对。邵倩云朝武痴瞪了一眼,“老胖子,关你什么事?”武痴哼了一声,“似你丫头这般恶巴巴的,便做了贼,怕也不会心虚哩。”邵倩云正要与他斗嘴,见已到了雪儿卧房门外,便恨恨地道:“老胖子,今日且寄下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武痴反过头来,冲她扮了个鬼脸,“你丫头敢将我胖子活吃了不成?”

入到房内,雪儿已醒了过来,只脸色依旧苍白,望着武痴道:“舅舅,我在临安曾见过英表哥的。这次再回临安时,我带你和舅娘一起去看他。”“英儿在临安?”武痴似不相信地望着张莹。张莹点了点头,“是的,他与张宾闹翻了,一怒之下,南渡去了临安。”武痴激动万分,“英儿,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邵倩云走到雪儿身边,“雪儿姐姐,待你伤好以后,我陪你一起回临安去。”雪儿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独孤红玉默默地盯着女儿和邵倩云,心中叹道:“既生瑜,何生亮。”她不禁也为西门啸天如何在女儿与邵倩云之间作出抉择,而深感为难了。

53.意外之变

西门啸天与一干众人是在黎明时分到达徂徕山的。村头那棵古槐已遭雷击,只剩下半截焦枯的残桩,青石碾盘也倒在草丛中了。西门啸天见此情景,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直凉到心里。东方明沉思半晌,“依老夫看来,令尊是不会将宝图藏在这里的。少侠不必太过失望,再细想想。”西门啸天抬起眼来,望着晨曦中的徂徕山发呆,一言不发。忽听黑玉龙喝道:“什么人?”西门啸天猛一转身,只见一片矮林中闪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蝙蝠!”这厮胆子真是不小,竟然一直在暗中跟随。他顿时怒起,起纵身形,疾追过去。

黑蝙蝠没料到会被他们发现,他撒腿狂奔,才出了矮树林,迎面却被两个美妇人截住去路,正是独孤红玉与张莹姑嫂俩。他大惊失色,呆呆地望着她们,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西门啸天已追到近前,大喝道:“你跑不了啦!”挥掌向他拍去。

黑蝙蝠此刻犹如落在陷阱里的野兽,双目血红,抖开白金软剑,幻起一溜寒光,直向西门啸天胸腹刺去。西门啸天横飘出七八尺远。雪儿正好赶到,眸中凝着浓浓的杀气,高声道:“西门公子,杀了这畜牲!”黑蝙蝠不敢缠斗,足尖一点,纵身要走,却被武痴迎头拦住,“小子,你的死期到了!”黑蝙蝠微一犹疑,西门啸天已扑上前,双掌连拍,只听一连串的闷响,黑蝙蝠喷出一口血来,踉跄数步,立稳身形,蒙面巾下那双眼里透出狰狞的目光,“西门啸天,你小子身怀藏宝图,却骗得老子跟你在江湖中乱转,悔不该当初留你一条小命,而成今日之祸!”

西门啸天听他说宝图在自己身上,不由地一呆。雪儿急了,“西门公子,休听这畜牲胡扯,快杀了他!”挥手一掌,拍在黑蝙蝠胸前。就见他双手一扬,撇了手中软剑,又踉跄几步,倚在一株树上,恶狠狠地盯着雪儿,惨笑道:“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可惜那日让西门啸天搅了你我的好事。”雪儿脸色惨白,又羞又怒,双手颤抖着握住剑柄。黑蝙蝠又喷出一口血来,“你杀了老子吧,完颜王爷已设下了埋伏,你们谁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张莹在江湖中号称玉面罗刹,出手又快又狠,一步上前,剑光闪动,一剑从黑蝙蝠的肋下直贯前胸,“先杀了你这畜牲,再与完颜老狗算账!”

黑蝙蝠浑身一震,双手紧紧握住胸前露出的剑尖,挣扎着拧过脸,一双绝望的眼睛悲哀地盯着她,嘴唇哆嗦着,最后只叹息着吐出了几个字,“娘……你好狠……”他那握剑的双手慢慢松开了,身体顺着树干滑倒在草丛中,已是气绝。

张莹提着剑,怔了半晌,忽将长剑一扔,扑到他尸体前,一把扯去了他脸上的面巾,正露出小连环张英那张冷酷漠然的脸来。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儿啊———”竟昏死过去。武痴怎么也不会想到,臭名昭著的黑蝙蝠,竟会是他的儿子,他踉踉跄跄跪在张莹身边,抱起她,口中喃喃地道:“这不会是我们的儿子,不会是我们的儿子……”

黑玉龙走上前来,向东方明夫妇道:“此处不可久留,快帮着扶起你嫂子,俺们这就走。”话音未落,林中忽传来一声冷笑,“老叫花,现在才想起要走,岂不是太迟了!”一片呼喇喇乱响,早从林中飞出百十名劲装武士,成雁翅式,阻住去路。从那群武士身后,拥出一群人来,为首一人,头戴貂皮暖帽,肩搭狐尾,气宇轩昂,正是金国平南王完颜肃仁。

他右首立着一身形魁梧的苍髯老者,手握一对钢圈,正是北方武林一霸黑鹰连环堡堡主千手连环张宾。

54、陷入重围

武痴一见张宾,顿时怒目圆睁,将张莹交给了独孤红玉,大叫一声,便要扑去,西门啸天忙扯住他,低声道:“不可妄动,且听黑老哥哥说话。”黑玉龙暗忖道∶“完颜肃仁这龟孙儿果然好算计,看今日这情形,一场恶斗是少不了啦。”完颜肃仁冲黑玉龙略一拱手,“黑老帮主,本王一向爱慕你的人品武功,只要你肯归顺,本王保你高官任做,骏马任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然,大军到处,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他往远处一指,众人这才发现,金军铁骑已将山脚下围得水泄不通了。

黑玉龙哈哈大笑,“俺老叫花生来便是贫贱命,享不得什么富贵。”完颜肃仁身后早激怒了一名高手,窜将出来,吼道:“王爷,待属下取这老叫花的命来!”摆动手中双戟,直冲黑玉龙。黑玉龙正要迎战,西门啸天早飘身抢上,“老哥哥,待小弟打发他走路!”双掌暗凝真力,伸手向他双戟抓去。那家伙冷笑一声,挺戟疾刺。西门啸天左掌斜推,拨开双戟,右掌倏地猛劈。那家伙情知不妙,怪叫一声,向后翻去,已是迟了,只听“嘭”地一声,他“哇”地喷出一口血来,跌在完颜肃仁面前,左臂已齐肩而断。金廷武士群中发出一阵惊呼,“神龙大侠!”

完颜肃仁轻轻一摔衣袖,踢开脚下那家伙,口中冷笑道:“好一个神龙大侠,端的是才貌双全,本王慕名久矣,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想当初,令尊与本王亦有一面之缘,可惜他不听本王相劝,误堕耿京贼帮,兵败南逃,蜇居山野,埋没了一世英名。可惜呀!”不待别人回话,武痴再也按捺不住,一窜而出,直奔张宾。张宾也不示弱,双圈一晃,一式“九九连环”,化出一片圈影。霎时,两名绝顶高手你来我往,斗在一处,强劲的罡风卷起地上尘土,众人只能看见两条跳动的人影。

完颜肃仁见他二人一时难以分出胜负,便迎着黑玉龙缓缓走来。黑玉龙嘿然冷笑,拔开葫芦塞,将余酒一饮而尽,顺手将葫芦丢给绿荷,“女娃娃,俺老叫花的命根子交给你了。”迎上前去。完颜肃仁狞笑道:“老叫花,看真切了!”双掌凝功,猛地推出,掌心竟泛起荧荧青光。黑玉龙心中一懔,气沉丹田,双掌一翻,缓缓迎上。刹时间,两股罡气倏然相撞,激荡飞扬,震得地上砂石尘土漫天飞舞,方圆数丈之内,哪里看得见人影,两边众人俱被罡风逼得退开去。待砂尘散开,众人这才看见,他二人的双脚已深深陷入地里,谁也不曾后退半步,双方手掌相抵,面色凝重,比拼起了内力。

李虎见四人捉对儿厮杀,情不自禁地往后跳了一步。正好被西门啸天望见,想到父亲的惨死和后来的数次交手,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沉声喝道:“李虎,今日小爷便与你算清旧账!”一纵身形,挥掌拍去。李虎明白,当日他们三人尚不是西门啸天的对手,今日单打独斗,绝讨不到好处。当下,一头挥动铁拐招架,一头狂呼道:“并肩子上啊!”那些武士发声喊,蜂拥扑上,单打独斗霎时变成一场混战。西门啸天舞动双掌敌住十数人的围攻,双眼却死死盯住李虎,暗下决心,绝不能再让他活着逃掉。李虎虽仗着人多势众,手中铁拐仍只有招架之力,无还手之功,不禁暗暗惊恐,不由自主地便出了一身冷汗。

武痴与张宾仍是久战不决,一名金廷高手潜至他身后,一剑刺出,他分身不得,硬接了张宾一圈,二人各退了数步,那人一剑却刺中他的左臂,鲜血溅出。那家伙不知深浅,得寸进尺,怪叫一声,挥剑重又攻上。武痴怒吼如雷,翻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

55.醉仙归天

张宾见武痴露出破绽,目露凶光袭来。邵倩云大惊,撇了自己的对手,足尖一点,奋身掠来,娇喝道:“老胖子当心!”长剑啸响,如灵蛇狂舞,“扑哧”一声,正从张宾肋下刺入。张宾负痛一声惨叫,反手一圈,砸在邵倩云胸前。她闷哼一声,飞跌出去,身未落地,已喷出一口鲜血。雪儿惊呼:“倩云姐姐!”纤腰一拧,飞射而至,就在半空中抱住了邵倩云,却被那巨大的惯力将她二人撞倒在地上,连滚数滚,坐起来,焦急地呼唤:“倩云姐姐,你醒醒,你醒醒。”

张宾扶着插在肋下的长剑,挣扎着,兀自不肯倒下。武痴也顾不得臂上血流如注,窜上一步,单掌凝力,拍在张宾胸前。张宾凄然惨嚎,双手一扬,仰面跌出数丈,一命呜呼。武痴急奔到邵倩云面前,见她双目紧闭,呼息微弱,不禁大急,“雪儿,快背上她去寻你娘,她那里有疗伤灵药。我掩护你杀出去!”他二人护着邵倩云,往山上杀去。武痴忽在混战中远远地看见黑玉龙,高声喝道:“老叫花休要恋战!”

黑玉龙与完颜肃仁恍若未闻,兀自对面趺坐,四掌相对,比拼内力。数丈之内,雾气弥漫,罡风激荡,别人哪能靠到近前?绿荷一手捧着大葫芦,一手提着短剑,远远地站在他身后,不敢靠近。

蓦地,黑玉龙暴喝道:“完颜老贼,你输了!”双掌一震,完颜肃仁应声仰倒,口中鲜血喷出一丈来高,挣扎着抬起头,道:“老叫花,这,这不算……完!”头颅颓然垂下,周身经脉尽断,气绝身亡。黑玉龙哈哈大笑数声,“女娃娃,拿酒……”一口气断,七窍血涌,端坐气绝。武痴从远处大叫一声“老叫花……”跌跌撞撞,冲开堵截,抢到近前,将黑玉龙抱在怀中,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不能死呀!”

西门啸天正被李虎等十数名高手缠住,脱身不得,蓦听武痴吼叫,知道不妙,凝声长啸,身形凌空而起,幻起漫天腿影,已然使出了那式惊世骇俗的“神龙摆尾”,就听得四下响起一片闷哼惨叫。他身形借势弹出数丈,头也不回,直向黑玉龙掠去。罡风荡起的砂尘散处,敌方十数名高手骨碎肢残,躺在血泊中无力地抽搐着。李虎的铁拐已断作数截,浑身血污,口中血如泉涌,蓦地栽倒在地上,气绝身亡。此时,敌方铁骑铺天盖地冲来,喊杀如潮,铁蹄似雷,尘土滚滚。西门啸天与众人不敢恋战,负了黑玉龙的尸体,杀开一条血路,冲上徂徕山。

西风吼,夜深沉,雪片大朵大朵地飘落下来。黑玉龙僵冷地躺在一岩石上,武痴与东方明跌坐在他头前,四只手麻木地抓着冻硬了的山土,鲜血从指尖上汩汩流出,渗入冰冷的土石中。另一边,雪儿将昏迷不醒的邵倩云搂在怀中,用身体遮挡着山风,轻轻理着她额前的乱发。西门啸天伫立在风中,血迹斑斑的衣衫似不倒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山下的篝火。

蓦地,雪儿惊喜叫着:“倩云姐姐,你可醒了。”西门啸天疾奔过去,见邵倩云睁开了眼,牙关紧咬,身体仿佛秋风中的衰草,不住地颤栗着。她把手伸向西门啸天。西门啸天握着她冰冷的手,焦急地轻声道:“倩云妹妹,你想说什么?”邵倩云干裂的唇嗫动着,“玉,把玉给我。”西门啸天忙将玉递到她手里,“倩云妹妹,这是你的玉,永远是你的。”雪儿止不住泪如泉涌。

56.剑吼西风

邵倩云紧握着那枚玉,良久,又将玉递到雪儿手中,微弱地道:“雪儿姐姐,这块玉给你吧,你要善待啸天哥哥,他虽然有些迂腐,却没有坏心。”她吃力地喘息着。雪儿哽咽着道:“倩云妹妹,你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邵倩云一手握着西门啸天的手,一手握着雪儿的手,显得极是疲惫,强作出笑容。“啸天哥哥,雪儿姐姐,你、你们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她喘息半晌,又断断续续地道:“我好累,我想回天目山去,……”西门啸天连忙将单掌抵在她后心上,输送内力,忽然感到内力受阻,心中大惊,知道她已到了油枯灯灭之时,顿觉眼前好似天塌地陷一样,“倩云妹妹,我一定带你回天目山去,一定带你回去!”她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又慢慢闭上了眼睛,在雪儿怀中昏昏睡去。

“啸天哥哥,你看这块玉……”雪儿托着手中那块玉送到西门啸天面前。他接过玉,见它已从原来那一圈裂缝处断成两片,忽想起父亲当初给他这块玉时曾说过,“你要将这玉视作自己的性命,万万不可丢失了。”他将玉当作自己的一颗心,交给了邵倩云。现在他恍然大悟,举起那两片玉凝神细看,一片的内壁上写着五个芥子大的隶字,“耿京藏宝图”,另一片的内壁上果然绘着一幅图,清晰可见。然而,他却没有找到宝图的欣喜了。

武痴与东方明已将黑玉龙的尸体轻轻抬入土坑,绿荷将那大酒葫芦放在黑玉龙的身边,独孤红玉、张莹将他脸上的雪花轻轻擦干净,将他那百结鹑衣理理整齐。

当第一把土撒在黑玉龙身上时,凝聚在人们心中的悲怆,化作如泉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武痴满脸泪水,只是没哭出声来。他将冰冷的泥土一把一把地撒在黑玉龙身上。突然,东方明抬起脸来,扯着衣袖擦净泪水,“都不要哭了!”众人齐将惊诧的目光投向他,一片寂静,只听西风怒吼,只见大雪纷飞。他扫视一遍众人,接着道:“老叫花平生最见不得眼泪,若他知道我们这般涕泪交零的模样,便在九泉之下也安生不得。”众人没有说话,但谁也不哭了,都强忍着悲痛,噙住泪水,从地上捧起土,撒在坑内。

武痴眼中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了,身子偎在新冢前,如西风中的枯草般,颤栗不止,大声道:“你这个臭叫花,你既不喜欢人哭,我胖子就不哭,我胖子要笑,笑给你听!”于是,他一边流着泪,一边放声长笑,那悲怆的笑声,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盖过了这沉沉夜幕中的一切声响,仿佛向苍茫的大地诉说着心中积郁的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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